光芒如潮水,从现境再度升起。
伴随着大秘仪的再度重启,一道道庞大的矩阵从地心的最深处延伸而出,扩散······就连濒临崩溃的边境防御阵线,也被囊括在其中。
自辉光之下,万物统和为一。
奏响了再造之章!
——创世计划,启动!
在现境的最深处,交错重叠的三柱之内,无以计数的神性和奇迹在大秘仪的推动之下显现,投入到那无形的熔炉之内。
如同缔造黑洞一般,鲸吞着整个现境的源质储备。直到,宏伟的轰鸣自其中迸发。
沉寂的心脏,再一次的开始了跳跃,驱动着无穷源质,就像是血液的洪流在干涸的渠中奔涌,再一次的,遍及所有。
真正的,赋予了整个现境,生命!
当白银之海的辉光降下同整个现境结合为一体的瞬间,再造万象的力量自此而成!
以全人类的灵魂作为现境的灵魂。
将无以计数的山川河流化为这一具灵魂的身躯,最后,令这一具广袤无垠的身躯,自灵魂的推动之下,向着深渊,睁开眼睛!
自【第一工程——大秘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起始,历经【第二工程—通达全境之脉·彩虹桥】、【第三工程—全人类灵魂之聚所·白银之海】,乃至未完成的【第四工程—永诀地狱的理想之乡·天国】。
历代现境的先导者们所创造的无穷伟业,于此刻显现为实体。
覆盖了整个世界的无数矩阵和楔入大地之中的庞大脉络,真正的,将整个现境都变一件前所未有的威权遗物!
以此无穷之力,洞彻深渊
——【现境威权·天文会】!
不惜透支现境的寿命,引燃世界的轴心,焚烧神性之血,将无穷奇迹彻底激化之后,所催发出的便是这吹遍所有的辉煌潮汐。
前所未有的风暴,吹向深渊。
正如同拒绝地狱的魂灵所发出的震怒咆哮,将一切近在咫尺的灾厄,尽数吹散!
风暴的席卷中,一切阴暗尽数消散,濒临结末的深度潮汐不断的坍塌,彻底溃散。
深度以未曾有过的极速下降。
以现境之重,压垮了潮汐的尾声,令奔涌的一切深渊沉淀尽数沉底······
那些自深渊最底层所升起的无穷地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而首当其冲的,便是所有战场之上的统治者。
伴随着深度的下跌,再无从维持完整的形态。
对于现境之魂宛若甘露一般扑面而来的风暴,作用在凝固的灵魂之上,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压力。
同整个现境相较,一切存在,都尽如尘埃。
纵然再如何庞大的身躯,也无法抵御如此狂暴的轰击,尽数随着深度潮汐一同坠落。
而除此之外,所有不自量力的反抗,都尽数以灵魂的瓦解而告终。
战场之上,唯有风暴呼啸。
恰如终结战争的号角一般。
吹响黎明之声······
现境之门的前方,有破裂的声音响起。
就在大君的毁灭之锤下,法老王的身躯,寸寸崩裂。
辉煌的神性和丑恶的畸变像是泉水,从破碎的躯壳中涌出,未曾有过的污染和光耀同时洒落在滚滚黄沙之上。
迎来终结。
「太可惜了。」
大君垂眸,凝视着那一柄险些贯入胸前的权杖,即便是断裂,依旧具备着无匹的锋芒——
摄人心魄。
正因为如此,才发自内心的,为眼前的敌人所惋惜
。
「只差一点······」
以一己之力,守卫现境之门,撑过了黎明之前的最后黑暗,却偏偏在胜利到来之前,遗憾倒下。
哪怕是面对深渊至强,在这任何人都不得不去全力以赴的对决之中,依旧还在分神压制着自身畸变和凝固的趋势。
以如此佝偻卑微之躯,同巨人为敌,却宛若预知未来一般,洞见了即将发生的一切变化。
用这一份早已经到达极限的力量,去应对无限的毁灭。
仅仅是如此,便已经令自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现在,当这一份命运所编织而成的囚笼,再一次被巨人所击溃胜负已分!
「不,巨人啊······」
扑面而来的璀璨风暴中,法老王最后轻叹着。
向着世间至强宣告:
「是我赢了。」
那一瞬间,当无穷尘埃自风暴之中吹去,滚滚黄沙仿佛海潮一般掀起波澜,流向了远方,便展露出他们脚下,那被埋藏在黄沙和泥泞之中的废墟。
坍塌的陵墓,破碎的雕像,还有遍布裂痕的石棺······
那是未曾能够完成的,金字塔。
由法老王阿蒙霍提普为自己亲自所建造的,埋骨之所!
乃至,从远方一座座庞大金字塔之下,所汇聚而来的庞大炼金矩阵······
当一座座金字塔在风暴中如同火炬一般被点亮时,漫天奔流的光芒便自矩阵的引导之下汇聚,向着他们的所在,延伸而来······
在弹指间,将绝大部分的现境风暴尽数截留于手中,令作用于整个深渊的力量,汇聚于一处。
即便是诸王之陵墓也难以负荷这未曾有过的恐怖的冲击,迅速的崩裂,溃散,化为飘散的尘埃。
可诸王之陵墓自风暴中坍塌的瞬间,前所未有的「聚光镜',终于缔造而成!
升起。
高悬与天穹之上。
如是,笼罩了整个世界,引导着现境所奔流出的璀璨于此处收束,足以撼动深渊的力量完成了最后的聚焦。
照向了伫立在正中央的巨人。
恰如自命运的尽头所斩落的剑刃——
如此璀璨。
「原来如此么?」
大君昂首,眺望着那斩落的现境之力,恍然轻叹:「确实,未曾料到,这里还有一剑啊。」
可惜,已经无人回应。
在那之前,法老王便再无声息。破裂的身躯坠入黄沙之中,随着未曾完成的寝陵一同,灰飞烟灭。
只是最后的那一瞬,那一张沉寂的面孔上之上,仿佛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踏过了一生的煎熬和等待,自仿佛永恒的黑暗尽头,辉煌灿烂的解脱之日,终于到来。
如此愉快。
烈光奔流而过,吞没了一切。
当驰骋的风暴,吹遍了整个战场,彻底覆盖了所有。侏儒王们吹响了最后的号角声,以雷鸣为呼唤,奏响归去之旋律。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一个庞大的身影从现境的方向,缓缓走来。于风暴之中,开辟出笔直的归路。
伟岸的身躯之上,还燃烧着来自现境的光焰,手中所紧握的毁灭之锤,已经遍布裂隙,彻底溶解。
而令所有目睹者难以置信的,是他的胸前。
那贯穿的庞大裂口······
宛若剑创!
丝毫不掩饰这一份由强敌所留下的馈赠,巨人昂首向前,跨越归途,回到了自己的王座之上。
等候许久的风暴主祭恭谨的发问:「
大君此去,猎获如何?」
「满载而归。」
王座之上的巨人微笑着抬起了另一只手掌,郑重展示:「又收获了一件无双的珍宝。」
就在展开的五指之间,是一柄断裂的权杖。
早已经失去了一切的神性和力量,化为了废铁,明明本应随着主人一同在风暴中灰飞烟灭,但偏偏却被敌人不惜代价的从风暴之中保存了下来。
哪怕自身被那光焰所点燃······
如此珍重。
「此乃大敌所留,万勿轻慢。」
祭祀的手指自权杖的裂口之上拂过,自那残存的锋锐中,仔细分辨着那一分撼动灵魂的决心和力量,不由得愕然:
「匆匆一行,居然能遇到这样的对手么?」
「不止如此。」
大君颔首,眺望着远方奔流的辉光:「没想到,在短短一日之内,连续遇到三位强敌,到最后,居然有幸能得遇一败。」
一直到最后,都未曾能够踏入现境之门。
即便是击溃了所有胆敢阻拦的对手,却输了最后的赌约。
祭祀悠然神往:「听上去真好。」
「是啊,畅快非常。」
大君颔首,眺望着喷薄无穷风暴的世界,如此满足,又是如此的遗憾。
当昔日的辉光照尽······
从今往后,还会有这样的敌人吗?
·
·
当扩散的风暴降临在战场之上时,曾经铺天盖地的血潮,早已经悄无声息的褪去,自皇帝的谕令之下。
此刻,战场之上无穷风暴肆虐里,只剩下那庞大宫阙依旧挺立。
任由这恐怖的重压和奔流冲击。
离宫岿然不动。
「如此狂妄之光,何其美妙···
自最高处的楼阁之中,漆黑的眼瞳被那绚烂的光芒所照亮,满怀着赞叹和愉快,击掌赞叹。
以一己之力,同深渊为敌。
不惜焚烧整个世界,照亮所有的地狱。
哪怕到最后,依旧还怀抱着如此瑰丽的焰光。
在沉闷无聊到令人作呕的深渊里,还有什么光彩能比这愚人之火还要更动人和绚烂的呢?
倘若在深渊中能够常逢如此美妙之光彩,又怎么还会寂寞?
「抬起头来吧,诸卿。」
枯萎之王微微回过头,看向身后忍辱而归的下属们,「暂且放下败军之辱,也无需在意未来之忧。
切莫耽搁了如此绝景。
今朝之酒,就在此处——」
远方风暴的咆哮里,皇帝大笑着,赞叹着,举起了手中满盈的酒爵:「最后一杯,为愚者贺。」
第一千六百零一章 现境与太一
自鼓声里,自雷鸣中,自潮水褪去的轰鸣里,那辉煌之光芒傲慢的燃烧着,俯瞰着褪去的阴影。
将璀璨的风暴洒遍深渊,吹尽了一切的尘埃。
哪怕,烧尽最后的鲜血······
如此,划分出现境和深渊的界限,黜落一切黑暗和污染。
最后,在大秘仪的收束之下,化为了环绕整个现境的壁障。
将无数坠落的石之母残片,抵挡在外。
就像是暴风雨中飘摇的孤舟那样,在浪潮的起落中沉浮,应对这战争终结之前的最后余波。
一片片庞大的地狱残骸从风暴中落下,自光芒中烧尽,只留下了修长的尾迹,宛若坠落的星辰。
绚烂的光芒从撑起的天幕之上不断的浮现,又落下,仿佛燃烧的雨水,如此璀璨。
照亮了槐诗的眼瞳。
他徒劳的伸出手,想要去留下那些逝去的光芒。
可是却触之不及。
荒芜的旷野之中,只有轻盈的双臂自始至终都将他抱在怀中,如此温柔。
当槐诗抬起头时候,便看到了便看到了她的侧脸。
如此熟悉。
就好像,从未曾远去······
「好久不见,槐诗。」她低头看过来。
唯有此刻,槐诗才感受到她存在于自己的身边,如此清晰。
槐诗疲惫一笑,看着她:「你不是一直都在么,彤姬?」
那一双眼瞳,微微愕然。
自槐诗的凝视之中。
就好像谎话被戳穿了那样······
唯有,一度体验过自己的所有被剥夺之后,才能够体会到:自己曾经所习以为常的一切,究竟有多么的宝贵。
当死亡真正到来时,他所感受到的,除了茫然和抗拒之外,就只剩下了恐惧。
不仅仅是恐惧永恒的虚无。
同时,也在恐惧着······自己所失去的东西。
就好像赖以生存的空气忽然消失不见那样。
在此之前,从未曾察觉。唯有那一瞬到来,他才明白,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不论是槐诗还是彤姬,他们早已经绑定在了一处。
两者共存。
或许,这才是他们之间契约的本质。
「竟然被发现了吗?」彤姬叹息:「我还以为很隐秘呢。」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槐诗问。
「唔,有时候,女人保持一些神秘感会更好吧?」
彤姬摇头,似是自嘲,「况且,作为曾经的神明·······就让我在自己的契约者面前,保留最后一点无所不能的形象吧。」
「嗯。」
槐诗轻声回应,反而令她疑惑起来:「居然不再问了吗?」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说的话,就告诉我吧。」槐诗说:「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
「.....」
自短暂的沉默里,彤姬缓缓点头,「好啊,就这么说定了。」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自昏沉中,槐诗轻声说:「我梦见老王八死了,可到最后,却还在对我笑,得意的让人想要打他一顿,但却没机会了。」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问:「那不是梦,对不对?」
「嗯。」
彤姬颔首。
「感觉,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可那么多事情,我好像都错过了。」
槐诗闭上了眼睛,疲惫呢喃:「哪怕知道这并非是我能挽回的事情,可是却总是忍
不住想,如果我在就好了······」
寂静里,有微凉的手指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将整个世界的救赎寄托在一人的手中,其本质,就是整个世界的罪恶归结于一个人。
反过来其实也一样,没有人能够解决所有。槐诗,这样的想法过于残酷和狂妄,也太过于不切实际。」
彤姬摇头:「这并非是你的错。」
「可为何我会后悔呢?」槐诗问。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啊,槐诗,只要有人在你的面前掉眼泪,你就会觉得这是你的问题。
你对他人怀抱着太多的爱,可对自己却太过稀薄。」
彤姬轻叹:「不过,在你自责之前,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嗯?」
「关于洛基,我认识的那个洛基。」
彤姬说:「在神明时代,那个家伙是最著名的谎言之神,司掌变化,幻象和魔法。实话说,论讨人厌的程度,他比罗素还要更强一点。
可是和奥丁那个真正狡猾的家伙比起来,那个家伙又耿直的不像话。
直到临死之前,他都认为,神明的时代应当结束,诸神黄昏必须开启。
一直到最后,那个家伙都将自身视为命运的一环,哪怕命运已经告诉他,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正因为这样,洛基所留下的神性才会青睐真正的勇者,钟爱敢于面对自我命运的人——」
她凝视着槐诗的眼瞳,告诉他:「换而言之,倘若洛基为此而死,那么这便是他为自己所选的命运,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好。
他做出了决断,并非是为了你或者其他人,而是为了他自己。
你不必为此而自责和懊恼······搞不好,他到临死之前,还在想着你抱憾终身的样子偷笑呢。」
自愕然中,槐诗呆滞着,沉默着,许久。
就好像再一次看到那擦肩而过的愉快笑脸,再忍不住,苦笑出声。
「一直到最后,都让人无可奈何啊······」
槐诗抬起头来,再一次望向天穹。
看着那些坠向黑暗中的火焰,宛若泪水一般,闪闪发光。
如此璀璨。
当深渊的潮汐消散在黑暗里,那一片不断自现境之上划过的闪光,就像是曾经的灵魂所留下的最后痕迹。
印刻在每一双眼瞳里。
可在寂静的风暴里,却有庞大的阴影自闪烁的微光中,再度浮现。
遥远的嘶吼声传来。
紧接着,随之到来的,便是未曾预料的庞大冲击······令整个边境防御阵线,再度崩裂出一道道裂隙。
神明在震怒嘶鸣!
如此的痛苦,但又是如此的,饥渴!
畸变至无比庞大的身躯不断的舞动,纠缠不休。
逆着现境所喷薄而出的风暴,踏着最后的潮汐,从深渊中升起,撞向了将自己拒之门外的现境。
一次,又一次。
直到濒临崩溃的边境防御之上出现贯穿的裂口。
那一道蠕动的阴影在迅速的膨胀着,自天穹之上扩展,一直到将大半个现境都笼罩在内。
像是寄生虫扎根那样,祂蠕动着,挤入缝隙内,紧贴在现境上。巨柱一般的畸变口器伸出,贪婪吮吸。
吞尽现境所流出的血液······
这理当归于自己所有的一切!
完全不顾及自己在风暴中被点燃的庞大身躯,祂忘我的啃食,撕咬,探向了现境最深处的领域。
数之不尽的神性和奇迹,自那大口的吮
吸中,从现境的核心里升起,投入到看不到尽头的胃境中去。
直到,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响起——
如同在每一个灵魂里所升起的哀鸣,近在咫尺,回荡在现境的每个角落里。
创世计划的风暴,戛然而止!
先后经历了诸多冲击之后,自石之母的碎片撞击和牧场主的蚕食之后······现境的最深处,三道交错的支柱,在无法维持原本的状况。
自嵌合之中溃散。
无穷神性和奇迹流溢的神髓之柱,耀眼的辉光,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细碎的裂隙,无声蔓延,自最初的寂静之中,破裂的声音渐渐高亢,到最后,化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彻底断裂!
在现境的天穹之上,那无数人习以为常的耀眼光芒震颤着,闪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微。
到最后,风中残烛一般的微光猛然跳跃,自回光返照之中,洒下最后的耀眼光明。
彻底,熄灭——
黑暗像是潮水那样,吞没了整个世界。
当战争终于迎来了终结,这仓促又短暂的时间里,所有人的面孔上甚至还未曾来得及浮现喜悦,便已经被黑暗所吞没。
突如其来的黑暗之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只有神明狂喜的呼喊,啃食和咀嚼的诡异声响,放口饕餮!
不止是战场之上,自被侵蚀的边境,乃至现境之内,所有刚刚经历了混乱和灾害的人们都茫然的抬起头。
抬起手机,试图用屏幕的微光照亮眼前的世界。
昂起头,眺望着天穹。
不论如何焦急的寻觅,都已经再没有了曾经的光芒。不论是星辰还是太阳。
当神髓之柱断裂的瞬间,创世计划再难以为继,白银之海的狂暴乱流不断升起,宛若沸腾。
再如何严密的认知操作,都无法弥补烈日消失时所带来的恐怖冲击。
几乎,忘记了呼吸。
当每一个意识之中的不安的阴影无声的升起时,便造就了令整个白银之海都化为灰黑的恐惧波澜。
当创世计划的风暴迎来终止,石之母所喷发出的洪流轰然而降,整个现境的每一片大地都已经被哀鸣着所笼罩,动荡不休。
只能被动的,承受着不断到来的冲击。
甚至,难以维持自身的深度······
就这样,自惊恐的尖叫和歇斯底里的呐喊之中,宛若延续至时光尽头的永恒黑暗,于此刻到来。
这便是由真正的地狱之神,所带来的,最后天启!
·
现境之外的深渊里。
死寂的深度之间,一道道黯淡的微光,自疾驰中骤然减速,中止归航。
深空军团最后的六支舰队停滞在了原地。
凝视着熄灭的现境,乃至那匍匐在现境之上的丑陋存在。
只是短短一瞬的迟滞。
「这里是第五舰队,旗舰屋大维号,在此,向中枢通报,返航中止——」
指挥官的话语停滞一瞬,苦涩一笑:「我知道你们可能听不见,我不知道中枢是否还存在。如果,我是说······如果,还有人能收到的话,请转告他们······」
他说:「我们未曾辜负使命。」
自始至终,通讯另一头,都没有回应。
只有刺耳的噪音和杂波,不断的回荡。
于是,屋大维号,通讯中止。
闷热的舰桥上,略显苍老的指挥官摘下了帽子,露出了湿漉漉的短发。
「啧,本来还说
,回家好好洗个澡的。」
他摇了摇头,抬起头,看向了船员们,咧嘴一笑:「大家再加个班,放心,增援一会儿就到!」
一瞬间的寂静,嘈杂的声音响起,满是不快。「老东西糊弄谁呢。」
「老子通讯班还在修天线呢,你打的了个鬼的电话!干脆烧两张报纸算了!」
「老逼登又骗人了,一张嘴我就知道他要讲屁话。」
「有增援我他妈倒立着把这双鞋吃下去!」
不快的抱怨,戏谑的嘲弄,亦或者是烦躁的痛斥。
汇聚而来的人群,一哄而散,回归了自己的岗位。
无视了安全操作守则,分发着最后的烟卷,稍纵即逝的微光照亮了他们嘴角勾起的微笑。
在深度之间,最前方,第六舰队的旗舰,率先调转了方向。
紧接着,后面亮起了第二盏灯光。
第三道、第四道······
最后的星辰们怒骂着,呵斥着,呐喊者,再度,冲向战场。
而在那之前,大地之上便已经有愤怒的火光再度涌现。
逆着天穹,升起。
宛若暴雨。
扑向了近在咫尺的神明······
这便是世上所残存的,最后的光芒。
在渐渐崩裂的战场之上,浩荡行进的装甲车队们一支又一支的踩死了刹车,然后,调转方向。
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潮水。
远方传来了嘶哑走调的歌唱。
在黑暗里,那些闪烁的探照灯光照亮了那个伫立在原地的身影。
槐诗抬起眼睛,眺望着现境的模样。
近在咫尺。
就好像伸手就可以触摸到那庞大的轮廓······
在他身旁,宛若幻影的彤姬背着双手,随着他一起望着远方的景象,并不催促,也并不焦虑,只是好奇:
「你在等待什么呢,槐诗?」
槐诗想了一下,认真的回答:「大概,是奇迹吧?」
「奇迹就在你的手中。」彤姬说。
「我知道。」
槐诗低头,凝视着指尖那闪烁的微光。
光芒照亮了他的眼瞳。
如此平静。
「在以前的时候,我做梦都盼着现境之光为我熄灭的这一天,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想要得到这一份力量了。」
他说:「不应该是现在,也不应该是这样。」
他闭上了眼睛。
于是,远方的声音越发清晰。
并非来自战场亦或者是神明,而是更遥远的地方,更加真切的地方。
来自现境的鸣动。
宛如苦痛的呼唤和呐喊。
求救。
向着他。
向着唯一一个,能够挽回这一切的人。
「彤姬······」
自沉默里,槐诗忽然问:「倘若我成为太一的话,能够代替神髓之柱,将现境再次照亮吗?」
「杯水车薪。」
彤姬摇头,遗憾的回答:「即便再怎么强大的天敌,依然是天敌啊,槐诗。相较现境而言,即便是神明也宛如尘埃。」
她停顿了一下,断然的说道:「不过,倘若妥善运用这一份力量的话,哪怕是解决牧场主也不在话下吧?」
「可倘若现境无法存续的话,我要这一份力量有什么用呢?」
槐诗问:「天底下,难道有活在黑暗里的太一么?」
彤姬没有回答。
「你也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对吧?」
槐诗笑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长长的吐出:「所以,你会原谅我的一意孤行么?」
彤姬回过头来,看着他。
如此接近。
端详着他的眼瞳。
就好像猜到了什么一样,并没有生气和不快,只是抬起手来,轻轻的触碰了一下他的眼睛。
那么认真。
「我喜欢你这样的眼神,槐诗。」
她说,「你来做出决断吧。」
「不论你选了什么,我都将见证你的一切。」
彤姬毫不在意的微笑,告诉他:「你是我的契约者,不论你是否能够成为太一,都一样。」
那一瞬间,槐诗低下头,凝视着手中渐渐浮现的微光。
如此耀眼。
可同昔日现境的辉光相较,却宛若萤火。
如此渺小。
照亮了他的微笑。
「——那么,就将这一份来自我的光,献给这个世界吧。」
「即便只有一瞬?」彤姬问。
「在我快死在大君的手中时,其实也这么想过。」
槐诗微微耸肩:「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坚持很久,可实际上,我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加渺小……但我并不觉得后悔。」
「所以,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也无所谓。」
他抬起了手掌,认真的说:「只要能这个世界毁灭的时间往后拖延了一点点。那么这就是我的价值所在了。」
那一瞬间,随着奥西里斯的束缚剥落,钢铁之书落入了槐诗的手里。而他的另一只手中,沉寂的太阳残骸浮现。
璀璨如宝珠,清澈如水晶。
东君之力,源自于此。
可不仅仅是东君,伴随着圣痕的剥落,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山鬼,乃至阴魂……
奇迹自光芒之中流转,落入了太阳的残骸中,将那沉寂之火焰,重新点燃。
「于此,将升华者槐诗的一切奇迹,偿还人世。」
槐诗后退了一步,借力,向前奔跑,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
毫不犹豫的,向着现境,抛出!
仿佛流星再度升起。
逝去的光芒归还,自现境的呼唤之下,落入天穹之上熄灭的空洞里。
一点闪烁的辉光自那黑暗里浮现。
此为,太阳的残骸!
「于此,以深渊之猎获为赠礼,馈赠神髓!」
伴随着槐诗的话语,就在他的身后,仿佛宛若山峦的庞大巨兽自扩散的阴影之中升起,抬起狰狞巨首,自战场之上的驰骋。
张口,将整个地狱中的一切凝固的灵魂和地狱沉淀吞尽。最终,展开了宛若天幕的庞大双翼。
向着现境翱翔。
追逐着东君的幻光,投入熄灭的熔炉之中去,令空洞的黑暗里,那一点微光迅速的膨胀。
像是重新燃起的火堆一般。
自煤炭和燃料之下,浮现出丝丝缕缕的灼红,点燃。
此为,深渊之种!
「然后······」
槐诗向沉寂在昏暗中的世界,展开双臂:「于此,将光明王之遗留,送还世间!
永恒的昏暗里,一缕微光从虚空之中照落。
逝去的神明自虚无之中抬起眼睛,疑惑的凝视着面目全非的世界,很快,便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
满足的颔首。
寂静里,好像有什么人从槐诗的身旁走过,微笑着,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祝贺着久违的再会。
然后,又再一次的离别。
就这样,走向了久别的故乡,走向那一片重新燃起的灼红之中,归还自己的所有!
令那冰冷的熔炉里,火光沸腾着,再度拔升而出。
从宛若日蚀一般的黑暗里,挣扎着,驱散永恒的死寂,令天穹之上染上了太阳的色彩。
此为,永燃不灭之火!
现在,当槐诗低下头,看向了胸前那一道久违的空洞时,不由得微微一笑。伸手,没入其中,握紧了那一道不知何时起,被藏进了自己灵魂之内的威权。
胜过世上一切美好的璀璨之光,缓缓的升起。
——太一的神之楔!
拔出!
「于此,以太一之威权,奉献现境!」
那一瞬间,自槐诗展开的手中,太一的神之楔进发无穷光耀,升起,向着现境,坠落。
如箭。
无穷之光贯穿了牧场主的丑陋身躯,自瓢泼一般的血雨之中,落入了现境的熔炉之内。
带来了,原初的火花!
当东君和太一之威权完成结合的一瞬,无穷深渊之灾厄便如同柴薪一般,被彻底点燃。
在天穹之上,那仿佛逝去的太阳,再一次,喷薄怒焰。
向着无穷的黑暗,纵声咆哮!
此刻,燃烧的星辰高悬于天穹之上,自黑暗中运行,向着黯淡的世间洒下光明,照亮了那些惊恐的眼瞳。
「最后——」
槐诗喘息着,抬起了顫抖的双手,微微一笑。
命运之书的轮廓,自源质的辉光中重现。
向着现境,缓缓的升起。
「——以此永诀地狱之理想,报偿世界!」
一道裂隙,无声从命运之书上浮现,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如此,书页翻开,无风自动。
叙述着往昔无数庄严史诗的故事,人世之英豪,伟大之创造的记载,自光芒中流转。
到最后,尽数落入了燃烧的太阳之上。
任由那燃烧的光焰,将自己点燃,从其中所涌现的,乃是穷尽无数奇迹之后所铸就的瑰丽色彩。
昔日理想国最后的遗留。
重塑万象,拯救世界四次有余的伟大理想——
百分之四百以上的修正值!
在这弹指间,彻底焚尽!
一切的光彩尽数落入了那三柱所形成的庞大熔炉之内,沃灌所有,令太一的神之楔再度生长,宛若结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止境的扩展,最后,同神髓之柱,生长在了一处!
以此微不足道的所有为牺牲,再度接续断裂的现境柱石。
重新,补上了一线······
令黑暗的世界,迎来光之洪流!
黯淡的太阳在迅速的膨胀,无止境的神性变化之中,神髓之柱之上的庞大裂隙在修正值的推动之下,缓慢的开始了弥合。
而真正的奔流之光,再度将一切彻底照亮。
焚烧着近在咫尺的地狱之神,另一张扭曲模糊的面孔剧烈的抽搐着,发出响彻天地的嘶鸣。
张口,癫狂的撕咬。
可自巨口的冲击之中,太阳却再一次的升起,执拗的燃烧着,焚尽一切黑暗,无穷的光芒升腾。
烈日于此重铸。
普照万象!
无偿的馈赠着温柔的暖意和光彩。
不顾自身再度崩裂,浮现缝隙······
倾尽所有,以此光芒,照遍世界!
也照亮了槐诗的眼瞳。
自荒芜的战场之上,他踉跄的后退了一步,坐在地上,凝望着那一片自己所缔造的光芒。
便不由得微笑。
「用尽自己的一切,做了一刻的救世主。」
彤姬陪伴在他身边,随着他一同眺望着重新点燃的世界,忽然问:「满足了吗,槐诗?」
「我不想做救世主,彤姬。」
槐诗眺望着那重归光明的世界,微微摇头:「如果这个世界应该放光,那么就让它去为自己而亮……」
他昂首,平静的等待着:「难道,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会想着逞英雄吗?」
那一瞬间,炽热的风从远方吹来,古老的风沙之中,好像传来了逝者的笑声。
无数舞动的尘埃和沙尘涌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芒落下,照亮了昔日诸王之陵墓的恢弘模样。
可一切,都如同泡影一般消散。
只剩下一道道耀眼的河流,自逝者的陵墓之中升腾而起,环绕现境,最终,缠绕在太阳之上。
将这一份数千年以来埃及谱系所积累下来的所有神性,馈赠太阳!
为重生的烈日,注入鲜血!
再然后,破裂的天穹之上,有一道庞大的阴影浮现。垂死的巨兽惊恐的挣扎,洒下无穷的鲜血。
自天敌的奋力投掷之下,落入了烈日之中,化为柴薪,旺盛燃烧
紧接着,再一道,又一道……
甚至,奋不顾身的去割裂牧场主的血肉,将这一份神性归还现境之中……
当罗马的钟声响起,尘封的狼血之地上,一座座大门轰然洞开,千万道沉睡的圣痕升起。
向着太阳……
自羽蛇的咆哮中,美洲边境上无数残存的巨塔缓缓开启顶端,自美洲谱系的紧急搜索之下,所有的源质储备,尽数落入了日轮之内,沃灌着光芒。
「到底是理想国啊。」
玄鸟轻叹着,摘下了烟杆,轻声一笑:「不过,难道世间只有汝等会放光么?」
白狼钩划下毫无吝啬。
自龙的长吟之中,龙脉之血喷薄而出,无穷的辉煌流光自大地之下升起,宛若巨柱,汇入了烈光。
紧接着是俄联,天竺……乃至一个个微小的谱系之中!
当一份光芒点亮的瞬间,无穷的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不惜,倾尽所有······直到断裂的神髓之柱,再度弥合,回归了原本的位置为止!
于此缔造普照人世之光明。
——这便是现境之太阳!
就在这一刻,重生的烈日之中,无穷光芒里有隐约的身影,缓缓的浮现。
顺应着来自命运之书的遥远鸣动,槐诗缓缓的伸出手。
握紧!
于是,太一之手自烈日之中升起,宛若日冕抛射一般,形成了铺天盖地的毁灭风暴。
捏住了那一只刺入现境的痉挛口器,乃至,牧场主的面孔!
就像是烧红的铁钳。
嗤嗤作响。
无穷烈光喷薄,宛若有巨人的双眸冷漠俯瞰。
「那样美好的仗,他们已经打完了。」
现境之太一,伸手,猛然贯入了牧场主的巨口之内,搅动,搜寻,紧握住了所有被祂夺走的所有神性和灵魂。
告诉祂:「如你一般的丑物——」
「——不要再来碍眼!」
轰!
那一瞬间,自那宛若现境之手一般的庞大五指,猛然拔出。
再然后,将匍匐缠绕在现境之上的畸形身躯拽起,不顾地狱之神
的狂怒挣扎。粗暴的蹂躏,掠夺,肢解。
最后,抡起了那庞大的残骸,抛出!
砸向深渊中去!
就这样,冷漠的俯瞰着他消失在深渊的尽头,直到再也不见。
那巨人的身影缓缓消散。
创世计划的光芒,再度笼罩世界。
那庄严之光沐浴着无穷的残骸之雨,依旧屹立于深渊之上。
这便是现境。
·
当一切终于彻底结束。
漫长又漫长的寂静里,世界沉默着,毫无声息。
只有璀璨之光自大地的尽头孕育着,涌动,重生的烈日放肆的燃烧,从地平线上跳跃而出。
太阳照常升起。
当浓烟散尽之后,这澄澈又纯粹的光芒再度洒落伦敦,照亮了一片片废墟,乃至,破碎的统辖局大楼。
无数直升机起落,庞大的工程车辆已经开始了紧急作业。
抓紧一切时间,抢救和挖掘。
在更多的城市街道之上,经过黎明之前的混乱之后,遍布着垃圾和恶臭,一片狼藉。
不过,早起的环卫工人们已经抱着巨大的扫帚开始了清晨的清扫。
一辆辆汽车汇聚在马路之上,等待着红绿灯。
焦躁的按下喇叭。
懵懂不觉的醉鬼踉跄了一下,抱着电线杆大口呕吐,引来了一片骂声。
站台旁边,等待班车的学生们打闹着,嬉笑,拿出手机来分享昨夜的见闻。
可还有更多匆忙的脚步奔行,凄清的街道之上渐渐人潮汹涌。短暂的混乱之后,所有人再一次投入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昨夜的所有,宛若一梦。
只有偶尔在茫然或者迟疑的时候,便会下意识的的昂起头,看向天穹之上的光亮。
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些微的弧度。
而太阳还在升起。
运转。
那过于耀眼的光芒奔流着,照亮了沉寂的山峦和海洋。
飞扬的黄沙之间已经再无诸王之陵墓的模样,干涸的战场上,不复曾经的混乱和喧嚣。
只有壕沟和淤泥之中,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抬起,贪婪的凝视着那宛若珍宝一般的阳光。
担架上,亦或者是战场中,那些再无声息的苍白面容沐浴在风里,渐渐被尘埃覆盖。
光芒洒下,将那些渐渐暗淡的空洞眼瞳照亮。
温柔的从每一个灵魂之上抚过,带来些微的暖意,仿佛拥抱一般。
告诉他们。
不要害怕,我就在你的身边。
于是,自死寂之中,再无法克制的含糊哽咽声渐渐萌发。
悲泣和呐喊的声音响起,在狂喜的大笑之间。
当苦痛终于结束之后,眼泪再忍不住落下来。宛若雨水那样,撒入了土地。
渐渐的,消失不见。
当黑暗褪尽,此世光耀,如同往昔。
亮起的晨光之中,槐诗伸手,向着天空。
静静的等待着。
直到那源质的流光再度显现,古老的典籍从天而降,落入了他的手中。
命运之书,再度归来。
只不过,其中所蕴藏的所有修正值都已经消失不见。
空空荡荡。
可是,当那一份作用在自己命运之上的压力消散时,槐诗却不由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舍弃自己的一切,能够完成如此伟大的创造。
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看到了吗槐诗?」
彤姬抬起手,遮挡着那过于耀眼的光芒,眯起眼睛,眺望着烈日的辉光:「你不做太一,可真正的太一却因你而成。」
她回头看向自己的契约者,微笑:
「从今往后,你就是太阳了。」
「我不想做太阳,彤姬。」
槐诗轻叹着,看向烈日,许久,自嘲一笑,「可是,那些我追逐的星星都熄灭了……」
他说,「我必须放光。」
彤姬问:「是为了他们吗?」
「还用问么?」
槐诗断然回答:「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啊。」
在他的手中,命运之书焕发出隐隐的微光。
宛如来自烈日一样。
如此纯粹,再无其他的色彩。
那些曾经的星辰已经熄灭,先导者们所留下的路,他已经走完。
现在,轮到他走到前面去了。
由他来决定,自己的,后继者们的未来——
可当面对着那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未知时,槐诗却不觉得孤独和不安。
只要他回过头,便能够看到,那些曾经照耀着自己的星辰,还有他们所遗留下的光彩。
就这样,他们踏上了漫漫归途。
当天穹之上,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降下时,槐诗便停在了原地,昂起头,凝视着那天国谱系的徽章。
招手。
在降落的直升机里,一个又一个的熟悉身影向着他走来。
在最前面的,是副校长。
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已经知道了。」
槐诗看着他,还有他身后的维塔利、奎师那、米哈伊尔等人,还有他们的神情······
好几次,他欲言又止。
他想要说点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却不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到最后,当他归于平静。
自沉默中,槐诗颔首:「从今以后,要仰赖各位的支持了。」
无人回应。
自短暂的寂静里,副校长率先低下了头。再然后,是黑神、奎师那、大宗师······
毫无任何的犹豫。
他们恭谨的俯首。
理所当然的,向着天国谱系之主抚胸行礼,致以谦卑与问候。
就这样,槐诗穿过了人群,走向了最后方的担架,看向上面那个陷入永恒沉睡的苍老男人。
破碎的面孔之上依稀能够分辨出一缕曾经的笑容。如此愉快和得意。
槐诗弯下腰,轻轻的拥抱着他,克制着流泪的冲动。最后道别。
他说:「老师,我回来了。」
·
·
嘈杂喧闹的伦敦,混乱的挖掘工程之外,临时的帐篷里。
刚刚从会议中归来的艾晴掀开帘子走进,顾不上摘下发箍,躺在了简陋的床上,疲惫欲死。
可当她闭上眼睛之前,视线却停留在了床头。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一具铁箱,如此熟悉。在上面,闪烁的红灯已经无声熄灭,锁匣开启。
当她伸手将小小的行李箱打开后,却发现,里面只垫了两层厚厚的海绵绒,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了一根签字笔和一个信封。
信封上,带着熟悉的落款。
——x
【艾晴,当你看到这一封信的时候,那么就证明最糟糕的意外已经发生。对此,我无可奈何。
我将我所有的一切留给你,不论是这一份职责所代表的重担还是诅咒。也希望你能够从漫长的工作尽头觅得些许自我之价值,人生之意义。
学
会休息吧。
从现在开始起,你的工作,将永无止境。
——你亲爱的,终于退休的,前任上司:席乐娜·罗森博格·卡罗尔。
ps:加班不是懈怠人生的理由,早点搞定你的狗男人结婚吧,傻姑娘。】
「......」
自漫长的呆滞中,艾晴放下了信封。
闭上眼睛。
许久,再忍不住,沙哑的轻叹。
「到最后都这么喜欢折腾人啊。」
可惜,已经无人回应了。
只有在寂静中,她拿起了最
在信封里的第二张就职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仿佛有泡影碎裂的声音传来。
往昔的一切像是梦境一般的消散,不论是阴晴还是艾晴,有关她的一切书面和数据记录,自此刻起尽数从现境消失无踪。
所留下的,只有一个简单的代号。
——【架空楼层负责人·1】
第一千六百零二章 序幕
【姓名?】
「槐诗。」
【年龄?】
【性别?】
「二十一。」
「男。」
【源质识别开始,灵魂验证进行中,认证完成】
灰暗的空间中,悬浮在槐诗面前的字符渐渐变化,最后,化为了天国谱系的徽章。
乃至,迟来的问候——
——【欢迎来到伦敦,槐诗阁下】
那一瞬间,边境之外,那一层宛若幕布一般阻隔在眼前的灰色被掀开了,露出了唯一的通道,就在槐诗的面前。
冰冷的雨水从天而降。
雨声之中,萧索的城市里听不见往日的喧嚣,曾几何时人潮涌动往来如织的车站也陷入了寂静,一片空旷。
只剩下了几个疲惫的工作人员还坚守在岗位之上。
在入口处等候不久的引领者抚胸行礼:「槐诗先生,我是之前与您的助手联系的秘书,欢迎来到伦敦。」
「你好,我是槐诗。」
槐诗平静的伸手相握。
「只有您一个人么?」秘书看向了他的身后,略微有些疑惑:「没有其他的随行人员?」
「特殊时节,事务繁多,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槐诗遗憾摊手:「暂时得闲的就只有我一个了。不必担心,天国谱系在伦敦有驻扎点,到时候会有文职人员来配合我的······如果他们忙得过来的话。」
秘书的神情微微抽搐了一下,无奈一笑,不知是钦佩这一份不做掩饰的真诚,还是感同身受这一份同样的忙碌和疲惫了。
「车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他走在了前面带路。
一辆轿车已经从雨幕中开来,停在了大厅前面。
载着他们悄无声息的驶进了雨水中的灰色城市里。道路的两侧,依旧能够看到几家营业的店铺,可基本上都已经没有了客人。
只有柜员靠在椅子上,吹着暖气打哈欠。
和曾经所见到的繁华样子,已经截然不同。
「上一次来还没那么破败啊。」槐诗轻叹。
「重建工作才刚刚开始,恐怕要一两年才能恢复旧观了。」秘书说。
「雨要下多久?」
「要持续到今晚,明天恐怕还要继续。」
秘书回答:「环境管理局说深度沉淀残留的还是太多,既然开始清理,最好还是要清理的干脆一些。初期的降雨环节会维持两周左右,期间的户外作业都会很麻烦。」
他耸了耸肩膀,回报槐诗刚刚的幽默,「唯一的好消息是,雨伞管够。」
「是啊,至少还有伞。槐诗点头。
靠在椅子上,眺望着窗外的城市,沉寂的城市仿佛病人一般沉睡在床上,无声的喘息。一切都被雨水和乌云所笼罩。
而在雨水和狂风的间隙时,便能够看到天穹之上,一层层乌云的流转。
乃至,乌云之上······被隐藏在天象之后的痕迹。
那一道,庞大的裂隙。
就像是被砸裂开的玻璃球一样,蜿蜒的裂缝匍匐在天穹之上,像是未曾愈合的伤口,将现境的蓝天打破。
而透过那断层的折射,便能够看到,涌动的黑暗深渊。
黑暗并未曾远去。
踏着舞步,向着他们一步步到来。
这是诸界之战结束第三天,全境会议自伦敦召开。如此紧促和紧张。
即便是在预料之中,可依旧猝不及防。
战争如同预料那样的结束之后,所存留的现状却恶劣至此,哪怕只
是看着眼前颓败的废墟和乱局,便已经快要让人没有面对明天的勇气。
会议之所以如此紧张的召开,并非是庆贺胜利,分享果实。
而是商讨明日现境之存续。
这便是槐诗成为天国谱系之主所面对的第一件事情。
没有预想之中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一般的美好时代,只有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和前所未有的糟糕时局。
每次头痛焦虑的时候,仿佛都能够听见罗素那个老东西幸灾乐祸的大笑。
自过去的时光中瞥着他狼狈的模样,得意洋洋。
「说好的工具人不害工具人的呢?」
槐诗无奈轻叹着,摇头,闭上了眼睛。
直到车停在了酒店前面。
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安保程度堪称森严。
自从出了上次的彩虹桥袭击事件之后,大秘仪的压制就已经全部取消,但取而代之的是公共场合严密到近乎令人发指的监控。
而旁边的秘书好像也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转过来,略微晃了晃头,重振精神,为他打开车门,正准备说什么,槐诗却指了指不远处已经等在大堂的几个天国谱系的文职人员。
「剩下的事情不必麻烦了。」
他说:「房卡和日程安排给我就行了,先去忙剩下的工作吧。」
秘书感激一笑,以一如既往的飞快效率帮助槐诗完成了入住和登记,并且和他的临时秘书做好了对接之后,便匆忙的再度奔向了车站。
「这是按照您的意思写好的发言稿,您可以提前熟悉一下。还有这是几点艾萨克先生所嘱咐的主张,还有这一片是注意事项。
这会儿您可以在套房内稍事休息,稍后午餐时间,我自作主张进行了安排,有几位罗素先生的朋友想要迫切的同您见一面,我是说,真正的那种朋友——」
曾经为罗素服务了数十年的伦敦助理早已经有条不紊的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文件和程序已经全部处理完毕。
「辛苦了。」槐诗诚挚道谢。
「分内之劳。」
那位略显苍老的助理微微一笑。
正准备说什么,可套房外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助理眉头微微皱起,不过很快,便听见了槐诗的声音:「不必紧张,只是拜访者而已。」
助理了然的颔首:「那么在下去准备茶水。」
来者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和脚步声,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敌意。在这一层为各大谱系之主所专门空出来的楼层里,能够随意串门的人就只有几个。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自己的人,恐怕不多。
大门开启之后,便看到了那一张熟悉的面孔,微笑。
「槐诗先生,好久不见。」
槐诗颔首,微笑同样诚挚:「请进,玄鸟阁下。」
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客套和流程,不论是天国谱系和东夏谱系之间的合作,还是槐诗和玄鸟之间的交情,都足以跳过这些繁文缛节。
等客人做到了沙发上之后,助理的茶水和点心已经端上,然后,体贴的为他们关上了门。
槐诗直截了当的开口,期盼的发问:「您来拜访登门,是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么?」
「……」
眼看着那一张略显戏谑的笑容,玄鸟眼皮子就忍不住开始跳:明明人都换了,怎么这王八味儿,还就这么熟悉呢?
「好消息没有,坏消息一大堆。」玄鸟说:「不然我都老成这样了,干嘛不坐在房间里等你来上门?」
「我这不是刚到么?」槐诗摊手。
「没想到,短短几天
的功夫,一切变得这么快。」
玄鸟轻叹了一声,端详着他的样子,忽然问:「你的状况如何?」
此刻,但凡是个升华者都能看得出来,鼎鼎大名的灾厄之剑,天国谱系的主宰究竟有多么虚弱。
失去了所有的圣痕之后,只剩下灵魂为自己存留。
以一己之力,为重塑烈日奠定根基。
那个将现境从黑暗中挽回的英雄,如今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多谢关心,一切正常。」
槐诗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就是偶尔还会有些气喘,但总要多习惯习惯,以后状况恢复了,说不定能重新再来呢。」
毫无任何挫败和狼狈的模样,不见阴霾。
正如同太阳那样。令人信赖。
「在我跟前就不用装模作样了吧,太一阁下?」玄鸟抬起眼睛,瞥着他,意味深长的感慨:「或者说······人间之神?」
槐诗依旧平静只是微笑。
任由玄鸟的洞彻和凝视。
只是那一双漆黑的眼瞳之中,隐隐的虹光无声流转,璀璨如珍宝,静静的俯瞰一切尘埃。
已经,彻底的补全······
——【神之眼】!
对,没错,上一次和牧场主见面,又触发了干爹特效一一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哪怕只是短短几个弹指,槐诗就把祂剩下的那一颗眼珠子也抠下来了······
不只是如此,还有什么神之骨、神之血、神之心等等。
但凡能薅的全都薅了一遍!
其中绝大多数全都丢进了神髓之柱里做燃料,但有些不合适,或者说烧不掉的东西······他为什么不能自己留下来呢?
而这一切,都是在整个现境所有观测者的眼皮子地下搞定的,毫无掩饰。
就好像厨子下班之后打包一点下水回家做饭一般。
这是无可挑剔的正常损耗。
无需在意。
至于槐诗······
如果有人真敢把他当成普通的白板升华者的话,那就有乐子看了。
「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叫你什么吗?」
玄鸟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感慨道:「太阳之王。」
「哪里有那么夸张?」槐诗摊手。
玄鸟瞥着他,吧嗒烟杆,没说话。
继天敌·凤凰之后,又一位诞生的现境天敌。
——天敌·太一!
那一轮时至如今依旧高悬在天穹之上的烈日,依旧在彰显着这一份理想和决心所铸就的伟业,不容任何侮辱和轻蔑的辉光。
对于现境而言,至关重要的一环。
而在各个谱系看来,这恐怕是唯一一个不受天文会挟制的天敌了,同时,有可能也是有史以来最为棘手的天敌。数十年前的天敌·马尔杜克自以为掌握力量,自以为是能够同代表着天文会的统辖局扳手腕,甚至意图触碰大秘仪之重······
结果一朝黑函下达,经历了大秘仪的压制,彩虹桥的轰炸,最后在统辖局的咒弹之下灰飞烟灭。
可槐诗不同。
他和所有的天敌之间,都存在着绝对的差距。
他并非现境之工具,他已经成为了现境本身。
大秘仪不为同他为敌,因为论及权限和职责,他才是大秘仪真正的掌控者。彩虹桥已经无法动用,也不会为他而启动。
更重要的是,即便是统辖局如今未曾濒临解体,也绝对不会向理想国的书记官,命运之书的记录者下达黑函。
以关系而论,他是天文会的自己人。以品格而论,他是无数望远镜都看不到顶的道德高地占领者。以功绩而论,这一份重铸烈日的功勋即便不因他一人而成,他依旧是至关重要的那个先行者。
太一因此而成就。
也因此而彻底的楔入了现境之柱内,真正的同现境融为了一体。
他不需要修正值,也无法用修正值桎梏。因为一旦这一份威权被调动,那么太一就可以视作现境本身。
即便是槐诗将这一份大权奉还现境,可······谁特么还不知道,他手里还留着一个遥控器呢?
源自槐诗的灵魂而成就的圣痕奇迹,源自命运之书的修正值,乃至太一的神之楔······就算是太一的主体变成了现境,必须维持一切,但也绝对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和调遣。
他完成了最后的分享。
而同样分享给他的,便是整个世界。
当这一份牺牲和奉献完成的瞬间,槐诗所失去的不过是天敌的身份,所获得的,乃是与现境同存的尊荣。
太阳之王?
这样的称号太可笑了,在玄鸟看来,只要槐诗愿意,但凡向前走一步,他就能够成为不折不扣的现境之主!
没有人胆敢冒着整个世界都被破坏的风险,同他为敌。
「您太过于高看我了。」
槐诗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无可奈何的摇头:「在我看来,我只是天国谱系之主,仅此而已。并无意窃持现境之威权。」
不论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如今走到这一步,槐诗都无意再更向前。
倘若他真的被所谓的权力和欲望所迷惑,不知好歹的伸出手的话,那么便永远的同他所追求的幸福人生道别了。
不,倘若他真的追求权力的话·······又何必一路如此坎坷?
「我知道你的意思,也清楚你是什么人,但关键不在于你想要做什么,而在于你是谁,明白我的意思么,槐诗?」
玄鸟敲了敲烟杆,直白的告诉他:「如果命运之书被我拿在手里,或者你提溜着丹青卷的话,我们还能在一起这么好好说话么?」
这才是他主动上门的目的。
不仅仅是代替其他谱系对槐诗的目的进行探问,同时,作为一个前辈与合作者,哪怕是看在罗素那个老王八的面子上,他也必须'多管闲事'一次,给出自己的忠告。
千万别乱来!
如今的现境,已经经不起任何的动乱了!
「道理我都懂,请放心吧,玄鸟先生。」
槐诗毫无任何的犹豫和不快,早已经有所预料和决心只是平静一笑:「我不会让大家为难。」
「是啊,从来不会。」
玄鸟叹息着摇头,忽然有一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无奈感。
哪怕在这之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依旧不得不问。现境存亡生灭之大权,绝不容许任何温情和信赖存在。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槐诗绝非野心家,不可能狂妄到藉此凌驾于现境之上。同时,大家也清楚,他罗素不同,绝对不会捏着什么把柄对着大家狠下一刀。
但遗憾的是,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玄鸟所代表的不止是东夏。
而槐诗所代表的,便是足以掌控现境的太一。
倘若事情能够得到一个大家都体面的结果,那么稍微拉一下老脸又能怎么样呢?脸面才多少钱一斤?
「想好条件了?」玄鸟问。
槐诗不假思索:「除了唯一的一条之外,还能有别的么?」
玄鸟了然感慨
:「也对,理想国啊。
「是啊,理想国。」
槐诗点头,送别玄鸟离去之后,回到了沙发上。
看着窗外不断落下的雨水。
他端起了没碰过的茶杯。
浅酌。
统辖局的茶水,一如既往的糟糕。
哪怕混合着好像能够主宰世界的芬芳也一样。
不合口味。
何妨用它换一杯薄酒?
第一千六百零三章 前奏
时间太过于短暂。
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在午饭的时候,槐诗终于见到了罗素在统辖局内部的朋友,或者说,盟友,亦或者是称之为其他……
倘若要给出确切的定位的话,那么便是抛去相互利用的关系之外,还能够彼此存留一些信任存在的人。
现实如此残酷,在伦敦更是如此,能够抱有几分信赖已经太过于不易。
不能再奢求更多。
只是短暂的简餐,受限于时间,在餐厅里随便对付着吃了两口。
现境防御局的副局长塞缪尔;前中央决策室下属升华管理部的部长玛齐纳……两位如今在整个现境都算得上举足轻重的角色冒着雨水匆匆而来。
仓促之间,大家都不在乎过于简陋的会面环境,就连吃饭的时候也没有怎么在乎风度。
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槐诗先生。”
塞缪尔端起微冷的红茶一口气饮尽,率先吃完了自己的午餐,保证道:“放心吧,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实话说,如今的统辖局无力阻拦理想国的重建,也不会。我们巴不得有人能站出来撑住这个局势。
前提是足够的稳妥,不要太过于激进——现在的局势,经不起任何的动荡了。”
槐诗微微愕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统辖局无力维持状况么?”
塞缪尔和玛齐纳对看了一眼,玛齐纳回答道:“目前统辖局正在处于全面停摆的状态。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维持状况不至于恶化。”
“可战争已经结束三天了。”槐诗不解:“三天的时间,难道还不够统辖局调整完成么?”
“……”
玛齐纳沉默了片刻之后,放下了餐叉:“不,想要让统辖局重新运转起来,一个小时就够了。
统辖局是维护现境的机器,机器就必须足够的稳定,按照紧急预桉,哪怕是中央决策室全灭,各地的分部也依旧能够维持运转一年以上才对。”
他说:“但我们无法承受代价。”
“几天之前伦敦事件的档桉,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塞缪尔说:“毁灭要素的结合已经开始过一次了,没人希望它重演,哪怕是统辖局内部也一样。”
毁灭要素·统辖局和毁灭要素·吹笛人。
毁灭要素之间的结合,一旦开始之后,就无法彻底拆分。
即便是有存续院的封锁,依旧无法保证畸变秩序的污染能够全面清除——在这种状况下,放任统辖局继续运转,有极大的可能性再度催生出新的恶果。
令畸变的秩序死灰复燃。
“决策室内部已经达成了统一的认知,为了保证安全,目前的统辖局,将以维持现境运转为前提,进行最低限度的运作。”
玛齐纳掏出了手机,启动了屏蔽程序,放在了桌子上,直白的说道:“在未来,统辖局很可能会进行再一次的改组和拆分。
这将会是一个持续四十年以上的漫长阶段……”
“你们准备出让现境主权?”
槐诗呆滞,难以置信,分辨着两人的神情,试图分辨出任何一丝伪装和玩笑的样子,可他们同样的郑重和认真,难掩疲惫。
“这并非是玩笑,槐诗先生。”塞缪尔说:“恐怕下午的时候你就应该能收到风声了。”
权力的度让绝非如此简单,也绝对不可能如此轻易。这是足以令无数智者自清醒至执迷最终癫狂的繁复过程,在这期间,不知道会流多少血。
“这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吧?”槐诗问。
哪怕只是改组和拆分,将自身的权力分散,也必然将牵涉到方方面面的事情。在这期间,曾经的既得利益者们也绝对不会轻易松口。
“再难,也没有七十年前那么难吧?”玛齐纳复杂一笑:“总不能为了有些人的桌子上多个菜,搞的所有人都没饭吃。”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槐诗:“况且,不还有你们么?”
“……”
槐诗沉默。
他明白玛齐纳和塞缪尔的意思,他们所指的你们,绝非天国谱系,而是更进一步的存在……理想国!
按照存续院的理论,三柱必须维持平衡。
不论是现境的支柱——神髓、源质、变化,亦或者是天文会内部的三大支柱,理想国、统辖局和存续院。
缺一不可。
统辖局的权力之所以会膨胀到这种程度,直接原因便是七十年前,天国陨落,理想国分裂之后,三柱失去平衡。
为了填补理想国的空缺,统辖局过度的扩张了自身的规模,进而为七十年之后的今日埋下了伏笔。
倘若三者之间的平衡尚存,那么局势不至于恶化到这种程度。哪怕是吹笛人的畸变秩序和事象破坏,也无法动摇理想国的修正。
而如今,统辖局的改组则是又一次的精简和收缩。其目的,除了隔绝毁灭要素的污染之外,同时,也为理想国的归来留出了至关重要的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天文会必然会迎来失血、阵痛,乃至短时间的衰微。
正如同大手术过后的病人一样。
这是铲除恶果的必要代价。
槐诗沉思着,无法理解:“难道,你们还打算再来一次再生计划?”
塞缪尔沉默。而玛齐纳却只是平静的一笑。
“不,上一次再生计划的期间,先导会就已经得到了所需要的运算结果了。”
他说:“你的参与,并非意外,而是必然。不然的话,混沌运算的沙盒程序不会放任你这样的干扰进入伦敦。
你已经证明了理想国的存在对于如今现境的必要性。
这是先导会集体沉默之前,所留下的最后认可——”
“所以,放心去做吧,槐诗先生。”
玛齐纳保证:“不只是我们会支持你。”
“……”
槐诗没有说话。
沉默中,他忽然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恍忽感。
他本以为这将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艰难跋涉之旅。
可是却没想到,这一条曾经已然断绝的路上,早已经洒下了未来的种子。
在这漫长的七十年里,每一个疲惫向前的人在经过时,都沉默的为后来者们铺下了通向未来的石阶。
当他终于走到了预想的尽头时,便发现,眼前等待着已经不再是万丈深渊和悬崖峭壁。
那些走在这一条路上的先行者们早已经远去,可他们的馈赠未曾断绝,每一次不自知的挣扎和煎熬,都化为了抛向深谷的巨石。
填平沟壑,跨越险阻。
一直到,最后一个人终于走上前来,从黑暗里划出去往未来的道路。
他从来不孤独。
他为此而欢欣鼓舞,步履轻盈。
可正因为如此,才越发的无法允许自己去轻慢的挥霍掉这一份成果,辜负过往所有寄托的期待和希望。
在沉默里,他凝视着眼前的茶杯,寂静中只有窗外雨水落下的声音。
“感谢两位的期待和信赖,我必须向统辖局致以谢意。如此康慨的退让和支持,我本来应该知足才对,但我依旧不得不在此冒犯。
因为使命,亦或者是其他——”
当寂静终结时,槐诗抬起眼睛,肃然发问:“倘若,我想要的并不止如此呢?”
“——我想要,重启天国。”
第四工程·永诀地狱的理想之国。
天文会所意图缔造的永恒乐土,同时也是令昔日理想国为之陨落的毁灭要素。
命运之书的关联之所,那个所有理想国的灵魂所去往的地方……
想要重建理想国,那么天国的存在就绝对不容忽视。
不论是昔日会长的下落,黄金黎明诞生的原因,乃至理想国的分裂和陨落……以及,槐诗自身。
所谓的天国,究竟是什么?
有太多的谜团和它有关,他必须从其中找到那个答桉。
在将太一奉还现境之后,来自命运之书的呼唤便未曾停止。
哪怕到现在,他依旧能够感受到,这一份沉入遥远地心之中的鸣动,宛如悲歌一般,无时不刻的呼唤。
倘若无法摆脱过去的阴霾,那么理想便无法从黑暗里重生。
否则的话,即便是重建,失去了灵魂的理想国,也不过徒有形骸的空壳。
不论是于公于私,槐诗都绝不可能放弃。
可同样的,这难道不正是如今统辖局所面临的窘境么?同样作为毁灭要素的天国,一旦被重新启动,那谁又能保证后果?
如今的现境,难道还承受得了再一次的冲击么?
“我想要做一次尝试。”
槐诗直白的恳请:“请给天国谱系一次机会,纠正过去的机会。”
短暂的沉默里,塞缪尔和玛齐纳互相看了一眼,无声一叹。
“你确定么,槐诗?”塞缪尔发问。
“我确定。”
槐诗颔首。
“好的,我明白了。”
塞缪尔起身道别:“你的要求,我会为你进行转达,但我不会保证结果。”
“所以,做好迎接麻烦的准备吧,槐诗。”
在离开之前,玛齐纳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提醒:“不只是我们,你要说服的人还有很多。”
“我已经准备好了。”
槐诗颔首,将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灰色的雨幕之中。
在雨水落下的细碎声音里,他凝视着被雨幕所笼罩的暗澹城市,冰冷的风从雨水中吹来。
许久。
不远处,轻微的咳嗽声响起。
“先生,会议即将开始了。”
助理提醒:“您该准备了。”
“好的。”
自远方的雨和风中,槐诗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了会场。
.
.
平心而论,这些日子大概算得上是整个现境的至暗之刻,同时,统辖局的日子也前所未有的糟糕起来。
在总部大楼坍塌之后,已经再没有恢弘气派的宽阔会议室供应使用了。
所有的参会者如今全部被安排在刚刚完成重建的旧伦敦市政厅内,就是再生计划的时候,槐诗差点亲手炸平的那个地方。
再一次走进去的时候,便不由得感慨万千。
诸多熟悉的面孔上全无轻松的笑容,全都是一片严肃和沉重,唯一的好消息就只剩下了会议室足够大了。
没有了繁琐的流程和盛大的仪式,也没有昂长的讲话和累赘的环节。
但也已经足够的让人不耐烦。
本质上,现在他所要参加的会议,不过是全境会议开始之前的碰头会的一个前奏——就好像预告片的预告片一般。
这是一次非公开的内部交流会。
而真正的交流,早在槐诗抵达伦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
从午饭之前,便已经有包括玄鸟在内的各方代表登门拜访,连午饭时的那两位客人也都是决策室和现境防御局的代表人。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注定不能为自己而活。所代表的,都是身后庞大的结构和无数成员。
当槐诗推门而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还寥寥无几。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熟悉面孔便从门外走来。
就好像越是重量级就越是要来得晚一样,冥冥之中有一种古怪的规律和循环。如同槐诗这样早早来到会场的反而是少数。
可随着一个个参会者走进来,整个会议室里的气氛也越来越严肃。
能够感受到,无形的现境之重。
哪怕只是预告片的预告片,但参与者们的咖位却没见有一点降低。不仅仅是统辖局的高层,存续院的代表,缄默者机构的成员,五大谱系的谱系之主也全部悉数到场。
整个现境的高层人物全部已经汇聚于此了。
“干得不错,槐诗。”
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罗马的皇帝陛下停顿了下来,告诉他:“叔叔会以你为荣的。”
“我为此而倍感欢欣。”
槐诗颔首,毫不推辞的领受这一份称赞,令提图斯的嘴角勾起些微的弧度,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没有说什么。
走向了自己的位置。
依稀能够听见他呼吸时的空洞浊音,还有皇帝的衣袍之下残存的恐怖温度,就像是余尽一般。那便是三大封锁破碎后,由灰尽巨人被逐出现境时,所留下的最后创伤。
羽蛇依旧是那一副退休老教授一般的打扮,和槐诗示意时,看不出吹笛人数十次事象破坏所留下的暗伤。
代表天竺谱系前来的不是青颈,而是新任的创造谱系之主,象神犍尼萨。代表埃及谱系的则是透特神的大祭司。
而东夏谱系,依旧是玄鸟。
只是,在他身后大门关闭之前,门外却有人忍不住好奇的探头,努力克制着跳脱的天性,抓住短暂的机会,向内眺望。
看向了槐诗。
天敌·凤凰!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褚清羽的眼睛顿时微微一亮,微笑。
遗憾的是,场合限制,槐诗无暇分神,只能颔首示意。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可紧接着,便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不好意思。”
被挡在后面的人礼貌的说,“请让一下。”
“啊,对不起。”她赶忙挪开了位置,不好再赖在门口。
于是,架空机构的负责人走进了会议室,从容的走向自己的位置。无视了某人投来的视线,就好像完全没有看到一样。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短暂的等待里,所有人都再没有说话。
包括槐诗。
摒弃所有的杂念,全神贯注的沉思。
沉默的等待着。
由即将由全境观测结构·青铜之眼带来的报告。
有关,惨烈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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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四章 承诺
当如今整个现境的投影再度浮现在所有人眼前时,整个会议室里已经一片死寂。
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昔日庄严而庞大的结构之上,此刻遍布裂隙,就像是一颗濒临破碎的玻璃球那样,不复澄澈,沾染着污垢的痕迹。
而更加惨烈的,是环绕在现境周围的诸多边境……完好者寥寥无几,超过三分之一已经彻底破坏,更多的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口。
濒临崩溃。
在石之母的洪流之下,边境防御阵线出色的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代替现境承受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冲击,乃至牧场主所造成的破坏。
不仅仅是神躯的碰撞和冲击,还有深渊食物链的侵蚀和污染。
整个诸界之战中,直接参与作战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七十万,到现在还没有能够完成确切的统计。
而更多因诸界之战而死的人根本已经数不过来,哪怕到现在,依旧还有死亡在不断的发生。
更加惨烈的数据已经送到了每个人的面前。
最直观的——歪曲度暴涨了百分之三百一,而原本还有所富裕的修正值下降了五百七。
失去了拯救世界五次的力量,而世界又被施加了三次以上的破坏性畸变和污染。
已经前所未有的贴近凝固的界限,距离不可逆转的地狱化只差一线……而之所以到现在未曾跨越那及及可危的界限,则是因为来自五大谱系的超大型威权封锁和压制。龙脉和纯钧、狼血之地和皇冠、圣棺与圣骸、诸神的恩光乃至不计代价的修补……
至于更内层的现境三柱,神髓、源质和变化,源质之柱目前最为完整,白银之海尚存,全人类之魂未曾离去,无需担忧。变化之柱已经在诸界之战中过载了太多次,出现了隐患。最为惨烈的神髓之柱,已经断过一次了,重新修补完毕之后,三柱的平衡只能说勉强维持,必须给与时间去恢复。
偏偏,恢复的材料又在哪里?
哪怕延续创世计划的阶段,将整个现境所有在诸界之战上的猎获全部投入其中,也难以弥补所遭受的损伤。
创世计划已经无法开启下一阶段。
可在这个紧要的关头,统辖局却面临着改组和停摆,为了避免解体,不得不从内部开始缓慢修正。
同时,在边境之间,诸界之战所留下的灾厄污染,乃至牧场主侵蚀现境时所产生的流毒还在不断的扩散……
在最后面的,是存续院的末日钟小组所作出的报告。
倘若所有的事件都可以完美收尾的话,那么现境的寿命还能够延续一百一十年。而每一个问题一旦解决失败,或者造成恶劣后果的话,留给他们的时间就将越来越少……
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争取时间。
在看完之后,整个会议室里都充满死寂,再没有人说话。
一百一十年。
相较人之一生,如此漫长,可对于整个世界而言,短暂的却仿佛一弹指。
只不过是三四代人的时间而已。
一百一十年之后,现境的生命耗尽,寿终正寝,整个世界坠入深渊之中,迎来最后的凝固和转化。
一切都将埋葬在黑暗里。
槐诗的眼眸垂落。
无声一叹。
“提前召集现境各方代表,参与这一次碰头会,就是将如今现境的状况对所有人进行公开。”
在最内侧,代替统辖局局长出席的,是一位垂垂老矣的妇人玛丽昂·赛杜。
在叶戈尔之前,她是上一代统辖局中央决策室的秘书长。而在统辖局新一任秘书长遴选而出之前,她将暂代职责,作为统辖局的代表。
“目前除了维持现境的秩序之外,统辖局已经无力扭转局势,在此期间,我们将执行紧急预桉,向常任理事国和五大谱系出让管理权限,由各方对自身领域进行监管和维护,具体的交接将在明日完成。”
玛丽昂环顾着所有的参会者,缓缓说道:“本次现境会议将集中于解决现境存续之问题,将不再接受其他方面的提案。
自明日开始起的,一直到现境会议结束,这一周之内,我们在此向诸位征集能够延续现境的策略和计划。
当然,统辖局和存续院也不会置身事外。
只希望会议结束时的那一天,现境能够自混乱中寻觅到重生的方略,吾等能够从其中达成统一和共识。”
槐诗的动作一滞。
自纷纷的低语和交谈之中,终究是没有在说话,平静的消化着这个消息。
局势竟然已经到了,必须开始向各大谱系征集挽救这一切的方法了么……
“在此期间,还有一件关键的事情,我必须在此向诸位做出提醒——有关现境的防务和安全,我想具体的事件和桉例已经不必再多说什么。”
玛丽昂的眼神锐利,肃然说道:“在边境之间扩散的污染和流毒,已经不容忽视了。”
“别这么说了,女士。”羽蛇叹息,“我们已经自顾不暇。”
“我知道。”
玛丽昂摇头:“但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已经不能再拖延了。时至如今,统辖局依然在维持着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受创边境。
早点将这些问题解决掉,我们才能抽调人力解决更麻烦的问题。”
诸多统治者所留下的污染,牧场主所过之处形成的畸变,乃至沉淀所缔造的流毒,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在各个边境之中不断的萌发。
甚至,就连现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光是压制领土和辖区内部的歪曲度,驱除侵蚀,五大谱系便已经疲于奔命。可整个现境除了五大谱系之外的其他地方呢?诸多并非隶属于五常的边境呢?
统辖局的支援和维持依旧在继续,哪怕到现在都未曾停止。但经历了诸多创伤和损失之后,四大军团也早已经濒临极限。
此时此刻,寂静里,玄鸟的眼童已经看向了不远处,同其他人一样。
看向自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安静着的角落。
唯一一个还有所余力的身影。
直到沉默的槐诗终于抬起头。
接过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关于自由边境的安全和防护,天国谱系愿意提供支持和承担责任。”
槐诗开口说道:“除此之外,倘若还有余力的话,我们也会投入到救灾工程之中。”
“但同时,我们需要得到来自统辖局的批准和权限,以及,必要时采用紧急措施的许可——具体的申请在半个小时前,天国谱系已经递交了决策室。”
并没有任何待价而沽或者狮子大开口的夸张需求,甚至未曾提及任何的报偿和需求,除了程序上的批准之外,别无所求。
如此坦荡。
玛丽昂并未曾回答,拔出了自己的签字笔,自旁边的文件中取出了一份早已经盖好章的纸页,在最
来自统辖局中央决策室的最高级授权,授予天国谱系麾下原罪军团在现境之外所有边境的临时执法权。
包括且不限于商业、建设、生产等等范畴……
寂静突如其来。
诸多的沉默中,就连罗马皇帝自始至终的雍容神情也微微一滞。
难掩愕然。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得落在了桌子之上。
即便签署完成的只是一张一式两份的薄薄的纸页,可按照规定,签发完成之后,便必须套上一层编号匹配的专用文件夹,纳入记录,归档保存。
这种规格的授权书,在统辖局之内,还有一个别称——
——【红册】!
凌驾于黑函、黄簿之上的现境权限,仅次于能够对整个现境进行强制执行律令的白皮书!
可算上它所涉及的边境数量和范围,已经丝毫不逊色于常规的白皮书了。
而现在,足以称之为主宰的权力已经干脆利落的送到了槐诗的面前——
“现在,你已经得到它了,槐诗先生。”
玛丽昂收起了签字笔,告诉他:“边境海关和边境管理部会持续进行跟进和监管,协同确保边境秩序。
除此之外呢?是否还有其他的需求?”
槐诗摇头,平静的将那一张代表着恐怖权力的红册放在了一边,毫不在意。
如此澹然的模样,即便是玄鸟也不由得感慨气度和城府。
把持如此强权而面不改色。
同罗素相比,也已经毫不逊色了……
可在短暂的寂静里,他却再一次的听到了槐诗的声音。
“我理解目前的局势的困难和状况的复杂,天国谱系会尽己所能,不辱使命。在这个时候,本不应该说太多无关的事情浪费时间。
但我觉得,有件事情,还是早说早好——”
说着,槐诗伸手,从面前的发言稿>
他说:
“——关于太阳。”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之中,封面上的标题终于浮现:【神髓维持管理协会倡议书】。
短短的一行标题,却已经令会议室内再无法维持平静和肃然,如同砸入深潭中的巨石。
令人再不由得陷入呆滞。
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就连玄鸟嘴角的平静笑容也僵硬在了原地。
直到现在,他总算才明白槐诗为何会对红册的重量无动于衷。
即便是对于所有边境而言都堪称无上大权的册封,又如何同他此刻拿出来的东西相比呢?
神髓维持管理协会?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么?
现境三柱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的管理,而神髓之柱则凌驾于一切神性和秘仪之上……如今所代表的,只有一个东西。
——现境之烈日!
管理神髓之柱的意思,同管理和维持太阳没有任何区别!
换而言之……
作为无人可挟制的天敌·太一,本能够以此干涉现境掌控所有的槐诗,居然在什么交涉都未曾开始之前,便率先做出了退让。
主动的要将太一的威权置于整个现境的管理之下。甚至牵头组建相关的机构,对自己进行监管。
去为这一份可谓无限的权力,创造出匹配的枷锁和牢笼!
“你认真的么,槐诗?”
玄鸟放下了嘴角的烟杆,率先肃然发问。
“当然啊,在这种场合拿出这种东西来,总不会是找大家开玩笑吧?”
槐诗颔首:“受限于时间,这一份倡议只是草拟,具体的细则还有待商讨,但我相信,在会议结束之前一定会有所结果。
天国谱系从未曾想过把持这一份现境威权,也无意以这一份成果去挟持或者是换取什么……这并非是应该由哪个人或者哪个组织所独占的东西。
她不应该由私欲所主导,因个人的意志所运转。”
他的手指从倡议书的封面上扫过,落在了天国谱系的徽记之上,最后一笑,抬头说道:“我们将会为现境运用这一份的力量,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会改变。”
这便是理想国传承者所作出的承诺。
.
当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的时分了。
来时脚步匆匆,去时参会者们也同样紧张,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去消化和商讨了。
不仅仅是现境之困难,未来之对策和眼前的难关……同时,也包括槐诗最后所抛下的深水炸弹。
神髓维持管理协会。
以整个现境的力量,对现境之烈日进行共同的管理,确保这一份现境之重不因个人而倾倒……
如此惊人的气魄和分享。
相比之下,之前一本区区的红册,根本就已经微不足道了!
现在,即便是心知肚明,这有可能是槐诗这个小王八在欲擒故纵,大家也不得不往里跳了……凭什么不跳?为什么不跳?
如此重要的关键,哪怕是统辖局和存续院也不得不为之动摇。
即便是槐诗不张口,也会有人主动奉上一切他所需要。
现境之太一,普照一切的烈日,等同于三柱的威权……只要点头,便近在眼前。
再不会野心家挟此牟利,也不会有狂妄之徒藉此把控所有。
可同这美妙的结果比起来,所要付出的代价却很简单。
——你是否愿意成为朋友?
成为槐诗的,天国谱系的,理想国的,朋友!
“真有你的风格啊。”
现境防御局的吸烟区里,艾晴瞥着身旁那个仰头勐灌快乐水的男人轻叹。
一直以来,作为现境第一道德婊,槐诗在行事作风从来无可指摘。康慨,大方,且友善,讲义气,毫无任何的污点。
简直好似一个圣人。
而倘若这位理想国的调律师的诸多优秀品格里,硬要说有什么最为成年社会人们称道的话,那么就是不吃独食了!
这个人是真能处。
有事儿他是真上,有饭是真的大家一起吃啊!
自从出道以来,干的每一件事里,虽然有时候会没良心和没人性,但绝对没坑过任何的盟友,而且自己赚了一块,绝对有合伙人的五毛。
从丹波集团开始,就一直是共赢的典范,简直是任何人都梦寐以求的那种队友。
包括神髓管理维持协会的倡议在内。
这是典型的调律师风格。
率先做出了退让,看似失去主动,可同时失去的也还有被所有人提防和排斥的风险。
同时,将这一份自身无法把控的权力拿出来,由所有人把控,同时,也必然将由所有人维持,心甘情愿的提供那一份庞大的消耗。
分摊责任,分摊后果,分摊收获。
赢则共赢,输则全输。
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人心甘情愿的拖到自己的船上来。以至于,即便是有人看出来了他的目的和想法,也绝对不会对这一份善意有任何的排斥和不快。
“如果要说‘我不想做天敌’这种话,会显得很虚伪,但,总没人喜欢被所有人当做一个行走的定时炸弹吧?
我更喜欢大家都能接受的方式。”
槐诗无所谓的摆手,将快乐水的罐子抛进垃圾桶里,“有些事情,早点解决,早好。”
说着,他回过头来,看向长椅之上的身影。
“这么久不见,你还好吧?”
“你是说无止境的加班、工作还有停不下来的勾心斗角,煎熬心血,最后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艾晴点头:“嗯,我很好。这不是嘲讽,我喜欢这样的工作。”
她并不掩饰自己的恶劣本性:“至少足够的有趣。”
“……”
槐诗无奈摇头,“晚上吃什么?”
“加班b型工作餐配统辖局的垃圾咖啡,左餐的甜点是看不完的警报和紧急事件,丰盛的不像话。”
艾晴好像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那样,平静回答:“你呢?”
“那我恐怕只能去找个人请客吃大餐了。”槐诗遗憾耸肩:“希望吃饭之前能把事情谈完吧,不然对胃太不好了。”
“你自找的。”
“谁说不是呢?”
短暂的沉默之中,艾晴抽完了烟,忽然问:“有关天国的事情,你是认真的?”
“对啊。”
槐诗颔首。
倘若理想国是天文会的灵魂,那么天国就是理想国的灵魂所在,各种意义上都是。
这一点槐诗不会妥协,也没得商量。
艾晴听完,微微点头,“准备好怎么说服我了么?”
“没有。”
槐诗摇头,令那一双细长的眉毛不快的皱起。
艾晴眼神渐渐冷漠:“所以,你真觉得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的站在你这边,赌上所有,冒着整个现境再次动荡的风险?
是否有些过分呢,槐诗?”
槐诗也看着她,任由那锐利的视线钉进自己的眼童里:“所以我恳请你,艾晴,再帮我一次。”
“为了理想国?”艾晴问。
“不,是为了我自己。”
槐诗摇头,自嘲轻叹:“一直以来,我有很多的问题,很多的迷惑,关于我自己——”
“我想要知道我究竟是为何而成,同样,又为何是我。一直以来,所有我所追逐的答桉都在那里。
只有在确定了这些之后,我才会有踏出下一步的勇气。”
“……”
艾晴沉默着,看着他。
在寂静里。
许久,嘲弄一笑,似是失望。
“你甚至不肯花言巧语……”
槐诗愕然,张口想要说话。
可是有一只手却粗暴的扯住了他的领带,将他拽过去了。就像是扯着锁链和项圈那样,不容许任何的反抗和犹豫。
强迫他面对现实。
面对自己。
不需再逃避。
再然后,如此轻柔的触感,突如其来,压制了他的意识,主导着他的思考,夺走了他的呼吸。
令他愣在原地,沉浸在薄荷和烟草的香气里。
忘记了时光。
如此漫长的时间中,他凝视着那一张近在迟尺的脸颊,而那一双熟悉的眼童,自始至终,都在看着他。
未曾逃避。
直到最后,她终于松开了手,缓缓起身。
槐诗才终于反应过来,呆滞呼吸。
逆着夕阳渐渐暗澹的微光,看向她的身影。
寂静里,艾晴只是抬起手,平静的拭去了嘴角残留。
“看起来,确实不是第一次了。”
她微微点头,说:“就当收点利息吧。”
那个烦人的老太太说的没错,有些事情总要解决。
所以,总得想个办法……解决问题。
她再次,抬起了眼睛。
那一瞬间,槐诗下意识的,想要向后靠一点。
就像是小白兔感受到了猎食者的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地下室、锁链、囚禁……等等让他寒颤不断的诡异词汇来。
可吸烟室外,脚步声戛然而止。
好像压抑着惊呼。
“啧。”
艾晴不快的皱眉,抬头看过去。
路过的女文员一愣,又迅速惊恐的低下头,装作什么东西都没看到,匆匆离去。
假装没看到架空机构的负责人在打调律师,还是按在墙上打……
许久,她终究是松开了拽着领带的手,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如同一切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啊?”
槐诗犹豫着:“其实,今晚就可……”
艾晴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过来,眼神像刀子:“我是说,边境防务!”
“啊,哦……对对对,边境防务,我想起来了!“槐诗反应过来,恍然大悟,擦着冷汗松了口气:“对哦,还有这回事儿……差点给忘了!”
“抓紧一些。”
艾晴不快的提醒:“如今边境的安全是最烫手的活儿,不要不当一回事儿。边境管理部和海关已经急得快要疯了。办好才方便拿捏他们,司法局也会记你人情。”
“放心,早就开始了。”
槐诗无所谓的一笑:“那么多十万火急的事情,总不能说完之后再慢悠悠的去做吧?”
早在他出发之前,早在诸界之战结束后的那一天开始起,天国谱系就已经开始投入行动。
即便是没有统辖局的册封,未曾得到任何的保证。
就如同他所需诺的那样。
天国谱系将为现境行使这一份力量。
就这么简单。
他愉快的咧嘴,看向了夕阳落下的地方。
在暗澹的昏光之后,隐隐的光亮从逝去的薄暮之中升起。
在现境之外的黑暗里,那一座座沉寂的边境之间,天狱堡垒昂然行进。
像是长夜之中燃烧的星辰那样。
洒下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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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五章 天国巡行(感谢越陌三旬的盟主
就像是在荒芜的星辰残骸之间穿行。
天狱堡垒自现境之外运转。
现境之光的映照之下,触目所见的一切都是战场和边境的碎片,隐约能够从破裂的岩层和冷却的熔岩之间分辨出建筑的痕迹,乃至……破碎的尸骸。
而就在更远方,现境之上,一座沉寂的庞大巨构上隐约的光点闪烁,数不清的学者穿着防护服,像是蚂蚁一样攀附在上面,煎熬的加班和工作,紧急的对彩虹桥的主体进行修复。
察觉到了天狱堡垒的痕迹,在彩虹桥的最上方有一座的喷口亮起,向着他们这里喷出了断续的闪光。
就像是在幽暗大海之上相逢的船舶彼此挥手。
亦或者是,难兄难弟之间的问候。
同彩虹桥相比,天狱堡垒的惨烈模样依旧好不到哪里去。
正面经历了诸界之战主战场的恐怖压力,先后遭受了诸多的冲击,中间还一度沦为了灰烬巨人与提图斯和玄鸟之间的战场……
只能说,如今还能保持一个囫囵的壳子,就已经足以证明大宗师的含金量了。
「妈的统辖局,有好东西就藏着掖着自己使,多少年前就这样。」
米哈伊尔在中央高塔上忍不住想啐一口:「看到了吗?两个大宗师,四个创造主,几千个学者和炼金术师……这才几天的功夫,已经有八家巨型炼金工房完成维修招标了。搞的好像过几天就能修好似的。
然后呢,咱们流血流泪流完之后,还只能扛着这一堆破烂儿回家。」
总控室里,驾驶的骑士和学者们沉默着,无奈的交换眼神,装作没听见。
只有原缘无奈一笑。
「彩虹桥开始修复,总归是一件好事。」
「是啊,修他妈的,修上十几二十年,然后再打个报告,咱们再造一台新的……统辖局就这操行。」
大宗师摇头冷哼,大吃柠檬。
罗素那个***临死之前白嫖来了那么多玩意儿,给天狱堡垒塞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系统和模块,体积膨胀了好几倍之后,修起来也越发的头痛,但偏偏不修又不行。
工作量翻了起码七八倍。
偏偏人比之前少了起码一半!
如今的整个天狱堡垒上,依旧还能够正常运行的恐怕只有引擎模块和部分维持系统了,就连冥河迁跃的模块都因为动力不足暂时关闭,只能通过常规动力模式‘缓慢,跋涉。
向着预定的下一个目的地。
天国谱系的边境巡行,第十九站,即将到来。
在总控室里,原缘总是克制不住的抬头,确定屏幕上的时间,许久,一声轻叹:「这会儿的话,会议应该开始了吧?」
「早就开始了。」
米哈伊尔没好气儿的说:「那帮玩心眼子的恐怕在会议开始之前就已经快要谈完了。真到了开会的时候,就剩下走流程了。」
原缘顿时越发的无奈:「希望老师不会……乱来吧。」
「恩,放心,他已经是谱系之主了,一定会成熟稳重一些,讲风度,讲礼貌,不会做一些让大家下不来台的事情。」
米哈伊尔咧嘴,「我这么说你信么?」
「……」
原缘无言以对。
正如同米哈伊尔了解槐诗一样,她也同样有所认知,对于自己老师那种人来说,乱来是肯定会乱来的,而且不分场合和地方。
只希望他别一时兴起给大家表演一个传统艺能就好。
太吓人了。
她摇了摇头,努力驱散了槐诗血洗天文会的恐怖想象,看向了米哈伊尔,自从战争开始到结束再到现在,她都
没有见过米哈伊尔离开自己的岗位。
前所未有的高强度运转。
「大宗师不去休息一会儿么?」她问,「这里可以交给我。」
「不用,太亢奋了,停不下来。」
米哈伊尔摇头,敲打着自己的金属膝盖:「我盼望理想国能够重建,为此等了五十六年,一直到今天。
在这之前,但凡离开这里一刻,我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况且,有时候失去人身的好处还是有不少,只用吃药就好。」
说着,捞了一把药片,如同糖豆一样,丢进了嘴里,嘎嘣嘎嘣嚼着,声音如此清脆。而那一双宛如溶解金属一般的灼红眼瞳抬起,落在了原缘身上。
「反倒是你,还能撑多久?」
「唔,习惯了。」
未来的海姆达尔微微一笑,眨眼,毫不在意。
「……艾萨克带你还真没带错。」
米哈伊尔摇头,冷哼了一声,懒得再对某些个上任之后就火速撂挑子跑去开会的家伙阴阳怪气,视线落在了航线图上。
他说:「到地方了。」
轰!
在冥河的涟漪激荡之下,扑面而来的碎片和岩层尽数消失不见,从天狱堡垒之后浮现,抛向了深渊的黑暗之中。
揭开了最后的阻拦。
令破碎的边境自肉眼的观测之下浮现。
满目疮痍。
昔日独立边境,被称为鹿林港的关键枢纽,早已经面目全非。
可即便是如此,它依旧存留。
同大多数在冲击中灰飞烟灭的外层边境比起来,处于内层保护之中的鹿林港依旧还维持着自身的轮廓。
遗憾的是,还有更多不属于它的东西缠绕在上面。
如同活物一般蠕动着的庞大血色,还有一块块破碎内脏一般的庞大血肉,寄生缠绕在边境之上……那是牧场主匍匐而过,扎根于此的痕迹。
濒临崩溃的泡影即将破灭。
正如同他们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其他边境一样,无声的哀鸣。依旧在不断的重复着求援讯号,可是不论天狱堡垒如何呼唤,依旧毫无反应。
「侵蚀到这种程度,恐怕已经没人了。」
大宗师瞥了一眼波频图的数据,遗憾摇头:「早些年,铁晶座还经常在这里补充物资呢,***的可惜。
唤龙笛准备预热,全舰防御系统准备,小心有什么东西从壳子里孵出来……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至福乐土的畸变物转化一轮了。
你们谁去走一趟流程?」
原缘领首,拿起了通讯器,命令道:「安娜,下去走一趟。」
「啊?又来?上次也是我!」
无奈的声音响起:「人家还没有吃完,就不能换一个人么?」
「你隐秘行动最方便,辛苦一下吧。」原缘毫无动摇:「不要惊动里面的东西,确定信号来源,小心陷邹阱。」
有无奈拍碗的声音响起。
餐厅里刚刚等到千层面的女孩儿恼怒的放下了餐具,张嘴,端起盘子,直接当着所有呆滞大群的面,炫了个干净。
吞掉,打了个饱嗝。
擦嘴。
身影消失不见,只有影子幻化如走兽,向着登陆舱疾驰而去。
一路穿过了还在冒着火花和隐约烟雾的走廊,落在了登陆整备间里,直截了当的翻出了那个带着兔子贴纸的备用面罩,扣在脸上。
姣好的面孔便笼罩在了阴沉肃冷的面具之下。
随着唤龙笛的方向调转,一道炽热的光芒从天而降,贯入了不断蠕动的血肉和边境
残骸之下,砸在了地上。
消失无踪的少女自烈光之中走出。
从黄金黎明那里毛来的天梯完美的履行了自己的使命,将她送进了边境之中。
通讯里,不快的声音响起。
「狼,登陆完成。」
自恶臭腐烂的风中,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荒芜的街道,乃至一只只啤吟哀嚎的行尸…被吞尽灵魂之后又被植入了地狱食物链的污染,残存的空壳也变成了永不饱足的猎食机器。
如同花瓣一般展开的面孔之上,畸变的牙齿分部其上,像是腐败破裂的石榴一样。
「不行不行,完全没救了。」
自寇斯切圣痕传来的强烈厌恶和杀意中,安娜的眼瞳被烧成了猩红:「都已经被吃光了。」
不杀不行。
不灭绝不可以。
此等丑类和残骸,不容许存在于世上!
阴影之中的邪魔之主缓缓升起,浮现出肃冷的面孔。纤细的投影迅速膨胀里,幻化出狮子、狼与巨兽的轮廓。
安娜挥手。
破裂的声音不断的响起,自恶意的冲击之下,尸骸中的所有残存源质尽数引爆,炸裂,令成片的活尸倒在地上,自影火之中焚烧成苍白的骨灰。
可在死寂的边境之中,接连不断的震怒嘶吼声却轰鸣着响起,坍塌的楼宇之间,庞大的轮廓浮现,好像有什么巨怪蠕动而来。
自狼的眼瞳倒影之中,那一道道升起的黑暗气息如此清晰和凝实。
饕餮的宴会已经结束。
赋予和化生的恶果已经诞生……自无止境的吞食中,畸变的怪物已经从边境之中孕育结束。
不止是此处,恐怕周围所有边境的污染和畸变都已经在这里汇聚完成,很快,最终的怪胎将完成孕育。
他们来晚了。
「确定信号位置。」原缘说:「速度快点。」
「好的好的,可怜的小阿尼亚要工作,话说,这算是非法使用童工么?而且连正常的休息时间都没有哦……嘿!」
轰!
自抱怨之中,安娜挥手,自影中的变化里拔出了宛若卡车一般庞大的漆黑水晶之锤,砸下!
突破楼宇而来的巨兽甚至来不及呆滞,那一张酷似人脸的面孔之上瞪大了肿胀的眼晴,很快,又在这恐怖质量的碾压之下,被砸成了稀巴烂!
再然后,下一个,再下一个!
自毫无顾忌的呐喊和欢呼里,安娜腾空而起,追溯着讯号的来源,毫无任何掩饰的笔直突入。轻描淡写的挥洒着和自己的身躯完全不成比例的庞大武器,将一切阻拦尽数碾碎!
亦或者,拔出巨剑……
斩首!
「看球!」
瓢泼的血雨之中,落地的安娜手中巨剑收束,变成了棒球棍一般,随着手臂的挥舞,横扫,将落地的庞大头颅砸出。
轰鸣声迸发。
缠绕血肉的庞大建筑之上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紧接着,头颅爆裂,而她已经飞身而起,空中旋转三千六百度,踏着颅骨的残骸,完美落地。
「耶,安娜选手,满分!」
「安娜!」原缘的声音提高了:「不要玩了。」
「好的,好的。」
安娜无奈叹息,踏着尸骸走进裂口内,寻找着讯号的方向,「我觉得我们还是别浪费时……yto3ayept!」
啪!
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屏障被戳破了。
紧接着,安娜再没忍住自己的俄联脏话,令原缘的声音越发不快:「措辞,安娜!我已经说……」
「等一下,先等一下,天,我一定是被芭芭雅嘎啃了脑子…你看,你快看!」
安娜低头,手忙脚乱的擦干净胸前设备上的血迹,举起,对准前方。
在天狱堡垒的总控室屏幕上,一张脏兮兮的呆滞面孔浮现。
如此惊恐。
在昏暗之中,只有大厅的最中央,一束火把一样的光芒照耀着,带来了些微的光芒,照亮了那些遍布着污渍的狼狈面孔,还有他们恐惧的眼神。
幸存者们压抑着尖叫的冲动,一片死寂,努力的蜷缩着。
就连婴儿啼哭的声音都被捂住了。
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场馆内,竟然已经全部被挤满。
他们隐藏在那微弱火光的庇佑之下,惊恐的看向了染血狞笑的闯入者,令安娜也不由得倒退了两步,抬起手,想要解释什么。
如此众多的幸存者,探境雷达之上竟然完全没有显现出来!
「这不是幻觉,对吧?」
安娜吞了口吐沫,「还有人活着,还有很多人!」
那一瞬间,随着闯入者的到来,屏障破碎。
大厅内,最后的火光艰难的跳跃了一下,熄灭。
再然后,边境之中,一座座宛若胎膜的庞大血肉蠕动着,被撕裂了,饥渴的怪胎们细嗅着风中香甜的气息,尖叫嘶鸣。
天弯之上,那一片蠕动的血肉之后,天狱堡垒紧急下降开始。
唤龙笛预热中止。
再然后,刺耳的出击警报声中,食堂内一片狼藉,所有人都向着岗位狂奔而去。
登陆舱内,原罪军团集结完毕。
准备登陆。
原缘再度披上遍布划痕和裂口的甲胃,为自己戴上了面罩。
「喂,小姑娘。」
在她的背后,机轮长福斯特探头,呐喊,指了指她的眼睛,将手里的药瓶丢了过来:「大宗师说,眼药水,别忘记滴了。」
「替我谢谢米哈伊尔先生。」
原缘仰头,将宛若琥珀一般的药水滴入干涩的眼瞳之中,令那一片黯淡的火光重燃,宛若映照九界。
最后,微笑着颔首。
「我出发了。」
轰!
天梯的烈光再度涌现,配合着覆盖式的铁流打击,贯穿了一切残存的污染,从天而降!
砸在了庞大的场馆之前。
冰冷的寒风如潮水一样掀起,扩散,化为了呼啸的风暴,冻结了粘稠的污血,紧接着,冰晶自铁靴的践踏之下化为了尘埃。
女武神撑着长矛,环顾着四周,看也不看那些飞扑而来的怪物和巨兽,只是回头吩咐道:「西格德先生,请配合尊长者一同肃清污染。
乐园护卫队维持秩序,尽快清理出撤离点位来,引领幸存者向天狱堡垒撤离,还有,安娜一一脏话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说,你带人把整个鹿林全部找一遍,确保没有遗漏,速度快一些,明白么?」
自代理军团长的指挥之下,原罪军团再度以恐怖的效率开始运转。
蛇人们沉默的拉上了面罩,驾驭着巨蜥,向着街道驰骋而去。
扛着斧刃的霜巨人们吹响了狩猎的号角,分配完了自己的猎物和目标之后,走向了那一只只巨兽的方位。
而在乐园护卫队的阵列已经再度举起了天国谱系的旗帜,钉进了这一片边境之上,随着原缘一同走入了场馆之内。
有了之前的救援所积累的经验,再看不到任何混乱的景象,仿佛行云流水一般的开始了流程。
不论是搜检武器,检验源质,急救伤员和患者,亦或者是压制***……
效率惊人。
而就在场馆正中央,原缘弯下腰,捡起了那一根燃烧殆尽的火炬,分辨着其中残存的神性,眉头皱起。
「希腊谱系?」
她抬头,看向了仅存的两个升华者:「谁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的?」
中年人赶忙回答:,「是弗拉霍斯先生,是他带我们逃到这里,收拢了大家,让我们等待支……等等,里面,里面不可以去!」
眼看着原缘想要打开通向楼下的铁门,他面色骤变,挣扎着,想要阻拦,却被乐园护卫队压制住了。
原缘抬起了长矛,轻描淡写的斩碎了堆积在铁门前面的杂物,撕裂了焊死的大门,连同墙壁一同击穿。
在那一瞬间宛若井喷一般的深渊气息自黑暗中浮现。宛若潮水。
令原缘面色骤变。
她总算明白,连同鹿林港在内,笼罩了十几个边境的污染和流毒,吞食了如此众多的魂灵之后,为何没有催生出什么令人棘手的怪胎了。
绝大部分畸变和污染全部都被圈禁在此处!
在那一片遍布蠕动血肉的黑暗中,只有一枚枚燃烧的火炬散发着黯淡的光芒,濒临燃尽的火焰像是钉子一样,将它们钉在了封锁之内。
强行中止了祸胎的孕育和生长。
「谁?」
而就在黯淡火光的最深处,有一双昏沉的眼瞳睁开。
盘坐在地上的枯瘦男人抬起了头,断裂的剑刃散发着灼红的色彩,杀意刺骨,指向了闯入者。在头上,还带着罗马行乐者军团的帽子。
而在他身上,一片片畸变和增殖出的肿瘤和囊泡。
早已经面目全非!
原缘终于分辨出,那神性的来源……
伊阿科斯。
以酒神之子命名的圣痕,罗马万神殿中所印证保存的奇迹。
在神话中,伊阿科斯常常会在黑夜中显现踪迹,化为少年,走在朝见者行列的最前方,举起火炬,为信徒们照亮猛兽和险阻。
引领道路。
此刻,在侵蚀的苦痛和昏沉中,那个被称为弗拉霍斯的男人依旧未曾忘记自身的职责,眼瞳猩红,倘若不是闯入者身上没有任何凝固的气息,他恐怕第一时间已经发起了进攻。
「谁在那里?」
「原罪军团,代理指挥官,原缘。」
女武神松开了自己的长矛,缓缓的从腰间摘下了徽记,抛了过去。金属的徽记在血肉化的地面上翻滚,落在了他的脚边。
「天国谱系?」
弗拉霍斯低头看了一眼,杀意缓缓褪去,但依旧带着怀疑:「我记得,槐诗先生……是你们的领袖?」
「他是我的老师。」原缘回答。
「是吗?」
弗拉霍斯愣了一下,分辨着她的模样,许久,终于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请无需担心,天国谱系无意占据贵方***。」
原缘保证道:「接下来请配合我们的流程,在为您进行急救的时候,我们将按照……阁下?您在听么,阁下?」
她的眉头皱起,提高了声音:「弗拉霍斯先生?」
弗拉霍斯没有说话。
不论如何呼唤,回应她的都只有沉默。
只有渐渐失去温度的长剑从他的手中落了下来,刺入了地上。
火炬的光芒一盏盏的熄灭了。
他死了。
他的脸上,还残存着想要说什么的模样。
可在安心下来的那一瞬间,便再已经没有了力气。那些被强行束缚在身体之内的灵魂和力量无声的消散了
。
在漫长的等待里,他早已经油尽灯枯。
死寂之中,原缘闭上了眼睛。
「请交给我吧。」
她轻声保证:「请交给我。」
无人回应,只有最后的余烬从熄灭的火炬中舞动着,升起。
照亮了逝去者嘴角的弧度。
宛如微笑。
遗骸的收敛很快便已经完成。
幸存者们的转移已经开始了,按照状况划分次序,有条不紊的向天狱堡垒撤离。
来自天狱堡垒的学者终于在嘈杂的现场找到了原缘。
「阁下,大宗师的评定完成了。这一部分边境破损程度太过严重,而且侵蚀已经不可逆转了。我们必须迅速完成疏散。」
「放心吧,最多一个小时。」原缘颔首:「天狱堡垒上的接收工作怎么样了?」
「腾出来的舱室勉强已经够了,但还是要等雷蒙德先生从现境回来之后再跑几趟,船上的系统支撑不了这么多人长期生活。」
「女士!女士!」
在撤离之中,人群里,有一个矮小的孩子努力挥手,踉跄的挤过来,好奇的问:「弗拉霍斯先生呢?我找了他很久,他去哪儿了?」
「他……」
原缘愣了一下,努力的微笑:「他去支援别的边境了…走的很匆忙,没有来得及跟大家道别。」
「这么着急吗?」孩子有些懊丧。
「大人嘛,总有不得已的时候,不要难过啦。」原缘弯下腰,揉了揉他的头发,认真的叮嘱:「请你们记住他。」
「嗯!」
那孩子用力的点着头,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之下,走向天梯的光芒。
只是,走着走着,总是忍不住回头,踮起脚来看向身后。
像是还在等着什么一样。
「阁下,初步统计出来了,居然有六万多人……」
学者低头,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据,不由得咂舌:「好几个边境的驻留者居然都聚在了一起,坚持到了现在……听人说,都是一个升华者完成的?」
「是啊。」原缘说:「一个人。」
「太离谱了吧?」学者难以置信,「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啊?」
「所以是奇迹啊。」
原缘回头,看向身后渐渐崩溃的城市,就好像还能看到那一片在黑夜里燃烧着的火光一样,最后呢喃。
「英雄是可以创造奇迹的。
那一瞬间,最后的天梯之光降下,将他们带走。
只留下空空荡荡的边境之中,一片死寂。大地在剧烈的震荡中崩裂,但听不见轰鸣。楼宇自抖动之中坍塌掀起狂风。
而在漫长的桎梏之后,被压制在大地之下祸胎终于苏醒,蠕动的血肉撕裂了脆弱的胎膜,嘶鸣着,缓缓的升起。
然后,被笼罩在漆黑的阴影之下。
边境之外,庞大的天狱堡垒投下了冷酷的闪光。
——唤龙笛,发射!
一切都湮灭在烈光之中。
泡影,迎来了终结。
「先去休息吧,安娜,接下来交给我就行。」
总控室里,原缘揉了揉少女的头发:「后面的路还很长呢,我们得快一些。」
她想了一下,轻声说:
「再快一些。」
于是,天狱堡垒之上,焰光喷薄。
再度加速。
黑夜之中,那一支最前方的火炬已经无声的完成了交棒。
不止是此处,也不止是这里。
就在一座座边境之间,
黑神的海潮,奎师那的辉光,乃至阿努比斯的引擎轰鸣依旧在向前。就这样,匆忙的,耐心的,迫切的,自废墟之中徘徊,游走。
寻觅着一点点珍贵的火光……
瀛洲,边境·黄泉比良坂。
庞大如山峦的超巨型战车轰然降下。
一层层破裂的装甲之上还残存着诸界之战所留下的硝烟,车头之上粘稠的血色已经渗入了钢铁之中。
仅仅只是履带的厚度已经超过了常人的身高。
同它相比,世间的一切交通工具仿佛都变成了尘埃,如此渺小。
而当太阳船的舱门开启时,来自各个边境之间的难民和幸存者们便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之下,踏上了这一片土地。
那些遍布尘埃和泥垢的狼狈面孔抬起,凝视着天穹之上那一轮耀眼的烈日,饥渴的体会着这一份久违的温暖。哪怕是眼眸刺痛了,也不肯移开视线。
不知何时,泪水便从脸上落了下来。
哭喊和嚎啕的声音响起。
喇叭里的一遍遍重复着提醒和催促,如此喧器。
而就在最外层,丹波警卫的隔离之外,脸色赤红的公卿终于冲到了主持者的面前。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雷蒙德先生。」
鹿鸣馆的使者怒吼:「瀛洲根本没有任何义务接手这些职责,丹波也没有任何权利扩张自身范围。你们这是在违反边境管理条例,侵犯***!」
他提高了声音:「我要见调律师,我要见调律师阁下!」
「哦。」雷蒙德颔首。
公卿一愣,眉头皱起:「阁下什么意思?!」
「哦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没拦着你。」
雷蒙德不耐烦的挥手,「他就在伦敦,你现在买张票去,晚上就能见到他……对了,需要我帮你预约吗?去晚了我怕你排不上号。」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公卿几乎跳脚,瞪眼怒喝,还想要说什么。
可他跟前的那个男人低头看着屏幕上浮现的新的命令,已经毫不在乎的挥手远去。
只留下最后的话语。
「老子还在忙着拯救世界,别碍事,一边去。」
几乎与此同时,在澳洲,漆黑的夜空之中,燃烧的光芒涌现。
就好像,庞大的星辰在渐渐的坠落。轰鸣之中,一道道苍白的气浪扩散,洞穿了天穹,掀起了新的风暴。
经历了为期两日的轨道调整之后,纯白的高塔从边境之上脱离,自焰光之中,缓缓的,向着现境落下。
自晶莹的光芒笼罩之下,那庞大的建筑跨越了漫长的距离,突破了深度的束缚,降临在了现境的大地之上。
扎根。
紧接着,无以计数的附属建筑扩展,宛若生长一般延伸开来。
自荒芜的土地之上,古老的城市再度浮现。
而目睹着如此壮观的景象,在城市之外的观景台上,那个曾经被称为沙王的男人微笑着,想身旁伸出手:
「我想,这时候我应该说——欢迎来到澳洲,艾萨克校长。」
「是我们多有叨扰才对。」
艾萨克握紧了他的手,肃然说道:「来之前槐诗先生命我一定要向您致以感激,在关键时刻,澳洲再次想我们提供了援助。」
「澳洲很大,虽然荒芜,但依旧足够存留理想。」
沙王微笑着,凝视着那宛若城市一般的校区轮廓,就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一样。
心满意足。
而就在再度展开的校区之内,大地的最深处,一道道炼金矩阵重新亮起。
庞大维
修车间的最中央,依旧披着豹纹大衣的阳子女士歪头,看着眼前的设计图,忍不住摇头:「槐诗那个家伙,刚上任就已经比他的老师还没良心了啊……妈的,比老王八还王八,就不拿后勤人员当人了是吧?」
「你以为罗素为什么挑他当自己的学生?」面无表情的夏尔玛回头提醒道:「还有,车间里禁止吸烟,阳子,把烟掐掉。」
「加班没钱就算了,连烟都不能抽,日子不过啦?」阳子勃然大怒,骂骂咧咧。
可在两人的配合里,一座座庞大的机械臂从车间各处延伸而出,笼罩在钢铁巨人的破碎身躯之上。
奥西里斯的修复,于此开始!
而就在象牙之塔的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被重新拽回来当校长办公室秘书,还要兼职副校长的拉马努金先生看着眼前的报表,第不知道多少次叹息。
「怎么了?」
从铁晶座上借调过来的事务长西蒙斯抬头看过来,满是好奇:「丹波那里又出事情了么?」
「不,那边还好,但哪里都有问题。」
拉马努金挠着光秃秃的脑袋:「天狱堡垒,象牙之塔,现境校区,丹波,伦敦……哪里都在要人,可我从哪里找人过去啊?
所有人都已经快要忙不过来了啊。」
「啊,没事儿。」事务长微笑:「据我所知,已经有人去解决这个问题了。」
说着,他端起茶杯,戏谑一笑:
「希望他的速度快一点吧。」
「姓名?」
底层封锁边境·迦南。
经历了一天半的路程和繁琐的检查之后,风尘仆仆的旅人终于来到了这一座不属于天文会的城市之外。
站在最后的审查者面前迎接冷漠的审视。
于是,年轻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了和自己老师一模一样的同款微笑,如此和煦:
「林中小屋。」
99k..99k.
第一千六百零六章 迦南
底层封锁边境·迦南,入口,萧索森冷的大厅之内。
和预想之中的犯罪者之城截然不同,看不出丝毫脏乱差的痕迹,墙壁上也没有什么潦草的涂鸦和标语。
要说有的话,只有仿佛监狱一般的森冷感。
好像走进的不是什么自由之城,而是阴暗的囚笼一样。
庞大的大厅昔日可供数百人排队迎接审核和出入,但现在却空空荡荡。唯一开放的入口处,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桌子。
「真冷清啊。」
林中小屋坐在桌子前面,呼出一团热气,笑容模糊在升腾的气息里:「找到你们这儿可真不容易啊,何必这么自闭呢?」
而在桌子后面,那个略显苍老的肥胖男人坐在聚光灯 />
「使者,代表,或者说讨债的......随你喜欢。」
林中小屋回头,看了一眼自从踏入大厅之后就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的那几个摄像头,就好像能够看到那些屏幕后面凝视着自己的面孔一样,忽然一笑:「不说林家和迦南之间的联系,我记得我九哥他在你们这边避风头挺长时间了吧?
你们应该不至于不知道我是谁才对啊。」
审查者面无表情,好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伸手:「凭证呢?」啪。
一块铁片被丢在了桌子上,看上去像是哪里来的机器零件。形如表盘。
作为隐藏在无数边境之中的例外,迦南的存在本身就是独立于大秘仪调控之外的变数,如同一颗能够自由调整轨道的卫星一样。
曾经的理想国奠定了它的基础,赋与了它不遵从天文会的独立权限,以便不时之需。
这便是昔日绿日计划的遗留。
它是现境之悬臂,杠杆之支点,以此为基础,才有可能将目标地狱从深度之中拔出,以现境的引力将其捕获,完成边境化的改造。
遗憾的是,一直到最后都未曾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到现在,它已经变成了现境的阴影,令统辖局也束手无策的法外之地。
哪怕是绿日,对外来者的审核也同样严苛,不可能出入自由。
林中小屋所持有的,便是柳东黎所给出的徽记,进入迦南至关重要的凭证。
可遗憾的是,柳东黎已经不再响应外界讯息了。
自从四天之前,诸界之战结末的同时,他发出了最后的报警和行动开始的讯号后,便再无音信。
外界无从知晓迦南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一能够断定的只有一点,如今的迦南对于天国谱系的使者而言,已经再非善地。
可他们必须搞清楚,迦南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为可怜工具人的林中小屋,只能捏着老师塞过来的烫手山芋,匆匆上路,努力的避免自己一去不回的结果。
他的身份和柳东黎的徽记,都只不过是投石问路的试探。关键在于,如今的绿日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应对呢?
短暂的寂静之中,林中小屋托着下巴,端详着桌子后面的男人,等待着他的虚与委蛇,亦或者是直白的摔杯为号。
可沉默里,审核者垂眸,看着桌子上的徽记,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要拿起来仔细分辨,可又好像害怕那个东西烫手一样,终究什么动作都没有。
微微侧头,仿佛聆听着什么一样。
许久,他缓缓点头。
「哦。」那个胖子说,「你进去吧。」「」
林中小屋沉默着,一动不动,看着他,满怀着不解:「然后呢?」「什么然后?」
胖子不耐烦的反问:「你不是要来迦南么,你来了啊,还拿着凭证,你要
进去,那就进啊。还等着什么?
等我们给你列队再吹个小喇叭举办欢迎仪式么?」「当然要啊。」
林中小屋断然颔首:「最好再找几个小鬼来唱歌和献花。你们知道我是谁,你们知道我来自哪里。」
他甩手,又将自己天文会的证件拍在桌子上,直勾勾的看着那个死胖子,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我代表天国谱系而来,要与你们的首领会面,我想你们最好郑重一些,再郑重一些!」
胖子的表情抽搐了一瞬,克制着瞪眼和发怒的冲动,皮肤之上青筋鼓起,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大统领不见外人。」
「但必须见我。」
林中小屋昂起头,理所当然的告诉他:「他要见我,并非因为我是什么人,而是因为我代表了什么。」
他回过头,看向周围冷漠的摄像头,警告道:「你们要明白,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和你们做游戏!」
看得出,胖子很努力。
很努力的克制着自己掀桌去捏死这个外来狗东西的冲动,或者说,努力的避免自己去自取其辱的后果。
自林中小屋的俯瞰中,他终于破防了。很遗憾的是,即便是破防,脖子上依旧拴着看不见的链子,不敢有所举动。
「灬.等通知吧。」
他伸手,摘下了挂在身后出入口栏杆上的那一条锁链,最后警告:「迦南不是你们这帮天文会走狗的领地,劝你不要搞事情。」
「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才对。」
林中小屋遗憾一叹,拎起行李箱,走向了入口最后擦肩而过的时候,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体贴劝告:
「希望你们,不要做傻事。」
自牙齿摩擦的咔咔声里,他堂而皇之的踏入了迦南的领域之中。推门而出。
扑面而来的,依旧是一片凄凉破败的气息。
依稀能够分辨出往日繁华喧闹的模样,但此刻却毫无任何的生气,街道之上空空荡荡,隐约能够看到远处坍塌的建筑。
甚至没有一颗射向自己的子弹。
只有不远处,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年轻男人,一脸愁苦。「好久不见啊九哥。」
林中小屋走到旁边,微笑:「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小十九你发达啦。」
被称为九哥的男人摇头,掐灭了烟卷,「大人物们讲道理,太霸气了,九哥一个找地方做苦力讨生活的,哪里敢说话哦。」
「哇,九哥你在万孽之集上做中间人做的风生水起,哪个跑路的人不知白鸹哥神通广大,不要折煞我啊。」
林中小屋笑起来了:「得空一起喝两杯?」「好啊,有机会一定。」
林中白鸹咧嘴,挑起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那辆等着他的车:「有人来接你了。」
「这么热情?」
「对啊,宾至如归嘛。」
白鸹起身,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叔伯们最近都说小十九出息啦,过年有空别忘记回家看看,家里老的小的们都盼着你呢。」
只是,在拍他的肩膀时,食指和尾指却轻轻的用力,带来了家人们力所能及的问候和提醒。
【状况不妙,时刻准备跑路】。「好说好说。」
林中小屋目送着白鸹离去的身影,转身,走向了那一辆汽车。笑容爽朗,毫无阴霾。
如同热情的观光客一般。
没有交流,也没有威吓或者是警报。
沉默的司机甚至没有说话,沉默的将他送到了一家酒店里便走了,接下来便有明显不是服务员的人甩着脸色将他带到房间里。
最后对他说没事儿不要出门,有什么需求打
电话叫前台之后,就走了。
而感受到了来自走廊和各个房间里的冷漠视线,还有那些把守在四周根本毫不掩饰的凌厉气息之后,躺在沙发的林中小屋不由得捏了捏下巴,陷入思考。
「我这算不算是被软禁了?」
没有刀斧相见的狰狞和残忍也就算了,可不能什么都没有啊....不说话,不回答,不理会,不沟通。
一个个开趴体不带你的屌样儿,这算什么?迦南本土特色冷暴力?
以及.....这又算得上什么鬼?
他拉开窗帘,自高层,向下俯瞰。
无数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建筑,一座座几乎挤压到看不到任何缝隙的楼宇,乃至数之不尽的阴暗建筑,仿佛要绵延到视线的尽头。
而更多的,便是各种各样的废墟。
坍塌的残骸,遍布裂隙的墙壁和建筑外立面.....
以及,无数残骸正中央,数具在巨塔一般的白骨长矛贯穿之下,依旧源源不断散发着深渊沉淀的庞大尸体....
粘稠的血液已经化为了漆黑的湖泊,无声的冒着气泡,宛若沸腾。那是统治者的残骸....
自高处向下俯瞰,那重创未愈的惨烈模样不由得令人唏嘘。联想一下柳东黎最后的警报,这是谁搞出来的,已经不言自明。
「葛洛莉亚小姐。」
林中小屋感慨轻叹,「时隔多年,眼看故土如此凋零,感觉如何?」无人回应。
血水灾沉默。
「实话说,我现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林中小屋捏着手里的烟盒,五指旋转,继续自言自语:「你说,我老师他的那位大前辈,现在还活着么?」
血水灾依旧沉默。
林中小屋摇头:"别这么自闭啊,大姐,好歹是攸关咱们生死的大问题。」「怎么?」
他体内的血液中,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怕你老师杀了你?」「肯定不会啦。」
林中小屋点燃烟卷,神情无奈:「老师那种人,就算我们来晚了,柳东黎死了,他生气到爆炸,也肯定不会拿学生出气。
再怎么难过,也会装作很平静的跟我说是自己的错,你已经尽力了,所以没有关系--」
「那你担心什么?「葛洛莉亚反问。
「当然是担心我的老师被这帮混账伤了心啊。」
林中小屋弹掉了烟灰,眼神渐渐阴暗:「所以,先做个分析吧——如果柳东黎已经死了,那绿日这帮家伙,开完会清楚了具体状况之后,肯定会在最后的疯狂时拉咱们去祭旗,咱们就必须开始准备跑路了。」
「如果他没死呢?」
「哈,那就更精彩了。」
林中小屋咧嘴:「对于某些等不及的人而言,我们就更该死了。」啪!
那一瞬间,好像有泡影破裂的声音响起。
整个酒店之外,那些沉默看守着此处的凌厉气息一个个的无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混乱的脚步声里,越发清晰和狂暴的杀意。
数十道炼金矩阵在瞬间启动,笼罩在整个酒店之内,彻底的锁闭内外。紧接着,房门轰然破裂。
簌簌散落尘埃之中,一张张早已经写满来意的面孔从闪烁的灯光下浮现。「我得说,这是我来到迦南之后,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林中小屋愉快的吹了声口哨,瞥着他们的模样:「不过......」
那一瞬间,燃尽的烟卷从他的手中弹出,舞动着火花,飞向了冲在最前面的面孔,自半空中骤然炸裂。
转瞬即逝的焰光之中,林中小屋的笑容已经近在咫尺,令那一
双阴冷的眼瞳骤然收缩,所感受到的便是喉间突如其来的一缕寒意。
再然后,天旋地转!
只剩下无首的尸骸依旧屹立在原地,飞舞的血色落下,将那一张和煦的笑脸也染上了一缕猩红。
如是,轻蔑的俯瞰。
「——就这么点人,看不起谁呢?」
99k..99k.
第一千六百零七章 家族
十五分钟之后,耀眼的焰光从沉寂的迦南拔地而起,宛若通天彻地的火柱在瞬间将整个酒店贯穿,吞没。
一切都瞬间蒸发,自狂风之中只剩下了簌簌舞动的尘埃。轰鸣声里,整个迦南仿佛都在微微抖动。
而就在远处,宛若杂乱迷宫一般的建筑中,一间楼道间开设的事务所内一片寂静,只有半落下来的闸门在风中剧烈抖动着。
紧接着,电话的铃声响起。
堆满外卖盒子的办公桌后面,林中白鸹的眉头微微一挑,拿起手机。「你那堂弟,刚刚已经跑了。」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响起:「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三爷,您是懂我的。」
林中白鸹咧嘴:「生意是生意,家人是家人,两个不能混为一谈。我既然跟迦南做生意,那自然不能让家人坏事儿。
您放心做,我绝不插手。」
电话里,三爷的声音仿佛笑起来了:「真有意思,林家的人要跟我讲血脉亲情?」「不,我的意思是,谈感情得加钱。」
白鸹狠抽了一口烟卷,吐出,满不在乎的说:「作为当哥哥的,我已经提醒过他赶快跑路了,他不听,还一门心思往死路上钻,我总不能把他捆起来送回家里去吧?
您放心,尽管动手,死了活了与我无关。」
略微的停顿之后,他咧嘴,露出笑容:「当然,如果三爷愿意留他一条命,给个机会,让我送他回家,那我一定承您的情,什么都好说。」
说着,他抬头看了桌子后面的那位不速之客一眼,继续说道:「毕竟,生意是生意,家人是家人嘛。」
不能因为家人坏了生意,同时,也不能因为生意而舍弃家人。
对于林家这帮天生在泥塘里玩蝶泳的神经病而言,家人就是退路,可以不在乎,但绝不能没有。
虽然家人坏事儿的时候绝对会狠下辣手,可力所能及的时候,绝对不介意伸手拉一把。「你这不也在拿着家人跟我谈生意么,白鸹?」
电话里三爷的声音冷笑了一声。挂断了。
寂静里,只有白鸹无可奈何的轻叹。掐灭了烟卷。
抬头,看向桌子外面,自己乱糟糟的事务所。
招揽来的打手们一个照面就已经头破血流的瘫在了地上,重伤痉挛,艰难呻吟。而不速之客却大喇喇的瘫在椅子上,低头从胸前的伤口中慢悠悠的拔出一根根铁钉,丢进旁边的饭盒里。
堆成了一座可以用来下饭的小山。林中小屋。
「我在迦南累死累活干了八年,好不容易有了份家业,小十九你来了才两天,就给我搅和黄了。真不愧是老太爷看重的孽业种子,坏人好事的本事是真不赖啊。」
白鸹没好气儿的丢掉了电话,瞥着他:「估计再过几分钟人家就上门了。你拿什么补给我?」
林中小屋满不在乎的摇头:「九哥仁义,黄泉比良坂和六合会的生意,看中的尽管张口,咱们一家人,都好商量。」
「啧啧啧,我都忘了,你都是龙头了啊,还挂着天文会的狗皮,威风的要命。」
白鸹叹气,摸着肚子上那个贯穿的血洞:「小十九,我说小十九,从小有什么好东西,九哥可没少过你一份。没必要搞这么难看吧?」
「九哥,这是哪儿的话?我来都来了,不给你留点东西,别人怎么信你?你想加码,可别拿蜕皮的把戏来糊弄我啊。」
林中小屋咧嘴:「咱俩从小一起长大,当年也是一起撒尿和泥巴给老六玩的交情,我能帮的,一定帮你,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破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内讧呗,还能怎么样?」
白鸹摇头:「诸界之战你
知....草,忘记你这家伙就在战场上了。」
短暂的沉默里,他抬头看了一眼低头沉默处理着伤口的堂弟,眼皮子微微跳了一下,只能感慨时光飞逝。
短短的几年时间,自己还在迦南这鬼地方消磨时光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同。
除了老太爷之外,谁还能料得到这个家里曾经最无害的这个小老弟能够成为货真价实的候选烛龙呢。
先是丹波,然后是道场,接下来是六合会,以东夏谱系的身份加入天国谱系,如今已经成为了举足轻重的角色。相比之下,自己已经算一无所成,蹉跎时光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无奈摇头,懒得再卖关子吊人胃口了。就当送人情吧。
他说:「你的联络人柳东黎,把他爹给捅了。」???
他爹.....等等!
林中小屋愣在原地,手一抖,连伤口上的缝合线歪了都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只有接连不断的经典语音浮现:
吕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真就哄堂大孝了啊?」他瞪大眼睛。
「对啊,真不知道那家伙究竟筹划了多久。」
白鸹说:「狠下辣手废了佩伦之后,立刻就开始对迦南内部大清洗,把自己的契兄契弟干姐干妹打伤打残不知道多少个,还宰了一大把黄金黎明的死剩种,逼得那帮家伙狗急跳墙,招来好几个统治者都没讨到好......下手是真的狠,效率也真是高。」
他钦佩的感慨道:「你们天文会培养二五仔是有一手的啊。」「....然后呢?」林中小屋追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白鸹摊手,指了指窗户外面那一道近乎贯穿了整个迦南的恐怖裂隙:「然后就被醒过来的佩伦一拳干翻了啊,你以为呢?」
「干翻了?」林中小屋瞪大了眼睛:"一拳?」
「对,一拳。」
白鸹理所当然的颔首,难掩敬畏:「那可是佩伦啊。」
犹豫了一下之后,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段监控视频。某个病房内的影像
剧烈的动荡之中,输液架上的挂水也在隐隐摇晃着,而病床之上,则是重重封锁之下彻底失去了意识的魁梧男人。
好像沉浸在无法醒来的梦中一样,浑然不觉。
那不止是什么抢救或者是维持生命的设备,除此之外,更多的,是为了保证佩伦的虚弱状态。
可在无法醒来的梦里,沉睡者的神情却不断的变化着,到最后,眼瞳的从梦境的间隙中抬起,自昏沉之中俯瞰。
自重重桎梏之中,伸手。
遥隔着漫长的距离,挥出了一拳。
令屏幕之外的林中小屋汗毛倒竖,不由得,毛骨悚然。
即便是如此虚弱的状态,哪怕无法调动任何的神性和源质,可那轻描淡写的一拳,依旧再度将整个迦南,握与手中!
亲手主导了天国陨落之后的七十年来,他一手奠定了反叛的根基,汇聚了现境阴暗面的力量,渐渐造就了绿日的一切。
他就是迦南的主宰。
只要还活着,就无人能够忤逆。只要伸手--
一切桎梏,应声而碎!
在虚空中所浮现的裂痕中,那挥出的拳头消失不见,无法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即便是看看窗外那令人瞠目结舌的恐怖场面,便知道那降临的破坏究竟多么惊人。
紧接着,当那一只手缓缓扯回来时,便拖曳着一个破碎的身影。柳东黎,重创!
被抛在了地上,
生死不知。影像到此结束。
一片死寂中,林中小屋心中终于验证了某个流传在统辖局之内的传言——即便是未曾成为天敌,但佩伦依旧有着某种绕过天文会的修正值限制,使用神之楔的方式。
他之所以没有成为天敌,并非是无法成为天敌,而是拒绝去成为天敌。拒绝为了力量去沦为天文会的工具。
「...终究还是心软了啊,柳先生。」林中小屋无声一叹。
要是他真的动手杀死了佩伦的话,可能就不会有如今这么多事情了。可倘若他真能狠心到面不改色的刀了自己的义父的话,恐怕也不会是柳东黎了。
「不行,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林中小屋快速的缠好绷带,穿上了外套,最后问道:「他被关在哪儿?麻烦白鸹哥最后指个路,我得走人了。」
白鸹的神情一滞,下意识的摇头:「听我说,你还不了解迦南,不要乱来,十九,佩伦上了头可不管你是谁....」
「我可能不了解佩伦,但你一定不了解我老师。」林中小屋的神情变冷了:
「——他要是死了,迦南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在白鸹的眼中,偌大的迦南,便是无穷聚宝盆,只要能够扎下根,背靠着叔伯兄弟们的渠道,生意自然源源不绝。
在林中小屋眼里,整个迦南也不过是一帮天文会的手下败将和见不得光的家伙们报团取暖的地方。
对于佩伦而言,如今的迦南,如今的绿日,便是天文会所行之恶的明证。可对于槐诗来说,这里只是一个还来得及挽回的地方。
仅此而已。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柳东黎必须活着。
倘若柳东黎死去,他未必会因此而迁怒所有人,可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放手,从这一摊烂泥之中抽身离去。
对于林中小屋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在他看来,堂堂现境之太一,在如今理想国重建的关键时候,还插手这种破事儿本身就是自找麻烦。
可偏偏谁让他是自己老师呢....
烫手的山芋太多了,可迦南绝对是一个解决不好就立刻惹一身腥臊的那个,简直是炸弹里的毒气弹。
但偏偏不得不解决。
倘若诸界之战大功告成,创世计划一切顺利,如今的现境圆满强大三大封锁牢不可破,那么,绿日还可以继续存留在阴影之中。
可现境早已经饱受重创,危在旦夕,如此状况之下,再经不起任何的波澜,也绝对不能容忍这种不稳定因素存在。
倘若不是槐诗的担保,恐怕四大军团残存的精锐已经开始准备围剿迦南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秒钟的时间,都弥足珍贵。
不能再耽搁了。
白鸹最后低头,从抽屉里掏出了一份地图来,丢了过去,不耐烦的挥手:「行了,滚吧,你们这帮天文会的走狗。」
「错了,九哥。」
在拉开的闸门前面,林中小屋最后回头,指了指领口天国谱系的徽章,得意的,咧嘴一笑:「我现在可是正义的使者了。」
白鸹沉默。就像是愣住了一样。
许久,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不由得复杂一笑:「居然还记着呢啊,臭小子。」他闭上眼睛,无声一叹。
很快,自迅速靠近的脚步声里,闸门被粗暴的撕裂了。短短的不到一分钟时间。
追逐者自迷宫一般的城寨之中紧追而来。「人呢?」
那个被称为三爷的男人抬起头,一道道猩红的刺青从脖颈之下爬上了他的面孔,张牙舞爪,杀意狰狞。断裂的手臂之上,接续了一截漆黑的钢铁,染满了血腥。
当柳东黎被囚禁,佩伦重创,如今,他才是迦南秩序的维持者,真正的掌控人。佩伦的养子,桑德罗。
白鸹遗憾的耸肩,无可奈何的回答:「走了。」「生意不做了?」桑德罗漠然的发问。
「是啊,不做了。」
白鸹叹息,「算我欠三爷你一次,除此之外,您是要三刀六洞还是刀山火海,我绝无二话,认了。」
说着,仰起头,宛如一块躺在别人店门口讹钱的滚刀肉。
死寂之中,桑德罗漠然的看着他,染着血腥的铁手张开又合拢,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六点钟之前,滚出迦南。」
桑德罗最后冷声警告:「从今往后,你们林家的生意,做绝了。」
当他走出店外的时候,便看到了追击之后返回的下属,只是一个照面,六个升华者便已经尽数重创,还能留口气,只能说对方为了自己九哥,没有狠下辣手了。
「他妈的!」
桑德罗的面色涨红,铁手捏碎了栏杆,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父亲那里呢?」在他身旁,下属摇头:「什么都没说。」
轰!
整个楼宇轰然一震。
铁手之下的黑暗井喷,虚无的阴影如同被赋予了实质那样,几乎险些将整个楼宇彻底捏碎....
十灾·黑暗之灾!
「父亲他太迂腐了。」桑德罗的神情狰狞,「我早说过,柳东黎那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改不了吃屎!」
「去,召集所有的人手!」
「去哪儿?」下属愕然。
「还能去哪儿?」
桑德罗咬牙:「当然是送我的好二哥和他们的朋友,早点上路!」那一瞬间,从他的手中,黑暗井喷而出,冲天而起。
瞬间,将整个迦南,彻底笼罩在内,无处不在的黑暗狂暴席卷,扩散,将一切都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中。
十灾显现!
而就在黑暗之中,陡然有结晶生长的声音响起。
猩红的色彩拔地而起,显现自天穹之上,宛若刀剑,将黑暗之灾的侵蚀彻底扫灭。--血水灾!
无穷的血水在黑暗里涌动,宛若怒龙那样,汇聚一束,瞬间,向下凿出,深入大地,卷着林中小屋在迦南的层层封锁中向前,贯穿所有的阻拦。
突入囚笼!
对于曾经身为绿日一员的葛洛莉亚而言,整个迦南的要害和隐秘机构都无从隐藏,如今确定了柳东黎的位置之后,根本不需要再拖延浪费更多的时间。
猝然之间,撞碎了外层的封锁,笔直向内。在无孔不入的血水流淌之下,一切薄弱的空隙都被血水所充斥,撕裂。
干脆利落的带着林中小屋,降落到了最深处。来到了柳东黎的面前。
轰!
林中小屋,从天而降。「柳先生,我来救.....」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吸溜。
就在簌簌尘埃的舞动之中,一张令人哦呼不止的面孔抬起,端着碗,又夹起了一筷子面条,吸溜不止。
就在囚禁自己的牢房内,煤气灶上的锅里还在沸腾。
电视上还转播着明日新闻的直播,角落里的自动售货机的灯光常亮。碗里的酸菜和排骨散发着阵阵浓香。
而那个坐在小马扎上的男人穿着背心拖鞋和大裤衩,头发乱糟糟的,正在专注的埋头吃面。
「喲,吃了吗?」
柳东黎看着呆滞的年轻人,友善邀请:「我多下了三两,要不要一起?」「呃·....」」
林中小屋的表情抽搐了一下,「不....用了。」
「林中小屋,小十九,对吧?你老师呢?」柳东黎了然的点头,「也对,没赶上,他一定不好意思来见我....我跟你说,你别看他不要脸的样子,实际上脸皮可薄。」
他干脆利索的将碗里的面前全部吃完,抹了一把嘴眉飞色舞的说着曾经槐诗的糗事。把裤子穿上了。
麻利无比的整理好了形象。
如同魔法少女变身一般,双手好像抹了发胶一样从头上捋过之后,乱发就变成了干练的背头。
瞬间从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变成了西装笔挺,一丝不苟的社会精英,连皮鞋上都一粒尘土都没有。
「行了,咱们抓紧时间。」
他拍了拍呆滞的林中小屋,挥手:「走吧,事情还没解决呢。」「啊?」
林中小屋茫然。
有人说:「你准备去哪儿?」
这不是林中小屋问的,而是来自栏杆之外,厚重闸门之后的空间。紧接着,黑暗如瀑喷出,将闸门宛若薄纸一般撕裂!
肉眼可见的漆黑收缩,化为了一张阴沉的面孔。「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柳东黎。」
桑德罗抬起头。
「不好意思,我是二五仔嘛。」
柳东黎无所谓的一笑,瞥了一眼他的右臂:「这么快就接上了?效率还不错嘛。」那一瞬间,刻骨的杀意铺面而来。
林中小屋眉头一皱,正准备退至柳东黎身后,却发现..这一次有人比自己快一步!柳东黎先跑到他后面了!
「小十九,上!」如同没良心的宝可梦训练家一样,柳东黎握拳加油:「快让他领教一下你老师的厉害!」
【???】
林中小屋呆滞:"啊?」
「怎么了?你不会指望我吧?」
柳东黎愕然,摊手摆烂:「我被我爹锤成这样能走路都算不错了,你还指望我跟这些个没脑子的家伙打架?我是人质诶!」
哪里有人质放嘲讽放的这么溜的啊!林中小屋想要骂人。
可在那之前,桑德罗已经再忍无可忍。黑暗怒吼。
就在握紧的铁拳之下,奔流的黑暗像是潮水一样,撕裂了走廊和墙壁,向着他们碾压而下。可紧接着,血水奔流的沸腾声就从头顶的裂口之中响起,井喷!
猩红和漆黑绞成了一团。
十灾之间的碰撞令整个监狱最底层都陷入了动荡之中。
「就连你也变成天文会的走狗了吗?葛洛瑞亚!」桑德罗怒吼:「滚出来见我!」奔流的血水化为利刃,将黑暗隔绝在外,却并不理会桑德罗的怒骂。
自这大地之下的狭窄空间中,狂风骤然呼啸而来,层层苍白的气浪凭空浮现,气压在瞬间狂暴的变化,自血水的结晶之中凿出了深邃的裂痕。
风灾显现!
再然后,从破裂的墙壁之后浮现,一颗颗虫卵无声的浮现,孵化。数之不尽的飞虫从墙体之中重生,钻出,形成潮水,张口撕咬。
整个监狱竟然是以无穷虫虱铸造而成!
蝇灾!
而骤然燥热的空气里,恐怖的高温化为虚无的人影,自烈火的交织之中显现——监狱的看守者·焚灾!
转瞬的围攻之中,血水灾的防御骤然碎裂。
黑暗之潮长驱直入,瞬间,跨越了漫长的距离。无穷晦暗里,一只只诡异的眼眸隐现,癫狂俯瞰。
骤然合拢。「死!!!」
自桑德罗的操控之下,毫不顾忌的,施以全力!
要将眼前的叛逆者连同不自量力的闯入者,尽数粉碎成尘!「卧槽!?」
在那一瞬间,被推到前
面的林中小屋脸色彻底惨白。无可奈何的,闭上眼睛,奋力呐喊:
「——老师救我呀!」
惊恐的尖叫扩散,自黑暗中,袅袅升起。轰!
大地骤然动荡。
只剩下惊天动地的巨响。「嗯?」
伦敦,罗马行宫之内,同皇帝谈笑的槐诗微微回头,似是看向了远方,很快,便平静的收回视线,举杯。
毫不在意。
而迦南之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当漫天黑暗自烈光的喷薄之中焚尽,大地和天穹之间的狭窄距离被万钧之力所贯穿。
宛如泡影一般破灭的云层之后,烈日的光焰骤然喷薄,恐怖的光晕扩散,化为层层巨环,显现在天穹之上。
仿佛天眼。
太一之眼,漠然俯瞰!
自那高远的眸中,漫天暴虐之光收束,化为一线,垂落,瞬间洞彻了一切的防御和封锁,降下威权。
烈光如剑,楔入大地。
瞬间,撕裂狂风,焚尽蚊蝇,贯彻火焰。最终,扑灭黑暗!
当那恐怖的压力从天而降,黑暗撕裂,桑德罗的身体砸在了地上,半身已经被烧为焦炭。
当他呆滞的抬起头时,终于看到了,那从烈日之中所降下的利刃,悬停在半空之中。距离自己的面孔,只差一线。
太一没有杀死他。并非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那从天而降的利刃,被握在了手中。
泛起铁色的手掌之上,嗤嗤作响,粘稠的血色自指尖滴落,蒸发。「越来越出息了啊,东黎。」
那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魁梧老人抬起面孔,看向了自己的孩子,还有他身后的林中小屋,浑浊的眼瞳之中浮现出一丝温柔:
「好久不见,葛洛莉亚。」
血水之中葛洛莉亚的身影缓缓升起,低下头,就像是离家经年的女儿那样,欲言又止,许久。
她说,「好久不见,父亲。」
第一千六百零八章 条件(感谢破灭之刃的盟主
现境之外,永恒的黑暗里,现境的暗淡光芒映照着周边无数破碎的边境。
在残骸之间,森冷的战舰呼啸而过,碾碎残渣。
紧接着,又一条战舰自大量碎片之中浮现....
第三道,第四道....
凭借着海量仿佛小行星带一般的边境残骸作为掩饰,人马座作战编队疾驰于深度之间,一道道引擎的焰光喷薄,耀眼如星辰。
可很快,舰队的速度却又肉眼可见的变慢。
仿佛失去了目标一样....
「通告?」
嘈杂的旗舰舰桥内,中央空调不断的鼓动冷风,可是却难以冲散空气中的燥热和焦灼气息。
紧盯着探镜屏幕的指挥官科伦坡愣在了原地,怀疑自己的耳朵,下意识的扶了一下耳机:「哪儿来的通告!」
「两分钟之前上,来自天国谱系的通知。」
通讯另一头声音传来:「通过现境防御局总部,天国谱系对我们发出通知。
天国谱系作为理想国的正统机构,获得了统辖局的红册授权,即将对理想国的财产边境迦南进行回收。
并要求我们停止行动——」
「可我们已经出发了!」科伦坡恼怒的提高了声音:「这是深空军团的行动,没有其他机构干扰的余地!」
「但红册的优先权更高。」
另一头说:「统辖局已经给出了授权,而且,严格来说.....作为边境,迦南同样在红册所授予的权限之内。」
来自现境防御局的将军最后命令:「暂停行动,科伦坡上校,这是命令。」
「....遵命,长官。」
科伦坡无可奈何的挥手,看向身后:「立刻执行。」
于是,悬停在深度之间的舰队渐渐停滞,引擎的光焰熄灭,停滞。而现境防御局内,对话还在继续。
办公室内的苍老将军放下了座机的电话,疲惫的叹息了一声,看向了眼前的投影:「我已经暂停了行动,槐诗先生。
但你要明白,如今迦南的存在对于现境而言,已经变成了无法容忍的隐患。」「我知道,我正在解决这个问题。」
投影之中的槐诗颔首,保证道:「感谢现境防御局的退让,天国谱系不会辜负现境。」
「我相信你的允诺,槐诗先生,但我们不能违背使命,也不能将整个世界置于危险之中
办公桌后面的老人摘下了帽子,衰老褪色的短发之下,那一双眼睛已经遍布血丝和疲惫,早已经快要不堪重负。
自从诸界之战结束之后,作为深度前线指挥者,便开始马不停蹄的征调和整编残存的舰队,扫灭残存的威胁。
一直到现在。
有人愿意从自己手中接过这个濒临爆炸的火药桶,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可万一....爆了呢?
倘若局面失控呢?
倘若结果无可挽回呢?
「自从两天之前,迦南的威胁等级就开始直线上升。根据探境的分析,已经有超大规模的神迹刻印完成了启动,而且不止一道.....」
老者叹息着,将绝密的情报传递过来:「我只能给你一天的时间,槐诗先生,在这之前,深空军团不会行动,但也不会撤回。」
他说:「这是我们能做出的最大的退让了。」「我能理解。」
槐诗颔首,致以谢意。
这已经是涉及了底线,甚至突破了底线的程度了。
对一个濒临极限的现境来说,绿日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心腹大患,必须进行铲除的不稳定因素。
倘若所罗门还活着的
话,绝对不会有其他人插手的余地。
不管拦在前面的是什么桑诗还是槐诗,红册还是蓝册,一旦他将绿日判定为威胁,就算是有决策室的命令摆在前面也不会理会。恐怕这会儿已经完成深度交火之后,组织铸铁军团进行强行登陆了吧?
一天的时间。
如此短暂,可对于现境而言,已经过于漫长和煎熬了。「我保证迦南的事情会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槐诗最后许诺:「一切后果,由我承担。」电话从另一头挂断了。
在停止的演奏之中,槐诗遗憾的抬起头,看向长桌另一头的皇帝:「看来在下不得不提前告退了。」
「煞风景的事情总是这般,搅扰兴致。」
提图斯摇头,满不在乎的挥手:「今日之酒已经足够酣畅,但去无妨,槐诗,倘若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只管开口即可。」
他说:「罗马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只是家务事而已,何须陛下费神呢。」
槐诗最后端起酒杯,向着皇帝:「最后,敬罗马。」
长桌的尽头,皇帝笑了,向着道别的客人举杯,「敬罗素,同样也敬天国。」于是,琥珀蜜酒一饮而尽。
盟约自此而成。
当寒风从洞开的大门之后吹来,馥郁的香气微微涌动着。而访客已然消失在了夜色下的雨幕中。
远去不见。
只有雨水渐渐稀疏,倾盆的暴雨自那宛若天动的巨响之中迅速的断绝,阴云破裂,展露出残缺的月轮,映照清冷之光。
再度照亮了一切。
「月亮升起来了吗?」
提图斯抬起眼瞳,眺望着那受创的月光,再度饮尽了烈酒,轻叹着:「太阳又去向了何方呢?」
无人回应。
现境之上,回旋的烈日跨域了地平线,自大秘仪的轰鸣中运转,奔流的烈光跨越了短暂的距离,向着深渊呼啸而去。
如同肆虐的河流那样,冲破了深度的限制,照落在层层残骸之后,笼罩在迦南之上。降下恩赐和垂怜。
阳光普照。
当笼罩在天穹之上的阴云和黑暗消散,雾气和尘霾无踪,湛蓝澄澈的天穹之上,璀璨辉光之轮自膨胀的烈日之中显现,覆盖了一切。
所有的一切自阳光之下被照亮,无数错愕的面孔仰起头凝视着如此清晰的太阳之光,便不由得陷入了呆滞。
自这灿烂晴空之下,阴沉的城寨,混乱的城市,坍塌的废墟,乃至早已经习以为常的一切,好像都已经截然不同。
每一种色彩都变得如此清晰。
就好像在如雨的阳光中洗去了所有的尘埃,如此绚烂美丽。正因如此,才能从水和镜的倒影里得见....
——满面尘垢的自己!
此刻,那一缕明亮的光芒如水奔流,顺着贯穿了大地的裂隙,落入了狭窄的囚笼之中,便如同利刃那样。
切裂了家族之间的问候,抹去了如山的压力,驱散了刺骨的恶寒。最终,分隔出了光和影的界限。
照亮了阴影之中佩伦的冷漠眼瞳,以及......林中小屋的微笑。「佩伦先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着自己抬起头,凝视着佩伦的眼瞳,告诉他:「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就连地板上的桑德罗都愣住了,下意识的看向了柳东黎,难以置信:这话你教的?
可柳东黎也一头雾水,疯狂摇头,回头看向葛洛莉亚。葛洛莉亚也沉默着。
别过了视线。
只有阳光之下的林中小屋,一动不动的看着佩伦,等待着回应。
死寂里,阴暗中,只有宛若冰风从洞窟中吹出的细碎轻啸,乃至,无可奈何的叹息。「这么多年了。」
佩伦说,「我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瞧不起——」
当叹声断绝的时候,所掀起的,是撼动整个迦南的恐怖震荡。自林中小屋的面前!
风暴的轰鸣里,如山的魁梧身影踏前,跨越了烈光所划出的极限,走进了阳光之下,碾碎了无形的壁障。
虚无的阳光如同钢铁一样,自那恐怖阴影的碾压之下浮现裂痕,被撕裂,撞破,蔓延的裂隙贯穿了大地,竟然令整个迦南都笼罩在错位的碎片之中。
而裂痕依旧扩散,上升,爬上了天空,就像是要将普照的烈日也一同撕裂!令光芒散逸,化为一道道交错的霓虹。
隔绝一切干涉。
就在林中小屋面前,有看不到尽头的山峦拔地而起,随着那魁梧庞大的身躯一同,投下了笼罩所有的阴影。
烈日的辉光也被遮蔽。
只剩下那一双铁灰色的眼瞳俯瞰。
葛洛莉亚的神情变化,想要说话,可当佩伦挥手,便有看不见的洪流自虚空中迸发,暴虐轰击,将蔓延的血色碾碎,将她砸在了墙壁之上,再发不出声音。
连同着什么都没说的倒霉鬼柳东黎一起。
抠都抠不下来。
凝固的空气里,只剩下佩伦的疑问:「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对。」
林中小屋咬牙,自仿佛肺腑和内脏的哀鸣里,挤出了声音:「难道我是代表自己来到这里的么?
佩伦先生,为何傲慢到连对话都不肯呢?「
他死死的昂着头,反问:「还是说,我所代表的,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自那一张渐渐崩裂的面孔之上,破碎的血肉会后,骨骼显现,可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允许自己移开视线。
强迫着颤栗的灵魂,凝视着佩伦的眼睛。即便毁灭近在咫尺。
直到蹂躏魂灵的恐怖重压陡然无踪,令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用尽全力的支撑着身体,汗流浃背。
眼前阵阵发黑。啪!
破碎的声音响起。近在咫尺。
自佩伦的手中,握紧的五指向前敲出,像是打破了看不见的纸门一样,让眼前的一切尽数变化,天旋地转之中,整个迦南仿佛活物一般,响应着他的命令。
崩裂的大地重新弥合,破碎的天穹再度锁闭。
而只是一晃眼,林中小屋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抛进了陌生的地方,来都宛若斗兽场一般的庞大殿堂之内。
有高亢的钟声响起。
一个又一个的身影,从厅堂之内的座椅之上浮现,***而来,短短的半分钟内,偌大的殿堂已经座无虚席。
而就在林中小屋的前面,佩伦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如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可他没有说话,整个殿堂内就一片死寂。
哪怕他不发一语,可整个迦南的重量却仿佛都在他的手中,只要他想,一切都要以他的意志变化和转移。
「人,来的都差不多了。」
佩伦抬起眼瞳,看向了所有人:「那么,都听听看吧。」
他看向了林中小屋:「天国谱系的使者,那位现境烈日的使者,罗素的继承人,要跟我讲条件。」
那一瞬间,死寂被打破,嘈杂的私语之中,有嘲弄和咒骂响起,不绝于耳。那些满怀恶意和狰狞的眼神,如同利刃。
就好像群狼之主松开了枷锁一样,笼中的恶兽们汹涌着,择人而噬。唯一没有扑上来的理由,不是因为不够饥饿,而是没有得到主人的允许。
还有更
多的人沉默着,一言不发,似是思量一样。直到怒骂和嘲笑的声音褪去。
在沉默里,那个大厅中间沉默伫立的年轻人抬起手,擦去了鼻孔里流出来的血,自昏沉中,抬头看着他们的面孔。
他说:「我要一把椅子。」
瞬息间的寂静里,没有人说话,紧接着,有克制不住的笑声响起了。
在后面的人还在面面相觑着,怀疑自己的耳朵时,最前面的人瞥着那一张不知天高地厚的面孔,便已经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倘若不是律令森严,没有人胆敢在佩伦的面前造次的话,恐怕已经有人把垃圾或者纸片给丢进场里来了,亦或者,啐一口不屑的吐沫,转身走人。
在嘲弄的笑声里,没有人理会他的话语,只是轻蔑的俯瞰着他的模样。等待着他恼羞成怒的神情。
可自始至终,林中小屋都面无表情,只是环顾着他们的样子,静静的等待喧闹和笑声告一段落,再度开口。
「我来到这里作为使者,同你们讲话,不是来受审的俘虏。你们可以杀了我,但我不会低头,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对待。」
他昂着头,重复了一遍,如同天经地义一样告诉他们:「我要一把椅子,现在!」
在佩伦旁边,桑德罗再克制不住冷笑:
「如果我们不给呢?」
「那我会站着把我应当说的话说完——」
林中小屋看着他,看着每一张嘲弄的面孔,毫无动摇:「然后,我会向你们发起挑战,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直到夺回应有的礼遇,将你们对我老师的羞辱洗清,或者我死在这里为止。」「——到时候,你们就可以把你们的答复和我的尸体一同送回去了。」
当话音刚落的弹指间,所掀起的,是肉眼可见的波澜。自场内,不知道多少参与者自震怒中起身,按住了武器,几乎快要扑上来。
如有实质的恶寒将林中小屋吞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可遗憾的是,同佩伦的气魄相比,还差得远....
区区恶念,远不足以将他压垮!
他抬着头,毫不在意那些呐喊和咆哮的声音,充耳不闻。因为他们从来不是重点同真正的力量相比,宛若尘埃。
真正能够决定这一切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个坐在最前面,主宰所有的人。
佩伦。
很快,一切杂响迅速的消失无踪,所有人都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因为他抬起了眼瞳。
佩伦说:「桑德罗,拿一把椅子来。」
桑德罗愣在了原地,难以置信的回头,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意思:「父亲?!」佩伦没有重复第二次。
桑德罗也没有重复第二次的勇气,咬牙起身,走出了大厅,很快,带着一把完整的椅子回来。
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去试图破坏。哪怕是再怎么桀骜不驯,也会遵从自己的主人。
倘若佩伦让他去给人搬椅子,那么他就一定会把一张完整的椅子带过来。倘若佩伦不满意,那么他就会再去搬,直到佩伦满意为止。
椅子在林中小屋的面前放下。
他转身,坐回了石阶之上,不再说话。「现在,你可以说话了,信使。」
佩伦对林中小屋说:「别再浪费我的时间,也别浪费你的。」
于是,林中小屋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上面的封蜡,取出其中的纸张,展开来。
「致前天国守护者·佩伦。」
「今日,奉行理想国之威权,我以天国书记官的名义,下达此次裁断——」
林中小屋张口,肃然的宣告着这一份早在出发之前便已经牢记于心的文书:「自即日起,解散绿日,接受天国谱系的管辖和整改,所有成员等待筛查和裁断。
遵照现境之律法,无罪者可去往丹波,既往不咎重新开始;有罪者归入原罪军团,为自身所为赎罪;杀生者以百偿一,直至还清为止;含冤者尽可述说,我将保证公道得以偿还....
倘若,还有人想要挽回自我之人生,想要堂堂正正的生存在这个世界,倘若有人想要挽救这一切,倘若有人为了自身所爱想要有所作为,就请站到我的身边来。
我将保证,所付出的一切不会被辜负,我们能够有所作为。」林中小屋停顿了一下,念出了最后的签名落款:
「——理想国,槐诗。」这便是,太一的条件。
只有是或否。
除此之外,再无商谈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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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零九章 赌局(感谢清林子的盟主
有那么一瞬,就连呼吸声都已经消失无踪。
震惊亦或者迷惑,愕然亦或者狐疑。
当来自天国谱系的使者将现境之太一的谕令传达于此的瞬间,就好像自沸腾的湖里投下了炸弹,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即便是桑德罗也从未曾如此见过,如此濒临失控的会场。
就好像能够看得到云端烈日之中投来的冷漠视线,感受到利刃和枪膛的威胁,无视律法和道德的野兽们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怒火和癫狂。
仿佛要择人而噬。
倘若不是佩伦尚在此处的话,恐怕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冲了上去,将那个大言不惭的家伙碎尸万段!
桑德罗已经快要无法克制。
自钢铁的摩擦中,凝固实体的黑暗涌动着,爪牙狰狞。
在他旁边,葛洛莉亚的面色变化,想要有所动作,却被柳东黎按住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微笑着的男人不再笑了,神情严肃。
刚刚,他很想站起来跳进去给林中小屋脑瓜子来一下,说小孩子学大人说话真不像话大家别跟他一般计较,然后麻溜点扛起他来跑路。
可遗憾的是,林中小屋不会配合,而自己......也已经没有重新再来的机会了。他已经失败了。
而现在,即便是再如何未雨绸缪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也已经无法去完成他预想之中的漫长演变。
迦南已经没有时间了,现境也不会有。
只有是或否,再没有模棱两可的暧昧空间可以存留。一切的命运必须在今日决定。
就在此刻。
他抬起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沉默的等待着。
可佩伦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仿佛沉思那样。
漠然的看着会场中的波澜,那些愤怒的面孔和快要无法克制的杀意,无动于衷。直到浪潮恢复平静,一切再度寂静,自他的凝视里。
「然后呢?」佩伦问。
林中小屋一怔,沉默着,不知他究竟指的是什么。「你说你来谈条件,我没听到任何可以谈的地方。」
佩伦说:「你为你的老师带来了一张宣战布告,便期望我会低头遵从。你们将力量摆在我的面前,便想要我敬拜叩首。可我很好奇一点.....」
绿日之主抬起头,冷漠俯瞰着他的模样:「倘若,我不同意呢?」
「那么,明天的太阳便不会在迦南的大地之上升起。」
林中小屋断然回答,毫不犹豫:「现境之日,由现境而成。舍弃现境者即便是一缕萤火都不会为他存留。」
有人想要轻蔑的发笑,有人试图嘲弄讽刺。
可还有更多的人,却忍不住抬起了头,看向顶穹之上,那照落的阳光。如此冰冷和残酷,已经不复温柔。
当曾经习以为常的光芒不再属于自己,在既定的永恒黑暗中,即便是再如何不惜性命的狂徒也无法克制胸臆中所萌发的不安和动摇。
乃至,恐惧....
因为太阳,要成为自己的敌人了。「果然不愧是罗素的学生啊。」
佩伦笑起来了,但却毫无温度。「七十年前,他的老师也是这样。」
佩伦说:「拿着枪,指着我的孩子的脑袋。打电话告诉我,要么这个孩子死在他手里,要么,我去把天国毁掉。
两样里面,我必须选一个.....结果,到最后,我要抚养的孩子病死在我的怀中,我想要维持的理想被我亲手打破。
除了苦痛之外,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看着林中小屋,一字一顿的发问:「这就是你们一脉相承的谈判
方式,对么?」死寂之中,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昔日喧嚣的殿堂,如今却仿佛寂静的坟场那样,就连心跳声好像都已经变成了无法容忍的罪。没有人胆敢在这个时候说话,也没有人胆敢跳进看不见的怒火之中去....
只有柳东黎的面色变化。
终于明白了佩伦说的是谁.....自己早逝的大哥!
作为曾经的天国守卫者,如今的绿日的领袖和缔造者,佩伦从来孤身一人,一直未曾成婚,也未曾如同所有人想的那样,在酒池肉林之中奢靡过活。
除了饮酒之外,如同苦修者一样枯燥质朴。
而他所有的子嗣,全部都是他亲手从战场或者是废墟之中抱养而归。
即便没有任何的血脉传承,每一个被他抚养大的孩子,都发自内心的将他当成无可替代的父亲,敬仰尊崇。
而就在所有的孩子之中,唯独那个最先被他所抚养的孩子是不折不扣的逆鳞,不容许别人提及,也从未曾于他人言说。
期望传承理想的孩子,不惜背叛曾经的所有也要想要存留下来的珍宝,结果却因为一场意外,在绿日建立之前,便已经早逝。
这便是来自命运的嘲弄,无法回避的深切痛楚。
哪怕从此之后,数十上百个孩子在佩伦的抚养中长大,成人,可唯独最开始的那一个,他已经再无力挽回。
哪怕他甘愿舍弃所有。
「你们不会觉得有问题,你们觉得理所当然。」
佩伦失望的叹息:「而这一份理所当然的傲慢,便是天文会的原罪。」
「先是彩虹桥,夺走天穹和大地,失地者无家可归。然后是白银之海,把持全人类的根基,令独立者魂归无处。最后是天国,连未来都不为反抗者留下....」
「现在,你们不仅仅是让我的孩子与我为敌,连太阳也已经据为己有。可你们还能从我们这里再夺走什么?
生命,还是灵魂?」
佩伦起身,一步步的向前,未曾以那恐怖的力量施以蹂躏,只是漠然的俯瞰,宣告回答:「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哪怕太阳不会升起,迦南依旧会存在于这里!」
「——哪怕现境毁灭,绿日也不会改变!」瞬间,宛若雷鸣的巨响自殿堂之内响起。那是来自所有人的响应和呼和。
再无法克制,这狂热的呐喊和欢呼!「听见了吗,信使。」
佩伦最后回头,看向了林中小屋,毫不在意的挥手:「你可以带着我的答复回去了,告诉他,绿日是我的东西。
想要,就亲自到我的手里来拿!」
自迟疑之中,林中小屋深吸了一口气,颔首。「好的。」
在那一刹那,佩伦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整个会场之内,所有人的面色骤变,拔剑之声不绝于耳。子弹上膛,枪口抬起,指向了会场之中。
自突如其来的变化和冲击中,无法克制自己。几乎快要,扣动扳机。
可是却没有发起攻击的勇气.....不是未曾得到佩伦的准许,而是无从自那一双眼眸的俯瞰之下有所动作。
回应佩伦的,并非是林中小屋。
而是另一个,不应该存在于此处的人!
此时此刻,自普照的阳光之下,无数簌簌舞动的尘埃之间,突如其来的访客仔细的收起了自己的雨伞。
伞尖敲了敲地面。抖落雨水。
那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冻结的空气之中,轻描淡写的抹去了所有的怒火和杀意,宛如将一切灵魂都把持在了无形之手中那样。
现境之太一抬头。
向着此处的主人颔首。「
如你所要求的那样。」
槐诗说,「佩伦先生,我来了。」那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呢?
哪怕是近在咫尺,也难以分辨,任凭佩伦的凝视和洞察,可是那不速之客的存在仿佛却在有无之间流转。
可真假已经没有意义。
太一映照之下,便是他伸手能够触及的范围。现境之光之处,便是太一威权所主宰的领域!
此刻,自太阳的照耀之下,槐诗已经近在眼前。「请容许我再次重申一遍我的意思。」
自所有人的凝视之中,槐诗平静的述说来意:「我的信使已经宣读了我的裁断,正如同他所说的那样,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笔所写,我正是为此而来,也不打算更改想法。」
他说:「这并非是以力量对迦南施以威胁,而是一次邀请。」
一片死寂中,没有人再发出任何嘈杂的声音。没有人胆敢造次。
即便是太一未曾降下怒火,可那一双眼瞳的俯瞰之下,一切却都渺小如尘埃,微不足道。
甚至,无法再说出任何的话语。
当槐诗来到他们眼前的瞬间,他们的存在与否便已经不再重要。唯一能所能做的,便只有领受这一份慈悲和垂帘,沉默着等待,最终的决断!
来自佩伦的决断。
「佩伦先生,我将迦南的命运,交给你决定。」
槐诗看着绿日之主,郑重的说:「你是否愿意放下仇恨,让一切回归正轨?」
「我不愿意。」
佩伦无所谓的回答,微微扭动了一下脖颈,骨节摩擦的声音沉闷如遥远的雷鸣:「我的回复在这里,槐诗,我不愿意。
接下来呢?你会打道回府么?还是说,再直白干脆一点,向我展示你的力量,令我低头?」
可槐诗没有动。
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毫无任何的动摇。「如果,还有人愿意呢?」
槐诗问:「倘若,迦南还有人想要重新开始呢,佩伦先生。
倘若迦南之内,哪怕还有一个人想要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我也不会放弃。至于其余不知悔改的蠢货,我不在意。
倘若有一个无辜者因我而死,我也会夜不能寐。所以,我才喜欢恶棍,因为不论你如何对待他们,都能够心安理得。
我不会吝啬于暴力,佩伦,但事情还没有到需要使用暴力的程度,所以,谈谈吧——」太一伸手,将伞放入学生的手中,走到绿日之主的面前,告诉他:
「我要和你谈。」「谈什么?」
佩伦冷漠,「你的条件?」
「谈一谈,你为什么会拒绝我——」
槐诗抬起头,环顾着四周,视线穿过了墙壁和殿堂的阻拦,凭借着太阳之光,俯瞰所有,凝视着整个迦南。
「我明白你不在乎的原因和底气。」
他轻声感慨:「看来,你已经知道现境具体的状况了吧?不,应该说,自从理想国陨落之后,你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才对。」
佩伦漠然,未曾理会。
直到槐诗收回视线,告诉他:「我的老师曾经告诉过我,迦南这个名字,它的意思是应许之地。
作为天国谱系之主,我同样清楚绿日计划的目的,还有迦南的由来。」乃至。
--迦南的重要性!
从一开始,迦南便不是从现境中所分裂切割出的碎片,而是由昔日理想国,从地狱之中打捞再造而成的世界!
以现境之光洗涤,修正歪曲,铲除畸变,令死去的地狱重生为现境的边境。令死去的世界回归活着的世界。
从一开始,迦南就同时具备边
境和地狱的双重特性。
所谓的绿日计划,就是将地狱改造为现境延伸的浩大工程!作为计划最先的成果,它将对现境所进行示范,作为模板。
自理想国的推动和改造之下,它已经集合了现境绝大部分关键的要素,拥有着能够自行循环数千年的生态圈,可以完美供应数十万人的生活。生老病死。
如同一个超巨型的密闭生态瓶一般。
同时,作为后续计划中的关键「支点',在设想之中的迦南又必须足够的稳固和完整,必须能够脱离现境的轨道自主运动,并且在七十以上的深度内,维持自己的运转和完整,同时,承担作为支点的职责。
由于必须集中力量去完成第四工程·天国,绿日计划仅仅只是开头便无奈冻结,只留下了迦南的雏形存在。
但此刻,自烈日的俯瞰之中,槐诗所见到的,却是已经凌驾于原本计划之上的恐怖完成度!
「七十年的时间,何其不易。」
槐诗感慨:「昔日理想国未能完成的绿日计划,在你的手中完成了,难以想象要在现境的封锁之下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需要多少心血,实在是,令人钦佩!」
如今的迦南,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应许之地了。亦或者说,遗世方舟!
「你早已经放弃现境了,对不对?」
槐诗说:「在理想国分裂之后,你经历了那么多。亲眼目睹了理想的阴暗面,察觉到统辖局和存续院的狭隘和弊病之后,你就对天文会拯救这一切的可能性绝望了。
你想要推翻这一切,可天文会是必要的,必须存在,也必然存在。正因为如此,你觉得迦南是唯一的方舟,唯一的未来。
你并不相信我,也不在乎所谓的现境之太一能够带来什么改变。
你所要做的,就是为你的孩子们,为那些被天文会所舍弃的人,被现境所舍弃的人....保留这一份属于你们的未来。」
当现境毁灭和坍塌之后,这一份能够长久存续的珍贵未来!所以,他才不在乎现境,不在乎如此兵临城下的危局。
本来迦南,便能够在无数边境之间自由运转,不受现境轨道的束缚,而只要最后的准备阶段完成,那么迦南大可脱离现境,驶向深度之间。
即便是现境毁灭也无所谓。迦南尚可存留!
槐诗凝视着眼前的老人,看着他的冷漠眼瞳,「我说得对吗?」
可佩伦无动于衷,只是瞥着他,像是瞥着一个洋洋自得的小孩子一样:「这是真得是你的推断么,槐诗?」
「当然不是啊。」
槐诗直白的承认:「那么久远的事情,没有任何档案留下来,我怎么可能清楚?所以,你猜的没错,佩伦先生。」
铁灰色的眼瞳之中,终于有一丝迟来的怒火和杀意浮现。后悔,七十年前,没有直接宰了那个死王八!
有些祸害,如果不早点在萌芽的时候铲除,就一定会遗祸无穷。比方说,槐诗。
又比方说,罗素。
「实际上,对于如何征收迦南,天国谱系有一整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和计划,最早从六十余年前开始准备。一直以来,我们都未曾放弃对迦南的关注,包括且不限于,在某些时候提供必要的帮助——"
自槐诗的手中,一份又一份厚重的文件浮现。那些古老的观察记录和行动计划。
乃至,埋藏在每一行数据和记录之中的恶意....
在校长办公室里,有一整个书架,是关于绿日的。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六个书架,分别陈列着关于黄金黎明、统辖局各大分部、各个谱系....乃至,两本存续院的文档。
这才是罗素留给槐
诗的珍贵遗产。
只要他愿意,毁掉整个世界,轻而易举。
正如同七十年的等待中,自回忆中痛苦挣扎的罗素所盼望的那样.....不止是一次,他想要毁掉这一切。
可最后,却又心甘情愿的,为这一切而死去。
他将所有洛基的阴谋和成果留给自己的学生,即便是明白他不会动用这一切,这便是罗素的最后馈赠。
「我可以毁掉这一切,佩伦先生,比你预想的还要更快,更加迅速的去做。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来到这里。
我不会去毁掉你所想要保存的未来,可那样的未来太狭窄了,佩伦先生。即便是脱离现境存续,也只不过是将他们关在牢里而已。
和海沟监狱相比,一个更大的牢笼。
从此之后,自黑暗中延续,在看不到光的地方,苟延残喘.....除了活着之外,还有什么理想可以在那里存留?」
槐诗凝视着那些呆滞的面孔,最后,回头,轻声问:「倘若,还有其他的选择的话,你是否愿意相信我呢?」
「信任你?」
佩伦再忍不住,冷笑出声!
「我相信过你的老师,可结果是什么呢?柳东黎相信你,结果又是怎么样?
哪怕是我相信你,你又能怎么样?难道你要我相信当年理想国未能完成的事情,能够在你的手中完成?
你和你的老师并没有什么不同,槐诗,不要再鼓弄唇舌了。」
他毫无兴趣的指向了迦南之外:「要么,我们今日决出胜负,要么滚开,不要拦我的路!」槐诗没有说话。
只是,无声的轻叹着。
站在佩伦的面前,看着他所创造的迦南。
许久。
「我们不必兵戎相见,我从来不想毁灭什么。」
他回过头来,对佩伦说:「来赌一把怎么样,佩伦,我跟你。」佩伦的神情微微一滞。
「我在此以命运之书做出保证,不论胜负,我都不会对迦南出手。」
槐诗保证道:「倘若你赢了的话,我放弃一切,不再试图重建理想国,并以自身的名义为迦南进行担保,确保绿日计划的顺利完成。
可是,如果我赢了的话....
就让那些想要重新开始的人,再尝试一次,如何?」这便是,最后的机会。
那一瞬间,佩伦终于陷入沉默。只是,看着槐诗。
恍惚中,就好像回到七十年之前那样,来自命运的轮回于此重现,如此嘲弄。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再度摆在了他的面前了。
究竟是选择响应眼前之人的赌约,冒着失去所有的风险。还是延续曾经的道路,踏向那一条看不见光的未来里呢?
他必须选一个。「父亲!」
死寂之中,有嘶哑的呐喊响起。是桑德罗。
那个重创的男人还未曾恢复,用尽所有的力气,打破了压制,怒吼:「不要听他的,父亲,他在骗你啊!他只是想要动摇你而已!不要再为其他人妥协了,不要理会他!」
佩伦回头,看着他,看着他期冀和恳请的模样。还有眼角滑落的血色泪水。
可同样,也看向了柳东黎。
柳东黎依旧坐在原本的位置上,看着他。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东黎。」佩伦问:「这难道不是你盼望的么?」柳东黎只是摇头,无奈的一笑。
「不论你选什么,我都会留在迦南里的,父亲。」他说:「叛逆期有一次就够了,我是你的儿子,我不会去其他的地方。」
寂静里,佩伦闭上了眼睛。
即便是再如何威严的
家长,面对分裂的家族,也无法平静的做出仲裁。哪怕是为未来存留一线希望的领袖,面对来自继承者的反抗时,也依旧无可奈何。
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可同样,令做父亲的,都无可奈何。
自疲惫之中,最后所想起的,竟然是那一张本以为早就遗忘了的稚嫩面孔,那个牵着他的衣角,跌跌撞撞的追在他身后的少年。
当他回头看向身后时,少年便抬头,微笑着仰望着他。像是望着不会熄灭的星辰一样。
如同所有看着他的孩子一样。令他再无犹豫。
佩伦抬起了眼睛,看向面前的对手,最后发问:「你想要赌什么?」
于是,槐诗微笑。
「当然是赌我能不能重启天国。」
他说:「当年你所毁灭的,能否在我的手中重现——」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其他比这更能够彰显正统的所在、决定迦南归属的方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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