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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章 请开始你的表演

作者:风月 字数:54715 更新:2026-01-07 10:26:11

究竟应该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还是安详的鱼塘骤然迎来深水炸弹呢?

反正自从槐诗的报告交上去之后,整个中央决策室就已经乱成一锅粥。

在没有大型会议的前提之下,不知道多少个地区和中央的派系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

掮客们如同雪橇犬一般高频率出动,甩着舌头来回奔走,几乎跑断了腿,喘岔了气。而接连不断的试探、表态里,从模棱两可的措辞和微妙的态度以及种种暗示中寻求异同点于联合的基础。

然后,就在一轮轮不断扩散的涟漪中,大家一起勇攀血压更高峰。

带来新一轮的脑溢血狂欢。

就好像绝大多数导火索一样,一旦被点了火之后,那么接下来的重点就已经不再是这一根导火索了,而是更加深重和久远的历史、惯性、矛盾乃至立场。。

一封申请不知道牵动了多少人的敏感神经,而迦南早已经全面锁闭,内外隔绝的状态,甚至连私下里进行求证都做不到。

对此,大家的第一反应是天国谱系和绿日果然苟合了!

紧接着,是觉得槐诗这个家伙,想要用自己的权力试探统辖局的底线。不论是为天国谱系下一步行动投石问路还是另有图谋,绝对不是一件小事,必须慎重对待。

可最后,所有人仔细思考的时候,却发现……这事儿,这张申请,似乎、好像,或许,还挺合情合理?

毕竟是天国谱系, 想要复苏理想国简直是理所当然到家了, 根本想都不用想,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六十年, 哪怕罗素不干了到槐诗这一代,主要的纲领和目的也绝对不会有任何动摇。

况且,‘原罪军团’这个地方,它就是干这个的啊!

以兵役代替牢役, 废物改造重新利用, 罪人征募创造价值……

有问题吗?

好像一点没问题都没有啊!

可问题在于,姑且不论事实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放在秤上之后,都会变成一个极其鲜明且极其响亮的政治讯号。

你们私下里勾勾搭搭也就罢了, 这个事情传扬出去, 统辖局岂不是也有和绿日勾搭成奸的嫌疑?

数不清的麻烦和变化会因此而生。

对此,不少决策室的成员旗帜鲜明的摆明立场——做你的美梦!我今天就是死,就是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别想让绿日进这个门!

而还有另一部分, 则挤出笑脸, 露出看开了的神情,表示不也挺好嘛。

更多的人没有表态,还有的人已经开始打算浑水摸鱼。

反对、赞同、骑墙或者模棱两可……在这个过程之中,每个人的态度都在不断的变换, 而且随时随地有可能再继续变换。

表面上来看, 这件事情是围绕着原罪军团是否能够合理征募绿日罪犯而展开的讨论。

而更深层则包含着诸多矛盾,包括统辖局和绿日之间的对立, 激进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分歧乃至边境派和主权派的趁机发声……

现在的决策室宛如怡红院里的被窝一样, 表面上看上去风平浪静,实际上

但那依旧只是表象。

依旧只是可以忽略的部分……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这里。”

在校长办公室里, 罗素抿着红茶翘着腿,优哉游哉的说道:“这件事情的根本在于, 统辖局要不要放纵天国谱系的壮大, 要不要做好出让部分利益以换取理想国重建的准备……以及, 要不要支持你。”

他抬起手指,指向了槐诗。

“支持我?”

槐诗抱着坚果罐子, 茫然的捏着松子,一颗又一颗:“支持我做什么?不是应该支持你么?”

“支持我有什么用?我是天国谱系之主, 确实没错, 我享有这样的身份和地位, 我的所得谁都夺不走,我的地位由我的能力保证,可关键在于……在绝大多数人看来,终我的一生,我可能都只会是天国谱系之主了。”

罗素笑了起来:“现在,你明白了么?”

即便是在罗素掌控天国谱系的时期,理想国能够重建, 但又能持续多久?未来掌握这一切,决定理想国的决策, 能够影响现境起码五十年、一百年的人……

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

他的学生,他的继承人。

槐诗。

槐诗懵逼。

“想得这么久远的么?!”

当惯了工具人之后,槐诗已经有些无法理解这些过于超前的逻辑。

“有时候, 很多错误会出现,是因为目光短浅,但有的时候, 则是因为过于长远……你以为决策室里的是一帮什么人?他们会愚蠢到看不清未来么?”

罗素愉快的摊手,向着眼前的学生宣布:“恭喜你,槐诗,你已经被视作理想国的继承者了。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将渐渐成为祂的意志,你将成为祂的代言和化身。”

那一张属于槐诗的万世牌,就是明证。

——受到全境认可的理想国成员·调律师!

“公义的冠冕已经为你准备好了,我亲爱的学生。”罗素说,“遗憾的是,而在这之前,必将面临质疑,面临职责,面临更多。

哪怕是统辖局的质询,也只不过是刚刚开始……”

在沉默里,槐诗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坚果罐子,沉默的捏着果壳,将直到眼前的果壳堆积成一座小山,才擦了擦嘴,把罐子放下来。

吃饱了。

根本就没有在思考。

只是看了一眼罗素,“你怎么看?”

“这是学生自己的事情,就好像毕设一样,我这个当老师的能怎么看?”罗素好像没听懂他的意思一样,淡然回答:“我坐着看。”

“你不如躺下,盖个小毯子还舒服点。”

槐诗翻了个白眼,只感觉老王八的装逼之魂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小儿辈破敌是吧?

“害怕么?”罗素好像幸灾乐祸一样的问道。

“害怕什么?一群老东西?”

槐诗不解的反问,“我难道做错了什么事情么?”

罗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所以我才这么喜欢你啊槐诗。”

.

.

翌日,上午,剑河市议院。

城市的平静日常被来自伦敦的车队打破,那些没有带任何标志的黑色轿车从街道上穿行而过,在警察们的护卫之下直接驶入了内部停车场里。

并没有任何的公开路面,质询会的成员们就已经达成着电梯,进入了专门准备的休息室。

彼此之间神情严肃,不苟言笑,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遗憾的是,偏偏有个异数混杂在其中,叼着烟斗,脚步轻快,宛如走亲访友一样,笑容愉快,嘻嘻哈哈的不像话。

“罗素先生,请注意一点。”负责质询环节的决策室代表回头,郑重提醒:“不要扰乱我们的工作氛围。”

“维罗纳一别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严肃啊,安东尼奥先生。”罗素感慨道:“不好意思,一下子看到了这么多故人,一时间有些激动。听说您在边境管理局这几年也做了不少大事情啊。”

“那些事情,和今天无关。”

安东尼奥不为所动:“我今天只是代表决策室向槐诗先生发起问询。”

“我懂,我懂,公事公办嘛。”罗素挥手:“请放心,我只是编外的旁观者而已,不具备发言权,也不会捣乱会场秩序。”

他说:“我就看看。”

宛如走进商店里逛来逛去,眼神在商品上不断流连,好几次问价之后就是不肯掏钱的无赖一样,让人打心里感觉不快。

也打心底不可能相信。

不知道这老东西究竟有什么图谋……

“希望如此。”

安东尼奥点头,不再说话。

而罗素,回过头,看向角落里冷漠的男人,笑容越发的愉快:“哎呦,勒内先生,好久不见!这么有缘,要不要等会儿一起吃个午饭?”

勒内沉默着,眼神阴沉,不是很想理他。

而罗素在招呼过一圈之后,也再没有说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着烟斗,仿佛自得其乐一般,不再说话。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在统辖局罕见的效率之下,针对原罪军团的专场质询在短短一日之内完成准备。

即将开始。

“已经准备好了么?”

最后的大门前面,艾晴看着槐诗,而槐诗则满怀信心的比划出了OK的姿势。

顺带着别扭的舒展着身体,看着身上不知道多久都没穿过的西装,只感觉处处拘束,分外的不适。

“统辖局真麻烦啊,正装就算了,演出服都不行么?”

他试图将领带再往下拉一点,再拉一点。

然后在艾晴的凝视之中,停顿了一下,遗憾的再扯回了原本的位置。

“就这样吧,还有,袖口也要系好。”

艾晴颔首,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之后,指了指那一扇门,无言的提醒:“面对后果的时候到了,槐诗,你该进去了。”

“你会为我说话么?”槐诗最后回头看她。

“真遗憾,我只是作为架空楼层的监督者列席,在必要的时候为质询会提供佐证,除此之外,不具备发言权。”

艾晴看了他一眼,最后的停顿之后,无声轻叹:“虽然,我坐在你的旁边。”

“这就够了。”

槐诗愉快一笑,向着她:“谢谢你。”

就这样,他伸手,推开了眼前的门,走进门后的寂静中去。

.

似乎是经过了连夜的准备,门后的空间中已经摆好了桌椅,庞大的会场里被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片。

参与质询的决策室代表们已经入座,而就在他们的身后,来自决策室的众多模糊投影也已经降下,列席参与。

肃然无声。

而就在质询者们的对面,只有一张长条桌子上放着槐诗的名牌。

宛如审判。

“这么严肃的场合,我好像还是第一次来啊。”

槐诗拉开了椅子,坐下来,而旁边就是作为监督者而同样接受问询的艾晴。

“这么看,距离不是有点太远了么?”

槐诗伸手,捏着桌子上的话筒,指了指双方中间的距离:“不如我干脆站到那里,怎么样?没必要这种东西,各位也能看得清楚一点。”

“请尊重会议流程,槐诗先生。”

正对面,安东尼奥冷漠的掀开的手中的文件:“笑话已经太多,就别在这里彰显无处安放的幽默感了。”

“那行。”

槐诗点头,靠在了椅子上,漫不经心的挥了挥手:“就这么办吧。”

宛如发号施令一般。

等待着前来参拜的剧团,献上表演。

他说,“你们可以开始了。”

来吧。

别磨蹭了。

开始你们的表演。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你在教我做事

平静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宛如轻蔑的哈欠一样,令肃冷的氛围中的那些神情浮现一丝不快。

即便作为被质询的对象,坐在了那个位置,依旧未曾表现出任何的应有的姿态,反而像是皇帝一样,高高在上。

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究竟在做什么。

“……”

安东尼奥的动作停顿一瞬,旋即继续,将文件在桌子上放好之后,开口说道:

“鉴于原罪军团的重组进程中所暴露出的问题和隐患,为了保证现境的安定和秩序,统辖局在此向你发起质询。

对此,槐诗先生,你是否能够如实作答?”

“我能。”

槐诗依旧平静,毫无波澜,只是点头,告诉他们:“如你们所愿的那样,即便结果未必能够……”他想了一下,遗憾耸肩:“……尽如人意。”

“这里不是你打哑谜的地方,注意措辞吧,槐诗先生。”

安东尼奥冷声警告,将第一份文件拿出来,向着他展示:“就在昨天,你向决策室提交了征召海沟监狱重刑犯,绿日十灾之一的血水灾,就是这一份文件,对吗?”

“是的,没错。”

槐诗点头:“上面还有我的亲笔签名和源质印记,一切系出自我手,处于组建原罪军团的必要,在保护现境的前提之下,我决定使用天文会所赋予我的征召权,向海沟监狱发起征召。”

仿佛走流程一般,十足配合的对方入活儿,不解发问:“请问,整个过程有什么问题么?”

“不要避重就轻。”

安东尼奥提高了声音:“血水灾是海沟监狱的永久囚犯,非天文会特赦不得开释,如今你利用自己的权力,想要将她释放——究竟是为了现境还是为了自己个人的目的?”

来自决策室的指控,终于到来。

在无数仪器的笼罩之下,所有的记录仪器都已经锁定在了长桌后面的槐诗身上,只要他有一丝撒谎的迹象,都将成为后续有心人发作时的铁证和利器。

而槐诗,坦然抬起头,对着所有记录者,一字一顿的回答:

“当然是为了保护现境啊。。”

就在他的手边,仪器上闪烁着绿光,并未警报。

为他的话语进行佐证。

没有一丝谎言。

而就好像生怕他们来不及分辨和记录一般,槐诗特地放慢了语速,全面开放了自己的灵魂,任由一切仪器进行辨识。

“从决定组建原罪军团开始,我作为军团长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捍卫现境,保证秩序的稳定和所有现境成员的安定!

对于血水灾的征召,也是为此而行。”

仪器依旧闪烁绿光。

实话。

而槐诗看着那些清晰或者是模糊的面孔,并不掩饰自己的冷淡:“我不理解决策室为什么会因为一纸征召而如此大费周章,要我说,你们在浪费时间。

有这种过家家的功夫,做点其他的更有意义。”

依旧是实话。

绿灯闪烁,嘲弄着每一双看向这里的眼瞳,向着怀揣着阴暗猜测的旁观者们作出证明。

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毫无虚假。

包括最后的嘲弄。

短暂的沉默里,安东尼奥的神情不变,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只是淡然的问道:“但这不妨碍你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是么?”

“我记得这里是统辖局的质询会,不是明日新闻的八卦周刊,各位。”

槐诗冷漠反问:“在没有证据的状况下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也能够成为质询的理由。这位……安东尼奥先生,别让我怀疑你的专业水平。”

你妈的,你在教我做事?!

安东尼奥的眼角跳了一下,压抑着骂人的冲动,冷冷的看了槐诗一眼。

“看来您否认其中有自己的目的性了?”

“难道在你看来,职责和目的就一定是互相违背的么?”

槐诗瞥着他,理所当然的质问:“保卫现境的和自己的目的就一定是有冲突的么?两者兼顾,难道有错么?”

“是我们向你质询,槐诗先生,希望你的问题少一点。”安东尼奥打断,“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为何选择征召血水……”

“当然是为了让她能够改过自新,为了我早日达成重建理想国的目的,我需要她成为我的工具。”

槐诗肃然作答:“除此之外,如果各位非需要一点什么不堪和龌龊的理由的话,那就只能因为她长得好看了。”

没有等安东尼奥问完,便已经给出了答案。

寂静里,仪器的绿灯依旧在闪烁。

同样,发自真心。

如此断然的回答,回荡在会场中,一时间竟然令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以至于,面面相觑。

除了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外,后面那个,是不是太离谱了一点?

从未曾在质询会里听见过如此见鬼的目的,以至于荒谬的让人说不出话来,甚至不知道怎么反驳。

可一联想到这家伙自从出道这么多年来的……‘斑斑劣迹’。

虽然有些离谱,但好像、似乎、也许,也正常?

一片沉默里,只有绿灯在闪烁。

仿佛感受到了身后那些意味深长的视线,安东尼奥气得想要把手里的圆珠笔捅进槐诗的脖子里……

他妈的,这质询会还搞的下去么?

自己这是问了个啥?

问出了个圣人出来?!

还有槐诗你他妈的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像你这个年纪,不应该多搞点朋友交易,多洽钱,多乱搞,多苟苟且且么?

为什么唯一的私人理由就只剩下对面好看?

这他妈的还能怎么问嘛!

为今之计,等待他露出破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再问下去,别说质询,槐诗恐怕都要封圣了。而且还是统辖局认证圣人……

“请正面回答,你跟绿日有什么关系?”

安东尼奥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发问:“你们之间,是否达成了什么交易?”

然后,他就看到了槐诗轻蔑的笑容。

“但凡是人都知道,我和绿日是敌对关系才对。”槐诗回答道:“我们双方之间,也不可能产生任何交易。

我要毁灭绿日,改变这一切,除此之外,我都不会有任何考虑。”

绿灯闪烁。

在寂静里。

实话。

太还他妈的是实话!

以至于,就连安东尼奥,都开始怀疑——难道槐诗并没有和绿日达成交易?只是为了麻痹对方,然后寻觅机会好一锅端?

谱,离了起来。

咱们两个里,一定有一个人的脑子有问题!

“可资料显示却不是这样。”

安东尼奥咳嗽了一声,严肃问道:“据我们所知,你和绿日之间,有过相当多的来往和交流。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而槐诗的神情,越发的轻蔑。

“众所周知,我自从成为升华者以来,杀过不止一个绿日的成员,我记得有一段时间统辖局的武官之中,我甚至被誉为‘绿日克星’。

我杀了他们那么多人,直到双方快要水火不容……”

他停顿了一下,恰如其分的表现出鄙夷的态度,“而你现在对我发出了‘勾结绿日’的指控?你认真的么,安东尼奥先生?”

安东尼奥的神情不变,直勾勾的看着槐诗:“可你也是绿日的英雄不是么?怀纸素人先生?”

槐诗听完都忍不住想笑,盯着安东尼奥,好奇的问:“那迦南改天给你供个牌位,你是不是要去绿日当神仙了?”

哄笑的声音传来,就在他的身后。

其中有个老王八的声音尤其大声,令安东尼奥越发的躁动:“注意你的措辞,槐诗先生!”

“我一直很注意啊。”

槐诗摊手,从椅子上起身,无奈摊手:“好吧,我承认,在必要的状况下,我曾经在丹波和绿日达成过协议。”

安东尼奥还来不及振奋心神,乘胜追击,就听见他的后半句话:“为了执行决策室赋予我的任务,为了拯救诸多无辜的兽化特征者。

同时——”

槐诗停顿了一下,冷声说:“同时,为了解决了因统辖局的无能而出现的恶型事件。对吗,勒内先生?”

猝然之间,好像有刀锋架在了勒内的脖子上,让角落里默默旁观的勒内勃然色变。

你妈的关我什……草!这还真……

他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只感觉喉咙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而安东尼奥正准备说话的时候,却被槐诗再次打断。

“行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先想一想,如果统辖局连这点自主权都不给行动干员的话,那以后谁干活儿还敢卖力气。”

槐诗伸手,指向了安东尼奥的身后:“你去问问他们,所有过程和内容我记得应该上报统辖局了才对,但统辖局一直到现在,对所有报告依旧没有任何批复。

这是为什么?”

寂静里,那些模糊的投影仿佛微微晃动起来。

听不见窃窃私语的声音,但好像有无形的波澜扩散。

而槐诗的话语,依旧在继续。

“而一直到今天,丹波每年依旧花费上百亿美金,用于兽化特征者的救助和扶持。

现在,丹波变成了所有兽化特征者心中的自由之城,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兽化特征者因此而获得益处,有超过四十万兽化特征者因此而重生。

为此,我付出了诸多心血和代价,不辞劳苦的筹募资金,找遍了每一个地方,而这里面,没有一分钱来自统辖局!”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了,绕过了桌子,向前,站在了安东尼奥的对面,低头,漠然的看着眼前的质询者:

“现在,你们觉得我勾结了绿日,如果这也算勾结绿日的话,我倒要问一下——要是没有我,里面有多少会苦痛而死,要是没有我,状况怎么收拾?!”

“要是没有我,又有多少个会变成迦南里的恐怖分子?!”

槐诗按着桌子,声音却越来越高,向着所有人,冷声发问:“而如今的绿日,又是谁造就的?是我吗?!”

寂静。

这嘈杂的沉默再次突如其来,只有安东尼奥在愤怒的敲着桌子,瞪大眼睛,怒视着槐诗:“注意言辞,槐诗,你是在指控统辖局么?”

可在短暂的沉默里,他只能看到槐诗身后的桌子上,艾晴无可奈何的怜悯眼神。

还有槐诗的轻蔑神情。

“是啊,我当然在指控统辖局,不然呢!”

那个被质询者抬起手,伸手,手指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我指控你们其中一部分人的无所作为,指控你们其中另一部分人的放纵和无能,自以为是。

作为丹波的建立者,我发自内心的唾弃着各位——”

时隔多年之后,那些无辜的死者,那些悲鸣和哀嚎,还有沉眠在胸臆中的怒火再度勃发。

“在你们对局势束手无策的时候,是我解决的问题,在你们袖手旁观的时候,我收拾了麻烦。现在你们又觉得我做的不合适?那你们当时去哪儿了?

你们他妈早干什么去了?!”

槐诗抬起眼睛,冷漠的俯瞰着他们或是恼怒或是变化的神情,“自始至终,你们就没有搞清楚一点,先生们。”

“——难道还用得着你们来教我做事么?”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调查和结果

低沉的声音仿佛充斥了大厅,占据了每一寸寂静,愤怒的余音在空气中彼此冲撞,撼动了每一张耳膜。

此刻,槐诗站在质询者们的面前,垂眸俯瞰着他们的面孔。

那些掷地有声的话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让人陷入恍惚之中……

开始怀疑,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天这里究竟是谁的质询会?

统辖局对槐诗?

还是理想国对决策室?

还有,你妈的究竟在搞什么?

那些模糊的身影克制着自己的动作,寂静里,仿佛彼此交换着自己的意见,但难以窥见神态,有的已经怒不可遏。

还有的,竟然好像在低头擦眼泪一般。

这熟悉的感觉和气息……还有这种被人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的渺小感……

回来了。

都回来了啊。

但不论如何,直到现在,所有人才发现,槐诗好像压根就没打算配合他们的质询,不只是如此,他的心中,甚至从未曾有过对统辖局的敬畏,也根本不在乎统辖局接下来对自己的处置和决策。

你们要质询,他就来到这里。

可当他坐在那一张椅子上时,即将受到质询的究竟是谁就再说不定了。

即便是放在聚光灯之下,被无数放大镜和测谎仪器侦测,他依旧没有过任何的掩饰。

他不需要掩饰。

或者说……

在这之前,他都一直在掩饰。

只不过今天,终于不用再浪费心思和眼前的这帮家伙去虚与委蛇。。

甚至,不屑与再去做任何的伪装。

场面已经开始失控。

不论如何,都不能这样下去了。

安东尼奥死死的捏着手里的笔,看着眼前的被质询者,肃声警告:“槐诗先生,这些冲动且冒失的言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不要让人怀疑你的理智程度,以及是否过于……疯狂。”

“我什么时候理智过?”

槐诗疑惑的问,“还是你觉得,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疯狂?”

他的双手按在桌子上,弯下腰,低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诚恳的告诉他:“如果你真的知道我疯狂的时候会做什么,你就不会这么问了。”

被那一双眼睛看着,安东尼奥的表情忍不住抽搐了两下,想要向后退,但是他不能,神情依旧严肃: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威胁么?”

“哪里的话,对我来说你还算不上威胁。”

槐诗摇头,和煦微笑:“毕竟,你什么事情都没做不是么?何必威胁?”

他的眼瞳抬起,看向安东尼奥的身后,那些降临至此的投影们,微微摇头:“反正,你们也从来不做什么事情……”

“从来,都只是喜欢碍事而已——”

“够了!”

木锤敲击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安东尼奥提高了声音,即便是如此的放肆是自己最想要看到的结果,但依旧怒不可遏,死死的盯着眼前放肆的年轻人,一字一顿的警告:

“看来,你的状况着实让人有些担忧。”

“状况?我有什么状况?正如诸位所见,我身体健康的要命,灵魂,啊,我明白你们在担心什么了……”

槐诗恍然大悟,摊开双手:“确实,正如各位所知的那样,我的灵魂凝固程度最高的时候,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一,不,百分之七十二,根据存续院的检查,峰值最高的时候,达到过八十九……时至如今,即便是经过治疗,依旧还残存着往日的痛楚,说不定还有什么存续院也没发现的后遗症呢。”

如此,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自己身上有可能存在的隐患。

甚至解开了天阙和归墟的防御,将还处于虚弱状态的灵魂展示而出,任由无数探境扫描分析,体贴的提醒道:

“你们如果实在觉得找不到什么把柄的话,可以拿这点来做一做文章。”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就变得越加冰冷:“但请别忘了,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

当那一双眼瞳再度扫视的时候,寂静里所有人都没有再看他的眼睛。

一个屡立功勋、领受了现境守卫勋章的战争英雄,一个牺牲自己摧毁了牧场主的地狱循环之后将数百万灵魂从深渊中挽回的升华者,一个数次深入地狱,在深渊中作战的天国谱系成员……究竟又因何而面对凝固的风险?

难道是因为他喜欢?

甚至在这里的人都心知肚明——他本来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大提琴手,就连地狱音乐协会都为之惊叹的音乐家。

在统辖局的时候,他拒绝了不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升职和提拔,只为了能够去维也纳完成音乐梦想。

这些事情根本于他无关!

他真的不在乎这些东西,甚至在这里,他完全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最讨厌的就是成为升华者,最后悔的就是加入了天文会……

甚至不会有人觉得他是在装模作样。

而现在,在死寂之中,槐诗环顾一周之后,忽然展颜一笑:“各位放心,我的灵魂状态健康且完全,并不具备凝固风险。

除了存续院之外,现境的辉煌之光可以作为明证。

如果各位还不放心的话,可以再把我丢进去照两下,多照几下也行。

不过,最好注意你们的措辞,我不接受这样的捕风捉影的指控。”

他最后伸手,拍了拍安东尼奥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如果你们没什么病的话,最好也不要。”

啪!

在安东尼奥的手里,那一根签字笔终于被愤怒的手指捏断了。

时隔不知道多少年之后,再度体会到如此的愤怒,令他几乎克制不住的,浑身发抖。

“注意你的言辞、身份还有场合,槐诗先生!”安东尼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警告,现在,请回到你的位置去!”

“啊?”

槐诗不解的问:“我作为象牙之塔的一名普通教师,难道还不够配合各位的工作么?”

普通教师?

安东尼奥忍不住想要骂人了,你普通你马呢!

你要只是个教书的,谁特么闲着没事儿干理你啊!

你自己搞出来的乱子,自己不承认?

“你作为……”

当他下意识的想要反驳,将话语脱口而出的时候,又忍不住戛然而止。察觉到自己有可能落入言辞的圈套。

察觉到槐诗嘲弄的眼神。

“我作为什么?安东尼奥先生?”

槐诗冷声问:“很可笑,对不对?我作为原罪军团的军团长,手握征募权,正常行驶自己的权力,竟然不能对一名犯人进行征召?你觉得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安东尼奥按捺着怒火,直截了当的发问:“那为何放着那么多可选的范围,只征召一个绿日重犯?”

“你以为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槐诗探问:“你以为诸界之战是过家家?随便哪个人找一群小朋友就能上战场?原罪军团不是幼儿园,不需要拖后腿的废物!

我为什么要选血水灾?

因为有用,所以我就要用!”

他停顿了一下,瞥向了旁观席位上的那些身影,“既然各位觉得不行的话,那我换一个,征召那位将军阁下如何?

我建议,让亚瑟先生在原罪军团里戴罪立功!

申请我都写好了,就在这里,如果各位觉得血水灾不合适的话,不如就把这个签了吧!”

如此,他伸手,将另一张更麻烦的征召令甩在了桌子上,最后看向了质询席位后面,那位来自美洲谱系的代表:

“美洲谱系觉得怎么样?合适吗?”

“……”

草,这小王八……

美洲谱系的代表脸都绿了,瓜吃的好好的,自己怎么就被拖下水了?

可想到美洲谱系里私底下和天国谱系的那些朋友关系,还有高层里做的那些朋友交易,他吭哧了半天之后,只能端出套话:

“呃,咳咳,虽然道格拉斯已经脱离了美洲谱系,但为现境效力是每个公民应尽的职责。他‘愿意’的话,我们自然不会‘有意见’,就只看统辖局愿不愿意放人了。”

一顿套话,把锅甩回了统辖局。

不是我不愿意嗷,我个人是赞同的,程序上呢也是愿意提供帮助的,但归根结底还是要服从决策室的安排嘛。

放人?

鬼才会放好么。

放亚瑟进原罪军团,这就比放虎归山还离谱,要么这老东西捅出天大的篓子来,要么被天国谱系直接弄死……况且,统辖局舍得这么方便好用的工具么?

“我相信,亚瑟先生也一定会为‘自由’而战。”

槐诗好像没听明白一样,连续不断的从口袋里掏出了征召令:“除此之外,我还打算对月面监狱的几位重刑犯发起征召。

其中包括东夏谱系的食凶者巴蛇、创造主【守恒】、凝固者法比奥·巴拉斯、炼金术师卡尔罗……”

“……”

一片沉默中,只有大家的脸色越来越绿,眼看着那一个个让人心惊肉跳的名字,一时间只想骂人。

妈的,你还是征召血水灾吧。

求你了!

不止是东夏人的性情是调和的,全境人都差不多,如果你想要开窗别人不同意的话,那为什么不直接把屋顶炸了呢?

真要按照这个名单来,月面监狱里超过三分之一永不释放的重犯可能都重见天日了。

你看看这一帮都是什么宝材。

不是拿凝固者和大群之主啃着玩觉得越吃越强结果就真的越吃越强的神经病,就是想要修改现境定律直接动摇奇迹灾厄守恒法则的疯子……

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埋怨的目光已经看向了安东尼奥。

你说你好好的,招惹他干嘛?

“滑稽之谈请到此为止吧!”

安东尼奥怒吼,伸手将桌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征召令拨开,丢到一边去。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让他这么乱搞下去,恐怕大半个统辖局都要被拖进这个泥坑里了,而自己恐怕就要彻底背上无能的标签,一辈子在边境开发局的冷板凳上蹉跎。

“我已经受够你的狂妄,槐诗先生,我现在对你的状况发自内心的感到忧虑和质疑——”他冷声说:“我不确定,你是否还有资格担任自己的职务!”

对此,槐诗依旧风轻云淡,仿佛赞同一般,微微点头:“唔,有一说一,你说的我也有点不确定了。”

“为了让大家进一步确认槐诗先生的灵魂状况,接下来我要现场递交一份今天早上才刚刚完成的调查资料。

有关槐诗先生一直以来的心智状态的观察报告。”

在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质询席位上,艾晴的脸色微微变化,抬起头,看了过来。

可推门的声音响起。

如此响亮。

门外的走廊里,穿着刻板西装的中年男人迈步走进来,手握着自己的报告,在经过的时候,向着艾晴颔首致意。

“施威格先生?”

艾晴按着手中的圆珠笔,面无表情的说:“我记得,这是我的工作。”

“很遗憾,也是我的。”

来自统辖局架空机构3号办公室的负责人平静的颔首,并没有领会那一双眼瞳中的寒意和肃冷。

“幸会,槐诗先生。”

卡尔海因茨·施威格礼貌的颔首。

“这么礼貌么?”

槐诗端详着这个藏身幕后不知道窥伺自己多久的监看者,忽然一笑:“要握手么?”

“不必。”

施威格摇头,“只是履行工作而已。”

说着,将手里的报告放在了评审者们的桌子上面。

安东尼奥忍不住发自内心的微笑,看着手里厚厚的成果,忽然抬头,提议道:“现场翻阅实在是过于麻烦,能否请您为大家进行一次简短报告呢,施威格先生。

我相信,大家一定很期待您的工作成果。”

短暂的寂静间隙,艾晴的双手抱怀,面无表情的看着昔日同僚的侧影,并没有说话。只是手中的钢笔无声转动着。

修长的五指之上,骨节隐隐发白。

而槐诗,忍不住笑了:“我竟然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在统辖局的监控之中?请问我究竟犯了什么罪,做了什么事情,才沦落到这种地步?”

施威格没有说话。

安东尼奥依旧微笑着:“哪里的话,只是必要的调查罢了,正所谓身正不为影子斜,何必担心呢?

施威格先生,你可以开始了。”

“好的。”

施威格拿起了桌子上的报告,打开了文件夹,声音毫无起伏,同时,也毫无温度:“根据我们的调查,近一年以来,从监控目标槐诗的动向和历史记录中做出分析……”

“众所周知,作为行动干员,槐诗先生品行优秀,嫉恶如仇,自从群星号事件以来,屡立功勋,实际上在群星号事件之前就已经有所表现。”

“本报告从槐诗担任新海实习监察官时期开始,进行调查……

尽管,长期以来的干练作风和大量不容置疑的成果和功绩已经为人所知,但根据报告之间相互冲突,以及事件中的疑点,我们进行了……”

长篇累续的报告之中,不乏对槐诗的认可和赞美,对于功绩的叙述也绝不吝笔墨。

但就好像所有假惺惺的夸奖结尾,都会有一个‘但是’一样……

前面捧的越高,后面就摔的越重。

在能够调动统辖局所有情报资源的架空楼层的调查里,没有人是能够隐藏住什么秘密的,也注定没有人会完美无缺。

所有的赞美和所有的褒扬,都是为了最后那个‘但是’而铺垫。

宛如垒砌高山,然后将槐诗从山上推下一样。

事无巨细的报告详细论述了槐诗自从担任天文会职位以来的每一件工作和事情,并耐心十足的从其中找到了诸多疑点和矛盾。

渐渐的,图穷匕见。

可安东尼奥已经等不及这漫长的铺垫了。

伸手,打断了施威格的发言。

“时间有限,不如我们直接说重点吧,施威格先生。”他催促,“我想大家也已经等不及了。”

施威格的动作微微一滞,自催促中抬头,眉头微皱,仿佛不快:“报告已经精简过了,安东尼奥先生,再简略的话,恐怕会失之片面。”

安东尼奥已经不耐烦,“我说过了,说重点!”

别他妈的夸了,赶快加速!

沉默的对视之中,最终是施威格放下了无关大局的小节。

“……如您所愿。”

他平静的回答,伸手,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就在质询会的现场,当着所有决策室成员的面,宣读结果:

“——综上所述,槐诗先生无凝固倾向,无背叛嫌疑,虽然男女感情方面和择偶倾向上有所瑕疵以至于道德范畴无法完美无瑕,但相比他所拥有的珍贵的操守与才能,这些完全无关紧要。

即便是高于寻常数值的深渊耐性造成了诸多误会,但一切证据都表明了,槐诗先生清白无辜,我相信,任何一个人在经历调查之后,都会做出和我们一样的判断。”

毫无起伏的声音在寂静里回荡着,每一个字节、每一个读音,好像车轮一样滚滚向前,碾过了所有茫然的面孔,然后飘然远去。

到最后,施威格合上了手中的文件,抬起眼睛:“以上,就是来自架空楼层的观测报告,完毕。”

寂静。

死寂,比死还要更寂。

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快要听不见。

只有一张张茫然懵逼的脸上,一双充满疑惑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难以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十万个问号从列席者们的头上升起。

安东尼奥:???

槐诗:???

列席者们:???

就连罗素都愣了一下,手中的烟斗微微悬停,险些忘记补气吹火。

每个人都在发自内心的产生了一个问题。

——发生甚么事了?

不是针对槐诗凝固可能的调查报告么?

就调查了个这?

安东尼奥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报告者,面色已经涨红,浮现铁青,捏着断笔的手掌握紧成拳。

WDNMD!

施威格,你演我!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已经快要跳起来,一拳打爆这个家伙的狗头!

“……就只有,就只有这些么?”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抱着万一的期望,发问:“难道没有其他的……没有更加……”

“没有。”

施威格断然的回答:“我不知道你在指什么,安东尼奥先生,但查不到的东西就是查不到。目前我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示槐诗先生同凝固相关,不只是如此,间接证据也没有!”

“尽管泛善可陈,但这就是架空楼层的调查结果。我们不可能因为子虚乌有的传闻,而贸然向一位现境英雄发起凝固指控。”

那个态度冷淡的男人将手中的报告放在了安东尼奥的桌子上,最后对他说:“今天结束之后,对于槐诗先生的监控也将到此为止。

我们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最后,看了一眼室内的所有人,他礼貌的道别:“接下来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处理,恕不奉陪。”

就这样,转身离去。

同槐诗擦肩而过,穿过了艾晴的面前。

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门关上了。

再度留下一片寂静、

在后面,那些模糊的投影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好像、似乎,有个架空楼层的负责人,冲进来捅了安东尼奥好几刀,然后走了?

哇,好残忍啊!

就好像亲眼目睹凶杀案发的现场一样,欣赏一个人的政治寿命是如何在瞬间血条消失,被一击致命。

还是实时背刺……

太刺激了!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你安东尼奥和架空楼层达成了什么朋友交易,结果没想到,架空楼层来了,架空楼层把安东尼奥秒了,架空楼层走了。

留下一地鸡毛、无数问号,以及一个可能连边境开发局的冷板凳上坐不了的倒霉鬼。

还有脸上写满了懵逼的槐诗。

一时间,大家仿佛明白了什么,纷纷回头,看向了罗素——不愧是你,老王八,这一手釜底抽薪实在是太狠。

罗素微笑着,抽着烟斗,没有说话。

宛如智珠在握。

可心里也压抑不住十万个此起彼伏的为什么……

简单来说,完全没明白发生什么事情,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什么后续的捧杀阴谋。

但这也太离谱了,不至于吧?

在这漫长到让人感觉到煎熬的沉默尽头,只有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槐诗,捏着下巴,终于做出了结论:

“也就是说,经过了调查和监控的分析之后,我的状态好像很正常,是吧?”

安东尼奥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又一下,可在那一双眼睛的凝视之下,终究不得不做出回答:“目、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只不过,那沙哑的声音,就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而槐诗的笑容,越发戏谑:“这就证明,刚刚的那些话,并非是出自凝固之后的疯狂行径,而是我发自内心的真挚想法咯?”

“或许如此。”

安东尼奥的眼角疯狂跳动着,压抑着恐惧和慌乱,警告道:“这不意味着你在这里可以随意指摘!要知道,你的每一句话,都将……”

“我难道不是在做同你们一样的事情么?”

槐诗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声音,“还是说,现在你们要告诉我‘术业有专攻’的道理了?”

“……”

安东尼奥沉默着,没有说话。

“既然我的清白得到了保证,我的目的得以公开,那么,关于这一场质询,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么,安东尼奥先生?”

槐诗低头,欣赏着他狼狈的样子,似笑非笑。

而安东尼奥,依旧沉默。

“看来是没有问题了。”

槐诗颔首,最后问道:“也就是说,今天对于我的所有指控都是不成立的咯?”

“确实,如此……”

安东尼奥的嘴唇艰难的开阖,努力的掩饰着自己的狼狈。

起身,想要宣布质询会的结束,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和深深的疲惫。不论是什么,赶快结束吧,够了,真的够了……

可他刚刚起身,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却又被槐诗按回了椅子上。

嘭的一声闷响。

他动弹不得。

“别急啊。”

他听见了槐诗的声音,如此冷漠。

“你们没有问题,我还有呢。”

那一只手掌如同铁钳,按着他,不容许他离去。

然后,提高了声音。

“能够聚齐这么多人也不容易,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吧事情做完。”

槐诗抬起眼睛,看向眼前的参会者们,肃声发问:“我作为原暗军团的军团长,向各位再度发起询问——请问我的征召令,有哪里不合适么?”

没有人说话,不论是扰动的投影还是现场列席的代表们。

只有一道道如同刀锋一般的目光从背后落在了安东尼奥的身上,催促着他不要装死,赶快结束这一场失控的会议。

安东尼奥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喘息,“这、这还需要开会研……”

“这种事情不是应该在质询会之前就已经做完的了么?”槐诗再度提高了声音,嗤笑:“还是说你连个原因都给不了?!

难道你不觉得这是渎职和无能么,安东尼奥先生!”

安东尼奥的眼前一黑。

妈的,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武德都不讲!

这究竟是质询会还是什么理想国的审判专场?

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继续死猪不怕开水烫。

安东尼奥麻木的重复:“我说过了,这还需要开会……”

“没关系,你们慢慢开会。”

槐诗点头,仿佛从善如流一般:“我理解,总要按照流程来嘛,正常正常,能够理解,那我也重新再来一次好了。”

说着,他伸手,拿起桌子上那一张被驳回的申请表,用安东尼奥的断笔划掉原本的日期,然后,重新写了一个。

丢了回去。

针对绿日·血水灾的征召申请。

薄薄一张纸,却令安东尼奥汗毛倒竖。

宛如有看不见的怪物,对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狰狞垂涎着,已经,饥渴难耐。

“现在,各位回去可以开会研讨了。”

槐诗将断笔抛在桌子上,轻描淡写的笑了笑,“如果大家觉得还是不行的话,明天还可以在这里再开一次质询会,我随时恭候,随叫随到,一定配合大家的工作。”

质询会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可能偶尔才来一次呢?

一定要年年办,月月办,天天办才对嘛。

至于诸界之战?

去他妈的诸界之战!

它算老几?

“……”

安东尼奥呆滞着,看着丢到面前的申请书,喘息,根本连碰都没有碰的勇气,几乎快哭出来了。

这哪里是烫手的山芋?

这是刚出炉的铁水,会烧死人的!

自己倘若还敢将这个注定会掀起新一轮风暴的东西拿回去,等待自己的恐怕就不是什么冷板凳和闲置了。

就是你小子把理想国引到这儿来的?

“槐诗先生,这,这……”

“这怎么了?不是按照统辖局的流程办的么?”

槐诗不解,满怀着疑惑,凑近了,“你们该不会,不收吧?”

宛如黑暗的阴影将他的面孔覆盖,吞吃理智、生命和欢欣,带来冰冷的死亡和绝望。

“……”

安东尼奥的表情不断抽搐,心脏狂跳,飙升的血压再创佳绩。

剧烈喘息。

在那一瞬间,忽然有某种明悟从他的心头浮现,顿时福至心灵,倒吸了一口凉气,奔向幸福的晕厥。

可正待他忽然之间陷入休克,背过气去的时候……忽然听见手机中传来叮的一声。

屏幕亮起。

来自统辖局中央决策室的批复通知下达。

让他陷入呆滞。

【申请通过】。

准许原罪军团对海沟监狱的重刑犯血水灾发起征召,并在以后相关的事件和问题之中可以便宜行事。

最后的落款处,是统辖局的印章。

以及,来自叶戈尔的签名。

为这一件事情,敲定了最后的结果。

这是来自秘书长的亲自批复。

“唔?”

槐诗的眉头挑起,无奈耸肩,“看来这世道还是有明白人的,不是么?”

沉默里,无人回应。

可所有人却都忍不住,看向了他的脸。

那样的神情,未曾有丝毫的欢喜和胜利的愉快,而是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遗憾!

没有能够趁着对手空门打开将对方直接一套连招彻底打死,没有能够将敌人的灰烬撒入泥塘,在挫骨扬灰的步骤完成之前,裁判居然便下达了胜负的通知。

太可惜了。

既然统辖局已经做出了决断,分出胜负——那自己还要不要再接再厉,把这个家伙彻底钉上耻辱柱呢?

槐诗捏着下巴,凝视着安东尼奥的面孔,笑容依旧。

只是眼神,仿佛屠夫在寻找着下刀的角度一般。

令人心惊肉跳。

直到最后,遗憾的轻叹了一声,语重心长的叮嘱:“要谢谢叶戈尔先生啊,知道了吗?”

“……啊?是,是的。”

安东尼奥擦着汗,即便是不明所以,但却不敢反驳,只是陪着笑脸,不断的点头应承。

“好了,差不多也到午饭的时候了。”槐诗兴趣索然的挥了挥手:“宣布质询会结束吧,安东尼奥先生。”

“是,是的。”

安东尼奥喜出望外,甚至忘记了矜持,好像生怕槐诗反悔一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宣布了质询会的终结。

浑然没有察觉到背后那些人看来的怜悯目光。

他好像一条狗啊……

就算察觉了他恐怕也不会在乎了。

能够让这一场要命的质询会结束,他已经快要热泪盈眶了。

实在是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感谢上苍,感谢地狱。可想起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无数麻烦和问题,又忍不住开始盼望能够突发脑溢血入院。

就在他的神情悲喜变化,无法自持的时候听见了槐诗最后的的声音。

就在门口。

那个被质询者回头,似是忽然想起来一般,回头问道:“啊,对了,既然这次质询会结束,接下来不会有人再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把我叫过来了吧?”

“哪里的话。”

安东尼奥勉强的挤出笑容,“自然不会——”

哔!!!!

测谎仪尖锐的警报声响起,让安东尼奥最后的笑容分崩离析,坍塌为麻木的废墟。

桌子上,不知道何时被放在自己面前的仪器,亮起了红灯。

闪烁着。

谎言的色彩,如此鲜明。

“那就,欢迎大家,下次再来。”

槐诗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面孔,礼貌道别。

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被推开的门缓缓合拢,封闭,留下大堂内一片寂静。

而就在最后面,罗素也起身离去。

不过他不一样。

他的双手插着口袋,还哼着歌。

口哨声响亮。

八千八大章,元宵节快乐~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零三 工作和同事

寂静的办公室里,有清脆的铃声响起。

紧接着,空气中有一个轻柔的女声回荡:“叶戈尔先生,来自深度管理部的通讯,是否介入?”

“拒绝。”

叶戈尔看着桌子上的报告,头也不抬的回答。

通讯断绝。

可很快,铃声再度响起,让叶戈尔不快的放下了手中的笔。

“深度管理部坚持自己的访问,叶戈尔先生,是否拒绝?”智能问道。

“……”

老人揉了揉鼻梁,烦躁的长出了一口气,挥手,示意接通。

于是,来自管理部的投影降临在叶戈尔的桌子对面,略显枯瘦的老人身子笔挺,深陷的眼洞中的一双眼睛带着阴翳的灰色,直勾勾的看着叶戈尔,甚至未曾有礼貌性的笑容。

“伊曼努尔部长,有何贵干?”叶戈尔发问:“我想你大概不是来邀请我共进午餐,和探讨天气。”

“为什么要通过槐诗的审批?”伊曼努尔面无表情。

“为什么不通过?”

叶戈尔明知故问,“作为原罪军团的军团长,征召海沟监狱的重刑犯,这难道不是合情合理吗?

要我说,类似的状况,早在我们通过了重组原罪的决议时,你就应该明白才对。我记得当时的首倡者就是你吧?

为何现在又开始反对?”

“这是一回事儿么?”

伊曼努尔皱眉:“重组原罪军团,统辖局可以向天国谱系进行让步,表现我们的态度。但现在,同样也要表达态度才对!

我们可以向天国谱系让步,因为理想国的丰碑尤在,但我们又凭什么向绿日让步?佩伦那个疯子才是现境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所以才更要让他稳定啊。。”

叶戈尔说:“为了达成目的,统辖局可以向任何人让步,妥协难道不就是政治的同义词么?”

伊曼努尔冷声强调:“前提是有这个必要。”

“我觉得有。”叶戈尔冷淡回答。

“我需要理由。”

伊曼努尔毫不动摇,“决策室不是你的一言堂,叶戈尔,倘若你的立场出现动摇的话,我恐怕无法再支持你了。”

叶戈尔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着。

看着他。

伊曼努尔也毫无示弱,等待着。

直到叶戈尔伸手,拉开了旁边的抽屉,将一份报告丢在了桌子上。

封面上,只有一个绝密的印章,还有虹光的标记。

——三大封锁·彩虹桥!

“这是两周之前由末日警备员所递交的报告,每日一次,但内容都没有过变化。”叶戈尔说:“彩虹桥的时间观测受到了干扰,从未来发向现在的讯号已经越来越微弱,甚至开始出现断层,必须提早做准备。”

“这不是早有预料的事情么?”

伊曼努尔虽然微微皱眉,但并没有惊慌失措。

这样的状况,实际上也早在统辖局的预料之中,自然要有所准备。

毕竟,不论是从奇迹的角度还是从学者的认知来看,时间和未来也一直都是一个暧昧的领域,充斥着大量矛盾的理论和众多似乎可以自圆其说的解释。尽管装扮华丽,助益良多,但实际上却好像人尽可夫的婊子,并不值得信任和依仗。

关键在于,如何避免它被对手所利用。

从性价比和效率上来说,这是最好的办法——倘若不想陷入千层饼一样的算计和时空悖论中的话,那么不如干脆利索的将这个东西BAN掉。

我不用了,你也别想。

因此,在战争开始之前,双方就已经开始对时间上的观测方式进行了各种方式的干扰。

这一段时间,就连艾萨克副校长都在彩虹桥的征募之下,重操旧业,向着未来投放种种分歧和可能。

学者的量子干涉,奇迹的未来纷扰,彩虹桥的时间镜像,以及威权·无穷回廊,还有地狱中不断创造出的时空噪点,乃至深度潮汐所带来的迷雾,都让未来变得一片模糊,无法再利用。

以至于……明日新闻和昨日快递已经停掉了大部分高端的服务项目,只保留了基础的业务。

但在这种状况之下,彩虹桥依旧能够观测到几道截然不同的力量穿插在未来和过去之间,有的完全不知道从何处而来,正在紧急的排查和寻找中,还有的,则特征鲜明……

白帝子。

在龙脉中沉睡的凤凰已经迎来蜕变的关键,她的灵魂在过去、在现在、在未来,甚至在无数种种的可能和平行世界之间不断的穿梭,迷失在变化的万象之中。

谁都说不好这样的状况会持续多久,她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或许几百年,或许下一秒。

这些纷繁的变数已经无法纳入计划之中,只能作为特例而进行监控。

但对于统辖局来说,只要能够维持大局的平稳,其他的小小瑕疵并不需要太过苛求。

只不过……

“这次不一样。”

叶戈尔轻声叹息,“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同,有什么东西被我们忽略掉了,伊曼努尔。”

“你告诉我这是你的直觉?”伊曼努尔的肃冷面孔勾起微不可绝的弧度,忍不住嘲弄。

“不,你可以当做阴谋家的本能。”

叶戈尔摇头,敲着桌子:“不只是我,存续院也将末日钟的时间向前推进了,依旧是未知原因,向前推动了足足二十一分钟……

现在,我们距离毁灭的午夜,只差一个小时了。”

“伊曼努尔,你要理由,这就是我的理由。”

他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希望任何意外出现,同时,我们需要发掘一切可以发掘的力量,利用所有能够利用的臂助……”

“哪怕是绿日?”

“对,哪怕是绿日。”

“可这一步退出去,后面还要退多少?”伊曼努尔追问。

“这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

叶戈尔看着他:“如你所说的那样,决策室确实不是我的一言堂,伊曼努尔。可你们的异议难道还不够么?”

“你该走了,我还有工作。”他挥了挥手,最后道别:“我衷心的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有下次。”

“这同样是我的意思。”

伊曼努尔的投影消散在虚空中。

办公室恢复了寂静。

并未曾沉湎在愤怒和无奈之中,叶戈尔无声的轻叹,低头,继续投入到了自己的工作里。

工作。

工作还在继续。

正午的太阳从空中照耀下来,落在喧嚣的街道之上,穿着西装的男人从店面前面排队的人群中走出,手里还提着纸袋和两倍冰咖啡。

放在桌子上。

“来,趁热。”罗素搓了搓手,率先打开纸袋,拿出了其中的午餐来,“今天可是你出风头的好日子,老师请你吃饭,你怎么也得多吃点吧?”

“你请我吃饭……就吃个牛肉卷饼?”

槐诗的眼角狂跳,看着袋子里的东西:“还就买这么几个,喂鸡呢?”

“养鸡至少还能杀了吃,养你有什么用?连养老金都赚不回本来,有的吃就行了。”

罗素瞥了他一眼,不满的摇头:“况且,塔可多好啊,高热量,美味,能夹一切,还便捷,就算凉了放在微波炉里转两圈,味道还是绝赞,简直是和披萨一样并列的社畜福音……来,说,谢谢塔可!”

“味道倒是还行,可这么点分量,我还不如去吃煎饼果子呢。”

“好啊,下次你请。”

“……当我没说。”

槐诗摇头,开始后悔相信这老东西有什么节操和良心。

就这样两人随便在街头小店靠着咖啡和塔可对付完了一顿之后,槐诗才擦着嘴,最后问道:“你安排的?”

“什么?”

“架空楼层的那个,施威格?”

“喂,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罗素大惊失色:“X女士对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看得可严实着呢——谁都别想把手伸进去。这话传出去,我可是要被穿小鞋儿针对的。”

“那这是怎么回事儿?”

槐诗皱眉:“一个架空楼层的负责人,无缘无故的对我试好?政治投机?没必要吧,还是说另有目的?”

“谁知道?”

罗素耸肩,捏着手里的塔可,随意的说道:“你看,我最近看网上说:在东夏,有个典故叫做,‘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它的意思是有本事的人,只要坐在岸边,就可以看到自己仇家的尸体从水里源源不断的飘过来……”

“好老的梗。”槐诗礼貌性的哆嗦了一下,表示有被冷到。

“道理也是一样的嘛。”

罗素笑了起来,摊手:“你看,像我这样,什么都不干,只是坐在旁边看个热闹,都有人源源不断的送过来,让我把逼装了。

强者的人生真是充满烦恼啊——”

“你也应该早点习惯。”

他伸手,拍了拍槐诗的肩膀:“你是天国谱系的牌面,你只要负责装逼就行了,用不着管太多。”

“所以,放心的去工作吧。”

他歪头,点燃了烟斗,哼着模糊的摇滚,眯起眼睛,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剩下的,交给我。

几乎是与此同时。

在统辖局的中央露台,施威格听见了旁边敲桌子的声音。

“这里有人么?”艾晴问。

“请随意。”

施威格的动作毫不停顿,吃完手里的那一份,再度打开了旁边的餐盒。

烟熏三文鱼和牛肉三明治,被切成了三块,经过计算之后的热量足以供应下午的工作,并且在下班之后感到恰到好处的饥饿感。

精确的营养学成果。

“方便谈谈么?”艾晴问。

“没什么必要,这只是工作。我个人的好恶和感官并不能决定最后的调查结果。”

施威格依旧平静,或者说,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并不在乎自己和同事之间的关系,“如果槐诗有问题的话,我就会指出,如果他没有,那么他是清白的,最后变成什么样,并不在于我。”

“但这并不足以做出论断和结果,不是么?”

艾晴反问,“换成是我的话,按标准流程,现阶段的调查,并不足以完全做出槐诗无辜的结论,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观察和监测。

换而言之,你的报告里其中已经有了你的主观判断。

我只想要知道为什么。”

施威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咀嚼继续:“这是我的工作,与你无关。”

“不,那是我的工作,施威格先生,你已经二度越权了。”

艾晴严肃的提醒:“即便是最后得出这样的结果,也并不能掩盖你干涉了我的工作内容的事实。”

“这难道不是为你提供了恰到好处的佐证么?你应该高兴才对。”

“那你觉得我高兴么?”

艾晴笑了,但笑容却没有任何温度:“你说你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想你并不清楚。施威格先生,如果直白一点向你解释的话,你可以理解为——他是我的东西。”

她说,“我从来不喜欢别人找借口随便动我的东西,不论为他好还是想要将他毁掉。”

“现在,我需要一个理由,卡尔海因茨·施威格先生。”

艾晴抬起眼睛,看着他,郑重发问:“如果你不想变成我的敌人的话,能否请你告诉我,为什么?”

“……”

施威格沉默,就好像,连咀嚼都忘了。

愕然的看着艾晴,第一次,浮现出面具一般的平静之外其他神采。

仿佛难以置信。

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稍等,然后将嘴里的东西吃掉之后,喝了一口水,才轻叹道:“艾小姐,不得不说,你对待……感情问题的角度和看法,实在是让人……耳目一新。”

艾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

直到他敲着桌子,沉吟许久之后,说出了一个词。

“万眼会,你听说过么?”

“……”

艾晴皱眉:“如果你不是转移话题的话,据我所知,一共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公元前的炼金术师集团,第二个是现境的凝固者所建立的组织,在十二年前就已经被统辖局彻底剿灭,我记得这是你所负……”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想起了什么一样。

愕然。

根据她所了解的档案——施威格的妻女和父母,就是死在万眼会的垂死反扑和报复之中。

“那是我平生在工作中所犯下的唯一一个错误,一个很小的错误,只是八分钟的误差,导致功亏一篑。

我的一生都在因为这八分钟的时间而忏悔,艾小姐。”

施威格盖上了自己食盒的盖子,将它放进了包里。

他说:“可惜,已经太晚。”

万眼会的主体被彻底剿灭之后,带着血债的余孽和帮凶们已经通过边境流窜,藏身在地狱和深渊之中,无处寻觅。

这么多年以来,日复一日的寻觅,不断的试图重启针对万眼会的调查,一直到今天,施威格成为了3号办公室的负责人。

可依旧无法挽回所失去的一切。

血泊中的那些尸体。

那些空洞的眼瞳……

铭刻在灵魂中的痛苦,绕不开的裂隙,噩梦间隙的悲鸣和喘息……那是名为绝望的东西。

“我……不明白。”艾晴摇头。

“你当然不明白,谁都不会明白。”

施威格打开了自己的钱包,抽出其中一张剪报,从桌子上推过来:“当我在关于那位槐诗先生的报告中,找到他们的尸骸时,究竟有多么的惊喜——”

那是现境探镜的照片。

来自深渊之赌的记录,燃烧的战场之上,以无数凝固者和大群之主的尸首,庆贺属于现境的胜利。

艾晴难以分辨其中究竟谁才是万眼会的成员。

但反正都已经被杀死了。

用最残酷的方式……

斩首!

无头的尸体被悬挂在风中,渐渐腐烂,最终,付之一炬。而罪恶的灵魂在归墟里哀嚎着,绝望的,化为了虚无。

“时至今日,他可能依旧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些随手而为的事情,究竟对我有多重要。但这不妨碍,我对他……深怀感激。”

施威格说,“身份所限,我们之间必须保持距离,我无法当面向他表示感谢,而出于职责和操守,我也不能在工作之中有所倾向。

一个略显鲁莽的结论,可能是我唯一能做的回报了。”

那样的神情,究竟是欢欣还是悲伤呢?

艾晴沉默着,实在是难以区分,或许,只是因为平静的太久,等待的太久,以至于忘记微笑和落泪的区别。

或许,两者兼有。

“如你所见,我并没有对他网开一面,也没有付出什么值得感谢的心血,这只是一个失误而已。”

施威格轻声呢喃,“这是我的工作生涯中第二次失误。用一个失误,去补偿另一个失误,太过于可笑。

只希望希望他不要让我后悔。”

“放心吧,他不会。”

艾晴摇头:“他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不是么?”

“但愿如此。”

施威格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残渣,看向那个站在远处抽烟的苍老女士,无奈一叹:“老太太来骂人了,我得识相一点,赶快过去。

希望这是我们工作之间最后的交际,艾小姐,你也该去工作了。”

“如您所愿。”

艾晴颔首,起身。

只是在分别之前,施威格仿佛无意一般,最后说道:“对了,暗示我进行调查的人里,有你的同事。”

他说,“我想,你应该注意点一些。”

细微的声音还来不及分辨,施威格已经离去,留下艾晴在原地,微微一滞。

同事?

架空楼层中有人想要对槐诗进行调查?

不对。

他的主语是‘你’,而不是‘我们’。

也就是说……

在行进之中,艾晴的眉头不着痕迹的微微一动,原本微微放松的心情再度紧绷起来。完全没想到,施威格那个家伙,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么?

嗅觉恐怖到这种程度,只能说,不愧是‘决策室的鬣狗’了。

而他所指的‘同事’,恐怕只会有一个意思。

——同自己一样的,直属与‘先导会’的成员。

“事情开始麻烦起来了啊。”

艾晴轻叹着,走进了幽暗的走廊中去。

消失在复杂如迷宫一般的机构中。

工作,开始了。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筹备与名单

质询会结束之后的第二天,槐诗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骂人一时爽,一直骂人一直爽……

在质询会结束的当天,按照流程全程拍摄下来的质询会记录在归档保存的时候,就离奇的多出了好几个记录之外的副本,私下里开始以火箭一般的速度在统辖局内部流传。

紧接着,理所当然的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各个谱系和部门、组织的邮箱里,闪瞎了不知道多少双眼睛。

再然后,开始有精简版、剪辑版、解说版等等诸多不同的版本在视频网站上飞速扩散。

宛如昔日理想国质询统辖局的批判会议不知让多少没有经历过那一段历史的年轻人大开眼界,直呼刺激。

传递回了丹波之后,不知道在边境之间引发了多少兽化特征者的共鸣、控诉和呼吁。

而离谱的是,安东尼奥先生也跟着大火了一波。

他惨烈的死状、变化多端的神情、抑扬顿挫的话语,配合上测谎仪充满节奏的滴滴声响很快成为了鬼畜区的新星。。

短短一天之间,槐诗就已经被抛到风口浪尖之上,迎接媒体和流量的洗礼,深扒着每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

苦于没有大新闻的明日新闻几乎笑得合不拢嘴,火速上线了专版和评析以及各种相关事件的回顾。

《天国谱系质询统辖局,是理想的陨落还是现实的沦丧?》

最后,更是有手眼通天的大佬结合了各种情报和传闻之后,连夜书就了十万字长文,越来越喜欢看乐子的好兄弟第一时间就分享了朋友圈加点赞。

圈送槐诗。

《调律师背后的女人们》——历数了槐诗和东夏的叶雪涯、瀛洲的里见琥珀和美洲谱系贵血大祭司丽兹之间的爱恨情仇。

作者宛如亲眼目睹一般,栩栩如生的描写出了一个周旋在众多爱慕者之间的当代情圣,一个在修罗场中反复横跳的人间渣男。

直接后果就是导致了以上文中出现的人物开始二十四小时高强度点击槐诗的头像,用十万个问号抒发内心中的疑问和迷惑。

小老弟,你在搞什么?

就连从来不省事儿的学生安娜都拿着报纸跑到槐诗的面前来,拍着他的肩膀,感叹:哇,老师你真是牛逼。

对此,槐诗只能微笑的看着原缘将报纸拿走没收之后,再拖出去给她作业超级加倍的场面了。

虽然麻烦不少,但抛开这些捕风捉影根本一点都不靠谱的绯闻以及不知道掐了多少柠檬的网络黑子们之后,成为公众人物的感觉还是蛮爽的。

只能说,人前显圣、衣锦还乡、临阵突破、龙王归来、校花保镖、女帝读心、榜单曝光等等经典桥段实在是人生之乐事,不可不品尝。

当然,爽归爽,爽完之后还要面对后果的。

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在质询会上对于统辖局的指控和痛斥,固然断绝了决策室里那些别有用心的家伙借着机会来干涉自己的可能。

但同时,也将两边的界限彻底划分清晰。

不让麻烦邻居过来唧唧歪歪指指点点, 也别想着对方能够帮多大的忙。

既然你槐诗自己一副不跟我们这帮虫豸一起搞政治的样子, 那你就自己玩吧。

……虽然原本槐诗就根本没对此抱有多大期望就是了。

从一开始, 除了名头之外,资金、装备、供应、后勤压根就不存在的原罪军团就没指望过统辖局能够大发慈悲。

原本还有搞点朋友交易的可能,但现在恐怕只能自己解决了。

这倒还好, 现境谁还不知道,槐诗最擅长的就是空手套白狼呢。

早在丹波时期, 就在搞定象牙之塔现境校区的同时, 四面出击, 白嫖出了丹波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

没有什么是白嫖搞不定的,一次白嫖搞不定就多白嫖几次。

化缘嘛, 不寒碜。

左边是东夏、右边是美洲,屁股杯骑士长的头衔……类似的关系根本数都数不清, 想要撑起一个架子, 那还不简单?

真正让他焦头烂额的, 反而是原罪集团的成员挑选。

等他将所有麻烦的采访和会面全部甩掉拒绝,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看着眼前的白板,就开始挠头。

不是没得选,是可选的范围实在太多。

挑花了眼睛。

毕竟是重组原罪军团, 这么大的事情槐诗没打算自己一个人搞定,第一时间向老王八伸手要钱要人要支援。

你就说给不给吧。

罗素这一次罕见的也没有作妖, 虽然什么都没有给,不过, 却伸手指了指象牙之塔。

人员、技术、装备、秘仪……

想要什么自己拿,自己挑。

这里面你但凡能说得动, 搞得定的,全都拿走。

我没意见。

你要是能把唤龙笛拔出来架在车上带走,我也算你有能耐。

尽管吃,尽管拿。

前所未有的慷慨待遇让槐诗感觉久贫暴富一般,竟然有些无从下手——意大利炮要多少有多少,自己哪里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于是,槐诗第一时间就向着老熟人们伸出罪恶的黑手。

卡车老司机雷蒙德根本想都不用想, 作为象牙之塔注定祖传很多代的工具人,他来现境的时候就早有准备。

太阳船这样的大型武装移动基地的存在对于一个军团有多么重要,自然不必多说。

回归象牙之塔之后,太阳船的装备也已经彻底更新换代, 鸟枪换炮了,在各种技术专利和禁忌秘仪的武装之下,已经升级到了顶配版本。除此之外,还配备了其他四名永恒之路的升华骑士,辅助雷蒙德对太阳船进行操控和驾驶。

很好,原罪军团的本部和作战机动的部分一块搞定了。

原本槐诗还要一步到位,伸出小手儿去摸一摸还在地狱校区里改造的天狱堡垒的……遗憾的是,天狱堡垒目前正在最后至关重要的圣痕融合阶段。

谁敢乱碰,大宗师头都能给他打烂。

吃了药之后变成暴躁老哥的米哈伊尔现在逮谁喷谁,连罗素都只能绕着走,槐诗也不敢上去触霉头。

只能遗憾作罢。

而接下来,第二个考虑的是安东教授。

但很快,他就将安东教授从名单上划去了。

自从上一次深入地狱之后,老教授就一直休养到了现在,身体一直都不怎么好。即便再怎么武德充沛,学者和升华者的体质差距放在这里,不是靠着意志能够跨域弥补的。

哪怕槐诗明白只要自己张口,安东教授肯定不会拒绝,但他哪儿来这么大的脸?

至于机轮长福斯特,很遗憾,也不行。

现在铁晶座上加班已经加疯了,负责调试各种大型设备的机轮长现在自己就已经快要忙到吐血了,没法指望。

接下来的,就是擅长破坏型原始咒术的老牧羊人,炼金术师格里高利。

这个最好说,荒野里放羊这么多年,他自己都已经快要闲疯了,有这种热闹和乐子,他哪里还会拒绝?

有了自分裂循环再生镣铐压制那见鬼的体质,不至于搞出太大的乱子,而太阳船还有一半是炼金术产物,本来就是他参与设计和制造的,妥善安排的话,不会弄出麻烦。

那么,炼金术师也搞定了。

学者那边,创造主·夏尔玛依旧处于万年自闭的状态,等闲无事绝不出门,想要联络只能通过网络和留言。

阳子女士这样的仿生学和机械学学者带到军团里去也只能大材小用。

不过装备供应和技术支援的方面这两位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至于船上的学者的话,自己可以在相关的教室里找上几个。

有了太阳船作为移动基地和要塞,有格里高利负责炼金术,学校里的学者可以负责维护设备。

技术方面有象牙之塔深不见底的专利库,装备后勤方面的话,暂时丹波工业和铸造基地的产能就已经足够。

现在后勤方面,似乎只差一个辅助了?

槐诗捏着下巴,陷入沉思。

毕竟接下来就是一场血战,没有辅助的话不知道平添多少伤亡,可寻常的辅助来了之后能提供的帮助也不大。

治疗、控制、状态加持,而且还要大范围超广域的那种……一时半会儿的,自己去哪里摸个这么牛逼的辅助来?

等等,我好像就是个辅助?

槐诗陷入呆滞。

辅助竟是我自己。

可我不是输出么?我是重要作战力量啊……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槐诗,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

职场定位出现问题。

但不管怎么样,辅助似乎也已经搞定了。

而血水灾的征召被通过之后,柳东黎的蝗灾包裹也在路上了。

有了这两件神迹刻印,大范围破坏性武器的需求也暂时得到了满足。哪怕是忽略掉太阳船上的火力,必要的时候,自己也还有天阙和边狱主炮。

那么,下一部分,就是作战人员方面了……

这是最不需要考虑的地方。

自己再怎么样也是个天国谱系的大司命,最不缺的就是大群——总计两千六百余只鸦人,已经足以构成军团的主力,哪怕是放在诸界之战的战场上,也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了。

更不要提还有【神迹刻印·天问】在手,除了自己之外,还能额外向大群划分出两道云中君的圣痕,向下延展,九个大司命、二十七个少司命、九十一个山鬼、二百七十三个阴魂。

全员配备归墟的辅助和自己的源质武装……

实话说,就算没有其他人配合和支援,他都完全能自己单干。

除此之外,作为自己大群的成员,蛇人尊长者已经完成了朝见统治者·永恒之环的使命,传来了喜人的消息。

在得到了永恒之环的准许之后,有上千名得到‘不死者’封号的蛇人在尊长者的招募之下,向槐诗献上了忠诚,为他而战。

这些起码已经重生过数十次以上的蛇人集结一体之后,称得上是整个深渊中有数的骑兵军团。不存在溃散和逃亡的说法,士气值锁定满点。在历史上,经过随军祭祀和秘仪的辅助之下,进入嗜血状态后,就连统治者的御驾和亲军都敢直接对冲一波,而且赢的次数还不少。

不得不说是个意外之喜。

而且,罗素还额外提供了赞助,从自己的大群里拨出了一个聚落——总数四十一名的霜巨人小队。

天国谱系两条最依靠大群的升华之路,天问之路靠的是以十打一的量,而黄昏之路靠的就是以一打十的质。

全员精锐,配备了整套炼金武装,作战娴熟,经验丰富,根本不用槐诗操心。

钢铁鸦群、蛇人骑兵和霜巨人小队,这就是未来一段时间内原罪军团的主要作战力量。

经过槐诗考虑之后,终究是没有从升华者中进行招募。一方面,深渊作战,肯定是大群来得更加便捷。

另一方面,没有时间去种田发育了。

从头培养一支升华者所组成的大群,需要一个谱系倾斜大部分资源耗费几十上百年以上,才能完成建制。更不要说武装的配备和源质供应之类的问题……而且即便如此,主要的底层作战力量,也依旧是同升华之路里的地狱大群。

譬如美洲的剥皮圣卫、美洲虎武士团;譬如罗马的禁卫军和马尔斯军团;俄联的圣杯骑士、约柜骑士团;再譬如夸父那个家伙的的龙伯卫,清一色的同属龙伯巨人……即便是憨了点莽了点,但人家能够混成如今的东夏第一打手和工具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罗素能在天国陨落之后,顶着压力,将这么多大型项目依旧维持运转到今天,在槐诗这里开花结果,就已经称得上呕心沥血了。

何必羡慕别人家有自行车呢?

天国谱系被称之为深渊谱系,又不是没有道理,超高的凝固耐性和地狱相性带来了这一方面的先天性优势。

如果不是槐诗经验尚浅的话,罗素都恨不得把如今还记录在册的十二位白鸠和唤龙笛附属的巨龙军团都一股脑塞进来了。

好在槐诗还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的,没有膨胀到多多益善的程度,否则搞不好就只有拖家带口一波流了……

深渊换家,能换个啥?

空气嘛?

况且,外援还不好找么?

必要的时候,从副校长到深渊校区的陈女士,从现境到地狱,还能摇不到人?

在耗费了一下午之后,槐诗总算是将原罪军团的基础构成捋了个大概,终于有时间来看校务处送来的备选名单和申请表了。

然后,才看到第一个名字……

“安娜?”

槐诗皱眉,下意识的想要划掉自己的学生,可看到了后面的推荐人……

黑神。

这就有点离谱了。

“维塔利先生,在么?”

槐诗抬头,向着身后的玻璃喊了一声,鼓动了一下自己的杀意和恶念,很快,模糊的倒影里,一个苍老的黑袍男子的轮廓凭空浮现。

没有等槐诗开口,直接问道:“安娜的事情?”

“没错。”

槐诗颔首,拿起申请单:“你确定么?那可是诸界之战,维塔利先生,何必这么冒险?”

“不然呢?”维塔利反问:“难道她没这个资格?”

“……”

槐诗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无奈一叹:“她还是学生呢,用不着太着急吧?况且,这一次我们去的可是正面战场,实力不够的话,自身难保,而且……”

“谁不是去呢,槐诗?”

维塔利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反问:“她难道没有能力,没有义务么?还是说,同样都是上战场,你从美洲征募过来的那一支晶格小队就比她更有资格?更具备能力?”

“……”

槐诗一时愕然,无言以对。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槐诗,即便她是你的学生,可也只是学生而已。你不是父母,即便是,也不可能保护他们一辈子。

她是变化之路的传承者,想要进阶寇斯切,就躲不过战场,也躲不过这样的命运。”

维塔利说,“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可她为什么不找……”

槐诗的话还没说完,便尴尬的戛然而止。

为什么不找自己?

因为她知道,自己恐怕绝对不会同意……

维塔利看着他,“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不是么?”

“让我考虑一下吧,维塔利先生。”

槐诗叹息着,将申请表放在了旁边,“我再想想。”

“槐诗,你是原罪军团的军团长,你的决定,我不会反对。”

在离去之前,黑神最后提醒:“但是,别把其他人总是放在摇篮里,想一想,上一个这么干的人是谁。”

幻影消散。

“……”

寂静里,槐诗呆滞着,眼前竟然浮现出一张苍老肃然的面孔,那一双仿佛永恒萦绕着雷霆和电光的眼眸。

——应芳洲。

躺在椅子上,便不由自主的苦笑一声。

这算什么?

新老之间的传承么?一种邪门的历史循环?

自己也没这么过分吧?

可即便再怎么不愿意通过那一张申请,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自己作为老师,或许,已经渐渐的管得太宽。

从庇护,变成束缚。

这中间的距离,也只差一步而已。

难道自己真的应该收一收过于膨胀的保护欲了?

他低头,端详着安娜的神情,捏着下巴,沉思着。

许久,无声的叹了口气。

拿起了手机。

犹豫再三之后,还是拨通了原缘的电话。

“小缘?现在有空么?”槐诗说:“你叫上小十九,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不着急,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

他想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名单,无声轻叹:“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们而已。”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未来可期(感谢北孟加拉的盟主

对于槐诗的电话,两人似乎未曾预料。

有槐诗公器私用开放的彩虹桥通道,没过多久,他们就已经从丹波抵达了象牙之塔中转,再抵达了剑河。

因为电话里槐诗严肃的语气,两人的神情也有些认真了起来。

不过,仔细看的话,还是有区别的。

一个坦然又放松,已经做好了汇报工作的准备。而另一个则有些紧张,正在努力的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笑起来就分外谄媚。

这种熟悉的感觉……

槐诗看了一眼某个心虚的家伙,端着水果盘,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好奇的问道:“所以,小十九这两天又做了什么好事?连见我这个老师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样子……”

林中小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呃,咳咳,说来话长……”

“那不如让小缘长话短说?”

槐诗的视线看向旁边。

灰裙的少女身子笔挺,瞥了一眼旁边的‘师弟’,露出了‘不是我不帮你的’的怜悯事情:“今天早上瀛洲的左大臣死了,听说好像是被尊皇志士进行了天诛的样子。”

“……”

槐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愕然的看了一眼开始干咳的林中小屋,没想到他还有这个能耐,旋即好奇的问:

“然后呢?”

“然后,鹿鸣馆全员出动,到处追查,但没找到什么线索,只能推定为萨摩藩的余孽死灰复燃。”

“上皇没事儿吧?”槐诗放下了果盘,正色发问。

原缘摇头,“据说是受到了惊吓。”

“哦,我还以为多大事情呢。”

槐诗松了口气,差点以为小十九弄出了什么惨烈的政变事件来。。

“没被人抓到什么手尾就好,下次注意点。”

槐诗正色嘱咐:“归根结底,咱们是外来者,丹波毕竟在瀛洲,总要给上皇一点面子,不要闹的太难堪,否则人家下不来台多尴尬?”

“啊这……”

林中小屋目瞪口呆。

下次注意点是什么鬼?注意什么啊……注意下手利索点?还是注意别让人发现?这种事情竟然还可以有下次的么?

还有,‘总要给上皇一点面子’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分外的没有可信度啊,老师。

以及,为什么闹得太难堪,会是对面下不来台?

他也不懂,但他也不太敢问。

只是,吭哧吭哧了半天之后,疑惑的问:“您都不问问原因的么?”

“一窝蛇鼠里死上几个,还需要问理由么?”

槐诗继续端着果盘吃水果,满不在意:“况且,你都多大的人了,订了婚,还是六合会的龙头,没必要做什么事情都要跟老师打报告吧?”

“呃……”

林中小屋无言以对。

他还以为自己处理的很干净的手尾竟然被老师发现了,抓自己来剑河就是准备雷霆大怒,清理门户。

合着您就什么都不知道?而且知道了怎么还毫不在乎……

最后,他茫然的问:“那您找我们来,是……有啥事儿啊?”

“……啊,被你一打岔我都忘了。”

槐诗一拍脑袋,回到桌子后面自己的位置上,从抽屉里翻出了安娜的申请表,放在桌子上:“这事儿,你们知道么?”

原缘看了一眼,旋即了然:“之前她来找我问过。”

“唔,有所猜测。”

林中小屋捏着下巴:“小姑娘胆子大嘛,勇气可嘉——咱们这是又要作业超级加倍了吗?”

槐诗说,“作业的事情,回头再说,我想知道一下你们的看法。”

“……”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槐诗究竟是什么意思,或者说,根本就没往那边想。这顿时让槐诗越发的无奈。

自己在学生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

小应芳洲么?

不,夸张一点,再过几年,老应可能都是小槐诗了……

“我是问,你们两个有没有兴趣?”

槐诗拿出原罪军团的申请书来,放在桌子上:“维塔利先生刚刚跟我聊过,仔细想来,我确实对你们保护的有点过头。

如果你们想要借着这个机会,锻炼一下的话,那老师这里可以为你们安排个好位置。”

一时间,短暂的寂静中,两人略微的呆滞,神情变化。

现在,一个人平静又放松,另一个人开始紧张起来……

角色互换。

这就有点离谱。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是在钓鱼吧?”槐诗愕然:“我不至于拿这个来逗你们玩的,放心,有话可以直说。

小十九你怎么回事儿,这么开心,你先说——”

“啊?”

林中小屋被指名,犹豫了一下之后,点头:“我其实还……挺想去的,毕竟黄泉比良坂里的热闹也就那么多,瀛洲这么点大的地方,事情搞得再多也收不齐多少孽业。

去诸界之战里找机会也挺好。

毕竟,从长计议的话,我也应该开始准备沉渊秘仪了。”

“早该准备了。”

槐诗翻了个白眼:“九婴还是巫咸?”

林中小屋想了一席啊,无奈一笑:“虽然还在考虑,但多半是巫咸了。”

九婴和巫咸,两个分歧都是孽业之路的四阶,即便同出一源头,但倾向却有所不同。

就好像战和法一样。

九婴长于力,擅长以势压人,驾驭着无穷孽业中孕育出的猛毒,就连鸣叫声都能够破坏魂魄。

身躯也会逐步向九婴靠拢,能够变化成九首大蛇,在正面作战中堪称恐怖。

上一任的龙头,小十九的‘好叔公’就是九婴进阶之后,通过秘仪进行的二度变化。舍弃了其他的八个头之后所形成的朱鳞大蛇将破坏力和防御力增幅到了恐怖的程度。靠着这一份力量和谋划,他硬生生的将势力版图扩展到了京都的边缘,即便是鹿鸣馆也奈何不得。

而巫咸则是侧重于咒和灵,长于诡异和变化,藏在暗中操弄咒术和灵魂。

虽然不具备九婴那么可怕的正面破坏力,但下限低上限高,纯粹看个人操作和积累。

积累倒是不用担心,背靠大家族就是这点方便,早在林中小屋出生的时候,家里恐怕就把什么东西都准备好了。

不怕你会,就怕你不会。

有林家这么多年积累下的咒术和秘仪,再加上从槐诗这里学到的负能量操作和厨魔技艺,可以说可辅、可控,有位移有输出。

进可抢人头下咒,退可卖队友跑路。

属于灵活性十足的多面手。

槐诗已经可以预见未来小十九的讨嫌大业恐怕会更进好几步。

“那就填了这个回去做准备吧。”

槐诗干脆利落的丢过去一张表格,倒是让林中小屋分外不可置信。

接下来,就是有些紧张忐忑的原缘。

出乎槐诗预料的是,在经过了仔细思考之后,她长出了一口气,微微摇头。

“我就不去了。”原缘说。

“嗯?”

槐诗不解。

虽然有可能的话,他也想要自己的学生距离危险远远的,但怎么想原家的人也不可能是害怕上战场的人才对。

“是有什么挂碍么?”槐诗问。

原缘摇头:“称不上有什么挂碍,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想要发挥点作用的话,留在象牙之塔会比去战场上要更大一些。

毕竟,如果这边我忽然撂挑子了的话,丹波那里恐怕就会乱成一团糟,还有和天国谱系之间对接的很多东西。

学校里老师的事情,校务,以及……”

“好了,我知道了。”

槐诗抬起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越说他就越羞愧,越头疼。

原缘所说的,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的工作,而剩下的那一部分,是自己塞给她的……现在行政能力拔群的原缘已经变成丹波和象牙之塔之间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了。

这并非单单出于能力,而且身份要素也占很大一部分必中,毕竟,现在在所有人眼中,她都已经是天国谱系的中坚人物,槐诗的代言人了。

在必要的时候,她作为槐诗的学生,能够全权代表槐诗对任何的事情进行处理。

她要忽然之间走了……槐诗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什么人来替代她。

想到这里,槐诗心中就对她平添了几分愧疚。

可话说到了这里,原缘好像也终于鼓起了勇气,抬头说:“还有一件事情,想要问老师的看法。”

槐诗茫然。

“啊,哎呀,我来的时候好像看到雷蒙德先生在划水——太不像话了,我去监督他干活儿。”

林中小屋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忽然一拍脑袋,从椅子上起身,想要跑路。

可原缘面无表情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之后,他就僵硬了一下,定在了原地。

“呃,咳咳……这种时候不需要我回避一下的吗?”林中小屋茫然。

槐诗挥了挥手指,一道影子把这个家伙甩回了椅子上去,顺带还往他嘴里塞了个苹果堵住,免得他在煞风景。

然后,沉默着,静静的等待。

“前些日子……艾萨克先生……”

原缘组织着措辞,有些磕绊的说道,“艾萨克先生问过我……要不要考虑一下,天国谱系……”

槐诗微微愕然。

预料之外,但其实也在预料之中。

毕竟随着天国谱系的发展,原缘的能力和作用日益凸显,这样的邀请也属于理所当然。

实际上,之前槐诗就已经考虑过相关的事情,只不过因为诸界之战和各种事情的耽搁,也一直没有开诚布公的对她讲过。

如今,副校长代表天国谱系对她发起邀请,也是出于对她的认同和栽培。

升华之路的更替虽然麻烦,但对于一个谱系来说,并不困难。而且,想要做到没有副作用,方法和秘仪也不知道有多少。

倘若接受的话,那么自然可以倾斜大量资源进行重点培养。即便是原缘拒绝,也不会有什么冷落或者是排斥。

即便是昔日的理想国,内部也是有大量其他谱系的升华者存在的。

只看她自己的决定。

但如果以长远计——倘若槐诗有生之年内能够成功复兴理想国的话,那么原缘这一代,就有可能以天国谱系成员的身份,再度角逐一轮会长。

到时候,能够将主宰的权威从统辖局的手中取回也说不定。

这一波啊,不止是槐诗被视作了理想国的继承人,就连原缘也已经渐渐被纳入槐诗的继承者的范畴内了。

未来可期啊。

“只不过,升华之路的更替是一件大事,贸然改变的话,未必能有效果。”

槐诗敲着桌子,沉思着,问道:“做过相性测试了么?”

“昨天结果刚刚出来。”

原缘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神髓之路和黄昏之路,都很契合。”

槐诗翻开报告的内容,眼眶顿时跳了两下。

这岂止是契合?简直就是契合!

神髓之路百分之九十四,黄昏之路百分之九十六。永恒之路百分之七十,天问之路百分之六十二。

最低的是奥秘之路,只有百分之三十。

不是小好是大好。

是大大滴好。

尤其是神髓和黄昏,简直是为此而生的了。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告解(感谢狼与花海的盟主

只能说,不测不知道,一测吓一跳。

要是早些年能知道原缘能有如此出色的相性,罗素拼着老脸不要,都要去原家赚人上山的……

某种意义上,原缘来到天国谱系,可能真的就是命运的安排了。

这下,最后的阻碍都没有了。

槐诗想了一下,“你的意见呢?”

原缘沉默。

似是思考那样,许久,抬起眼睛看向槐诗,“老师希望我这么做么?”

槐诗无奈。

“我也不知道啊。”

他靠在椅子上,感慨轻叹:“在两个小时之前,维塔利先生还跟我说,老师只是老师,不可能管着学生一辈子,即便是父母,也不可能保护子女一生。。

这是涉及你一辈子的事情,我又如何能轻描淡写的对这种事情做出保证呢?”

“很遗憾,小缘,我给不了你建议。”

槐诗说:“你必须自己做出决定。

加入天国谱系也好,保持原本的样子也罢。即便是有朝一日你想要离开这里,回到东夏去,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但不论怎么样,我都希望你能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找一条能够让你幸福的路。

你和小十九不一样,总喜欢克制自己,觉得放纵不好——可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希望你能够顺从自己的内心。

做什么工作和做什么事情,除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之外,怎么也要先让自己感觉快乐才对吧?”

原缘没有再说话。

只是沉默着,看着桌子上的报告。

旁边的林中小屋倒是眨着眼睛,非常想要说话的样子,隔着苹果呜呜做声,然后槐诗看了他一眼,他自己的影子就活了一样从背后升起,来又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苹果,塞进了林中小屋的嘴里。

堵的更严实一点。

寂静依旧。

直到许久之后,原缘微微摇头,无奈一叹:“唯独这个时候,老师你特别像个渣男啊。”

“……”

槐诗茫然, 十万个问号从头顶升起来。

怎么了?自己又渣了?

发生甚么事了?

“如果我回东夏去的话, 老师你真的会赞同么?”

槐诗还没有来得及回话, 原缘就认真的问:“如果我走掉的话,老师你连工作都做不好吧?别说诸界之战,恐怕丹波就要先乱套了。集团每年季度的财报就算了, 年初的预算和年末的审核都从来不看。

而且校务处的工作从来不沾,还有, 上一次说好了要看的东西, 到现在都没有看, 最后都是我自己来解决,明明一开始说我不用参与决策……”

“好了, 别说了,我错了。”

槐诗举起双手,果断投降。

他已经开始胃疼了, 预见到惨烈的现实。

让一个管理废物去面对偌大的丹波和天国谱系内部的无数事务, 这比杀了他还难。

“从私心上来说……”

他吭哧了半天, 最终自嘲一笑:“好吧, 我是希望你留下来的,即便对天国谱系的未来无法保证。

但我发自内心的希望你能够留下来。”

“好的。”原缘点头。

寂静。

槐诗呆滞, 愣了半天:“啊?”

“老师你不是希望我留下来么?那我就留下来吧。”

原缘颔首,郑重的回答:“反正家里还有阿照,叔伯们也自己都有门生弟子, 多我一个少我一个都没什么关系。

但留在天国谱系的话,很明显未来上升的空间会更大吧?想要实现个人意义的话, 难道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么?”

槐诗犹豫了一下,认真的想要问什么, 却看到原缘不假思索的颔首。

“嗯,留在这里的话, 我还挺开心的——虽然十九和阿妮娅总是会惹麻烦,丹波和瀛洲的事情有时候也会很烦。

但我觉得,如果我想要做一些有意义的,对的事情的话,我应该留在这里。”

她问:“老师难道不是也因此而来么?”

“……实话说,我也分不清究竟几分是安排,几分是真心的想法了。”

槐诗挠头, 无奈苦笑。

“回头,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原家吧。”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去上门通知。

毕竟人家的一个好端端的女儿,送到你这边来上学, 结果大学没上完,铁饭碗不要了,家也不回了,一心一意跟着你去创业公司搏未来……

你总要给个交代吧?

而最后,原缘再度将报告递过来:“如果事业上老师没有办法安排的话,那圣痕的选择上,老师你总能给点意见吧?”

槐诗看着报告,陷入沉吟。

“这……就得从长计议了啊。”

从数据上看,其他相性低的肯定不考虑,但关键在于——黄昏之路和神髓之路,都很合适啊。

可哪个更厉害一点呢?

槐诗陷入思考。

琢磨着,要不要找机会,撺掇着罗素和副校长打一架?

他可以帮副校长按住罗素两只手,但总感觉就算是柯洛诺斯也挑不出洛基的千层套路啊……

“我去问一问老王——咳咳,校长吧。”

槐诗收起报告,决定还是大家开会仔细研讨一下。

最后,勾了勾手指。

剧烈呛咳和喘气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林中小屋嘴里的苹果总算吐出来了,差点憋死。即便不可能因为两个苹果就窒息,可偏偏更难受的是一肚子骚话不敢说。

只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纠结的要命。

关键在于,这么好的事情,怎么就没人叫我啊!

即便自己不打算转换谱系,但这种重点培养的待遇,怎么就没自己的份儿呢?

我难道不是老师的学生么?

我来的甚至更早啊!

早原缘……一个礼拜呢!

在仔细观察了半天槐诗的脸色之后,鼓起勇气问:“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

槐诗斜眼看着他:“现在天国谱系内部掌握的升华之路里,你觉得自己适合哪个?天问之路?”

标配版的天问之路,还不如孽业之路呢!

“这个,咳咳,我也可以努力的嘛。”小十九扭捏着。

“也对。”

槐诗捏着下巴,似是心动一般:“我觉得,你肯定是个原始之路的好苗子,要不要考虑一下?”

“……”

林中小屋的表情抽搐了一下,没有接话,装作无事发生。

生怕槐诗下一局就是潜伏到黄金黎明里探听消息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行了,既然都已经决定好了,也没必要浪费时间。我这两天找校长他们商量商量,小十九也赶快回去收拾东西。

顺带想好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跟女朋友解释吧……”

最后一句让林中小屋的表情再度抽搐了两三下,仿佛预见到自己抬不起头的悲惨未来。

“对了,顺带告诉阿妮娅,作业加倍。”

槐诗最后吩咐了一句。

靠在椅子上,神清气爽。

这下有了林中小屋,自己无暇顾及的时候,原罪军团也算是有个辅助在了。

距离重组再进一步。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美好的一天,结束了啊。”

在他身后,彤姬探出头来,啧啧感慨:“你看你现在的生活,这不是很充实嘛!”

“嗯?等等——”

槐诗呆滞。

回头,看向身旁。

近在咫尺的彤姬。

彤姬也在看着他,眼睛眨呀眨,吐息仿佛都近在咫尺。

端详着他诧异的样子,似是微笑。

嘴唇开阖。

“想我了吗?”

“……”

槐诗本能的想要往后挪一点,皱眉,冷笑发问:“你竟然舍得出现了?”

他好奇的问道,“这是终于想起自己有个契约者了么?我是不是应该荣幸一些?”

“唔?生气了?”

彤姬从椅子后面探出来一点,手臂垂落,抱着槐诗的脖子,感受到清晰的柔软和冰凉。

不顾他的抵触和反抗。

“这么一说,确实啊。”

她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油然感慨:“你看,这就是长篇故事之中经常会出现的悲哀。即便是一开始起了再怎么重大的作用,随着主角渐渐成长,金手指就慢慢的跟不上时代了。

时光渐渐流逝,配角渐渐的换了一批又一批,地图换了一张又一张,而金手指,也越来越起不到作用。”

“就这样,渐渐的,泯然众人。”

她捏着槐诗的脸颊,惆怅呢喃:“直到最后,连主角都已经彻底遗忘。”

“……”

短暂的寂静里,槐诗呆滞的看着她,表情变化,倒吸两口冷气,难以掩饰震惊:“这是什么新型的道德绑架方法么?竟然恐怖如斯!”

“不,只是想要给你增加一点心理负担而已。”

她仰起头,得意的咔咔大笑起来:“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更加对不起我了一点?要对大姐姐常怀感恩呀,槐诗。”

槐诗翻了个白眼,“那你就多出来走走不行么?”

“唔,不行——”

她摇着脑袋,忽然低头看着槐诗的脸,向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笑:“但这不妨碍我想你呀。”

“……”

槐诗沉默。

许久,无奈的闭上眼睛。

任由彤姬再度将自己击沉。

“你赢了,想要什么,尽管拿。”他叹息,“杀人不过头点地,何至于此……”

“是实话哦。”

彤姬坐在办公桌上,托着下巴,看着他。

微笑着。

“感觉是不是很不错?”

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有位聪明可爱又善良还善解人意的大姐姐担心你——请说,谢谢彤姬。”

“……”

槐诗叹息,“谢谢你。”

“没关系。”

彤姬伸手,揉了揉槐诗的头发,用力的又揉了两把,那么愉快,“你是我的契约者啊,槐诗——难道我会不倾听你的烦恼吗?”

她停顿了一下,垂眸,看着槐诗。

双手捏着他的脸,不容许他的视线偏移。

“那么,向我告解吧,槐诗。”

她端详着契约者的面孔,仿佛窥见这些日子以来所盘旋的那些苦恼和犹豫一般,好奇的发问:“为何而逃避她们呢?”

“谁?”槐诗似是茫然。

可彤姬依旧看着他,似笑非笑:“要我把名字念出来么?唔,从艾晴开始?”

“……”

槐诗张口欲言,又无言以对。

“你在害怕索取啊,槐诗,明明付出时那么慷慨,却害怕她们为你付出更多。”

宛如洞彻内心中最细微的变化一般,彤姬轻声呢喃:“所以一厢情愿的将别人隔绝在外,自以为的看着她们平安喜乐。

即便你多么想要靠近——”

“我……”

槐诗想要说话,但此刻,看着那一双眼瞳,却发现内心中的那些借口和谎言,全部消失无踪,只剩下始料未及的彷徨和不安。

或许,就像是彤姬所说的那样。

他在逃避。

“可她们也在等着你啊,槐诗。”

彤姬抚摸着他的脸颊,轻叹:“想要回馈你的赠与和付出,所以,站在原地,等待你向自己发出请求的那一天。

想要靠近一点,想要更进一步,想要站在你的身边……可你却孤独的,越走越远。

槐诗,为何要装作看不见呢?”

槐诗沉默了许久,叹息,“大概是……自以为是吧。”

“所以,要伸出手吗?”

彤姬问:“要恳请她们的帮助吗?还要让她们继续等待吗?”

“有些害怕。”槐诗说,“但我会考虑。”

“考虑?”

彤姬歪头,似是不满。

”好吧,有需要的话,我会。”槐诗闭上眼,自暴自弃:“我一定毫不犹豫的去请求她们帮忙!”

“即便这样会给她们增加麻烦?”

“嗯。”

“就算是有可能让她们因此而付出更多?”

“嗯。”

槐诗点头。

然后,就感觉到脸上的剧痛。

彤姬捏着他的脸,用力拉扯,似是不满:“太丧心病狂啦,槐诗,我可不记得把你教成了这样的渣男啊!”

可不等槐诗反应过来,她便松开了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展颜一笑:“不过很好,不愧是我的契约者。”

她说,“我更喜欢这样的你。”

最后,在又一次离去之前,摸了摸他的头。

宛如给予他的犒赏和奖励。

而槐诗,疲惫的低着头,感觉已经耗尽了力气。

在道别之前,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发问:“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彤姬?”

“唔……”

彤姬捏着下巴,似是思考一般,很快,便笑了起来:“大概是因为,这也是让你得到幸福人生的必要一步吧。”

愉快又得意的笑声回荡在寂静里。

让槐诗愣在了原地。

那个最初的愿望,那个最没有可能实现的愿望。

她还记得。

她一直记得。

.

.

当彤姬离去之后,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在这渐渐陷入宁静的深夜里,槐诗依旧躺在椅子上,仿佛思考一般。

“请求……帮助吗?”

他无奈的长叹着,看向手机的屏幕。

犹豫许久,向艾晴发送信息。

【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其他参战军团的消息?】

明明以往的这种深夜工作时间,她的讯息从来秒回。可这一次,槐诗却等了漫长的时间。

直到许久之后,屏幕再次亮起。

带来了一如既往的简洁回应。

【好的。】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过去和现在

“十分钟——”

厨房的大门猛然被推开,匆匆而入的服务生仰头呐喊,宛如拉响警报一样,向着厨房尽头的厨师长呐喊:

“距离肋排上桌已经有十分钟了——”

繁忙的厨房里,长桌两头的学徒们骤然一怔,旋即回头,看向厨师长。

气氛紧绷。

厨师长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抱怀,凝视着眼前的庞大的考虑。

在散逸的高温之中,那一双湛蓝色的眼眸未曾有丝毫的退却和动摇,神情肃然,只是等待着。

仿佛忍受着看不见的折磨和煎熬一样。

在他的手里,怀表的指针无声的旋转。

“十三分钟——”

服务生再次汇报,仓促的说:“他们喝完了半杯气泡水了,肋排已经所剩无几。”

厨师长依旧沉默,没有说话。

只有最年长的学徒回头,挥手,示意他再探再报,服务生一怔,转身而去。很快,再度归来,神情忐忑:“他们要了酱汁。。”

“什么酱汁?”学生们屏住呼吸。

“两份黑胡椒酱还有甜辣酱,还要了柠檬海盐。”

服务生擦着汗,战战兢兢, 正准备说话,却听见了钢铁摩擦的清亮声响, 自炉火烘烤的炽热高温之中。

不由自主的抬头, 越过了学徒们的肩头, 看到烤炉前方厨师长魁梧的背影,手握着铁叉, 仿佛要向巨龙搏斗那样,沉毅的面孔满是肃然,向着眼前庞大的烤炉刺出。

炉门开启的瞬间, 令人心醉的狂风便自火焰中便井喷而出,油脂和肉质在烟熏慢烤之下所浸出的醇香萦绕在鼻尖。

听见了嗤嗤作响的声音。

“哈——”

厨师长气沉丹田,手握着长钩,猛然向后扯出。

顿时,庞大炉身中的铁格在滚轮的支撑之下, 向外划出, 连带着上面一块块被烤肉纸包裹着的成果。

不惧炽热和滚烫, 布满老茧的手掌伸出,握向最中间的丰硕成果。

当烤肉纸被小心翼翼的撕开, 便露出其中那饱满而沉重的果实。

略显焦黑的外表看上去其貌不扬, 但只是伸手一撕, 在漫长烟熏慢烤中已经松软的牛肉便被从正中扯开, 露出了分明的纹理和令人垂涎三尺的玫红。

学徒们有如流水线一般,切割、撒酱, 装盘, 点缀。

一直到最后,厨师长深吸了一口气, 屏气凝神, 庄重又仔细的,放上了一根喷枪撩过的迷迭香。

在灯光的照耀之下,那一份刚刚出炉的牛胸肉便折射出梦幻一般的荧光。

令人心醉。

“还愣着干什么?”

厨师长面无表情的看了服务生一眼,敲下了服务铃,“传菜——”

服务生慌不迭的站直了, 扶正了自己的领带, 昂头端起了这一份用足了整整八个小时不知多少心血所造就的成果,转身走向餐厅。

门关上的瞬间,学徒们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只有厨师长依旧平静, 令人赞叹这一份堪比山崩而面色不变的定力。

只有最了解老师的学徒,才察觉到后颈处所沁出的一缕如释重负的冷汗。

而穿过晚间营业时分的喧嚣餐厅,服务生快步来到了窗口的位置上, 将盘中的食物放在桌子上,礼貌的轻声介绍:

“慢烤牛胸肉,请慢用。”

说罢,后退了几步,站到不起眼的角落里,随时等待着传唤。而眼角的余光,则不时紧张的看向餐桌的方向。

那位仿佛正在轻笑着的少女。

确切的说,是坐在她正对面的那个男人。

看着他伸手抓起了牛胸肉,仔细端详的认真神情,细嗅时微微挑起的眉头,还有入口之后的那一缕微笑。

便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

向着不远处比划了一个手势,顿时,守在厨房门口的学徒瞪大眼睛,冲进了厨房里,仿佛奔跑数十公里的传令兵马拉松一般,骄傲的向着雅典的老师和同僚们传达胜利的捷报:

“满意!”

隔着厚重的大门,听不见里面欢呼雀跃的声音。但那洋溢在服务生眉宇间的自豪和轻松,倒是被傅依看的一清二楚。

“啧,我还以为人家在看我呢……”

她怨念的嘟哝着:“早知道出门前就不化妆了,一个两个都有问题。”

回应她的是一张递过来的纸巾。

槐诗轻叹:“臭美之前先擦擦嘴好么?这可是你说吃bbq的。哪里有来了之后又嫌弃别人看我不看你的?”

“是是是,我知道,当代厨魔嘛。”

傅依轻叹,那语气让人听不出调侃还是赞叹,只是怪怪的。

自从万世乐土归来之后,厨魔赛事委员会就上调了槐诗的星级和评价,尤其是在潜力方面得出了相当骇人的评估。

被誉为未来的九星厨魔,早晚能够能够同东夏的易牙食魔、当代金宫之主以及埃及汤婆婆同起同坐。

究竟是捧杀还是肯定呢,实在是难以分辨。

但现在的槐诗理论上已经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厨魔大赛裁判资格取得者和星级考察员了——简单来说,一家带着深渊之口的星级评价的餐厅,合不合格他说了算。

无怪人家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即便是槐诗已经预先反复说过只是吃饭,并不会有任何的考评和审查,所有人也全都拿出了浑身解数。

谁不想征服一位考察员的胃呢?

遗憾的是……好吃不好吃,对槐诗来说,区别都不算大。

对于吃的东西,他的主旨从来都是能吃就行。当然,房叔的家常菜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而看着眼前傅依如同饿了好几天一样吃到满脸酱汁的样子,槐诗就忍不住叹气:“你好歹讲究一点好吧。”

“你知道新人入职有多麻烦么?”

傅依翻了个白眼:“干最累的活儿,加最多的班——原本以为缄默者这样的统辖局和存续院的中间机构会好点,结果没想到是统辖局带着存续院一起卷,存续院带着统辖局一起丧心病狂……每天晚上干完活儿都要累瘫,再不多吃一点,日子没法过了。”

“日子难过嘛。”

槐诗感慨着,给她杯子里加满了水:“再熬一段时间就好啦,诸界之战结束之后,就能放大假了。”

“放假的是你,加班的还是我好么?”

傅依翻了个白眼,仰天长叹。

天知道怎么去跟槐诗这样的外行去解释白银之海的运作原理,诸界之战结束之后,才是缄默者们真正会忙到吐血的时候。

战争期间积累下来的余毒,集体焦虑和恐慌所形成的阴影,还有各种大型灾害事件形成的恶念聚合体……

日子真的越来越难过了啊。

世界如此冰冷,只有眼前的牛胸肉还有一点温度。

至于槐诗……

傅依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冷哼一声。

酒肉兄弟罢了。

槐诗一头雾水。

不知道发生了啥。

为什么又瞪我?

一直到烤猪肘吃完之后,傅依才终于停下来,心满意足的擦了擦脸上的酱汁,丝毫不在乎风度和仪态。

瘫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吃饱了。

而槐诗也手里捏着猪肉汉堡,啃的一嘴油。出门也只穿着一件卫衣和牛仔裤,运动鞋都还是去年的那一双……

一点大人物的样子都没有。

让傅依发自内心的怀疑:“所以,你现在真的是军团长了?”

“是啊。”

槐诗颔首,不知道她忽然问这个干什么:“昨天驻扎地的批准也正式下来了,归属于天文会和边境防御阵线指挥部进行调遣和指挥……听着很威风,实际上就是到处倒手的工具人而已。”

“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啊。”

傅依忽然起身,隔着餐桌凑近了,笑容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怎么忽然想起来好端端的请我吃饭?”

“啊?”

槐诗不解。

本能的想要抬头反问,以前不也是这样么?

拉了琴,走运接了什么商演,赚了点钱,想要吃点好的,总要找个人一起下饭。

肯上校也好,酱骨头也罢,火锅啊之类也可以考虑,都不挑,只是本能的想要找人一起庆祝一下而已。

和傅依绝大多数请客的时候一样。

说起来,这个家伙也转正了啊。

他看着傅依。

傅依也在看着他,漆黑的眼瞳里像是洋溢着什么闪光一样,令他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请你吃饭你就吃吧,管那么多干嘛,给你找个理由贴秋膘不行?”

他停顿了一下,“就当谢你了。”

一瞬间的神情变化,落入了缄默者的眼中。

“唔——”

职业本能被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情绪引动。

下意识的,她凝视着槐诗的面孔和眼瞳,分析,开始,很快,便得出了令人吃惊的结论,难以置信:

“……你得绝症啦?”

“你盼我点好!”

槐诗大怒:“当初在新海,我和老傅并肩作战,情同兄弟,大家情谊坚如钢铁。叔叔我请你吃个饭,你心里怎么就不念点我的好呢!”

他震声说:“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叔叔!”

“……”

傅依没有说话,神情古怪,好像在端详着什么一样,忽然咧嘴,恶作剧一样的轻声喊道:“槐诗叔叔?”

嘭!

水杯从呛咳的槐诗手中脱落,从桌子上滚下来,摔碎了。

槐诗剧烈的咳嗽起来,食物的残渣和水从剧烈痉挛的气管里喷出来,又被捂在嘴上的手拦住了,一片狼藉。

在服务生匆忙的收拾和紧张的神情里,槐诗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在意。

擦干净身上的水之后,才抬起头狠瞪了她一眼。

“正经点!”

傅依已经趴下了,锤着桌子,大笑。

几乎要把眼泪笑出来。

槐诗只能无可奈何的叹息。

自作自受。

只是,看着那一副尴尬的样子,傅依却忍不住微微有些恍惚。

回忆起了漫长时光之前的夏天。

她第一次看到这一张面孔的时候。

在夏天最炽热的时候,体能测试折返跑的时候,在姐妹们的欢呼中冲过了终点线自己。

接过了毛巾和冰水,擦着汗。当她回头时,便看到了不远处,音乐楼上开启的窗户。

那个站在窗户后面的身影。

就好像在发呆一样,散漫的视线看着操场。

那样的眼神……

“那是谁?”傅依问身边的人。

“唔?你说槐诗啊——似乎是隔壁班的,平时不怎么出现。大家都说他不是很容易相处的样子。”

“是这样啊……”

仿佛恍然大悟一样,傅依轻叹着,在原地思索了许久。回头再看的时候,却已经看不见那个身影。

只是,不知为何,由衷的感到羡慕。

和活在所有人目光中的自己不同,也和其他人不一样。

孤独的站在角落里,微笑的凝视着一切。

哪怕那个美好又热闹的世界将自己排除在外好像也没有关系。

只是专注的为了明天而活着。

或许,自己正是被那样的眼神所吸引的吧?

可现在,看着这一张和过去好像已经截然不同的面孔,傅依却忍不住轻叹,“和以前还是一样啊,槐诗。”

“嗯?”

槐诗疑惑的挠着脸,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这样不好么?”

“不,这样很好。”

她微笑着,咬着圣代的勺子,想了一下之后告诉他:

“我很喜欢。”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心理咨询

翌日,马里亚纳。

深海之下的幽邃监狱

随着虹光闪过,槐诗再一次来到了那一件空洞的大厅之中。

典狱长束手等待着。

看到了他们之后,微微一愣,很快从槐诗身后收回视线:“欢迎两位的到来。”

“这一次大概不用限制十五分钟的会面了吧?”

槐诗微笑着问。

“您可以随意,我们已经收到了统辖局的通知,做好了转移和交接的准备。”典狱长回答道:“只是,一旦交接之后,就和我们无关了,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后果将由您来承担。”

“我懂,我懂。”

槐诗颔首,期盼的问道:“那么,请问我的‘工具’在哪里?”

这一次连演都不带演的了么……

如此义正言辞又厚颜无耻的样子,让典狱长着实大开眼界,很快,便反应过来,转身走在前面:“请跟我来。”

和上一次依旧一样,穿过寂静的监狱和走廊,当闸门缓缓开启的时候,后面的囚笼再次在槐诗眼前展开。

这在海沟监狱的压制之下,葛洛瑞亚坐在地板上,如同一具凝固的石像。

实际上就是这样,猩红的结晶笼罩在她的面孔之上,升腾着火焰一样的光芒。

不断的有猩红的波澜从身上扩散开来。。

她在试图撬开囚笼的缝隙。

无时不刻的尝试着。

以至于……在束缚松脱的瞬间,那一份猩红便喷薄而出,舞动着,席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就像是血色的炸弹那样。

轰然爆发!

最后,停在了槐诗的面前,自那一双眼瞳的凝视之下,猩红的海潮迅速的凝结,龟裂,坍塌为尘埃,又消失无踪。

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从其中被弹出。

向后面飞去。

砸在了墙壁之上。

当她试图挣扎的时候,槐诗再度伸出手,无形的力量将她按在了地上,宛如镣铐一样,不容许有任何动摇。

“又见面了啊,狗东西。”

葛洛瑞亚低下头,血色从鼻孔里滴出来,染红了那一张冰冷的笑容:“这么小的力气,没吃早饭么?

还是跟女人搞的太多?”

“不好意思,精神不太好……”

槐诗打了哈欠,无奈的回答:“环境变了之后上分好难啊。昨天和朋友打了一整晚的排位,还掉了段位,我感觉我现在的心情不太适合人事这一份工作……

哎,别这么冷漠嘛,好歹回句话好不好?”

他走近了,弯下腰,好奇的端详着葛洛瑞亚的轻蔑神情,了然的点头:“你看上去这么抵触,我觉得,一定是我们的沟通方式出现了问题。

考虑到海沟监狱这地方确实让人正常不起来,所以,我决定换种方法来对你进行开导。”

那一瞬间,他看着葛洛瑞亚的眼瞳,忽然,展颜一笑。

“确切的说,是换个人。”

说着,他缓缓起身,后退了一步,引手向身后:“这位就是听说了你的状况之后,专程为你而来的咨询师——”

在灯光照不到的阴暗中,等待在阴影中的轮廓踏前。

出乎预料的,竟然是个女人。

就好像整个阴暗的囚笼仿佛都在瞬间明亮起来了一样,那样的笑容和煦又温柔,让人的目光流连忘返。

“你好呀。”

风尘仆仆的旅人颔首一笑,落落大方。

绑成马尾的长发从肩头洒落下来,像是流水那样。

可那一双含着笑意和欣赏的眼瞳,却丝毫未曾给葛洛瑞亚带来任何温暖,只让她感觉——毛、骨、悚、然!

而槐诗,向她露出了自由多福的鼓励眼神,回头说:“接下来麻烦你了,娴姐。”

“嗯。”

罗娴颔首。

槐诗走向门外,闸门落下。

死寂之中,只剩下沉默对视的两人。

葛洛瑞亚死死的顶着那一张灿烂的笑容,和构成身体的血水却不断的掀起波澜,仿佛能够嗅到,那些包藏在笑容之下的……什么东西。

现在,正向着自己,一步步的,走来!

向着她,伸出手。

“你还好吗?”

那轻柔的声音回荡在颅骨里,残忍的搅动着理智,令葛洛瑞亚的眼瞳收缩,感受到阴影从灵魂之中升起。

“走开——”

她怒吼着,头发如同火焰那样舞动,血色自身上升起,扩散,冲击着海沟监狱的压制,向着那一只手掌扑出!

然后,宛如幻影一样,在修长的五指之间消散。

眼前,一花?

在瞬间的错愕之中,她的手已经被握住了,拉扯着,从地上起身,站起来了。

当她本能的想要发动攻击的时候,脚下却忽然一个踉跄,险些站不稳,当反应过来的瞬间,便呆滞在原地。

只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好像……魔术一样。

缠绕在自己身上这么多年的镣铐,来自海沟监狱的压制和束缚,消失了?

不,还在。

她能够感受到,某种森严的律动还回荡在空气之中,急速的巡梭着,仿佛狂怒一般的寻觅着她的存在。

但是,却找不到她究竟身在何处。

哪怕她此刻就站在这里。

但所有探查和锁定的方式,却已经全部失效了。

就在自己眼前这个女人的周围。

“怎么了?”

罗娴歪过头,疑惑的看着她,关切一笑:“老是坐在地上,一定很冷吧?监狱这种地方真麻烦啊,这么好看的女孩子连一点优待都不肯给。”

葛洛瑞亚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竟然难以发出声音:“你……是怎么……怎么做到的?”

“唔,解释起来很麻烦啊。”

罗娴想了一下,努力的尝试着去解释:“简单来说的话,大概就是……趁它不注意?”

趁谁不注意?

我?

还是监狱?

还是说,这也只是自己的幻觉,那个家伙为自己设下的一场骗局?

难以置信,无法理解。

可或许,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又能怎么解释,眼前的人的存在?

这又是什么怪物!

只是被看着,就能够感受到——那一双眼瞳里所蕴藏的黑暗,笑容之下所伪装的狰狞,还有平静的灵魂之下,属于地狱深渊的黑暗大海。

纵然狂风吹来,依旧平静如斯。

只是静谧的,将一切吞没。

只留下黑暗本身。

在短暂的尴尬寂静里,罗娴仿佛也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听说了这样的事情,一时好奇就自告奋勇了,可我实在不太擅长说服别人啊。”

她提议道:“所以,不如就一起聊聊吧。”

葛洛瑞亚呆滞着,还处于茫然,然后,便看到她伸手过来,挽起一缕耳边略显干燥的头发:“你的头发好乱啊,没有打理过么?”

“看,已经分叉了。还有这里,在打结……你先坐下,我帮你收拾一下怎么样?”

说着,她放下了背包,从旁边的挂载中找到自己的折叠椅展开来,又按着葛洛瑞亚的肩膀让她坐下,最后变魔术一样的从包里抽出了一把理发用剪刀来。

卡擦卡擦,合拢两下。

声音如此清脆。

“这个我倒是很擅长来着,虽然以前最多的时候是帮我父亲剃光头就是了,不小心剪坏了的话,千万别生我的气呀。”

在葛洛瑞亚身后,罗娴抬起手,娴熟的将她的头发分成几部分,比划长短,仔细衡量。

锋锐的剪刀从头皮上划过,带来令她从呆滞中惊醒的冰凉触感。

僵硬着,下意识的想要石化,可理发师却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再一次的用那种噩梦一般的诡异手段,将石化打断。

“放松一些,很快的。”

剪刀在耳边咔擦合拢,清脆的声音回响着,减去了一缕打结的头发。

“我叫罗娴。”

她好奇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葛洛瑞亚没有说话,死死的咬着牙,光是抗衡那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可身后的人好像没有察觉到那极力压抑着的颤栗。

不断的重复,用各种语言。

东夏、罗马、俄联、瀛洲、美洲……甚至一些生僻语种和地狱语言。

直到她深吸了一口气,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葛洛瑞亚。”她闭上了眼睛。

“光环?”

罗娴了然的点头,感慨:“听上去真好,你的父亲一定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

期望?

葛洛瑞亚沉默着,没有回答。

而健谈的理发师依旧在继续着,仔细又认真的梳理着发丝,修剪着分叉和断裂的地方,微凉的手指从发间穿过时,会轻柔的触碰,好像对待泡影那样的珍重,生怕把她弄破一样。

“年龄呢?”罗娴好奇的问,“你看上去好像和我差不多大。”

“我……”

葛洛瑞亚张口欲言,可到最后,却发现根本无从回答。

自从记事以来,就没在意过那种东西。对于绿日来说,年龄的大小毫无意义,而被被捕之后,和血水灾同化的这些混沌时光究竟要如何计数,也变成了一个难题。

到最后,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懂的,女士的年龄是秘密,对不对?”

罗娴体贴的说道:“我就当做十八岁了,怎么样?正是最好的时候啊——有喜欢的人了么?”

就好像最专业的理发师一样,绝不容许有片刻的冷场。

“……”

葛洛瑞亚沉默,仿佛思考,但又好像是抗拒这个问题,不愿意回答。

罗娴也没有再说话,仿佛专注的等待一般,任由这一份沉默延续到最后,听见无奈的轻叹:“没有。”

“唔,真可惜,不过我有啦。”

好像炫耀一般,罗娴哼着轻柔的旋律,声音越发的轻柔,倘若回头的话,一定能够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吧?

但葛洛瑞亚依旧沉默。

只是茫然。

即便是已经渐渐习惯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和那一份幻觉一般的惊悚和不安,但她依然不知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话题。

只能沉默。

“放心吧,你也一定会遇上的。”

罗娴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脸颊,告诉她:“就算再怎么绝望和不安,只要别放弃的话,说不定,偶然回头的时候,就能够看到那个人站在光里等着你呢。”

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

童话故事吗?

葛洛瑞亚压抑着烦躁,莫名其妙的,眼前竟然浮现出了某张令人憎恶的俊秀面孔。

油然而来的是某种明悟。

等等,该不会……

而就在她走神的瞬间,罗娴的眼瞳忽然出现在眼前,探身看着她,令她再度紧绷起来,屏住呼吸。

“我明白了。”

她端详着葛洛瑞亚的眼瞳,“你一定是在担心出去之后的事情,对不对?”

“我还没答应出去呢。”

葛洛瑞亚冷笑着反驳:“你最好少浪费一点时间,我还不至于沦落到去做天文会的狗!”

“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好像根本没听见她说话一样,罗娴自顾自的宽慰道:“你一定对他有什么误会了吧?

虽然有时候嘴上说得强硬的要死,但只要挤一挤眼泪,看上去委屈一点,他就一定会惊慌失措,开始检讨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别怕,他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

葛洛瑞亚张口欲言,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被打断了二十多次的鼻梁骨在隐隐作痛,连带着被折断的次数都数不清了的手臂、双腿和好几次被打成蝴蝶结的肋骨……

这叫‘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个女人的脑子真的没问题么!

“你有……”葛洛瑞亚皱起眉头,沉默了许久之后,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有了解过他么?”

“当然有呀!”

罗娴不假思索的回答,即便是在自己的身后,葛洛瑞亚也能够感受到,那一双眼睛仿佛开始闪闪发光。

就连剪刀都停下来了,仿佛扳着指头细数一般:“温柔、善良又可爱,像小孩子一样,有时候会过分的讲礼貌。

有一点点小执拗,也还有一点点烂好人……唔,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会悄悄脸红应该也是优点吧?

而且还愿意吃我做的饭,能够接受我的所有缺点——”

就好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匣子一样,滔滔不绝的讲述开始了,就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优点都汇聚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

宛如太阳一般。

唯有葛洛瑞亚越来越呆滞,茫然,只有十万个问号从脑门上升起。

咱们说的是同一个人么?

她试图张口,最后又无奈的合上。

闭上了眼睛。

要不,这个头,还是别剪了吧?

或者你干脆把我的头剪了算了。

给你们助助兴。

别客气。

“——还有还有,会做饭,会上课,他会拉大提琴的,专注起来的时候样子我很喜欢,还有性格,我也很喜欢!严肃的时候有点吓人,但也很可爱。”

罗娴还在兴致勃勃的说着:“如果看到有人掉眼泪的话,就会走不动路。见到别人和自己一样不幸的话,就想要伸出援手。

虽然不会强迫别人做什么,但如果别人一意孤行的去做错事,就会觉得难过……”

在最后的停顿之后,就连她自己都愣住了,未曾想到有如此的长篇大论。

不由得,轻声一笑。

她说:“我觉得,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吧?”

葛洛瑞亚摇头。

她觉得,罗娴一定是被那个家伙骗了。

可当她想要说话的时候,便感觉到,有一双手臂温柔的围拢而来,从身后,抱住了她的肩膀,那么轻盈。

宛如幻影一样。

只有耳边传来温柔的嘱托。

“所以,请不要让他难过,好吗?”

“……”

如此轻盈的重量和温度,还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悚然。

葛洛瑞亚闭上了眼睛,无声叹息,发自内心的疑惑。

究竟哪边才是幻觉呢?

已经,完全搞不明白了啊。

(本章完)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嘿理想国

囚笼之外的走廊里。

槐诗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只感觉到一阵烦躁。

十五分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里面好像似乎还是没什么结果。即便是听不见什么争斗的声音,但却让人忍不住担心会发生什么。

毕竟是血水灾啊。

他有点不安。

倘若她凶性不改的话,什么都做得出来。

槐诗扯了扯袖口的扣子,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要是真的不识好歹的话,那自己只能……在娴姐把她打死之前试试看能不能救得回来了。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挠头。

发自内心的怀疑,傅依的推荐,真的靠谱么?

“没救啦,等死吧,告辞。”

昨天晚上,吃完饭之后,槐诗拿出葛洛瑞亚的档案,让新晋缄默者傅依小姐给个意见和办法的时候,听见了如此干脆利落的回复。

傅依看完第一页的心理评估参数之后,就双手抱拳,扁鹊三连。

“等等!”

槐诗赶忙拽住她的袖口,“真这么难么?你们缄默者都搞不定?”

“缄默者也不是万能的好么?”

傅依用古怪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能搞定的话还用得到现在么?”

紧接着,不等槐诗继续发问,便随手把档案往后翻了两页,丢在了桌子上:“说难倒也不难,但对你来说就不容易了。

不论你许诺什么都没用。像她这样的类型,是不会听你讲话的。

要么你彻底摧垮她,要么让她心甘情愿的向你低头……但就算是这样,你要时刻小心她会背刺。

除非……”

在微妙的停顿之后,傅依的神情忽然越发的古怪:“话说,你有试过PUA么?”

“你把我当什么了!”

槐诗大怒拍桌:“我是那样的人么?”

“那可就说不定咯~”

傅依阴阳怪气起来,双手抱怀,冷哼着:“我知道,你在地狱里发了财,有天文会保护你,你过得很好,你不需……”

“傅依叔叔,我错了,我错了——”

槐诗举起双手告饶,直接一步到位,咱们好兄弟之间风水轮流转,无关环节直接省略:“给我点提示行不行?”

“……提示已经给你了啊。”

傅依同情的看着他:“要我说,争取这样的人也不是没办法。虽然对方的态度会很强硬,但如果采用恰当的方式和身份进行沟通的话,她会比预想之中更好说话也说不定。前提,是让对方认可才行。

只可惜,天文会的走狗,嘟嘟,PASS!”

她的双臂在胸前交叉,模拟出错误的警报音:“你压根就不在她可交流的列表里啊,槐诗,你让我怎么给你出主意?”

“那怎么办?”槐诗挠头。

“好办啊,找个不属于天文会的人去跟她讲咯——前提是这个人具备让她安静听自己说话的能力,同时亲和力和说服力也不能太低,最好再温柔体贴一点。”

“柳东黎?”槐诗眼睛一亮。

“真傻啊,槐诗,”

傅依叹息着,调转了自己手机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来自不久之前石髓馆里的照片。

在一夜的UNO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涂抹的五颜六色,洋溢着喜悦和美好。

而那一根白皙的手指缓缓移动着,扫过照片。

最后,停在了槐诗的身旁。

那个揽着他的脖子,像是小女孩儿一样快乐欢笑的人。

罗娴。

“为什么不让那位公主殿下去跟她谈谈呢?”

傅依托着下巴,轻声呢喃:“难道还有人会比她更合适吗?”

……

短暂的回忆被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如此低沉。

宛如每一步都践踏在监狱的根基之上那样,昂扬霸道,即便是在囚笼中也不可一世。

魁梧的男人扛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信步向前。

看到不属于这里的拜访者之后,便微微一愣。

“我记得你是叫做……槐诗?”

前任的瀛洲大君,鬼公方阁下瞥着他的模样,只是一眼,便仿佛明白了什么:“你小子在这里……唔,这个节骨眼,难道是军团征募么?”

他看向了槐诗胸前,却看不到什么标志,越发好奇:

“哪个军团?”

突如其来的见面,槐诗也愕然片刻,旋即微微一笑,回答道:“原罪。”

这一次,轮到将军愣住了。

好像完全没想到一样。

也无法理解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并不掩饰自己的怀疑。

最后,缓缓点头,似是赞许:

“和你们天国谱系很搭。”

而槐诗,也看着他这一身轻便装束,好奇的问:“您这是……”

越狱啦?

看着气定神闲的样子,不像啊。

一三五越狱,二四六收监,星期天让美洲更加自由。

海沟监狱的生活真美好啊。

“刚运动完。”

将军擦着头发上的水珠,满不在意的回答:“在这种连个健身房都没有的鬼地方呆着,时间长了,人都废掉了,总要找机会跑跑步。”

“在这里,跑步?”

槐诗感觉事情邪门了起来。

虽然想到将军呼哧呼哧的在监狱楼梯上跑上跑下就有点想笑,可看到对方身上未干的水迹,就忍不住产生某种……荒谬的猜测。

“啊,对的,有时候也会在外面。”

将军似乎不经意间说了让人吓一跳的话,“你也应该试试,适当的压力对维持斗志很有效。”

“呃,算了。”

槐诗还暂时不打算跟整个地球的深海水压较劲。

而且看对方的样子,好像跟出门遛个弯一样……这就不是一般的离谱。

将军点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看了一眼槐诗站着的位置,还有旁边的闸门,他便了然:“血水灾么?倒是挺合适——那个疯女人,恐怕不会太好用,再怎么驯服,恐怕也要戴上嚼头才行。

哈,虽然这一点我不怀疑你,不过……”

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槐诗:“你的手捏得住皮鞭么?”

槐诗摇头,“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也对。”

将军似是明白了什么:“嘿,理想国啊——”

他转身离去。

咔!

闸门开启。

槐诗顿时顾不上将军了,赶忙回头看过去,只看到那一片黑暗里,罗娴走出来,微笑着,向着槐诗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搞定!

而不远处,将军离去的脚步竟然停在原地,看了一眼罗娴,问槐诗,“那是你的……”

“助理。”

没等他说完,槐诗就打断了他的话。

“唔?”将军笑起来,捏着下巴,欣赏赞叹:“是个好女人啊。”

然后,便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槐诗。

拦在他的视线前面。

“别打她的主意,将军阁下。”槐诗礼貌的提示,“最好想都别想。”

“……”

短暂的沉默里,将军的眉毛挑起,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得轻笑一声。

“嘿,理想国啊……”

他最后看了一眼槐诗,转身离去。

一直等那个家伙踩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消失在黑暗里,槐诗才收回了视线,看向罗娴身后。

然后,傻愣在原地。

“卧槽,这谁?”

就在罗娴身后,紧跟着走出来一个身影。

齐耳短发,鲜红的色彩就像是火焰一样。低着头,只露出白皙的侧脸,穿着一身略微有些宽大的牛仔裤和T恤,光着脚踩在地板。

涂了宝石色指甲油的手指想要缩进袖口里面,但总有一两根露在了外面,反而更加吸引人眼球。

在搭理完毕之后,再没有之前的狼狈和狰狞,即便是故作冷淡,但依旧显得有些……可爱?

尤其是年纪,看上去大概才十八九岁一样。

看见槐诗见了鬼一样的神情,葛洛瑞亚的眼神就变得凶恶起来,抬起头,习惯性的就想要口吐芬芳。

可紧接着,就被罗娴按着肩膀,推到前面来。

得意展示。

“铛铛!”

罗娴微笑:“怎么样?女孩子打扮一下是不是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

槐诗吞了口吐沫,艰难点头。

有一说一,确实。

“是吧?”

罗娴愉快的帮她挽着袖口,整理着衣领,最后轻声对她说:“麻烦你先等一下我,等会我去陪你挑几件衣服,你看,就这样的款式怎么样?简练大方……”

葛洛瑞亚的嘴唇动了一下,仿佛要反驳一样,可到最后,只是不耐烦的点了点头。

“随你。”

她别过头,“反正一动手就会坏掉,只会浪费钱。”

这么……听话的吗?

槐诗人傻了。

感觉自己和罗娴的游戏版本出现了新的差距和分歧。

等葛洛瑞亚走到远处等待之后,便忍不住低声问罗娴:“师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罗娴想了一下,点头:“聊了一下人生和理想,就好啦。”

“真的假的?”槐诗难以置信。

“唔,当然最后是靠爱啊,爱是无所不能的嘛!”

罗娴不明白槐诗为何难以理解,“我之前可是真的有考过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件的,不至于一个谈话都搞砸吧?

还是说……”

略微的停顿了一下之后,她的笑容促狭起来:“你觉得我会对她做什么吗?”

“呃,咳咳。”

槐诗尴尬的移开视线,“说实话,是有点担心——如果她不知好歹袭击你的话,是拦住你,还是帮你一起揍她一顿。”

“真讨厌啊,槐诗。”

罗娴摇头,认真的告诉他:“我可没有那么容易移情别恋的。”

平静的眼瞳,倒映着他的面孔。

也只有他一个人的存在。

——真正想要杀死的人,我早就已经有了。

槐诗沉默,许久,轻声说:“谢谢你,娴姐。”

“谢谢就够了吗?”

罗娴眨了一下眼睛,忽然凑近了一点,吐息仿佛都近在咫尺,期盼的问:“没有其他的报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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