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看影视 首页 男频 女频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第一千章 有话好好说

作者:风月 字数:462864 更新:2026-01-07 10:26:05

“理想国的辉光么?”

叶戈尔闻言轻叹,神情就微妙的变得古怪。

诚然如罗素所说的那样。

哪怕天国陨落七十多年之后,这个世界依旧还建立在曾经理想国所奠定的基础,三大封锁依旧被妥善的维护,曾经所遗留的计划也在统辖局和存续院的实施之下有条不紊的缓慢进行。

哪怕是再怎么傲慢的人都无法否认,这是天文会曾经最为耀眼的精华所在,在这个残酷世界上近乎奇迹一般的浪漫灵魂。

不论经历多么漫长的时光,迎来多少改变,现境骨子里依旧存在着理想国曾经的烙印。

可此刻罗素所想要表达的,究竟是‘辉光’还是‘阴影’呢?

倘若以此作为回应的话,这一份大礼定然会让多少人笑的合不拢腿。

但怎么就感觉……哪里不太对味儿呢?

隐隐牙疼。

就好像东夏网络上一度盛传的那个段子一样,罗马人的下水道里埋着的油纸包还放着一个工程师,等下水道堵了的时候,就挖出油纸包里让他下去通几下。

可见工匠精神恐怖如斯,你们东夏大大滴不行。

毕竟,谁能料到上家才出了一对儿4,罗素这边就直接甩王炸了呢?

这个牌它不是这么打的啊!

你懂不懂规矩?

可谁都无法拒绝这一份超出预期的丰厚馈赠。

同样,也无法忽略到背后所隐藏的警告。

这一份辉光之下的厚重阴霾。

对于那些不久之前还持有天国谱系威胁论,在会议上喋喋不休的家伙来说,这便是一记狠辣又迅猛的耳光。

就差直接当着全世界直播的摄像头在他们的脸上来回抽大耳刮子了。

七十多年了你们这帮家伙除了缝缝补补原地打转,不停的开会之外,还搞了点什么?真以为谁都惦记着你们篮子里那点鸡蛋呢?

你们以为什么是理想国?

你们统辖局不敢搞的,我们理想国来搞,你们统辖局不敢捅的,我们理想国来捅,你们统辖局不敢勾搭的统治者,我们理想国来勾搭!你们统辖局不敢养的鱼,我们一养就是五六缸!

这就是理想国,够不够清楚?

偏偏被罗素把脸都抽肿了之后,还得挤出笑脸来夸奖:打得好,谢谢爸爸,爸爸大气,爸爸真好!

至于勒内?谁啊?看他脖子那么长,还不打领带,一定是个骚货,故意勾引你用笔去戳他的……还愣着干什么,快跟罗素叔叔道歉!

“你肯定是故意的。”

叶戈尔摇头轻叹。

“啊?什么?”

罗素纯洁的微笑着,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的样子。

只是喝茶。

而叶戈尔的眼角微微一跳,心中忍不住暗骂:这个老王八!

自从一个多星期之前,罗素来到伦敦,就吸引了不知道多少视线,也引发了不知多少警惕。

谁都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这老货在坑完黄金黎明之后马不停蹄的跑到伦敦来干啥。

但大家谁不怕啊?

可结果紧张了半天,他却什么都没有干。

来了这么久,每天就是兜兜转转,走亲访友,和决策室的老朋友、架空楼层的老熟人、存续院的代表,五大谱系的代表,大家每天坐一块喝茶聊天打牌抽雪茄。

简直好像是出来度假的一样。

除此之外,丝毫就没有过任何的行动。

就捏着一把王炸,毫不冲动,默默的等待。

一直等到统辖局最需要他的时候,才顺手捅了勒内的嗓子眼,直接创造出和统辖局的最高层单独见面的机会。

甚至这还是叶戈尔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

想到这里,叶戈尔就克制不住血压。

勒内那个家伙是真的惨啊,惨过惨叫鸡,倒过倒霉熊,这老王八正愁没地方开张呢,怎么就愣是撞到罗素枪口上了呢?

结果这一波,直接让他跟自己的学生里应外合,来了一波伦敦和瀛洲两开花。

回头搞不好还要谢罪。

决策室还得再旁边鼓掌叫好。

算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说真的,你弄的我有点头晕,让我缓缓。”

叶戈尔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感觉浓缩咖啡带来的热量和精力已经不够大脑的消耗。在沉思考量了许久之后,他才长出了一口气,直白的说道:“这件事情实在过于重要,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希望你不要唬……”

啪!

一个公文箱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叶戈尔愕然。

罗素抬手,示意他打开。

短暂的沉默里,叶戈尔抬起手,按下卡扣,瞬间,公文箱丝滑的开启,里面陈旧的文件乃至四十余把钥匙便直接显示在了叶戈尔面前。

草!

叶戈尔吓得心脏几乎停跳,猛然合上箱子,左右看了一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罗素在行贿呢!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直接拿个破箱子装起来放地上?”叶戈尔失声。

“不然呢?难道要立个排位供起来?”

罗素挥手,毫不眷恋的说:“拿着吧,这是你们的了,是真是假,你们自己去验证,希望你们能够妥善运用吧。”

叶戈尔没有说话,直接掏出手机,用平生最快的动作将整个伦敦的安保等级跳到了最高,然后把所有能调动的五阶升华者用最快的速度拉到这里来。

剩下的十秒钟时间,几乎漫长到让他流汗。

生怕忽然跳出来一个统治者,当着他的面将这个箱子夺走。

一直到数十道炽热的焰光从天而降,庞大的阴影从虚空中浮现,封锁了整个广场,确保了状况,将那个箱子以最高等级的保全规格带走之后,叶戈尔才松了口气。

靠在椅子上,疲惫的摇头。

“统辖局又被你摆了一道啊,罗素。”

“什么叫摆了一道?”罗素端着茶杯瞥了他一眼:“你们还得跟我说谢谢呢。”

“……”

叶戈尔不想说话了。

没人能够否认这一份属于天国谱系奉献和馈赠。

毕竟在此之前,谁都不知道地狱哨所更深一层的存在,甚至在理想国内部都是独属于命运之书管理者之间的秘密……

罗素不说,谁知道?

就算是他不拿出来,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可理想国留下的家底,用一点就少一点了。

倘若操作的好,地狱哨所的存在应该能为天国谱系带来如今数百倍以上的收益和优势,而不像是现在,罗素什么都没要,直接就白给了。

他明知道狮子大开口,开多么夸张的条件,统辖局也会捏着鼻子点头。

“谢谢。”

沉默片刻之后,叶戈尔诚挚的保证:“我会尽量给予天国谱系应有的补偿。”

“嗯,秘书长的谢谢听上去就是比其他人要舒服许多。”罗素毫不客气的点头夸赞,“至于补偿,就希望多多益善吧,我不会客气。”

“到现在,我都有些不敢置信。”

叶戈尔说:“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按照原本罗素一切利益最大化,绝不吃亏,狠下投资百倍收益的风格,绝对不会如此轻而易举的将哨站系统这么重要的牌打出来。

倘若能够暗中独立完成,用在会长选举的时候,必然会是他的劲敌。

而不像是现在,将几乎大部分功劳都分给了统辖局。

“这说明人总是会改变的,不是么?”

罗素满不在乎的回答:“它们不是我的私产,是前辈们留下的遗物,倘若以私欲对待的话,才是真正的背叛。

天国谱系如今的力量不足以使用它,那么交给统辖局也没关系。

用现境的力量建造的,就应该属于现境。只要能够保证它的运行,只要能够起到效果,谁来使用都一样。”

他想了一下,笑了起来:“前些日子,我从自己的学生身上学到了一个道理——过去的功绩或许很好,但未来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是啊,再没有比未来更好的东西了。”

叶戈尔感慨,难得的点了一杯威士忌:“那就,敬未来吧。”

“是啊,未来。”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这一场会面,就以如此出人预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最后两人再决定了一些细节之后,剩下的就是繁忙的筹备工作和进一步计划的拟定了,不知不觉,工作量好像又暴增了一波。

叶戈尔惆怅的叹了口气,向服务员招手,“买单。”

“啊,我来吧。”

罗素热情的伸手,从他手中拿过了签字笔,可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他又拔了一下,却发现叶戈尔的手掌如同铁钳。

死死的抓着那根签字笔。

不肯松。

“……”

罗素抬头,看过去,发现叶戈尔愕然的神情,小小的眼睛写满了大大的警惕和震惊——你想干什么?!

“不要冲动啊,罗素。”叶戈尔语重心长的规劝:“咱们有话好好说。”

“……”

寂静里,罗素无可奈何的松开了手:“算了,还是你来吧。”

这才几天,勒内ptsd已经出现人传人现象了么?

你们统辖局的人脑子多少都有点问题……

“总之,后面的剧情就是在决策室会议上,老师我歪嘴一笑,虎躯一震,散发出王霸之气,然后那群老东西纳头便拜的戏码了。

具体来说,就是很爽,非常爽,包括勒内鞠躬道歉的部分,我也都让人录制了高清影像,回头可以让你好好学习。”

电话里,罗素幽幽感慨:“年轻人,装逼还是有失圆融,不成火候,关键时候还是要靠老人家出场啊。”

槐诗只感觉这老王八晒了一脸,没好气儿的打断他:“咱们有事儿说事儿好么?所以,你给我整的活儿,就是让我去加入到这个启动计划里,单独带领一支队伍,去重新激活一个哨站?”

“名义上是这样的。”罗素颔首,“而且到时候统辖局也会将你当做首席功臣和主要的代表来进行重点宣传。”

槐诗听着感觉哪里不太对,忍不住微微皱眉:“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当然是老子管他们去死啊。”

罗素淡定的抽着雪茄回答:“不会有人真的以为我会白给吧?咱们天国谱系的工具……咳,栋梁之才,什么时候轮到他们白使唤了?

这一波就让他们帮你去吸引地狱里的火力好了,等出了现境之后,咱们就自己玩自己的。”

他停顿了一下,认真的说:“有更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完成。”

“我就知道。”

槐诗叹了口气,还来不及控诉这老王八的黑心程度,就听见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还有,关于你的进阶,老师我已经有眉目了。”

第一千零一章 重启计划

“进阶?”

槐诗听见这个词儿,只感觉恍如隔世。

对哦,我还要进阶的哦。

进阶的进,进阶的阶。多么遥远的词汇,有罗素这么一只老鸽子在天上飞,他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哦,你在外面浪的骚断腿,总算想起来自己这个当学生的等着进阶很久了?

早干嘛去了?

“所以呢?”

槐诗将露台上的椅子拉过来坐下,直接的问道:“海洋神性的材料呢?你从统辖局那里捞到什么好宝贝了?”

“一群抠门货,不提也罢。”

罗素啧了一声,摇头说道:“统辖局想拿波塞冬的那个破叉子给你凑数,我没同意。”

“啥玩意儿!”

槐诗失声,刚坐下没多久,差点被吓的跳起来。

希腊谱系中的三大神王之一的波塞冬所使用的三戟叉?统辖局的库存里还能有这宝贝就离谱,而且你他娘的还不要就更离谱了!

“这都不要,那你还想要个啥!”

“放轻松,槐诗。”

罗素无奈摇头,“眼光要放长远,对吧?一个破叉子而已,断了好多年了,放在仓库里吃灰,修正值都被三大秘仪给薅光了,就一个空壳子,除了有点历史能凑合一下当个古董摆在博物馆里赚门票钱之外还能干个啥?”

“那也比其他的东西强的海了去了好么!”

槐诗一口老血憋着想要隔着几万里直接吐在罗素这老王八的脸上。

“那可是海王的三戟叉,波塞冬的三戟叉,数遍整个世界,还有几个比这个面子更大的?你还能把东夏的龙脉里养着的那根定海神针给我薅过来不成!”

“别忘了,槐诗,天国谱系和其他谱系之间决定性的不同。”

罗素摇头:“彤姬应该告诉过你吧,天国谱系绝大多数的源典,所选取的并非是神明的力量,而是人所见证的奇迹。

不论是以九歌为源头的天问之路还是以尼伯龙根之歌等等为起源的黄昏之路……相较于操持现境威权的天神那一面,所更加注重的,乃是人神的一面才对。

过于丰沛的神性对你来说并不是好事,况且如今希腊谱系都已经被罗马谱系给融合的差不多了,所残存的神性和云中君能不能相容还是另一回事儿。

不过,定海神针我还真找玄鸟商量过……但玄鸟怎么都不同意,毕竟你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入赘东夏的样子,所以咱们只能另想办法。”

“等等!你是不是刚刚很轻描淡写的把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忽略过去了?”槐诗捂脸叹息一声:“算了,你就直接告诉我结果吧,统辖局最后给了啥?”

“一大堆有的没的,都是和天国谱系之间的合作,关于你的就两三条。”

罗素也不卖关子了,直白的说道:“我已经跟存续院谈妥了,你进阶的秘仪就由天文会已经包办:查拉图斯特秘仪已经开始调整指向了——今年现境内所有暴雨洪灾带来的歪曲度里,有一半都算你的!”

槐诗十分震惊。

他十分想要表示一下自己的震惊。

可被这老东西前后逗了这么多次之后,他已经完全麻木了,就连冷气都懒得倒吸了一口气,愣了半天之后才反应过来这究竟是多夸张的手笔!

通过对大秘仪·查拉图斯特拉的修正,变更这一份破坏的源头,将其导向为槐诗……有存续院在里面搀和,虽然无法想象利用什么样的技术去达成,但绝对不会简单。

那可是笼罩现境,保护整个世界的超大型结界秘仪,竟然为了槐诗一个人的进阶而产生了变更。

就算只有一半也足够夸张了。

四舍五入,就相当于用半个世界一整年的暴雨,为槐诗准备进阶所需要的环境和条件,不仅仅凑够了云中君进阶秘仪的前置,而且一旦槐诗进阶成功,这一份遍及整个现境的歪曲度就会将云中君瞬间推至史无前例的顶峰!

转职瞬间直接满级。

至于歪曲度带来的深渊侵蚀,根本用不着担心,天国谱系对地狱侵蚀的抗性原本就是所有谱系中最高的,而槐诗这个豪华版干脆就已经点满了,放别人身上分分钟凝固的侵蚀程度到他这里甚至还不够他打个哈欠的。

氪金玩家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况且,神迹刻印·天问里可是有大量的秘仪是需要大量歪曲度才能释放的,根本不怕没地方用。

一直以来槐诗对伤天害理的事情还有些抵触,没有怎么去刻意收集过,没想到天文会这么麻利,直接就将大半个现境的灾害算他头上了。

相当于天文会趴在现境耳朵上,指着槐诗说:“对,大哥,就是这个逼打的你!”

虽然这么想都不太对味儿,但总会是好事儿……吧?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盘算完,总算消化了消息,接着问到:“现在秘仪有了,回光结晶我也搞定了,天阙的基础打完了,湘君的圣痕遗物也重铸了。

那海洋神性的材料究竟去哪儿找?你该不会是让我直接楞进阶吧?”

“放心,我已经为你准备了最好的。”

罗素淡定的回答,槐诗手机一震,就有一份标注为机密的资料发到了他手上来。

关于机密作战·哨站重启的安排。

虽然平时里开会开不完,但到了关键的时候,统辖局的反应速度依旧惊人,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就已经拟定好了全盘的计划,进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时间安排几乎精确到了小时。

发给槐诗的这一份只包含了他的部分,但其他的大略依旧能够从简介中窥见一斑。

在三天之后,现境时间凌晨四点钟开始,将会有总共一百余支队伍陆续在各处边境集结,并且分批次出发。

为了保证最大限度的将更多的哨所重新激活,统辖局所出动的人手是所有哨所数量的三倍以上,并且每个队伍都肩负着完成自身任务后飞速驰援其他队伍的准备。

为了避免引发地狱中统治者的警觉,人员的数量一再精简,虽然一百多支队伍听上去夸张,但实际上洒进茫茫地狱里之后根本连沙漠里的几颗砂子都算不上。

而届时,天国谱系将要组织六支队伍,参与其中。

为了表示对天国谱系的尊重,届时这些队伍并不由决策室进行管理,而是由罗素进行指挥。甚至原本计划中只是让他们走个过场,分过来的也都是距离现境距离比较近,而且相对比较重要的结点。

但在罗素的据理力争之下,还是争取了不少危险的任务回来。

而负责带队执行这些任务的是哪个小可爱呢?

“……”

槐诗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我一个人重启三个哨站?而且跨度还这么远,深度相隔几十以上,你怎么不叫我去送啊!”

“哦,你只要去一个就行。”罗素说,“剩下两个你不用去了。”

“为啥?”槐诗不解。

电话另一头,罗素端着红茶美滋滋的嘬了一口,翘腿说道:“因为我把学校的地狱校区盖那儿了。”

“……”

槐诗表情抽搐。

可恶,被这老王八装到了!

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可只有拿到深度地图和所有哨站的坐标之后,才能发现,那两个在地狱里都偏僻到邪门的哨站竟然都是所有哨站连接现境的关键点!

结果这么多年来,罗素不声不响的就已经把分基地给拍下来了!七十多年了,分基地都已经升到三本了。

结果,现在还拉了统辖局的工具人来给自己把剩下的链接全部打通?

槐诗开始反思:是什么让自己产生了这个老东西有节操的幻觉?

“还有呢,剩下的那个呢?”他问道:“哪里是什么地方?”

“嗯,我想想,没什么特殊的,就一个很普通的哨站,特别普通,而且还属于距离现境特别远的那一拨,也是风险最大的一部分。”

罗素淡然说道:“风险大,任务重,而且就算失败了也还有其他节点能够弥补和维持,所以开不开并不算特别重要。”

“那我去干嘛?!”

“重要的当然不是哨站节点啊,槐诗。”

罗素淡然说道:“是哨站旁边的军事基地,恩,以前理想国全盛时期为了进行深渊开拓和探索,在那里拍了一个分部来着。

据我所知,那里的仓库里存放着一大批足够我们挥霍一百年用的物资和地狱材料、乃至武器。当然,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进阶的材料也在那里。”

军事,基地?

理想国的武器库?

槐诗已经陷入了眩晕,目瞪口呆,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光是想一想那所代表的恐怖力量,大脑就已经开始宕机。

“啊,称之为材料未免有些轻蔑,不过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块头。”

罗素继续说道:“从一开始,它就是为了孤军深入地狱探索开拓所打造的战略级武器,集合了当年理想国诸多学者和炼金术师的心血和智慧,数遍人类史,也再没有比它更为出色和更加适合你的进阶物品了。”

“还有那种东西?”槐诗茫然:“我怎么没听过?”

“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可笑之处了吧。”

罗素轻叹:“为了开拓深渊而打造的宝物反而被淹没在地狱之中。

当年在天国陨落之前,它才刚刚完成,匆匆进行试航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发挥作用,就因为理想国分裂而被秘密封存。

那本身就是前线基地的机密项目,独立于外界,我也是在天国的废墟和残骸里才发掘出有关它的资料和存在。”

“它的名字叫做《海底两万里》,当然,有更多的人称呼它为……”

“——【深度潜艇·鹦鹉螺号】!”

天启预报

第一千零二章 保证

如今再回顾曾经的天国陨落。

所造成的并不仅仅是理想国的崩溃,而是一个时代所定下的规则也被随之改变,这一份改变不局限于现境,甚至深入了地狱里。

将之称之为坍塌也不为过。

没有一个地方逃得过大厦倾覆的余波。

黄金黎明所引发的分裂虽然是个关键的结点,但不过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将理想国推向崩溃边缘的,恰恰是曾经被给予了厚望的【第四工程·天国】。

第一工程·大秘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代替了诸神的规则。

第二工程·彩虹桥将现境和边境衔接在一处,令整个世界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统和。

第三工程·白银之海,赋予了全人类共有的灵魂,遍及全境,无处不在,对一切渗入的流毒予以压制,最大程度上保护了每一个人的意志。

每一项都是不世的功业。

乃至理想国最后都没有完成的第四工程,天国。

整合了世间一切痕迹和事象记录,收录一切有价值的灵魂和事象精髓的图书馆,存留一切真知和历史,更进一步的,便能够抽取历史上所有英雄与贤者所存留的印记,不断的迭代和演化,创造出救世主那样的存在也不算夸张吧?

“实际上,这也不过是第一阶段的天国而已。”

曾经在漫长的旅行中,罗素对槐诗这样说过:“倘若如此的话,它充其量不过是依靠时间就能够完成的工作,虽然很伟大,但却没有资格称之为第四工程。”

纵然如此夸张,但它只是真正伟大之物的基础而已。

一张蓝图。

一把通向未来的钥匙。

一个试验性的产物。

“第四工程的真正目的,以人的力量创造出真正的天国。”

“真正的天国?”槐诗听的一头雾水,“河里流着奶和蜜的那种?”

“我并非是核心的参与者,因此,我也没办法对你详细的进行描述,但在天国陨落之后,我曾经见过一次灰衣人,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

罗素抽着雪茄,轻声叹息:“灰衣人告诉我——所谓的天国,就是没有地狱存在的世界。”

这才是第四工程的真正目的,同时,也是理想国的最终目标,天国谱系之所得名的由来,同时也是它作为工具而言,存在的意义。

摆脱现境生灭的循环,再不必毁灭世界然后进行重塑。

而是永诀地狱。

创造出一个没有地狱存在的崭新世界。

哪怕是罗素,在这么多年的追逐和探索中,也完全无法想象,究竟应该如何完成如此令人绝望的愿望。

如何去做,如何实现,使用什么样的方法达成这一目标。

【看书领红包】关注公 众号【】 看书抽最高888现金红包!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随着最后一代天文会会长的失踪而彻底成迷。

不,或许早在天国陨落的时候,就已经宣告失败。

因为黄金黎明的叛变,天国之中一开始就潜伏下了畸变的引子,具备了成为毁灭要素的可能。

漫长的创造之中,它一直隐藏在阴影中,汲取着营养,缓慢萌芽和扩散。

直到天国真正试运行的那一瞬间,来自地狱畸变便从其中爆发而出,所带来的,乃是瞬间遍及了现境边境以及地狱的恐怖污染。

所有连接着天国的机构和重要设备毫无防备的迎来了侵蚀。

不论是汇聚了全境百分之十五运算力的至高终端,还是分部在现境的各处机构,乃至后勤基地象牙之塔、深入地狱的哨站。

每一个地方都被这一柄来自背后的利刃所贯穿。

为了将这一份破坏降低到能够承受的范围,无数人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但理想国崩溃的结果依旧无法避免。

而在最后的结尾,是原本作为天国守卫者的佩伦,背离了自己的职责,将牺牲诸多之后保存下来的天国彻底毁灭。

从此,流浪边境,成为了绿日的首领。

时隔七十年,天国陨落给天文会所带来的伤痛,到现在都未曾能够弥合。

而在七十年前,混乱同样也在地狱之中发生。随着天国向毁灭要素转化,所有珍贵的事象记录都短暂陷入了混乱和癫狂。

而三贤人所管理的源质网络为了隔绝混乱,不得不狠心将自身从现境剥离,转为边境,哪怕如此,污染也不可避免。

到今天,暗网都是统辖局的重点监控目标,一旦三贤人无力再控制余毒的扩散,那么为了避免其完成毁灭要素的蜕变,就必须予以最彻底的销毁。

而在同时,绝大多数精魂选择了脱离天国,保存自身,至今不知所踪。或者,干脆就像是二五仔叶芝那样直接摇身一变成为了黄金黎明。

更严重的是,防御措施的失效引发的‘深度倒灌’现象。

诸多深度加深在深渊里引发连锁反应,十几名沉睡的统治者被唤醒,陷入混乱的地狱大群引发了横跨数十个深度的灾难。

绝大多数理想国在地狱中的研究设施都遭遇了袭击。

倘若不是因为深度限制的话,现境甚至可能在最虚弱的时候迎来又一次的诸界之战。

应芳州就是在那个时候为了保护自己所在的哨站,为其他人争取撤离的时间而力竭战死。

饶是如此,成功撤回的人依旧十不存一,损失惨重。

“鹦鹉螺号就是在那个时候封存的。”

罗素轻叹:“为了避免它失控或者畸变,试航还没有结束,它就紧急停泊在了基地中,予以隔离……在大撤离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撤离的人员没有回来么?”槐诗问。

“回归者的名单里并没有他们。”

罗素沉默许久,轻声叹息:“大概是死了吧。”

“……我知道了。”

槐诗沉默片刻,告诉他:“放心吧,我会把它带回来的。”

“不仅仅如此,槐诗,你所肩负的任务比你想象的要更重要。”

罗素说:“所有的队伍中,唯独你,不允许去支援其他的队伍,哪怕求救信号的距离再接近,你也绝对不能有任何动摇,明白么?

你要完成你的任务,不惜一切代价——哪怕队友全部死掉,也不能掉头放弃,在必要的时候,你甚至要主动牺牲他们来保全你自己。

你的进阶是第一位的,你的安全同样也是第一位,你要明白,你所代表的不止是你自己。“

罗素问,“这样的任务,你能做得到么?”

槐诗沉默,没有说话。

而罗素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的,冷酷的,等待他的回答。

直到槐诗发出声音。

“抱歉,罗素。”他说,“唯独这个,我没办法向你保证。”

哪怕是萍水相逢的同伴,他也无法保证:能够在对方牺牲在自己面前时,冷酷的转身离去……

罗素并没有勃然大怒。

只是叹息。

就仿佛早有预料那样,早知道会变成这副样子。

“那就尽量去做吧,用你的方式做,做的漂亮点。”

他无奈摇头,“事到如今,我也总不能说你做不到就换别人来……对天国谱系来说,你是无可取代的,槐诗,希望你也能够明白这一点。”

“听起来又给你添麻烦了?”槐诗问。

“是啊,大麻烦,可摊上你这样的学生我能怎么办?”

罗素自嘲一笑:“要命的是,我竟然还觉得挺开心,作为一个老师,不知应该为之骄傲还是为之惭愧。

总之,你去做事,剩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实际上,整个任务最危险的并不是去路。

而是返回的过程。

去的时候是隐秘行动,可在所有哨站重启之后,所引发的波澜哪怕是个瞎子恐怕都能感应的清清楚楚。

到时候,参与这一次诸界之战的统治者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其他人就算了,槐诗的目标却是最大的,毕竟鹦鹉螺号的体量在那里摆着。

你开着潜艇大模大样的从地狱大群的眼皮子地下路过,可能?

留给他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在所有哨站网络启动之前,就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自己的任务,在引发注意之前,就带着鹦鹉螺返回。

要么,就留在基地之中,等待诸界之战结束之后再另行归来,一定安全无风险。

只不过,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作为天国谱系的招牌,在如此重要的斗争之中缺席,本身就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这就是所谓的作茧自缚吧,槐诗,你自己做的决定,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罗素最后提醒:“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在诸界之战的开幕舞台上为你留下一个关键的位置,至于能不能来得及赶回来,完成进阶之后登场,就看你自己的了。”

“放心,不就是作死嘛,这事儿我常干。”

槐诗笑了起来。

将电话挂断,他依靠在露台的椅子上,沐浴着远方吹来的海风。

不知为何,心情却渐渐愉快。

当电话挂断之后,罗素抬头,看向了艾萨克的投影:“瞧,我早说过,他不会赞同那样的行事方法。”

“倘若您执意如此的话,我不会反对,但请通过我的加入申请。”

艾萨克面无表情的回答:“此次任务过于事关重要,我认为关键时刻槐诗会缺乏必要的决断力。”

“艾萨克,我不会批准这么荒唐的东西,好吧,尽管我荒唐的时候有很多,但你是副校长,你是我的代理,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化身我的手足,现在你跟我说不好意思,我要去跟着下地狱……那天国谱系的事情我还能交给谁?”

“您可以将陈女士或者拉马努金先生调回。”

“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而且他们没你这样的耐心,除了你之外没人处理的了那么庞大的工作量了。”

罗素无奈:“我知道你很关心,但是放松点,又不是他第一次出门,没必要大惊小怪。你和卡佳骨子里真是一模一样……槐诗有能力解决这件事情。”

“问题在于他是否愿意,更多的时候,他会将自己的情绪和好恶摆在最前面,而忽略了寄托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和责任。”

艾萨克冷淡的说:“恕我直言,这并非领袖的做事方法。”

“那应该怎么样?杀伐果断?冷酷无情?像我一样走到哪里都讨人嫌么?”

罗素笑了,满不在乎:“恰恰相反,艾萨克,这才是我最欣赏他的地方——因为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将自我的意志摆在群体之上,不论天平另一端是多么夸张的重量。

他这么做,不是因为有人期望他这么做,而是他决定要这么做。

在我看来,身为领袖只要做到这一点就够了。倘若总是轻易而举的被别人的好恶所干涉的话,又如何代替更多人掌控未来的方向呢?

除此之外,他所欠缺的,也无非是一点经验而已。”

在现境另一端的深夜里,罗素依靠在椅子上,微笑着说:“不要着急,你需要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做好的,比你想象的要更好。”

漫长的沉默之后,艾萨克颔首。

“我会的。”

投影消失无踪。

寂静的室内,罗素闭上眼睛,轻声哼起歌来。

第一千零三章 理由

在槐诗和罗素进行过最后的沟通之后,一桩事情就此敲定。

接下来的时间,槐诗也迎来了紧锣密鼓的筹备期间,准备着出发前往地狱时所需要的装备补给。

当然,没忘了在临走之前,给亲爱的学生们安排好超级加倍的作业,保证他们不会有精力去捣乱。

原缘的工作量已经爆棚了,小十九最近道场和六合会两头窜也分不开身,因此重点关照对象就变成了问题少女阿尼娅。

沉迷游戏过头了!

尤其是沉迷白嫖老师的游戏过头了。

必须予以管教!

课程交给原缘监管之后,实习丢给小十九之后,生活方面,就交给房叔了——房叔想要带小孩儿——学生在我眼里就是小孩儿——让房叔替我带学生。

这样的逻辑简直毫无瑕疵。

只不过老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槐诗就没有办法了。

他已经尽力了!

而最后要面对的,就是槐诗最头疼的人了。

“你最近是不是躲着我呀?”

彤姬水灵灵的双眼望着他:“是人家哪里做错了嘛?为什么不理我?”

“……”

槐诗捂住脸。

“你外面是不是有其他鸟了?”

彤姬仿佛明白了什么,欲语凝噎,泪光闪闪:“宝啊,你在外面有了其他的鸟也没关系,只要偶尔有空回家看看我,鸦妈妈就很满……”

“你够了啊!伦理哏越来越过分了!”

槐诗翻了个白眼:“还有,从我身上下来,赶紧的!”

“我不,我要骑马马!”

此刻,深更半夜,月光之下。

槐诗四仰八叉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保持着这个从窒息的噩梦中惊醒之后的动作。

而彤姬,正盘腿坐在他的胸口,任由槐诗如何挣扎翻腾,都好像粘在上面了一样,毫不摇晃。

挣扎到最后,槐诗先放弃了。

“算了,随你吧。”

他闭上眼,躺平了:“你想干嘛干嘛吧,我困了,要睡觉。”

“哎,不要这么冷淡呀。”

彤姬低头,眼睛眨啊眨:“我这不是也感觉到大姐姐的地位受到了动摇,想要赶快增加一下戏份嘛……怎么不说话,生气啦?”

长发如溪水那样从她的肩头垂落,划过槐诗的面孔,挠的他脸上一阵发痒。

只能无奈的睁开眼睛。

“哦,我懂了,这就是叛逆期对吧?”

彤姬恍然:“书上都说了,随着青春期的到来,男孩子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羞于启齿,渴望独立的同时,开始对外面其他的大姐姐产生了好奇心……不知不觉,曾经无话不谈的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层可悲的厚隔膜。”

这破路你都能开车就离谱!

槐诗感觉自己一个可怜无助的孩子被车轱辘来回的在脸上碾。

只能举起双手投降。

“我错了,求求你别开了。”

“这就对了嘛,面对大姐姐,要学会坦诚,吃水果吗?”彤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桔子来。

“不了,你吃吧。”

“嗯?”

“咳咳,我吃。”

本书由公众号整理制作。关注VX【】 看书领现金红包!

槐诗及时认怂,避免了又一场车祸。

直到把一整个果盘都塞进槐诗嘴里之后,彤姬才心满意足的放下手,端详着他无奈的样子,忽然问:“槐诗,现在的工作你快乐么?”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槐诗微微愕然,但想了一下之后,还是点头回答:“要说的话,很快乐吧,挺有成就感的。”

“看起来倒是挺得心应手的。”

彤姬点头感慨:“虽然在我看来拯救世界什么挺蠢的,但如果你做得喜欢的话,我也没有理由反对。”

槐诗无奈,“这不是你把我丢到象牙之塔来的么?”

“啊,确实,不过我原本也只是想要让你有个充实美好的青春,不过现在看来,充实确实充实了,美好不美好另说,但青春干脆就已经没影了啊……甚至连谈恋爱的功夫都没有,姐姐也感觉很难过啊。”

“你一点都没有难过,而且你还在笑!”

“你懂不懂什么叫做苦笑,姐姐心里难过啊。”彤姬强行把他的眼睛扒开:“你看,悲伤的笑容根本停不下来。”

“……”

槐诗根本已经不指望这个女人有良心了。

“所以,你半夜过来就是特地嘲笑我的吗?”

“什么啊,这叫做爱的关怀懂不懂?”彤姬揉着槐诗的脸:“别人都把我家傻仔当工具人,都在搀你的身子,只有姐姐我一个,是关爱你的内心呀。如果你有什么悲伤和难过的事情,可以找姐姐我倾诉一下,让姐姐开心开心。”

“越来越没良心了!”

“可没办法呀,有些事情就只能自作自受,说了你也不会改,劝了你也不会听,我除了嘲笑还能怎么样呢?”

彤姬毫不羞愧:“这也是来自命运的磨砺呀,这么一想你是不是会好受许多?”

“半点没有!”槐诗恼怒挣扎。

“那就考虑一下其他的生存方式怎么样?”

彤姬忽然凑近了,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不止是现在,任何时候,你觉得累了或者痛苦,想要放弃的话,都没有问题。”

她的脸颊近在咫尺,眼睛微微的眨动时候,有轻柔的吐息落在槐诗的脸上。

不容许槐诗扭头躲避。

她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的话,那就不必再做了——我想要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而已。”

槐诗愕然,“不做了?”

“对。”彤姬颔首:“不做了。”

“那其他人怎么办?”

“管他们去死。指望一个连女朋友都没有的人去拯救世界,他们脑子一定有问题。”

“天国谱系呢?”

“就当白嫖。天问之路又不是他们的专利。”

“理想国也不管了?”

“时代的旧梦,何必念念不忘?天国陨落的时候你都还没有出生呢,让你去尽责任是哪门子的道理?

况且,从一开始到现在,我都没有对你说过:瞧,那里有个废墟,我们把大厦重新盖起来吧……

这不是你的责任,槐诗,只不过是其他人擅自对你的期望。硬要说的话,就像是公交车上给别人让座位一样,如果你乐意的话,那就去动动腿,如果你不乐意的话,那就不起来,让他们等着。”

彤姬说,“如果你非要觉得自己对别人存在什么义务的话,那么就只有对我。除我之外,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值得你无偿的牺牲和付出了。”

“那如果我没有工作了,生活怎么办?”

“当然是姐姐养你呀。”

彤姬掏出了钱包晃了晃,“托你的福,姐姐最近赚了一大笔,你想买什么游戏,氪多少单都可以。”

“吃饭呢?”

“有老房你还担心吃饭?大排面加鸡腿,吃一碗倒一碗。”

“女朋友怎么办?”槐诗问:“在家呆着怎么找女朋友?”

“女人?”彤姬愕然,严肃的说:“女人只会减慢你打游戏的速度。只有废物才要女朋友,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女人!”

“这……”槐诗往后缩了一点。“陡然之间从过劳死社畜变成废宅,是不是变化有点大?”

彤姬说,“只要你喜欢就没问题。”

槐诗沉默许久,忽然问:“可如果……我觉得这么做挺好的呢?如果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呢?”

“那就去保护世界呗。”

彤姬淡定回答,“在随时可以放弃的前提之下,尽己所能去做,稍微花点功夫,付出一些心血——不耽搁吃饭睡觉,不耽搁找女朋友,抽出一点空来做就可以了,这样哪怕不小心搞砸了也用不着可惜。”

“那你呢,彤姬?”

槐诗执着的问,“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唔,我想想……”

月光之下,彤姬托着下巴,端详着槐诗的面孔,忽然愉快一笑:“如果你要去保护世界的话,那我就来保护你吧。”

“……”

槐诗呆滞。

“怎么?是不是惊呆了?”彤姬得意的眨眼睛:“真正的大姐姐当然会无时不刻的支持你,不要爱上我哦~”

“可是,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程度呢,彤姬?”槐诗叹息:“总要有个理由吧?”

“因为我是你的契约者啊,槐诗。”她捏着槐诗的脸,理所当然的告诉他:“就好像你是我的契约者一样。”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加亲密的关系。

翌日,象牙之塔的校区。

雷蒙德端详着槐诗的样子,疑惑的问:“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嗯,有人给我买游戏了。”

槐诗步履轻盈。

“我不是说那个,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有人给我买游戏啊。”槐诗理所当然的反问:“难道这还不值得高兴么?”

“这很值得高兴么?”雷蒙德茫然。

槐诗想了一下,端详了一下雷蒙德的尊荣,不知道为什么,神情忽然怜悯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你是不会懂的。”

雷蒙德的表情抽搐起来。

微妙的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但可恨的是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似乎遭到了职场霸凌怎么办!

这象牙之塔不待也罢!

他本来想要歪嘴一笑的,可想到自己沉甸甸的贷款,就只能作罢,没办法,人到中年的悲哀是如此的深重。

更要命的是,被槐诗拍了一下肩膀之后,他的脸色就变成了惨白,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一黑!

“喂,怎么回事儿?”槐诗呆滞,旋即惊恐:“你该不会想要讹我吧?”

“你问你自己啊混账!”

雷蒙德剧烈的呛咳,狠瞪了他两眼:“你身上究竟揣了什么鬼东西!”

他眼眶里嵌着的雷达都在疯狂警报,一片血红。

就在槐诗的口袋里。

仿佛漆黑的漩涡一样,无时不刻的拉扯着周围的源质,投入其中,酝酿着灾厄的变化。

那是已经凝结成实体的诅咒!

在触碰到槐诗的瞬间,雷蒙德体内的深渊之口竟然都出现了失控的迹象!

这个家伙,究竟在自己口袋里塞了多要命的东西!

第一千零四章 准备

“嗯?你是说这个?”

槐诗伸手,从口袋里似乎掏出什么东西来。

雷蒙德眼眶一红,眼泪几乎流出来。不是吓的是,辣眼睛,瞳孔里的内置探镜已经开始过热了。

在槐诗手中,是两个弹夹。

水晶一样的透明弹夹之内,压着两排子弹,像是由什么金属锻造而成,但又没有任何金属的反光色泽。

反而一片黑暗,将所有的光芒尽数吸入其中。

那是固体?液态?还是一缕飘渺的雾气?或者说它真的具备实体么?

只是在目睹的瞬间,就能感受到魂魄被拉扯的吸引力。

“归墟?”雷蒙德失声:“你这么狠?把自己的归……等等,该不会是陆白砚的那个吧?”

“差不多。”

槐诗抛了两下之后,满足了自己炫耀的低级趣味之后,就把它重新封存,丢进了口袋里。

浪费是可耻的,物尽其用才是持家正理。

更何况,那么大一个大司命,难道打死之后就浪费了?

本书由公众号整理制作。关注VX【】 看书领现金红包!

总要发挥一点预热。

主要的原料,就来自于阳生锻造从陆白砚的灵魂中抽出的源质结晶。

大司命的阳生炼了大司命,这可是天文之路有史以来最奢侈的套娃,所得到的,便是这一方集合了陆白砚平生所有怨念和凝固大司命所有的歪曲度之后,变得宛如墨锭一般的诡异存在。

在圈禁之手、炼金之火、铸造熔炉的三重加持之下,全方位萃取,没有一丁点的浪费,就连临死之前的哀嚎和苦痛都被完美的保存在其中。

那一方墨锭本身就包含着陆白砚所有的大群灵魂和深渊画师的造诣,除了携带着大司命本身对地狱生物的可怕杀伤力之外,侵蚀性高的可怕,槐诗用边角刮下来的碎屑在地上随便画了两下,整个空间的深度都开始不稳定了,而被那墨迹沾染的地方更是开始飞速的被源质同化。

倘若槐诗是深渊画师的话,定然能够更加完美的利用好这一份所得,可惜,他只是一个破拉琴的。

切下来五分之一,分成两段,一段送给了小十九做咒物,另一端送给学校油画系那位深渊画师。

剩下的,全部被槐诗以铸造之术炼成了子弹。

使用丹波冶炼所得到的,就是这十一枚足以媲美统辖局编号咒弹的灾厄结晶。

取之地狱,用之地狱。

最好能再送还给黄金黎明那帮二五仔就再好不过。

“这么危险的东西你好好的装包里去啊!”雷蒙德瞥了他一眼才发现不对:“等等,你的包呢?”

往日槐诗出门必备的马鞍包今天竟然不在他身上?

“被夏尔玛先生拿走了,他说是要维护和修改一下。”

虽然槐诗用的是’说’,可实际上就是昨天忽然两声敲门,然后家门口被贴了一个纸条,让他把东西拿出来放空地上,再然后,东西就刷一下就不见了。

人都没看着。

交给他倒是没什么问题,这个来自恰舍尔女士背包虽然是地狱生物的馈赠,但改造本来就是他和其他炼金术师完成的,用了这么久了去,确实是应该再打理打理了。

况且,如槐诗这样生存状态点满了的升华者在度过发育期之后,半个月一次的祈物效果已经作用不大。如今有个创造主愿意为自己再进行翻修,那就再好不过。

“不过,他说是今天给我,我都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他……”

槐诗口中的’拿’字没说完,脖子突兀的一沉。

毫无征兆的,挂了一个包来!

漫长的呆滞里,雷蒙德和他面面相觑,愕然:“这是怎么做到的?”

“等等,我看看。”

槐诗掏出手机来,用自己的权限连上了象牙之塔的框架,开始搜寻内部探镜的资料,结果拿二百倍慢速去播放录像,依旧看不到任何征兆。

直到槐诗把倍率调整到八百之后,一帧一帧的去看,才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

而且还只有两帧!

一帧是他放慢了速度,一手按着头巾,一手把包给挂在槐诗脖子上,另一帧是他转身,按着头巾,摆出了狂奔冲刺的姿势!

然后,就没了……

只能说创造主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的。

光速而来,光速而走。

看得槐诗开始怀疑人生——来送个东西你都要利用自己的框架局部时间加速,你这是多不乐意和别人说话!

我愿称你为最强自闭症!

槐诗心中腹诽着,还是老老实实的抬头对着天空挥了挥手,表示感谢。

不得不说,夏尔玛真的用心了。毕竟是他当年生态课老师的遗物,没有一点敷衍。

现在看着好像拿着棉签蘸着养护油里里外外清理了好几遍一样,纤尘不染,焕然一新,甚至还修补了皮层掉落的部分,根本看不出一丁点的瑕疵。

要不是重量和手感一如既往,他都要认不出来了。

而且,外袋里还塞了一本二百页厚的使用说明书!

槐诗拿着往手里一拍,命运之书自动读取,撇除了一些有的没的不重要的信息,一共有两个。

一个是内部空间扩容加减重,扩大到了二十立方米,但可用空间完全没变,因为剩下的空间里夏尔玛塞进去了一整套简易的炼金矩阵和铸造熔炉的外接设备进去。方便槐诗在地狱中随时对自己的装备进行维护,或者根据状况做出准备。

祈物效果重新进行了修正,时间还是原本的时间,但筛除了原本根本用不到的宽广范围,将局限于地狱开拓装备手册中。

地狱里能用得到的东西那里面都有,地狱里用不到的,要来也没用。而质量也比一般民用物品要好了许多。

完全针对地狱探索进行了强化。

而最用心的地方……是肩带内侧——恰舍尔女士的名字,原本在摩擦中已经快要看不见的部分,被重新描金印烫勾勒而出,还使用定律进行了加固和保护。

确保她的名字永不褪色。

“这简直就像是奖章一样嘛。”

槐诗眉开眼笑,没有丝毫的不喜,郑重的将它挂在肩膀上,最后向着天空挥手道别。

“多谢啦。”

“哦。”

风中像是传来什么遥远的回应,但是却挺不清晰。

像是幻觉一样。

两个小时之后,抓紧时间处理完最后的事物之后。

槐诗遵循艾萨克副校长的通知,前往了象牙之塔的底层,昔日的车站处,此刻一片空旷。

只有几个坐在箱子上的人正在聊天,看到槐诗之后便摆手示意。

他们就是这一次同槐诗一起下地狱的本部成员了。

除了雷蒙德这个老牌工具人兼司机之外,其余的人则令槐诗差点惊掉眼球。

“安东教授?”

槐诗竟然没有来得及向其他人打招呼,看向了那个白发苍苍的学者:“你竟然也要去?”

“都这一把老骨头了,我想着发挥一点预热。”

来自俄联的老学者摘下烟斗,向槐诗打了个招呼,依旧那么开朗和健谈:“接下来的形成,就拜托你们保护我啦。”

槐诗本能的有点没办法接受。

安东教授可是除了奥莉薇娅女士之外,他在学院里第一位朋友和支持者,槐诗能够这么快的在象牙之塔站稳脚跟,多有仰赖他的帮助和扶持。

虽然没打听过他的年龄,可他孙女都比槐诗年纪大了,去年才刚结婚!

老教授自己不退休,继续在岗位上奋斗就算了,毕竟一辈子教书育人,成果和桃李满天下可能有点夸张,但覆盖大半个现境总是没问题的。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放轻松,槐诗,下地狱而已,我又不是没去过。当年大部分哨站的设计我都参与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东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没了我,谁去帮你们把’它’开回来?”

“既然这是您的要求,我不反对。”

槐诗无奈颔首。

确实,安东教授是最合适的成员之一。虽然没有艾萨克副校长所学那么庞杂,但安东一辈子都沉浸在机械领域里,几乎拿下了内部所有学科的学位。堪称一个人就是一个全自动巨型机械加工厂。

鹦鹉螺尘封了那么多年,没有他进行检修和维护的话,说不定就算到了槐诗也开不动。

而接下来的两位则也都是槐诗的熟人。

“好久不见,福斯特先生,格里高利先生。”槐诗抚胸致礼,这里除了雷蒙德都是长辈,他根本不敢摆出什么架子来。

福斯特是来自铁晶座上的机轮长,为了这一次任务特地从大宗师那里抽调过来的。

资深四阶升华者,具备着能够震慑大阿修罗的恐怖战斗力,同时也对地狱探索和生存有在场的人里最丰富的经验。

如今铁晶座已经完全接入天狱堡垒中,根本不具备独立航行的能力,大宗师也抽不出空来,否则他们干脆一艘潜艇过去,两艘潜艇回来了。

作为这么多年来铁晶座机电和动力设备的负责人,福斯特的安排也再恰当不过。

铁晶座就是米哈伊尔以罗素所给出的原型记录再造出来的,局限于物力,相差诸多,只能作为移动研究中心而存在,但内部的构造和大体的运作方式都差不离,熟悉起来也不会有任何难度。

叼着烟卷的老牛仔向槐诗比划了一下手指,打了个招呼,“接下来就听你命令啦。”

至于最后的格里高利。

这位就是不久之前和罗素的公路旅行中,那位在俄联荒野中放羊的炼金术师……他依旧披着皮袍,碰头乱发,瓜子磕了一地,只是没有那群傻羊在身边咩咩叫了。

看到他的瞬间,槐诗就下意识的提了一下裤子,心理阴影庞大。

当初只是接触了半个小时不到,他浑身所有的现代科技设备就全部报废,连裤子的化纤都直接解离,变成原始人。

应该说,归回最古老的时代。

混沌咒术的本质,就是炼金术最古老的原型,破坏力最为夸张,同时最接近众神本质的秘仪。

同时,这一类炼金术研究的越是精深,那么炼金术师的体质也会越发的向上追溯,回归到传说中黄金时代的人类状态。

以肉身承载众多奇迹的同时,也会对一切非炼金术的产物进行排斥和压制。最后造成的效果就是但凡只要在他身边,一切现代的成果都会飞速失效,包括裤子在内。

简直是移动的文明EMP。

而且关键在于,这种状态在现境和地狱的优先级都高的可怕,根本没办法使用任何办法压制。

他能出现在这里就离谱!

第一千零五章 现境防御阵线

“你是怎么做到的?”

槐诗惊奇,环顾左右,发现象牙之塔竟然没有炸。

一点事儿都没有。

“别担心,罗素那个老王八给了我这个。”

老牧羊人格里高利抬起了手腕,露出了一个手表模样的环状锁扣,两枚,正在他的双手之上如液体一样不断的流动旋转。

当两个铐环互相碰撞的时候,他周围就隐约浮现了一个球形的空间。确切的说,是无数如同粉尘一般舞动的银辉。

恰如点点星辰。

就好像夏天晒被子的味道是来自螨虫的尸体那样,这无数银辉同样是数之不尽的遗骸所构成。

结合了夏尔玛的‘循环生态’和来自存续院创造主沙赫的造物’原始汤’,做成了这么两个没有任何用处的铐环。

经过原始汤调制的无数硅基细胞组成了繁殖系统,被循环生态固定在格里高利周围,无时不刻的进行自我复制。

然后又迅速的被原始咒术的特性所解离杀死,然后残骸再被回收重制,形成了一个动态循环。

用DOS攻击来对抗EMP,用科学来击败魔法。只要我复制的够快,你就删不过我,从而达成一种生灭的平衡。

与其强行压制混原始术的属性,倒不如主动给它找点事情做,让它忙不过来,就不会再去荼毒其他无辜的设备了。

“虽然在干活儿的时候还是要摘下来的,但只要跑的远一点应该就没关系了。”格里高利摊手:“正好我最近跟石釜学会撕了一场大逼,大家闹的都有点下不来台,跟着你们去地狱避一避风头。”

“那就交给你您了。”

槐诗端正颔首,再度正式问候面前的老前辈们,至于最后的雷蒙德,呵,工具人罢了。

这就是探索队全员的阵容了。

据罗素说到了地狱中还会有几波向导等候他们,但主要执行哨站激活和寻回鹦鹉螺号任务的,就只有他们几个。

作为司机和鹦鹉螺号备用驾驶员的雷蒙德;为鹦鹉螺号进行临时检修和整备,确保它能够完整回归现境的机械学者安东,操作鹦鹉螺号内部设备维持它健全运行的铁晶座机轮长福斯特,乃至兼具破坏秘仪和神迹复刻的炼金术师格里高利。

以及,万金油兼队长槐诗。

每个人都具备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似乎唯一可以缺的就是他自己,可偏偏这么多人都是为了成就自己而来到这里的。

说真的,他压力山大。

虽然罗素为槐诗所挑选的队伍肯定不会埋雷或者有什么纠纷和矛盾,但正是因为老前辈们的信任和配合,槐诗才有些战战兢兢。

三天的时间,也堪堪足够几个人赶到象牙之塔,但幸运的地方在于大家彼此之间都已经很熟了,并不需要太大的磨合。

三分钟后,艾萨克提着一具箱子匆匆赶到。

箱子打开之后是一排早已经填装完毕的注射器,内部的液体涌动着灰暗的色彩,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好东西。

“这是必要的保密措施,内部施加了秘仪,统辖局提供,确保各位在一切情况下不会泄露任务和目标,关键的时候可以提供自毁,避免遭受更多的痛苦。时间有限,各位请自行注射吧。”

依旧是有一说一直来直去的介绍风格,但在这里的所有人差不多也都已经习惯。没有人觉得这是看不起自己闹着不配合,娴熟的拿起注射器,对准动脉扎下去。

啪嗒一声,槐诗感觉一阵灰色的气息在自己的躯壳和灵魂之中扩散开来,笼罩了一切,但又迅速消失了。

但只要他一个念头,经过三次确认之后,就可以瞬间将自己从内部点燃,化为虚无的青烟。

这下可不能胡思乱想了……

一不小心真的会搞死自己的。

万幸这玩意儿有效期只有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自然降解消失,但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了。哪怕提前完成任务归来,也必须进入保密监管,直到所有计划完成。

“多余的话我就不必多说了,衷心期望各位能够平安归来。”

最后的最后,艾萨克后退了一步,抚胸行礼:“祝大家一路顺风。”

伴随着他的话语,顶穹的钢铁向着两侧撤出,一座堪称巨大的飞空艇从其中缓缓垂落。

遵照罗素临走之前的吩咐,由草薙阳子和夏尔玛加班加点,修复完成了的’大家伙’,地狱环境考察飞艇。

内部具备足够持续三个月的深度生存设备和一切必要的工具。在记录中,最远的安全航行距离,甚至穿过了凋零区,深入到了渊暗区之中去。

而在气囊之上还喷吐着大量具备瀛洲特色的特摄怪兽,一看就是出自阳子的手笔。

“拿去用吧。”

叼着烟的老太太将钥匙丢过来,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反正是一次性用品了。”

三度盘点了所有的补给和物资之后,巨大的闸门轰然洞开。

沉默中,所有人都看向了槐诗的所在。

槐诗轻声一笑,提起了手中的行囊:

“我们走吧。”

闸门之外,便是无穷尽的光芒。

统辖局所提供的专用彩虹桥通路已经打开,闪烁的虹光卷着飞艇,瞬间,就拉扯着他们消失不见。

不知是否是源质神性质变以后,有了什么新的变化,槐诗这一次竟然从往日的浮光掠影之中清晰的窥见了每一个地方的变化。

在刹那间不知道有多少场景从光芒中闪烁而过,就好像在一瞬间就走遍了现境的每一个角落。

顺着勾连着无数边境和现境的网络,弹指间,他们便已经来到了现境之外。

潮声澎湃。

在天旋地转一般的眩晕过后,便能窥见下方无穷尽的汪洋肆虐,再度来到亚洲边境所笼罩的无尽之海。

可同上一次不再相同。

这一次,头顶一片虚无的黑暗中,再没有了云层的笼罩。无数闪耀的星辰仿佛已经近在咫尺……

苍白的、猩红的、墨绿的,让人联想不祥意味的光芒不断的闪耀着。

那是地狱和现境的深度距离。

几乎已经快要近在咫尺!

就在他们身后,彩虹桥的大门里,依旧有源源不断的庞然大物飞出,宛如巨柱那样,喷薄着焰光,升上了天空之中,同无数悬浮在那里的庞大巨柱组成了看不见尽头的阵列。

彼此之间以虹光为纽带,构成了宛如笼罩在天空之上的巨网。

来自彩虹桥的分支组件在漫长的预热之后,终于再度组成了全新的扩展链路,将来自现境的力量笼罩在这一片没有尽头的汪洋之上。

“防御阵线就要启动了,我们要加快速度。”

机轮长福斯特回头对着雷蒙德说道:“再晚的话,恐怕就要被关在门里了。”

雷蒙德颔首,将操作杆一拉到底,庞大的飞艇在剧烈的震颤中,迅速开始褪色,如同变色龙一样隐匿隐藏在了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避役涂层启动。

穿过了无数收缩的网眼,向身后的现境发出了最后的讯号之后,飞艇进入了静默状态。

所有人的心头一沉。

从这一瞬间开始,他们将失去一切现境的援助,真正的踏入地狱了。

并非是下坠,而是上升。

向着凶恶降临的群星。

而在他们身后,却传来浩荡又恐怖的波澜,宛如现境崩裂的一样的虚无回音。

并非以声波作为载体,而是将无数源质激荡的涟漪重叠在一起,化为足以令每一个灵魂都淹没在其中的源质潮汐,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就仿佛,歌声一样。

那一瞬间,槐诗愕然回首,自那回荡的节律中感受到某个庞然大物的鸣动。

来自现境的鸣动!

在无数虹桥链路的拉扯和覆盖之下,好像一道道漫长到看不见起点和尽头的锁链束缚在了无尽之海,然后,以无穷大力拉扯着海洋……向内收缩?

不,应该说,就好像盖被子一样。

滔天的海潮漫卷而起,无穷尽的波光顺着链路涌动,自重力和彩虹桥的掌控之下,就如同一床厚被子那样,盖在了被三大封锁笼罩的现境之上!

不止是此处的无尽之海,远在中东地区的融化群山,俄联地区无穷尽的荒野、乃至笼罩在美洲边境之上的永恒白雾。

以一个个边境作为结点,将虹桥链路展开,牵连着边境之间物质化所形成的天地,向内翻卷。

最终,自六面合拢,形成一个自我运转的立方体,彻底将现境笼罩在内。

在这一瞬间,自着穷尽视野也难以观测的宏伟变动中,槐诗终于明白,为何无数边境被视为现境的城墙。

不仅仅是空间和内外上的关系,而是就连边境之间的领域都是城墙本身!

此刻,在堪比宇宙虚空一般的深渊中,凶星环绕之中,便只剩下这视野难以容纳的存在!

和它相较,任何的存在都不过是沧海一粟,它就是边境和现境结合之后的世界本身。

——现境防御阵线!

防御阵线正式启动,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现境正式进入了战争状态。

而在现境的周围,无数边境所组成的外壳之上,已经有数之不尽的阴云缓缓笼罩。

在深度潮汐未曾抵达现境之前,地狱中的统治者和大群们还无法大规模投放自身的力量,但这不妨碍他们已经开始聚集自身的力量,彼此订立盟约,或者开始了沟通。

占据地利的大群之主们已经向着更深处的强大存在发起了邀请。

甚至,有的本身就是渊暗区中某些庞然大物所延伸出的爪牙。

群星之前,层层阴影涌动。

一缕缕宛如极光那样的纽带彼此延伸,纠缠在一处,将漆黑的深渊都笼罩在了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里。

可惜,那并非是极乐之门。

而是地狱之梯。

第一千零六章 不幸与万幸

“看来确实有黄金黎明在其中运作啊。”

统辖局中央决策室中转呈着来自青铜之眼的探镜观测结果,在此见证一切的现境高层们之间轻声低语。

不止是天文会的各个部门,同时还存在着来自五常的专员,以及五大谱系的使者。

平静的进入自闭状态的埃及专员身兼两职,还在同身旁神情无奈的统辖局专员进行对接,然后签署一份份协议。

早在这之前,埃及就已经进入了单机模式。

虽然不知道那位法老王究竟同缄默者石碑会面时,双方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先导会竟然通过了他的提案,这就离谱。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的,六分之一的地狱防御阵线中,黄金沙漠上已经遍布了埃及的大群。

在统辖局的观测中,他们就连法老的寝陵都转移了三分之一过去,堪称坚不可摧。哪怕毁灭要素·阿波菲斯正面撞过来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要死法老先死,人家把祖坟都放上去了,你们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你们是不是人?

投入了其他谱系两倍以上的资源,换取了这一道固若金汤的防线,而作为交换,统辖局就不要对埃及谱系和领土内部的事情指手画脚了。

法老王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并不值得惊奇或者在意——类似的条件和交换,其他大谱系也或多或少有一些,东夏的龙脉、俄联的圣棺、美洲的太阳历石、乃至罗马的六大奇迹和狼血之地……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家底不想轻易亮出来。

“拟似星空也已经在现境铺开了吧?”

玄鸟同身旁的法王厅局长抱怨:“你们好歹管管你们那帮天文爱好者,上次诸界之战弄的贴图被看出破绽,结果为了平定世界末日的说法我们花了好久的时间。”

“这次一定,这次一定。”

如今的现境的星空,恐怕也已经出现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变化了吧?在天文会的幕布之后,无数星辰的亮度已经高的吓人。

当地狱距离现境越是接近,这一份距离就将在星象之上予以反馈。

反正玄鸟根本不用看,都能想象什么计都罗睺杀破狼漫天乱窜的样子——只能说,这版本环境对于他实在太不友好了。

实力大减,十不存一。

反正他就是对统辖局这么说的,至于别人信不信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哎,大家都在呐。”来自美洲的贵血祭祀坐过来,笑眯眯的说:“前些日子咱们说的那个水事儿……”

“不谈,滚!”

一排整齐划一的白眼打断了这个狗屁话题。

而刺耳的警报声也再度从探镜的投影之中响起。

有源质波动宛如井喷那样,从凶恶的地狱群星之间扩散而出,一个巨大的阴影自黑暗中隆起浮现。

展开了那遍布裂痕和畸形增殖的庞大双翼,自深度之间自由的翱翔。

狰狞的躯壳撕裂了笼罩在边境之上的虹光,自从无穷尽的雾气之上浮现,宛如无数蠕动血肉所堆砌而成的诡异面目自黑暗里延伸而出。

向下,俯瞰!

悍然冲撞在了边境防御阵线之上。

所引发的,便是惊天动地的波澜!

没想到,在边境防御阵线完成的瞬间,就引发了来自深渊之中的袭击……

“源质光谱分析出来了,波段和数据库中的吻合。”

青铜之眼的分析员匆忙的调整着探镜的角度,将来者的全貌投影在屏幕上。

自渊暗区中升起的怪物、长生之物、衰朽毒种、食骨者乃至无数称呼中最终的称号……

——【统治者·腐烂之龙】!

隔着无数边境的阻拦,仿佛也能听见那一道震怒的嘶鸣,还有其中无穷尽的怨恨和愤怒。

纵然无法撼动这厚重的城墙,但依旧癫狂的冲撞着眼前的防御。

无数分裂的血肉从它的双翼中洒落,穿过了白雾,自诡异的大地上迅速增殖,形成了数之不尽的畸变种。

短短半刻钟不到的时间,它就已经洒下了超出自己身体重量数十倍以上的血肉。种下了千万倍与自己的畸变和污染。

如同播种疫病那样,让灾厄在雾原之上蔓延。

相隔着遥远的距离,槐诗他们也能够感受到那恐怖的冲击和破坏力。可不知为何,看着观测的影像,却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熟悉。

为什么这样的姿态,就像是……永生之兽一样?

“它和毁灭要素有关?”槐诗好奇的问。

“确实没错。”

做出回答的是格里高利,老炼金术师说:“根据我从存续院那边得到的推断,永生之兽和腐烂之龙间存在着必然的因果关系。

你和永生之兽的衍生物有过接触,这样的相似点瞒不过你。”

“难道它是永生之兽的子嗣?”槐诗咋舌。

“不,永生之兽并不具备繁殖能力,没那必要。繁殖能力这种事情对于生命有穷的存在才有意义,对永生之兽来说,哪怕是纪元更迭和世界生灭恐怕都能熬的过去,况且它自己都早就活腻了,干嘛生孩子玩?”

格里高利沉思着,组织着措辞:“严格来说,它其实是永生之兽的缔造物,或者,曾经一部分的永生之兽……”

想要为腐烂之龙做出定义,是在是一个难题。

究竟应该称之为永生之兽的‘遗蜕’还是还是’自杀产物’呢?

或者说,一度成功自杀所诞生的失败产物……

这么模棱两可的说法实在让人纠结不已,但实际上,它就是这么纠结。

永生之兽活腻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因此而求诸于存续院已经是最后的最后。在那之前,它就已经有过无数次失败的自杀行为了。

有那么一两次,它真的快要成功了。

但最后依旧迎来失败。

用尽一切办法,它都无法杀死自己,只能无限制的让自己逼近死亡,好不容易跨过了那一条界限,最后却又被残酷的生命从边缘拉回。

留在界限另一头的,便是这一具残骸。

名为腐烂之龙的存在。

这一块从本体上脱落的血肉再非永生之兽本身,被大量的生命和死亡纠缠在一处,形成了两者兼备但同时又和两者截然不同的模样。

一言概之,便是【癌变】。

看起来像是活着,可是腐烂却源源不断,明明应该是死了,但却没有死者的安详和宁静。

而这一份死而不僵,生而无活的生命力,一直到今天,都还在不断的凝固着那一份升华的源质……

无限制的畸变,永不停止的凝固!

同时,带来的便是无限制的痛苦。

那绝对是深渊对于生命所造成的凝固和畸变的最佳标本,淋漓尽致的展露出灾厄的真实形态。

指望那玩意儿具备理智未免太过于奢侈,它从死亡中诞生,同时具备生命和死亡的双重属性和双重痛苦,不论是活着还是死了都不能解脱。

当它诞生的瞬间,便只剩下了一个目标。

向自己的缔造者复仇!

将这一份无法解脱的痛苦,万倍奉还!

“听起来,似乎很好解决啊。”

槐诗呆滞许久,好奇的问:“为什么不能让永生之兽把它再收回去?”

“……”

沉默里,格里高利的神情就变的很怪:“这个,槐诗啊,一不小心吐出来的东西,再勉强吃回去,也只会吐出来更多……”

“好了,别说了,我已经快吐了。”槐诗摆手,完全听不下去了。

“这么一说,你其实和他还算同胞兄弟?”格里高利的神情古怪,“毕竟你身上也有永生之兽的那么一丝丝丝丝丝血肉。”

“你这么一说更恶心了!”

槐诗已经快要吐出来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他终究没有吐出来。

而不幸的地方在于,雷达之上忽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就在深渊中的地狱群星之间,大片的虚空里,竟然瞬间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迅速的膨胀,形成了一道道涟漪,向着四方激荡。所过之处,不论是尘埃还是草木,乃至隐藏在虚空中的飞艇、战船,以及各种乱七八糟潜伏在侧的诡异生物都在瞬间被‘挤’了出来。

原本空空荡荡的虚空世界,骤然之间变得热闹起来。

想要浑水摸鱼的,想要趁火打劫的,想要大发利市的……所有存在都愕然的面面相觑,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多邻居!

简直好像是菜市场,都快要人挤人了!

“什么鬼!”

槐诗傻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藏着?!”

“鬼知道,赶快抓稳扶好!”

雷蒙德惊恐呐喊,咆哮:“有什么鬼东西过来了!冲着我们来的!”

已经没有时间去关注边境防御线和腐烂之龙的战争了。

因为就在他们面前的地狱虚空前方,忽然有一只仿佛占据无尽深渊的眼睛缓缓睁开。

巨大的眼瞳漠然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飞空艇。

下一瞬间,毁灭的烈光,喷薄而出!

那毫无任何色彩和温度的光芒,自深渊之眼的俯瞰中向着无边虚空洒落。

不论是来自地狱还是现境,亦或者是在几遍之间左右横跳的大群,乃至远远观望的统治者们都陷入了愕然。

在一片没有声音的死寂里,这一片和宇宙本身相对应的深渊原暗中,只有无数惊恐、茫然和怒斥的声音此起彼伏。

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话——你妈的,搞什么?

再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不见。

第一千零七章 万幸与不幸

泡影碎裂,万物哀鸣。

只是稍纵即逝的轻蔑一瞥而已。

深渊之眼的’火辣视线’所过之处,一切都如同被抛入海中的石灰那样,迅速的溃散开来,扰动着化为尘埃。

其中,也包括槐诗他们。

雷蒙德只来得及一拳头砸碎玻璃,敲下了紧急机动的按钮,紧接着就听见轰然巨响,大量粘稠泡沫从每一个角落中喷出,迅速笼罩住他们,凝结,变成柔软坚韧的介质。

天旋地转。

飞空艇的身影在原地闪烁一瞬,过载驱动,猛然出现在了两个深度之外的另一片区域。

可冷酷的视线余光依旧横扫而来。

飞空艇再震,再次闪烁,甩下一大堆脱落的零件,再次逃离了两个深度,可余光依旧炽烈。

最后,原地轰然爆破中。

飞空艇的核心终于在最后的闪烁中险而又险的避过了那致命的余波。

在弹指间过后,自深度1到深度六之间的区域,一切存在都迎来了毫无偏颇毫无怜悯的毁灭性打击。

连腐烂之龙都被波及在了其中。

震怒咆哮。

逃生者寥寥,狼狈不堪。

“中了!”

就在十六个深度之外,枯萎之王的先驱军团中——纳吉尔法舰队的旗舰上,深渊弄臣兴奋的握紧了拳头。

旋即,便听见了同僚在另一个深度的观测结果:“不对,没有中!”

杂乱的通讯中,传来有条不紊的沟通和汇报。

“覆盖打击完成,绝大多数目标予以消灭。”通告者急促的说:“十六个残片向下坠落。”

“东四,西三,深度六,深度九,深度十一……”

旗舰之上的炮火不停。

随着观测者的叙述,开始了小规模的点名。

瞬间,将八个或者是漏网之鱼,或者是大型碎片的玩意儿尽数蒸发,可还有八个的速度尤其快,已经坠入了下方的地狱中。

“行动开始!”

深渊弄臣的沙哑声音响起:“快快快!”

“各部合围!”

“立刻让泰坦之海配合我们进行抹除!”

“千万别放跑了灾厄之剑!”

“目标威胁程度极高,发现的瞬间立刻撤离并呼叫大部队援助,必要情况下可以使用最终手段。”

“解放现境,活捉槐诗!”

“……”

短暂的沉默突如其来,无数问号从源质通讯中浮现,直到发言者尴尬的咳嗽了一声:“死了的也行。”

“反正都能用……”

“碎尸万段!!!”

总之,不惜代价,杀了就完事儿了!

伴随着占据了各大势力中间层的深渊弄臣之间达成了共识,数之不尽的大群调动了起来,向着槐诗的所在。

杀意狰狞。

“侦测到攻击来源,全深度覆盖饱和性打击——是纳吉尔法舰队!枯萎之王的纳吉尔法舰队!”

唐突之间忽然有一只深渊大鳄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

决策室里短暂的死寂之后,便开始了继续有条不紊的运转,一切早已经都有了预案,事到临头还慌什么?

六万一千本预案堆积如山,早已经涵盖了绝大多数突发情况的应对。

此刻哪怕略微有些愕然,但不至于惊慌失措。

但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为何一支如此庞大的力量要在这双方根本还没有进行交战的时候暴露出来。

甚至没有攻击边境的寸土,反而先把现境周围的深度全部洗了一遍。

诚然,天文会也不是全无损失,但这么一丁点的损伤根本不值一提。倘若这一支恐怖的力量倘若在关键的时候投入战场的话,不知道会对战况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但毕竟谁也没想到,渊暗区的枯萎之王竟然来的这么快。

快的令人发指。

但这一重要的暗子,暴露的却根本毫无意义。

唯一称得上损失的,便只有两支去往深渊重启哨站的探索队……

一支来自统辖局,一支来自天国谱系。

叶戈尔面沉如水,只是平静的再度签发了命令书,派出一支新的队伍去接替牺牲者的位置。

而在决策室,众多同情的视线中,罗素依旧同身旁的人谈笑,只是看了屏幕一眼,然后话题继续。

只有细心的人发现,他隐藏在平静

就很平静。

就真的一点都不慌的!

“你都不关心一下?”和他谈话的白城代理都傻了。

“关心什么?”

罗素淡定的抽着雪茄:“我们象牙之塔的孩子,从小锻炼身体,放养在山里,健康饲养,小学就要和别的边境学校的人比拼夏令营,发了九十度高烧都不当回事儿的,辐射废料你知道吧?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当水喝了。

区区深度打击,弄不死他。”

干,你们象牙之塔好他妈怪……

周围的人表情抽搐起来。

“来,咱们继续聊。刚刚您说的那个进口税率,还是太高了点,不符合市场规律啊。”罗素忽得怅然一叹:“看在我学生刚出事儿的面子上,咱们打个折怎么样?”

“这……”

中年男人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变得忧伤起来:“实不相瞒,刚刚出事儿的人里,还有我在原暗军团工作的兄弟。

想到他生死未卜,我就坐立难安,不如还是改日吧。”

说着,他就想要起身。

可冷不防就被罗素抓住小手。

走都走不了。

老王八眨巴着大眼睛,诚挚的建议:“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我死了学生,你死了兄弟,竟然这么巧,不如就把这事儿给谈定了吧。”

中年人吭哧了半天,咬牙:“只能让一个点,不能再降了,真不能再降了。”

“那精加工也交给我们怎么样?”

罗素顺杆子往上爬,“比美洲便宜多了,就当看在你生死未卜的兄弟份儿上,就这么定了吧,还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白城代表吭哧许久,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那兄弟,也不是亲的……”

就这样,谈话继续。

战备继续。

世界继续。

一切从来不以某个人的生死为转移。

六个小时前,深度14,冰涌峡。

漫天霜风之中,一个幽深的裂口忽然从空气中打开,露出了像是某种诡异生物体内一般的昏暗场景。

伴随着青紫色的血肉蠕动,几个沾满粘液的身体从其中钻出,落在地上,狼狈的喘息着。

裂口闭合,消失不见。

那些粘在他们身上的粘液奇异的逆反着重力升起,迅速的消散不见。

当六人从冰雪之中起身时,身上灰扑扑的斗篷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污垢,刚刚在漫长黑暗里的艰难跋涉仿佛幻觉一样。

但真正的跋涉,现在才刚刚开始。

在斗篷之下的手臂上,原暗军团的徽章显露,来自统辖局的探索队伍,顺位第三十支的哨站激活小队。

领队的上尉罗德·普罗维登斯环顾四周,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休息三分钟,保持警戒。”

【探索队成员闻语,死亡。】

队员们无言的坐在地上,抓紧时间休息。

虽然借用了以前偶然发现的一道裂隙,直接跨越了十二个深度来到这里,但前方的道路依旧漫长。

托塞尔抓紧时间调试设备,放出一架无人机,飞向远方,可漫天风雪中隐约只能看到远方的模糊轮廓。

难以分辨细节。

“不行,地狱沉淀的密度太高了,无人机失去讯号。”他抬头报告。

“设备不行,就依靠肉眼。”

罗德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休息时间到,我们该走了。”

【探索队成员阿尔克·塞洛斯死亡。】

队员们无言的收拾着装备,重整行囊,只是在迈步向前时,就在被双脚犁开的冰雪

探索队员们戒备的举起武器。

雪粉之下,露出半截枯干的植物根茎,被冻干的花依旧保持着鲜艳的色彩。

几乎能够嗅得到荡漾在寒风中的那一缕冷香。

“什么啊,不要神经过敏,只是花而已。”

托塞尔松了口气,收起武器:“我们走吧。”

【探索队成员托塞尔死亡。】

“嗯,走吧。”

他们转身,带队走向了远方的风雪。

【探索队成员尼西亚死亡。】

不知道为什么,前行中,罗德打了个哈欠,忽然感觉到额头一阵钝痛,像是深度速降之后的后遗症一样。

眼前昏花。

可有某种东西却在心里不断的发酵。

不安的预感。

他的脚步猛然停顿了一下,下意识的拔出了手枪。

可身后已经没有脚步声传来。

在他的眼前,无穷尽的冰雪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朵覆盖了整个世界的绚烂花朵,甜腻诱人的浓香扩散,无数蝴蝶从他们的口鼻中涌出。

伴随着粘稠的鲜血。

本应该充斥着永恒风雪的地狱中,此刻遍布着无穷的花海。

罗德陷入呆滞。

一根根藤蔓如同蛇一样的舞动着,刺入了探索队的身躯中,千丝万缕的根植,深入骨髓和大脑中,操控着他们的感知,读取着脑髓之中的讯号。

微风吹来,花海涌动着,便发出嘈杂的声音。

“¥ap;ap;……¥¥ap;ap;……这里……这里竟然有天然的通道么,真是奇妙。”那个男女莫辩的声音回荡在罗德耳边,“你们,应该是那个叫做天文会的人吧?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那一瞬间,罗德想到了死亡。

【探索队成员罗德死亡。】

进入冰涌峡的四分钟,继第二小队第三小队第二十一小队第二十六小队之后【壁虎】之后,第三十小队【南郡】全灭。

死因:运气不好。

深度速降将他们带到了路过的统治者·无定花海面前,瞬间便被花海所吞没,出师未捷。

万幸的是,仰赖于统辖局的保密措施,所有队员对行动目的一无所知,唯一知晓内容的队长罗德通过激活措施,及时自毁,保守住了秘密。

而万幸中不幸的是,他死的晚了两秒钟。

第一千零八章 搞死他

短暂两秒钟的犹豫,令少量残缺的记忆被统治者所读取,其中包括两段无关紧要的对话,一首十四行诗,赠与友人的画,乃至少部分关于深度之下的计划内容。

以及,几个奇怪的名字。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啊。”

无定花海陷入短暂的思考,然后放弃了思考,它只是一株株快乐的小花,不擅长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

“你们的大脑很发达,很有用,就交给你们吧。”

它对效忠与自己的深渊弄臣如是说道。

一刻钟之后,深渊弄臣·白斑例行公事的将这些破碎的资料上传到了深渊弄臣所共享的梦境之中。

残缺的资料和残缺的资料混合在一起,和其他烂尾的资料一样,没有任何分辨的价值。

再过了五分钟,警报被人触发,临时会议的邀请发向了十六个深度内的所有深渊弄臣。

有人利用自己的权限,召开了紧急廷议。

在梦境的投影出的殿堂里,一个又一个的身影浮现,分部在各个深度的深渊弄臣们降临在此处。

疑惑的看向了自己的同伴。

“怎么回事儿,赫笛?”有人问:“难道有什么枯萎之王紧急御令要向我们转达?”

“和我的雇主无关。”

名为赫笛的炼金术师漠然的说道:“出事儿了!”

摆在所有人面前的,是那一份破碎的源质记忆。

还有其中那个被重点标红的名字。

“槐诗?”白斑问:“那个灾厄之剑?”

有人说,“好像工坊主们开了很高的悬赏。”

数十名深渊弄臣彼此交换视线,在诸多弄臣中序列最为靠前的’天成’开口问道:“我倒是听说过,你似乎在他手里吃过亏?”

“吃过亏的不止我一个。”

赫笛冷声说,神情充满了警惕,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你们没有跟他接触过,所以不明白——他是个威胁,是个祸患,是个堤坝上的蚂蚁洞,重点是,他要来到地狱了!”

他断然的说:“我可以保证,一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对于我们十分糟糕的大事!”

弄臣们愕然一瞬,旋即疑惑:“有那么夸张?”

“有那么夸张!”

赫笛断然说道:“我建议近期提高警备,并且对所有地狱入口加强监控,严密搜寻一切痕迹。

准备受加冕者级的应对策略,一旦找到他的行迹,不惜一切代价的将他们彻底抹除!”

天成沉吟片刻:“理由呢?”

“没有理由。”

赫笛说,“我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说服诸位提高警惕,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甚至和一份资料本身都不够可靠。

这些全都是主观判断,个人狭见,臆想,猜测,心里阴影作祟,以及,直觉。”

天成摇头,“这并不能说服别人。”

“但我可以保证。”赫笛回答。

有人好奇的举手:“他很强么?”

“……”赫笛沉默了许久,“他那样的人,无法用强弱来进行区分,我只能说,一旦他出现,不论多小的毛病,最后都会变成大问题。”

“听上去有点像是黄金黎明那帮逼。”有人下达了结论。

“差不多,比黄金黎明还离谱。”

赫笛叹息:“信我一次,真的,我遭过这种罪,实在不想遭第二次了。”

短暂的思考之后,弄臣们彼此对视一眼,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契约吧。”

“那就契约。”

赫笛抬起手,向毁灭要素·吹笛人起誓:“在一切奥秘的见证之下,我们彼此坦诚,紧密联手,且绝不包藏祸心。

我保证,我所说的一切全部是出自理智的判断,我需要你们的援手,在必要的时候,我也定然会付出对等的回报。”

契约完成的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来自深渊最深处投来的视线。

来自吹笛人的认可。

甚至……其中还隐含了一丝赞赏?

不论如何,在所有成员必须保证平等和坦诚的廷议中,赫笛做出了许诺和保证,所有人也都必须正视这一件事情。

深渊弄臣们常常以诡诈和阴谋而著称,但与之相对的,还有他们对契约的尊奉,以及他们对资质和能力的推崇。

哪怕对其他东西视若尘埃,但能够来到这个殿堂之中的,必然都是与自身相同的存在,必须予以尊重和重视。

哪怕这一份担忧没有任何的理由和证据。

经过了短暂的会议和商讨之后,效忠与各方统治者的弄臣们都投下了自己的筹码。有超过十六个深度的地狱因为槐诗这个名字而动荡起来,开始运转。

仅仅只是捕风捉影的一份残缺资料,便投掷下如此庞大的筹码,堪称疯狂。

可在地狱里疯狂的事情难道还少么?

平和反而才是常态。

或许是赫笛神经过敏,但不少同僚们却对这样谨慎的态度持有着异常的赞同和认可。

神经过敏谁都会,可谁敢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预感就下这么大的注?

至少此刻,大家成功的得到了共识。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不惜代价,先搞死槐诗!

在轰鸣巨响之中,槐诗坠落在地。

艰难的撕开了飞空艇内部的凝固泡沫,他灰头土脸的从里面爬出来,又遇到了一波爆炸。

“呸呸呸……”他吐掉嘴里的灰烬,环顾周围:“大家还好吧?”

遇难者们举起了手,示意无事。

由福斯特先生贴身保护的老学者安东一根头发都没掉,只是手里端着的咖啡杯只剩下一个把儿了。

“我还说等会儿去睡一觉,现在看来,恐怕睡不成了。”安东遗憾的耸肩。

不用槐诗命令,其他人就自觉开始请点损失。

幸好,重要物资都是单独放进雷蒙德的命运之车里保管,虽然龙坚持自己摔地上扭到了小指头,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损失。

只是草薙女士熬夜加班修好的飞空艇没了。

槐诗看完之后,叹了口气:“好消息,我们还有辆车。”

“那坏消息呢?”格里高利已经吐了一地的瓜子皮。

槐诗耸肩,抬头看向头顶的阴云:“如果不赶快跑的话,一辆车也快没有了。”

死亡危机阵阵袭来。

那一瞬间,未知地狱的荒原之上,天穹骤然炸裂,无穷尽的阴云应声而碎,宛如钢铁那样崩离。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迅速放大的黑点。

占据天空,阴影笼罩大地,宛如漆黑的毯子那样,向着地上坠落。

那是数之不尽的地狱大群!

“啥玩意儿?”

雷蒙德在驾驶室里探头眺望,当眼眶里的雷达汇报了预估数量之后,就瞬间缩回了窗户后面,狠吸了几口空调冷气。

一脚油门踩死。

沉重的卡车轰然一震,翻出六个尾焰喷射器来,狂飙而出!

溜了溜了!

就在此刻,天空中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像是什么诡异生物濒死之前的呐喊,然后,大地之上有阴影凭空浮现,瞬间扩展。

笼罩了方圆百里!

紧接着,大地龟裂,裂隙扩展,就在如同沸腾一般的阴影中,一颗颗眼眸随着粘稠的黑暗缓缓升起。

足足有数米大小的硕大眼瞳中,猩红的眼眸死死的盯着呼啸的卡车,数之不尽的眼球互相以粘稠的阴影连接,升起,便组成了一度直抵天穹的围墙。

将这百里之内,囊括在其中。

化为了封禁的牢笼!

“万眼之槛!?”

格里高利骂了一句脏话。

这种诡异的封锁实际上是一整个地狱大群联合在一起之后所实现的形态变化,一旦展开之后,便可以视作万众一体,难搞的要命。

每一颗眼球都是单独的个体,防御力本身并不高,可那么再怎么夸张的出力,都会被大群收缩到某个单独的个体上,以个体的崩溃为代价,换取封锁的延续。

几万个眼睛全部都是消耗品。

想要搞定这玩意儿,单次输出的上限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频率。

而关键的地方在于,这玩意儿,完全是一次性的!

一旦展开形态变化,那么不论如何都不可能逆转,在大群的源质全部耗光之后,万眼之槛也会彻底化为灰烬。

烟消云散。

别说是在小规模冲突里,哪怕是在边境防御阵线上,在关键的时候,这样的东西都能发挥出惊人的战略意义的!

结果,就愣是有人用在这里?

就为了把他们拖在这儿?

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

槐诗恼怒的拍在仪表盘:说好的悄悄的进村的,打枪的不要呢?为什么刚摸进了村就看到父老乡亲们明火执仗的等在那里,人均一把加特林?!而且笑呵呵的摆手:小朋友,我们等你很久咯!

忽然有一种被针对了的微妙感觉……

轰的一声巨响。

瞬间拔地而起的封锁在卡车的冲击之下骤然变形,然后又强行的将整个卡车弹了回去。

天旋地转之中,不知道有两颗眼球爆裂成酱,但万眼之槛的封锁却坚固如旧!

在短暂的桎梏过后,天空中那些诡异的大群生物终于降临在地上。就像是粘稠的浆液一样,落地的瞬间摔成粉碎,可很快又蠕动成型,向着卡车汇聚而来,纠缠在车胎和车身上,无孔不入的想要渗入其中……

碎裂的阴云下,有庞大的骨鲸轮廓浮现,腐烂的鲸鱼翱翔在天空中,披着灰黑色麻衣的佝偻轮廓伫立在鲸鱼之上,吹响了低沉的号角。

于是,数之不尽的白色尘埃落下,落入那一片蠕动的淤泥中之后,就迅速的萌发,生长,扩散。

一根根苍白的骨质荆棘就从淤泥中生长而出,转瞬间,白骨如林,遍布大地,血色的果实从枝头坠落,就变成一个个扭曲的畸变种,奋不顾身的向着卡车扑过来。

疫鲸修士和亡种!

先是枯萎之王的纳吉尔法舰队点名,然后又是雷霆之海的招牌大群!

格里高利已经傻了。

可这些都不是重点,甚至无从突破卡车本身的防御,充其量只能造成一些阻碍和麻烦而已。

真正的关键,来自天穹之上越来越庞大的漩涡。

怎么看,怎么都像个传送门啊!

第一千零九章 黑名单(感谢柒丘的再次盟主

雷霆天动,地狱轰鸣。

就在所有人的观测里,陡然之间,两只大手从黑云漩涡之中伸出,猛然撑开此方荒芜地狱的缺口,然后狰狞的身体宛如从天而降的山峦那样,从其中探出半截。

凋亡之山!

那是被枯萎之王授予冠戴者位阶的地狱先锋!

仅仅是躯壳,便足以庞大到撕裂地狱的超巨型大群之主……纵然是从大地到天空的夸张尺度,竟然也只够他半截身体通过漩涡探入!

数十只尖锐的手臂上穿着巨大的铜钉,缠绕锁链,杂乱无章的生长在那一具如山的畸变躯壳之上,撑着大地。

干瘪枯萎的头颅上遍布眼瞳,看向四面八方。

紧接着,便齐齐的锁定了卡车的所在。

伸出手。

狞笑。

而隔着遍布污垢的玻璃,槐诗也在笑。

“既然你们这么急着想死,那没办法了……”

宛如刚买了新玩具的小孩子对照着说明书兴致勃勃的变身一样。

新装备可以开伙了!

他甩开别西卜的弹仓,填入了一颗漆黑如墨的子弹。

充满期待的,对准天空。

然后,又被人按下去……

“别急,放着我来。”

老炼金术师的右手压下了槐诗抬起的枪口,左手大拇指抬起,横置,在眼前。

仿佛测量核爆安全距离那样。

在车厢外呼啸而至的飓风和阴影之中,他闭上左眼,调整着大拇指头的位置。直到在视线之中,大拇指的位置恰巧遮蔽了凋亡之山的腰部——那一道天穹之上酝酿着无数雷霆的黑云漩涡。

在他的左手上,银色的铐环瞬间收缩,消失不见。

紧接着,伴随着大拇指的推动,就有摩擦的颤动声音响起,像是用手指强行擦去滴在玻璃上的墨水。

如此的,令人不适。

可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伴随着格里高利的动作,天穹之上那无边无际的黑云,竟然也被擦出了一道醒目的沟壑,露出了背后苍白的天空。

联通向外界的漩涡在瞬间消失不见,紧接着便有腥臭的血雨从天而降,

断裂的凋亡之山发出嘶鸣,倒在地上,巨大的内脏从腹腔的缺口中滚出,在大地上堆砌出令人作呕的起伏。

转瞬间,在那一只大拇指的抹除之下,纵然命运之车主炮也无法创伤的凋亡之山,竟然被自己家的传送门腰斩!

所存留下来的痕迹,便只有格里高利大拇指上的一抹尘埃。

原始咒术的恐怖杀伤力于此展露无遗。

只是短短数秒钟的动作,整个车厢里的设备就已经开始飞速老化,但格里高利手忙脚乱的重新戴上铐环时,仪表盘

老东西的双手哆嗦的像是鸡爪子一样。

而天穹之上却再度传来碎裂的声音。

有更加庞大的阴影隔着地狱,从天穹之上浮现……

“走走走!”

格里高利连声催促:“再不跑人家真就拖家带口来把我们办了!”

“放心,我这就搞定它!”

槐诗回头,看向列车前方的万眼之槛。

蝇王抬起,瞄准,然后,又被人按了下去。

第二次了!

【???】

槐诗愕然回头,看到老熟人机轮长福斯特摇下车窗,一肘打翻了一个爬上来的畸变种之后,从怀里摸出一本厚重的典籍,对着前方拦路的万眼之槛展开。

“康德拉,出来干活儿!”

《les iserables》的烫金字迹在书籍上浮现一瞬,无穷黑暗中,沉眠的精魂抬起眼眸。

苍白天穹上,有一道星辰如泪光一般划过。

消散无踪。

随着万眼之槛一起!

铺天盖地的封锁瞬间消失无踪,书页合拢,无数锁链的幻影浮现,收缩。再度被福斯特收入了怀中。

而卡车的尾部,火光再度喷射。

瞬间,碾碎了前方一切拦路的骸骨和淤泥,冲破束缚,飞跃峡谷,从另一端落下,绝尘而去!

断裂的凋亡之山怒吼,撑起身体,数条手臂抓出,想要握住逃离的卡车,可哪怕是努力翻腾,也只能堪堪触及卡车的尾焰。

“哈,临走之前再给你一个惊喜。”

槐诗冷笑,抬起枪口。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把他的枪口按下去了。可不等他瞄准,就听见卡车后面一阵巨响,脱落的装甲下,沉重的炮身探出,雷达锁定,然后全力开火!

轰!

那一只张开的畸形手掌之上,被红龙的吐息弹轰开了一个贯穿的大洞。

血色如雨洒落。

缓缓垂落。

“好耶!”

雷蒙德欢呼,兴奋的吹了声口哨。

探索队的成员们击掌欢庆,只有槐诗还目瞪口呆的回头,看着远方渐渐被抛在尘埃里的敌人们。

还有自己手中的蝇王。

这就完事儿了?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就好像98k加八倍镜刚刚凑齐、龙神还没有拉开裤链、adc还在路上呢,怎么这团就已经打完了?

蓦然间,就有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处的凄凉感。

你们地狱里这群人怎么回事儿?

就这的吗?

能不能再来一个啊?

然后,一直到他们进行深度跳跃之前,再没有任何对手出现……

半个小时之后,裂开的天穹下,一道道巨大的锁链垂落,将凋亡之山挂起在空中,数之不尽的狗头人顺着锁链攀爬,拖曳着锁链,在凋亡之山巨大的躯壳上匍匐前行。

在医师们的指挥之下,齐心协力的将断裂的凋亡之山重新拼合起来。

从内脏,到外壳。

很快,庞大的地狱先锋再度恢复完整,只是躯壳上多了一道疤痕而已。

越来越多的地狱大群从此处通路流入,遍及了整个荒芜的地狱。

“是通过某种未知的秘仪对我们的风洞传送进行了干涉,最后,无视了防御之后,通过深度的变化直接将凋亡的腰拽断了。”

采集了现场残留的沉淀之后,深渊弄臣们进行了分析。

“不对,现场残留的源质痕迹有两种。”

在得到了白斑的记录之后,赫笛身后由赫利俄斯的炼金术师们所组成的拟似魂灵集团便分析出了无数蛛丝马迹。

那些幽魂从赫笛的匣中起落,敏锐的搜寻着任何一处痕迹:“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前一种像是神灵的威权,但实际上是炼金术的模拟——应该是原始咒术,而后一种是天国谱系的痕迹,应该是事象炼成的结果,不知道槐诗的身上还携带着什么危险的书籍。”

“根据黄金黎明所提供的情报,槐诗手中应该还掌握着天问之路的神迹刻印,以及一整支经过源质质变的大群,所契约的书籍是《战争与和平》,不排除他被授予过白鸠的位阶。”

另一位弄臣补充道:“诚然如你所说,是个棘手的角色。”

“不仅限于此次。”

赫笛思索片刻,神情阴沉起来:“预测出现了错误,这一次来的不是他一个人。

根据现在掌握的消息来看,我们要面对的至少有四个人以上——其中至少有一个掌握某种危险秘仪的炼金术师,还有另一个天国谱系永恒之路的升华者……也有可能是被改装过的奥西里斯。

以及,那位最麻烦的灾厄之剑。”

“在这时候,这样的强者在这个时候来到地狱里,一定有什么目的。”

梦境之中等待回应的天成了然,看向了另一位弄臣:“现境那边有什么反应么?”

“没有,启动防御阵线之后,就没有消息了,甚至没有过多余的动作,依旧在进行布防。”

“就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才奇怪啊。”

天成自言自语:“除非是统辖局和天国谱系之间的内斗和矛盾已经无法缓和,否则天国谱系的招牌在可观测的深度中遭遇了危险,哪怕是应付,也应该派出两支搜救队才对。

除非一开始就将他们当做弃子?还是说,他们认为,这只是偶然现象,我们的袭击无法危及他们的安全?

两种可能都很奇怪,赫笛,你说的没错,果然有问题。”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赫笛反问:“我所支付的代价,恐怕不足以在有进一步作为了。”

“不,接下来我会调拨资源给你的。”

天成沉吟片刻之后,下达了决断:“你继续追,半个小时而已,他们逃不远。”

十五分钟之后,深度12,地狱·荒滩。

干涸的海床之中,到处是碎石和盐分的痕迹,刚刚结束深度跳跃的槐诗还没喘口气,就看到天穹中再度浮现阴霾。

有一股强大的力量相隔数个深度,正在传输而来,想要打开门扉!

“有完没完!”

槐诗傻了:“这都追的上来?究竟怎么回事儿?”

没说完,就发现,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向着自己看了过来,令他陷入茫然。

“仔细思考一下,咱们一支隐秘探索队,就算是揣着什么宝贝,也没道理刚刚进地狱就被大炮打的道理。”机轮长福斯特率先说道。

“而且打完之后还要步坦协同,跑了都还紧追不放,这明显是有仇的。”格里高利补充道。

“虽然这么说不合适,但槐诗老师你可能低估你拉仇恨的能力。”

纯路人老教授安东有一说一的分析道:“有没有可能……”

雷蒙德最后看过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好好想想,你究竟得罪过什么人?”

“怎么就怪我!”

槐诗大怒:“我这么乐善好施与人为善的大好人,下个地狱而已,难道还能被这么多人集火么?

也不过就是得罪了好几个毁灭要素,七八个统治者,十几个非法教团,一些乱七八糟的地狱组织,什么至福乐土,地狱工坊主、深渊弄臣……”

“停!”

格里高利打断了他的话,已经听不下去了。

你搁这儿报菜名呢?

合着你在地狱里仇家遍地?怎么能有人比罗素年轻的时候还讨嫌!

这些个玩意儿里面,普通人但凡得罪一个都死无葬身之地,怎么有人都快成地狱公敌了,还能活蹦乱跳的?

但至少,现在他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地狱黑名单】!

第一千零一十章 地狱聊天群

黑名单。

在现境中,臭名昭著的地狱悬赏。

由吹笛人的信徒,遍布地狱各个深度的深渊弄臣们发起,联合起来记录小黑账的本本。

作用相当于天文会的通缉榜单,因此经常被各路奇怪的角色拿来当做攀比的标准什么的。

记录在榜单上的人通常都是得罪了地狱各个势力之后被挂以大额悬赏的货色,比方说褚海、褚海、还有褚海……

毕竟闲着没事儿就喜欢往地狱里钻的天敌也就这么一个,而且还是所有天敌里最讨嫌的那个。

当然,作为在地狱中也成为权威的悬赏榜单,其作用也肯定不止是实时变换一下排名做个记录。

它本身也是一件威权遗物。

通过无数黑名单之间的连接,所形成遍布地狱的权力之网。

“应该是深渊弄臣通过自己的黑名单发起的悬赏。”

格里高利了然的说:“那一张名单有吹笛人的威权,只要你在地狱里,名单就会有反应。你应该是被六个深渊弄臣联手下了仇恨指针会锁定你的位置,三天内都躲不过。”

“那怎么办?”

槐诗叹了口气,望了望天上越来越大的黑云,掏出蝇王来拉动枪栓:“想了想也就只能跟他们干一场了……”

“等等,卧槽,慢点慢点。”

格里高利扑上去把枪口按下去:“你急什么,你不是大司命么?先分个残影给我,最好的那个,赶快点。”

槐诗不解,但依旧还是依言照做。

很快,影子里便有一个如同他一般的轮廓浮现,栩栩如生的站在了格里高利的面前。

“槐诗。”

老炼金术师忽然问。

“嗯?”

槐诗和残影疑惑的发问,二重声扩散:“干啥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

格里高利掰了一下手指,槐诗就感觉自己身上一轻,而残影却猛然一沉——原本有些迟滞的模样骤然灵动起来,仿佛另一个槐诗那样,神采飞扬。

槐诗的一部分源质凭空被挪移到了自己的残影上面去。

就好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哎呦,这感觉不错啊。”残影槐诗活动了一下脖子,环顾四周,身上迅速出现了凝固和畸变的症状:“真不错,住在地狱真……”

啪!

老炼金术师打了个响指,槐诗的残影瞬间收束,变成一个巴掌大的狗头雕像从空中落下。

格里高利端详片刻,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不是人’的眼神看向槐诗。

“说真的,畸变之后这么奇形怪状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虽然口中抱怨,但手上却动作不停,推门而出,流畅迅速的在空地上划出了一道看上去无比邪门的祭祀秘仪,然后把雕像摆了上去。

一拍手。

一道白光闪过之后,雕像消失无踪。天上的阴云也在瞬间消失不见。

而槐诗耳边却传来一阵幻觉一般的咀嚼声。

毛骨悚然!

“怎么回事儿?”槐诗问。

“没什么,我简单的做了一个牺牲祭祀,把你的替身丢到至福乐土去了。”格里高利淡定的拍手:“等他们打开门发现自己一步到胃之前,应该是暂时摆脱了。”

槐诗目瞪口呆。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是勃然大怒还是感激涕零——这祸水东引的办法也太怪了!

还有,刚刚你是不是把我的源质和残影喂给牧场主了!

怎么就这么缺德的?

但仓促之间实在没什么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如此。

除了别西卜没捞到登场机会还在骂人之外,所有人都很满意。

“这么说,我们算是摆脱麻烦了?”槐诗问道。

“那得看对面有多恨你了。”

格里高利回答:“虽然洞见指令有十天的缓冲,但他可以三天之后再请另外六个人来给你再下一次。

你得最好准备,替身这种东西有了防备就没那么灵光了,而且下次他们还可以隔空降……”

他停顿了一眼,看了一眼眼前比地狱生物还他妈更地狱一点的槐诗,把’咒’字吞回了肚子里。

除非一部分精通于此的统治者亲自降咒,否则大部分诅咒到了这货嘴里都能变成补品。

但饶是如此,得罪了深渊弄臣依旧很让人头秃。

“那群王八蛋很难搞的,惹了一个就相当于惹了一群,尤其他们不止喜欢自己上场打,还喜欢摇……”

他又停顿了一下,’人’字儿没说出来。

无话可说。

只有看向槐诗的目光分外诡异:这究竟是个什么奇行种?为啥越说越感觉眼前这个和对面的是一路货色?

“啊?怎么了?”

对自己讨嫌程度毫不自知的某人磕着从老炼金术师那里毛来的瓜子儿,兴致勃勃:“你这人说话怎么说半截的,继续继续。”

不仅自己磕,他还磕了喂口袋里钻出来的小白鼠。

转眼半斤就快没了。

别说深渊弄臣了,就连格里高利都想弄死他了——他瓜子拢共才带了三斤,省着点磕还嫌不够,结果槐诗带头,瞬间就被白嫖了一半。气都气死了。

主要是,这货完全就没搞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深渊弄臣这样的存在,可从来都不是用来单打独斗的。

作为毁灭要素·吹笛人的信徒,这些人的来历各异,几乎覆盖了现境和边境和地狱的每一个角落。

不论是大群之主、畸变种亦或者是人类,乃至其他野兽。但凡追逐深渊之智慧,便能领受吹笛人的赐福,得到进入永恒之梦的资格。

放在现境文学里,这就是传说中的‘地狱聊天群’群员。

在其中,强的不乏统治者,也有不堪风吹雨打,只能在恒温瓶里存活的脆弱存在。但归根结底,这帮家伙从来都不以力量著称,而是依附与更强者。

在更多的时候,在形形色色的地狱和复杂的环境里,这群人都是以辅助者的身份出现。为各位统治者和各个庞大势力提供各种解决方案,甚至亲自参与其中,向伟大存在进行效忠,为其贡献力量。

这是一群能够完美在地狱垄断集团中客串的hr、产品经理、运营、财务等等重要职位的角色。

物以稀为贵。

在地狱里,要说能打的,十个里面有九个半,但要说有脑子的,实在太少太少……

正因为他们出色的能力,能够为统治者们提供无法替代的帮助,他们才能够在各个势力之中担任至关重要的中层甚至高层职位。

一旦签订契约,那么必然百分之百执行,好用不贵,谁还不爱呢?

更要命的是,这帮群友极其抱团,很少会出现内斗和损耗的状况,除了少部分时候因为所属势力而敌对之外,更多的时候,都是联合起来互惠互利。

这是一张遍布了整个深渊的权力大网,得罪其中一个,就是得罪了所有。

一切在黑名单上的生物,都会迎来所有深渊弄臣的敌视,连带着他们背后的势力一起……

时间久了之后,就连统治者们都开始通过名单来下达悬赏。

当然,如果强如褚海,自然可以不在乎,偶尔不高兴的时候甚至可以随便叫俩深渊弄臣来给自己磕头玩。除了躲被窝里咬手绢和扎小人之外,他们也没得办法。

但槐诗看一看自己狗心狗面的样子,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那个待遇……

“我不就是上了一趟赫利俄斯么?凭什么啊!”槐诗恼怒:“就连邀请函都是他们发给我的,怎么去进修一下都能上黑名单的?”

“呵呵。”雷蒙德在旁边斜眼冷笑懒得说话。

“黑名单?”

机轮长福斯特嗑完了瓜子之后,一拍脑袋:“上个月我在万孽之集上还买了个副本呢——”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卷轴,满怀期待的展开:“你等我看……卧槽?你排名怎么这么高?”

机轮长震惊失声。

在浩如烟海的名单里,检索槐诗只用了一个瞬间,不是因为这玩意儿效率有么惊人,而是因为……

【——地狱悬赏·九十一名!】

短短几个小时,竟然全境前百了!

而且还有更进一步的潜力……

在他前面就是俄联那一支每天都要在地狱里烧杀掠抢个七八次的圣殿骑士团大骑士长,在他后面的是从雷霆之海盗走风暴号角的叛徒冠戴者……

好些个五阶都排名在一两百名开外,在前百名里,三阶的唯独只有槐诗一个,而且也只有他一个,身上挂了起码八十个地狱的悬赏!

哪怕单个数量不是很多,可叠加起来却丰厚的吓人,堪称众筹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从至福乐土到荒芜国度,从边境到地狱……只要拿了槐诗的头,起码能在二十个深度以上的地狱里换取到这辈子都烧不完的源质结晶和各色宝物。

甚至光是炼狱工坊主们就贡献了一半的份额。

仔细看,里面还有地狱音乐协会和厨魔赛事委员会——两边凑热闹一样提供了两笔悬赏,要求活捉,如果抓到了可以运送到他们手里,价格什么的好商量。

相当于另类的提供了那么一点聊胜于无的保护。

但槐诗怎么都觉得他们都只想把自己关起来,放点作料和诅咒,坐等自己凝固之后加入他们快乐的地狱大家庭里去而已。

只能说,背后的原因令人寒心……就愣是没一个人盼自己一点好。

怎么一出门就被贼惦记上了?

“要不咱分分行礼,先回象牙之塔算了!”

槐诗仰天长叹。

不想干了!

抱歉,稍微水了一下,卡文,实在卡的要命……每次都是结尾想的清清楚楚,就衔接的部分拉胯,实在抱歉。嘤嘤嘤,尤其是想到吾友阴天比我开书还要晚,现在已经五百万字了,就羞愧难当……

(本章完)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决策

半个小时后,惨烈的嘶鸣从漆黑的海水深渊中响起。

在无数锁链的拉扯之下,抽搐痉挛的凋亡之山终于从海洋中爬出,确切的说从那无穷尽的胃液里。

只剩下一具迅速腐烂的骨架,残存的肌理痉挛抽搐着。

早在半个小时之前,传送门刚刚打开的瞬间,急于报复的冠戴者怒吼着冲进了门后,等大半截身子爬过去之后,终于发现了不对。

紧急刹车,并试图后退。

可惜,已经晚了。

鸭脖子都送进嘴里了,哪里有再松口的可能呢?

仅仅是半分钟不到,等大群们将它从至福乐土中拔出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

赫笛冷眼看着奄奄一息的畸变种,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挥手。

很快,大量的活物便倾倒进传送门后迅速上涨的胃液之海中。

牧场主是慷慨而宽容的神,并不计较弄臣们在餐桌上的冒犯。为了补偿那位尊贵存在餐盘中缺少了的一块甜点,他们又补偿进去了四支地狱大群。

幸好,祂不挑食。

而唯一的获得,就是赫笛手中,那一块遍布裂隙,朝着来者竖起中指的雕塑。

活灵活现的向袭击者们传达了来自远方的嘲讽。

啪!

一声脆响,雕像被赫笛捏碎。

炼金术师依旧面无表情。

“他发现我们了。”

他回头说:“接下来未必简单。”

“诚然如此,但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可能因为一个人而放着诸界之战的局势不管。”

白斑转达了来自其他同僚的判断:“根据保守预计,我们只要将他驱赶到地狱深处就行了,随便他怎么弄,无边无际的深渊里自有恐怖相随。”

“深度确实具备威胁,但不能指望那样的人会溺死在海中白斑,那是一条虎鲸,地狱的深海对他来说完全就是家园。”

赫笛摇头:“仅仅将他从前线驱赶走的话,是完全不够的,放任一个危险因素游离在外,实在过于轻忽。

必须有人来专门对他进行压制,最好紧追不放。”

“倘若他具备你所说的破坏力,那么就绝不能懈怠这是你所发动的提案,那就将这交给你,有其他的问题么?”

“没有。”赫笛摇头。

“很好,天成和小丑对你的决心很赞赏。”

“赞赏没有意义。”

“放心,会有充足的力量供应你调配,同时,有个人介绍给你。”

白斑神秘一笑,让开了身形,在无边荒土之中,狰狞的机械走兽带着熔炉的高温缓缓走出。

畸变机械种的后背上,来自炼狱的佝偻工坊主咧嘴,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向着他微笑。

“看起来,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了,赫笛先生。”

“或许如此。”

赫笛问:“那么你们能为我带来什么?”

“首先,呈上微不足道的礼物吧。”

工坊主嘶哑一笑,从怀中取出了一支鲜红的玫瑰,玫瑰的花瓣上仿佛还沾染着露水,可妖艳的花朵乃至遍布倒刺的茎叶上,却翻着金属的光芒。

很快,随着五指收缩,玫瑰被握碎,锋锐的倒刺刺入了工坊主的五指,可混合着血水和花香的汁水却从指缝中流出,点点甘霖,落在了凋亡之山的残躯之上。

那一具庞大如山的骸骨剧烈的颤动起来。

痛苦的咆哮从残存的头颅中迸发。

如此惊恐和绝望。

眼眸和口鼻之间,有炽热的火光喷涌而出,而点点铁光却迅速从它的肢体上萌发,迅速补全了残缺的血肉。

蒸汽、火光乃至漆黑的机油从钢铁化的血肉之中喷薄而出。

熔岩一样的鲜血流淌在石油管道一般的血管中,而被腐蚀殆尽的内脏则以扭曲的机械姿态重生,到最后,狰狞的铁光之山哀鸣着,匍匐在了赫笛的面前。

覆盖着厚重装甲的面孔上,六颗钢铁瞳孔中只有永恒的怨恨和怒火燃烧。

瞳孔的倒影中,显露出赫笛冰冷的笑容。

深度十三甘霖乐土

在充盈着刺鼻毒气的风暴之中,铺天盖地的酸雨笼罩了一切,雨水横流,汇聚成河,澎湃涌动着。

被腐蚀的脆弱砂岩不断的崩塌,落入酸液里,白烟升腾。

在一片覆盖了数百米的钢铁天幕之下,槐诗正托着下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石头上,那几个刚刚钻出来的洞。

等着种子萌发。

旁边的锅碗瓢盆已经架好了,就等着菜种好了。

经过这么久的时间之后,槐诗的地狱生存指南也已经推陈出新卖到了第四版,而新型改良的种子也和舆岱山联合推出,据说销量在地狱开拓者中已经爆棚,就连统辖局也进行了部分采购和下属部门的配装。

据说舆岱山的升华者们已经不满足于种下去之后可以收获的程度了,接下来下一个版本的开发目标是找个地方种下去直接能快进到四菜一汤只能说,这帮家伙在种地的热情上实在是有些过头了。

几分钟过后,就听见接连不断的噼啪声从脚下响起,萌发的种子在汲取着酸液和地狱沉淀迅速生长,进入了预定环节的畸变,在迅速的生长出数十米长的根茎之后,不断试图咬人的花苞也开始鼓胀,到最后,变成好几根如同玉米一样的作物。

深渊沉淀全都富集在了外面的叶子,而里面的就是可供食用的部分。

经过槐诗的加工之后,除去了剩余的毒性和残渣,虽然味道依旧感人,但起码在地狱里能有口吃的了。

其实槐诗是能做的更好吃的,但奈何那种会发光的玩意儿大家都不太敢吃,只能遗憾作罢。

一顿简单的便饭结束之后,众人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在观察了两个小时状况,确定没有任何追兵的踪迹之后,槐诗总算松了口气:“看来暂时是安全了,大家可以先休息几个小时。

岗哨方面,由雷蒙德和福斯特先生换班,格里高利先生休息,我和安东教授看看车的状况。”

各安其职。

戴了防毒面具之后,安东教授一马当先的提起风灯就走出车外去,开始自己的工作。

虽然早已经上了年纪,但老教授的身手却比诸多年轻人还要利落,八块腹肌,武德充沛,至今还担任着学校全甲格斗俱乐部的评委职位,手里拿着扳手和改锥,等闲敲死一两个畸变种不成问题。

槐诗跟在后面,也不用担心老教授会一不小心闪了腰什么。

只要负责打个下手递一下工具就完事儿了。

“没太大问题,外层装甲的内部应力有点失控,出现了几个薄弱点,稍后高温重新调整一下就行。轮胎的磨损也比预想之中要轻很多。”

血迹斑斑的巨大卡车之后,安东举着风灯扫过了一圈,拍了拍红龙的身躯:“这小家伙还健康着呢。”

车身微微一震,好像在回应安东教授的话语一样。

再牛逼轰轰的驾驶员,也不敢得罪自己的整备师,更何况是直接被整备的红龙本身呢,在老教授跟前压根不敢嘴臭的。

无比乖巧。

“原本预计四个深度进行一次整备,现在看来,实际状况乐观了很多,如果不进行高烈度战斗的话,我们如今的储备绰绰有余,但那样天真的想法恐怕根本不现实。”

在请点过所有的储备之后,安东教授回头对他说:“接下来要如何行动,就要看你的命令了,槐诗。”

“孤军奋战,失去支援,后有追兵,前方无路”总结到最后,槐诗自己都忍不住感慨:“听上去真是惨淡。”

“毕竟是地狱里嘛,再怎么困难的状况也不会奇怪。”安东平静的凝视着天棚外的酸液雨幕。

永恒荒芜的世界里除了此处的灯光之外,再无任何明的痕迹。

天穹之上只有永恒的阴云,哪怕穿过阴云,背后也没有星辰,只有一片通向其他深渊的虚无深空。

他们已经身在远离现境的地方,无数时光之前死去的世界残骸之中。

在无数地狱之中,具备着生气,或者说能够看到有什么能动的东西的,其实少之又少。更多的便是这样险恶又复杂的环境,空旷死寂的荒野。或许地下还埋藏着什么秘密,或许其实什么都没有。

就算第二天所有人发现,破裂的地壳后其实是一片片血肉也不会惊奇。

出现什么状况都理所当然。

这就是地狱。

有时候做好了十倍的准备,都未必能够用得上,但万一能够用得上的时候,都会感觉之前的准备完全不够。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如今摆在槐诗面前的难题并不是补给,而是必须变更的计划了。

因为深渊弄臣的悬赏,导致他们过早从深度潜行中脱离,偏离了既定的路线,必须予以修正,或者干脆根据现有的地图制定出新的线路。

否则瞎走下去,只会迷失在深渊里。

而不幸中的万幸,便是由于深度潮汐和黄金黎明所展开的地狱之梯,令无数地狱之间的连接越来越紧密。

他们不必大费周章进行深度潜行,直接在连接的薄弱点就能打开通路,甚至几个地狱会出现物理上的衔接。

而问题就在于此。

根本没有一条路能够让槐诗他们安安静静的回到原本的计划路线上去。

在这一片被称为甘霖乐土的地狱周围,深度向上,就快要靠近诸界之战的前线,同时也是如今最为危险的地方。

而周围的三条路线,也无一不是通往几位统治者的行军路线。

而深度再往下

呵呵,再往下的话,就是如今诸多大群之主汇聚,被当做大型中转站的地狱雷鸣白原!

前有狼,后有虎,左右危崖万丈,

这就是现在他们面对的状况了。

“怎么看都是死路一条啊。”

休息结束之后的,临时会议上,雷蒙德捏着下巴上的胡茬,无奈叹息:“难道就没什么让咱们悄悄路过的安全路线了?”

“除非你在这里再等两个星期。”

机轮长福斯特遗憾摇头。

深度地图就是他负责比照灯塔的信号计算的,无数地狱的实时变动都在他的脑子里,他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

他说两个星期,那么一天都不会少。

可真在这里等两个星期人恐怕都凉透了,哪里还走得了?

槐诗沉吟片刻,直白的说:“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向下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抬头看过来。

一片死寂。

“你疯了么?”

雷蒙德:“咱们犯不着往死路上走啊。鬼知道现在雷鸣白原上有多少个大群,这么大一辆卡车,怎么可能绕得过躲得开?”

“躲不开那就不躲了,绕不过,就不饶。”

“废话,不绕不躲难道还要大摇大等等,不会吧?”

雷蒙德好像明白了什么,表情一阵抽搐。

麻了。

而寂静里,槐诗搓着小手,露出了属于本地人的微笑。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奇货可居

扑面而来的闷热空气中,无数堆积快要堆积成山峦的宝石结晶折射着缤纷的光芒,每一个切面都映照出了那个庞大的身影。

就在耀眼的火光照耀之下,垂帘之后数十条蠕动的轮廓纠缠在一起,不断有炽热的酸液从黄金之床的边缘滴落,嗤嗤作响。

待到那喧嚣的嘶鸣和呻吟声告一段落之后,破烂的垂帘后面,有臃肿肥胖的身影浮现,随意的擦拭了一下身上的汗水。

看向台阶之下。

赫笛垂眸,平静的等待回应。

“你是说……槐诗?没听过的家伙啊。”

统治着雷鸣白原的大群之主·兹姆捏着下巴,思考着弄臣带来的消息:“算了,无所谓,既然你说要关心,我会帮你监看的。”

“感激不尽。”

赫笛俯首致谢。

“不必拘束,既然是尊贵的客人,来到这里,就要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样才对。”大群之主咧嘴,拍着肚皮大笑了起来:“如何?我的收藏里,可有你看上眼的么?如果有喜欢的,尽管带去无妨。

她们可都是很会伺候人的哦,哈哈哈哈!”

在大群之主的身后,顿时传来一阵娇笑的声音。

只不过那笑声未免过于惊悚。

那些畸变之后的怪物们依偎在大群之主的周围,甩着奇形怪状的肢体发出嗔怪的声音,令大群之主的笑声越发的洪亮起来,震的那堆积如山的宝物也嗡嗡作响。

“……”

赫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很认真的思考了半天这究竟是什么羞辱还是丰厚的馈赠,热情的笑容也僵硬起来。

“不敢觊觎大人的所爱,在下也没有那样的需求……”

“你们这些吹笛人的信徒,还真是怪啊。”

兹姆摇头,满不在意的抓起果盘中猩红的果实,丢进自己嘴里:“相比之下,我神波旬的教喻就更简单直白了,唧唧歪歪一大堆,尚不如及时行乐,投身于无边的欢畅之中。算了,你下去吧,之后的小事你跟我的下属说就好。”

这帮脑浆都当成液体射出去的白痴,真就一点脑子都没有了,到现在完全就没搞清楚后果有多严重么!

赫笛的眼中闪现一瞬的阴沉,但终究没有发作。

维持着仪态,转身离去。

大门轰然关闭。

可黄金之床的咀嚼声却没有停止。

兹姆揽着自己的‘娇妻美妾们’,肩膀上的双手抓着流水一般送到自己面前的果实,含糊的向台阶发问:“你们觉得怎么样?”

“弄臣不可信任。”

浑身笼罩在牛首装甲中的武士闷声说道,“那群藏头露尾的家伙,总是别有图谋。”

“那就随他去,但要看紧一点,别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

兹姆擦拭着嘴角的残渣,嘲弄摇头:“一个现境人?呵,今天是一个现境人,明天说不定就是他们军团里走失的人呢……多半是想要用来压价的手段。”

牛首武士颔首,“既然如此的话,槐诗还要抓么?”

“抓,当然要抓。”

兹姆吮吸着手指上的浆液,咧嘴,无数锋锐的牙齿泛起愉快的光芒:“不但要抓,还要仔细的抓,认真的抓。

不管是死的,活的,还是什么其他,只要有人想要,那就是宝贝!”

四双眼瞳里泛起了贪婪的光芒。

“嘿嘿,奇货可居呀……”

阴暗的天穹之中不断回荡着宛如铁幕龟裂的雷鸣,不断闪烁的电光映照下,大地一片苍白,宛如骸骨的灰烬铺就。

长久的昏暗,雷鸣的爆闪,奠定成了这一片地狱的基调。

燥热的焚风从远方不断的吹来。

伴随着火山的轰鸣,铁浆如同熔岩那样在河流中流淌,为这个黯淡的世界带来恒定的光亮。

除此之外,便是荒芜大地上星罗密布的种植园。

那些异类的壁垒之后,无数佝偻的身影在地狱的作物之间蹒跚徘徊,踉跄前行,偶尔到底之后,便再爬不起来,被嗜血的植株吞吃的一干二净。

漫长的昏睡中,雷蒙德打了个喷嚏,从暴露之后惨遭分尸的噩梦中惊醒。

抬起眼睛,便看到,眼前浮现的诡异面孔。

两颗猩红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动着,酷似狗头的面孔上嘴角勾起,经典黑白配色,咧嘴微笑,尽显邪魅狷狂,顺带露出门牙上的两片菜叶子。

“你看我像个人吗?”

它捏着自己的下巴,忽然发问。

雷蒙德翻了个白眼。

“别担心,一点都不像!从头到尾就没一个地方是人,跟人沾边的事情,你是一件都没有干过。

你说你哪里像人了!”

“那就证明伪装很成功呀。”

槐诗咧嘴,甩着舌头笑了起来。

不,你不是伪装……你是现出了原形!

雷蒙德很想这么说,但俩人距离太近了,槐诗要锤他的话,他实在打不过。

而且,现在他也不是人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头上的牛角,还有已经和过去迥然相异的面孔……不得不承认,他变成了牛头人。

天国谱系本身对地狱就具备着绝佳的适应性。

永恒之路的升华者同样对地狱沉淀的影响和深度所带来的侵蚀有着极高的抗性——如果畸变和凝固有个什么进度条的话,那么普通升华者的进度条是一百,到了六十可能就会畸变,那么天国谱系的进度条起码在一百五之上……

至于槐诗这个家伙,估计把他丢进厨魔冠军的锅里炖个几十年,才可能出现点什么凝固的症状吧?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如此顺利的伪装成地狱生物。

由于自身圣痕命运之车的影响,在经过格里高利的秘仪之后,雷蒙德自然会向着拉车的神牛靠拢。

至于槐诗……他为什么会变成个狗头人,实在是个未解之谜。

现在,能够抛头露面的就只有他们两个,剩下的三人全部都藏在车里。

而本着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的原则,就连卡车都没逃得过槐诗的毒手。

在安东和槐诗的改造之下,十对轮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饱蘸着血色的十六支诡异的足肢。

装甲之上全部覆盖以皮膜,植入了大量地狱植物之后,就长出了一丛丛诡异的血红色花朵。

钢铁的车身收缩变形,不复往日方方正正的轮廓,变得奇形怪状,车头之上干脆露出了红龙的一张大嘴,狰狞无比。

虽然看上去奇形怪状……可在地狱里,奇形怪状才是常态。

不长得奇怪一点,大家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就只有红龙还在嘤嘤哭泣。

“太过分了,车漆,我刚打的车漆……呜呜呜,回不去了,外面已经变成了别人的形状,已经回不去了……”

“……”

槐诗沉默许久,看向雷蒙德的眼神就分外古怪:“你平时究竟给它看了些什么鬼东西?”

“这怪我么?”

雷蒙德大怒:“你回头问问自己的乌鸦,每一次搭便车的时候带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口味一个比一个重!

像我这种拉拉小手都会脸红的纯爱党,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

那悲愤的意味溢于言表,简直字字泣血,只是,说这话的时候顶着一个牛头,就分外没有什么说服力。

雷蒙德,三十二岁,未婚,单身老司机。

至今没有过女朋友……

“你也不容易啊。”

槐诗同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咱们两个单身狗,何必互相伤害呢?”

“求求你,闭嘴吧!”

雷蒙德的血压已经拉满,不想说话。

“急什么?还有一会儿才到铁炎城呢,这么长的路,咱俩唠唠嘛!”

“闭嘴,不唠,我要睡觉!”

雷蒙德重新戴上眼罩,仰天躺在红龙的车顶上,不想再说话了。

深度十九·雷鸣白原

在深度区之中也是诸多地狱交汇的地方,随着深度潮汐上到来,越来越多的地狱与这一片荒漠接壤,随之而来的就是更多的地狱大群。

乃至,更多的财富……

诸界之战的到来,也令它的地位变得越发重要。

波旬的力量在这里根深蒂固。

狂欢与贪婪的掠夺从不停止,而这一座地狱的核心,便是屹立于火山之下的铁炎城。

在天文会的数据库中记录,这里守备力量一共有四支地狱大群,分别是遍布各个深度地狱的米诺陶斯盾卫,来自冻土的霜骸聚落,被豢养的棘龙大群,乃至本土的霸主石熔魔龙。

除了灰烬一般的泥土适合种植特殊的作物之外,在这里最著名的产出便是武器。从火山中流出的铁浆经过了日夜不断的锻造之后,很快就会通过各种渠道,送至各方统治者的手中。

在日渐迫近的诸界之战中,它已经变成了一个重要的中转枢纽和各方交换资源的集市。

统治这里的是波旬的所赐福的冠戴者·兹姆,同时,也是石熔魔龙的大群之主。正因为麾下无数巨型蠕虫一般的石熔魔龙在火山之中日夜钻探,才能有源源不断的地狱之铁产出……

隔着遥远的距离,便能够察觉到大地的震荡。

好像地壳之下有什么庞然大物穿梭一样,低沉的闷响驰骋而过,地面莫名其妙的龟裂,尘埃升腾而起。

越是靠近那一座火山之下熔岩拱卫的城市,雷蒙德脸色就越发的僵硬。

紧张。

哪怕是噩梦之眼的雇佣兵,也从来都是打打杀杀,从来没有过这种大摇大摆送菜上门的经历的。

天空中,徘徊的小型棘龙越来越多,冰冷俯瞰,不时俯冲而下,叼起了道路上的可怜虫升起来,很快在惨烈的嘶鸣中,就会有一阵隐隐的血雨混着尸块洒下。

不知是槐诗的狗头长得实在过于鲜美,还是看上去就像个软柿子,越来越多的棘龙汇聚而来,但忌惮着红龙的大嘴,不愿意轻易试探。

一直跟到了入城前的巨大关卡处。

在漫长的队列和无数奇形怪状的载具和骑乘生物中,红龙的体型竟然也不算突出。而前后那些奇形怪状的地狱生物里,俩人的样子简直称得上可爱。

很多时候,指望那些兽性多余智慧的地狱大群彼此之间能够和谐相处,遵从秩序,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更多的时候,还是由纯粹的暴力和威慑在维持着这这一座城市的稳定。

当然,首当其冲的,要给那些入城者们一个下马威……

无数箭炮的瞄准之下,城墙上,牛首的米诺陶斯大群冷眼俯瞰,未曾因为来了个老乡有任何的温情。

一道冰冷的光芒从墙壁悬挂的巨镜之上落下,一扫而过,没有识破他们的伪装。可不等雷蒙德悄悄的松了口气,便有一道苍白的雾气向着他们飘来。

在恶寒和冰雾之中,霜骸阴灵抬起赤红的眼瞳,漠然发问:“姓名?”

“罗素。”

红龙头上的狗头人张口,不假思索的回答。

推荐一下老朋友黑白子的新书,他的书里似乎经常有我的角色客串……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惨遭娘化,有点担心(但槐诗似乎就没有这个担心的必要

书名《我舍友变成美少女了》

简介:

我叫吕临,我刚睡醒后就发现室友都变成了美少女。

可那能咋办?

毕竟一起睡那么多年了,都是亲生的只能帮衬着了。

可没想到,我的生活因此而陷入了“水深火热”当中。

——因为这些舍友实在是缠的太紧了!

……

本书又名《我舍友变成美少女后竟然想冲我!》,《你们这是强人锁男!》,《没有了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本章完)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他来了

“罗素?”

霜骸的红哞似乎微微一滞,像是眉头一皱:“奇怪的名字。”

“对、对吧?”

狗头人甩着舌头,磕磕巴巴的说:“有好、好多人跟我说,这名字听、听上去像个老王八”

霜骸随手登记了一下,冷声问:“哪儿来的?”

“刚、刚从无尽之海回来!回、回老家补一点货!大爷您要不要来点,我、我们的货,味道最正,最、最冲!”

说着,狗头人转身,从车斗里拽出了一条蠕动的藤蔓来,咬了一口,那藤蔓仿佛活物一般的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汁水迸射!

香甜的味道氤氲在空气里。

城头上,好几个牛头人的鼻子动了动,眼神变得贪婪了起来。

“来来来,人人都有份,都是孝敬各位大爷的。我车上一点纯爱都没有,全都是恶堕!哎,您收好,一筐够么?再来一筐吧,这么点怎么够冲,咳咳,吃”

狗头人谄媚的打开车斗,任由兴奋的牛头人七手八脚的把上面最鲜美的十来筐货色全部搬走,人人有份。

看着他们心满意足的样子,竟然笑得比他们都开心。

霜骸冷眼瞥着它的样子,心里寻思:怕不是个傻的!

可在照顾完牛头人大爷之后,狗头人竟然又凑了过来,肩膀顶了顶霜骸,像是不小心撞到一样。

霜骸的寒意更胜,正准备给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来个教训,就感觉,有个硬邦邦的光滑东西塞进了它的身体里。

源质结晶。

“大爷行个方便,高、高抬贵手。”

狗头人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依旧谄笑。

霜骸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都快空了一半的车斗,还有

“你想贿赂我?”

“哪里的话,我跟大爷一见如故,交个朋友,怎么叫贿赂呢?”狗头人甩舌头摇头,又塞了一颗源质结晶进去,压低声音:“出城的时候,还要请列位多多关照呢。”

霜骸掂量了两下手里的源质结晶,一双红眼里闪过了满意的神色。

“很懂规矩嘛,你”

它话锋一转,语气严厉了起来:“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雷蒙德心中一紧,可槐诗笑容不改,又从坏里拿出一包种子塞过去:“新手上路,第一次开车,都靠大爷们的提携,有什么做的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指点。”

“进城去了市场,别忘记管理的那份,报我的名字。”

霜骸微不可觉的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向着城头挥了挥手,示意后面的下属搬开了关卡,放行。

“就这么给过了?”

等槐诗回到车上,雷蒙德不敢置信。

怎么忽然就亲如一家了?

“不然呢?你以为是天会?”槐诗低声嗤笑。

指望地狱里的军纪严明怕不是开玩笑,尤其是这里还是贸易量巨大的中转站,看起来森严,实际上跟个筛子似的,槐诗有十万个办法大摇大摆的进去。

尤其是他们游商的壳子然这么顺利的就跟黑产搭上了关系

至于出城的时候会不会被这群玩意儿当做业绩给抓了,那就看到时候的办法了。大不了再换层皮。

进去先打探一下情况再说。

就在槐诗的思索中,忽然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等等!”

搬开的关卡停在了原地,有人带着几个牛头人追了过来。

雷蒙德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下意识的按向身边,可手腕却被槐诗抓住了,狗头人含笑回头。

“哎,什、什么事儿啊各位?”

霜骸冷冷的扫了一眼他们俩。

黑钱收的太爽快,差点忘记了正事儿。

“这个人,见过么?”

它投影出了一张俊秀的面孔,浮现在两人的面前,“最近很猖狂的一个毛贼,城主专门发了悬赏。”

雷蒙德的脖子僵硬,克制着自己看向槐诗的冲动。

“没、没有!”

这个时候了,槐诗依旧没有忘记自己口吃的人设,轻蔑的摇头:“不、如我好看的,我从来都不记!

况且,长得奇、奇形怪状的,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好、好、好东西!”

霜骸的红色眼瞳抖动了一下,宛如抽搐。

就您这模样,还好意思嫌别人长得丑?

“行,走吧。”

它冷淡的挥手,最后瞥了槐诗一眼:“你最好别撒谎,不然的话,后果很严重。”

“好嘞,您放一百个心。”

狗头人谄笑,“这要让我给逮着了,一定送到您面前来!不过铁炎城守备这么森严,料想那种家伙是不敢过来的。”

霜骸满意的点头,正准备走,却听见刺耳的尖叫声忽然响起。

“他已经来了!!!”

就在城头抓着栏杆嘶哑的向下呐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它来了,毁灭和死亡蠢货,你们在自寻死路!大地崩裂,火焰升起,所有的星星都在熄灭,吞噬一切的恐怖黑暗即将降临!”

那癫狂的蛇怪流着口水,在笼子里疯狂的挣扎,尖叫,惹来了诸多视线的围观。

“啊这”

狗头人愕然。

“别理它,这个月第六次发疯了。”

霜骸不屑的瞥了蛇怪一眼,“以前的时候,还算是个靠谱的占卜师,现在每次有统治者从旁边路过,它就叫的跟个被踩了脚趾头的地精一样。”

“一定是药磕多了。”

槐诗赞同的颔首附和:“这种人我见多了。”

它弹了弹手指头,收回视线。

很快,诡异的车辆就汇入城中的怪物里,消失不见。

只有一点微小的菌株在风中漂浮着,很快,落在了笼子的边缘,钻进了溃烂的脓疮里。半个小时之后,在高热中,蛇怪的脑子变成了一团浆糊,傻笑着流着口水,再也不叫唤了。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它喃喃自语着:“灭亡,到来了。”

说是城市,但实际上也不过是具备着巨大堡垒的村庄。

至于期望里面能够有什么居民的,完全就是在做梦里。地狱里从来就没有那样的统治结构,也不存在平民这种东西。

一切的最下层,都是工具。

锻造工具,生产工具,种植工具,交易工具

奴隶。

除了效忠于城主的大群之外,便只有外来者,管理者,乃至各种各样的古怪存在。

虽然参与过不少次地狱之间的战争,但雷蒙德还是第一次见到在地狱里看到如此庞大的工场就在城中央,占据了三分之一的庞大位置。

炽热的铁水奔涌着,从火山之中混合着岩浆缓缓流出,顺着渠道涌入了巨大的生产工场中去,锻打的声音不绝于耳,地狱沉淀的浓度高的吓人。

就连地狱生物恐怕都受不了。

但凡在这里面工作的家伙,恐怕过不了半个月,就会再度畸变成一团烂肉,直接被丢进钢水里去,作为原料和怨恨的供应源,成为无数兵器的一部分。

掌控者、监管者、生产者,构成一种完美又健康的地狱循环。

令人叹为观止。

“这可真是个大家伙啊”

忽然间,雷蒙德听见身旁的轻声感慨。

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狗头人咧嘴,甩着舌头,仿佛在微笑一样,凝望着那一座巨大的工坊,眼里却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危险光芒。

贪婪涌动。

雷蒙德打了个哆嗦,只感觉到一阵不妙。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先去市场。”

槐诗拍了拍红龙的脑壳,回头看向身后的车斗:“来都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东西找几个冤大头,咱们把货给出了!”

会是哪个小可爱得到自己的礼物呢?

槐诗很期待。

“所有的地方已经通知到了么?”

“我们正在派人前往。”

“真视之眼呢?小心他们的伪装。”

“我们正在努力制作。”牛首武士郑重的说:“在弄了,在弄了。”

保证时的语气可谓慷慨激昂。

但赫笛的脸色却依旧冷若冰霜指望这群家伙真的当回事儿,恐怕是个妄想,在没有切身体会到槐诗的危害之前,哪怕槐诗真的有可能来到这里,他们恐怕都懒得有所反应。

现在就算有所动作,恐怕也是本着奇货可居的念头,想要大捞一笔。

不论怎么看都不靠谱。

但偏偏碍于兹姆的警惕,无法调动更多的力量进入雷鸣白原,这令赫笛分外烦躁。

尤其是今天征兆越来越明显的仇恨指针。

槐诗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说不定已经来到了这一片地狱里,夸张一点想,有可能现在都已经进入了铁炎城了!

他面无表情的行走在集市之间,忽然,脚步一顿,感受到远处传来的隐隐恶意。

在长袍之下,他的指节一阵弹动,那些刺青符的指节合拢在一处,瞬间,就令集市上一只蠕动的异怪凭空爆炸,血色飞迸。

不止是它,就连整个摊位都已经在血爆之中瞬间蒸发。

而察觉到动手的人是赫笛之后,管理者也没有胆敢上前问罪。

赫笛冷漠的瞥了一眼,却发现死的只是一个胆大包天的蠢货,内心的烦躁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发的浓厚。

但很快,他就开始反省,进入冷静,自己已经快要被槐诗那个家伙弄的神经过敏,不应该如此草木皆兵。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忽然停滞了一下。

落在了自己旁边的摊位上。

在一堆枯草乱麻和各种乱七八糟的古怪东西后面,那个甩着舌头、留着口水,面目可憎的狗头人在抬头,望着自己。

在短暂的对视中,它忽的,诡异一笑。

“这位客人,要不要买点好东西呀?”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不知死活

“卧槽,你干什么!”

当赫笛靠近的瞬间,雷蒙德已经彻底蒙逼。而车厢最深处,不止是垂眸假寐的福斯特握紧了自己的双管枪,格里高利也发出了惨叫。

血压拉满!

妈耶,你这狗东西闲着没事儿去招惹他干嘛!

仇恨指针距离本来就已经太近,秘仪维持不住了,倘若赫笛指向性的拿出来针对一下的话,他根本没有把握拦得住!

倘若不是槐诗一路埋了不少分身和种子在地下,还能产生不少误导效果的话,恐怕在入城的一瞬就已经暴露了。

而就在摊子的前面,面色阴沉的深渊弄臣打量着那个傻笑的狗头人,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天底下的狗头人仿佛都长得一样。

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冷声发问:“你这儿,都卖什么东西?”

“您随便看,随便看。”

槐诗甩着尾巴,口水从嘴角漏下来,双手拱了拱面前的摊子:“这可都是难、难得的好东西呀,最适合您这样品位卓尔不、不、不群的强者!”

嘴上快要把摊子上的东西吹上天去,可实际上,但凡稍微有经验的生物都能看出来:那些破毡布上的玩意儿,完全就是一堆烂货!

唯一值得一提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指环和首饰,泛着铜锈,里面还藏着诅咒,怕不是这个狗头人从哪里的坟墓里刨出来的。

在赫笛的视线里,那些恶毒的气息早已经缠绕在了这个狗头人的身上,它却依旧在傻笑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命不久矣。

眼看赫笛没说话,狗头人顿时热情的推销起来,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植物根茎里拔出了好几朵鲜艳的红花,双手举起。

“您看、看看这个!这可是专供前线的烂尾花,难得的上、上等货色!”

明明是看起来清新无比的花朵,但却冒着好像腐烂物一样的恶臭,令人掩鼻。

实际上,在有些地方,这玩意儿完全长得漫山遍野都是,给钱都没人要的垃圾。

不过,对那些炮灰一样到处泛滥的鼠人来说,这玩意儿却是强效的致幻剂和兴奋剂,一旦沾上几乎离不了。

唯一的缺点是磕太多了之后脑子烧坏掉,前面哪怕是个天敌都敢往上冲,但对统治者们来说,反而是加分项了。

“吃、吃了就容易烂尾巴!”

狗头人自己啃了一口,吧嗒吧嗒的嚼了半天,吐在地上:“尾巴烂,头、头上也烂!总之,就是烂!

爽、爽得很!”

生怕赫笛看不上,介绍完一件后,它又抓起另一块朽木桩子:“您再看看这、这个,八百年的断根树,这么粗的尺寸,其他地方已经很难找了!”

赫笛漠然。

同样,不值钱的垃圾玩意儿,除了可以当做劣质毒药的材料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那、那这个呢!”

狗头人又抓起一把苍白的枯草来,热情介绍:“难得的单梗草啊,便、便宜实惠!我这里还有周梗草,年梗草

吃上一、一小口,放松身心,愉悦灵魂!”

伴随着他的动作,在垫在地上的破烂毡布

有的爬到了狗头人身上,就被它随意的捏起来,丢进嘴里,嚼的嘎嘣嘎嘣响。

“都是好东西啊!”它谄媚的笑着,搓手:“您尽、尽管挑,今天第一天开张,九折大放送!”

赫笛没有说话。

他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在这种垃圾狗头人的身上浪费时间了,但就在他转身即将离去的时候,却被摊位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了视线。

一个破破烂烂的木头盘子,用来装垃圾的垃圾货色,同样没有任何可取之处但上面的花纹却令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和怅然。

有些地方和赫利俄斯的装饰风格很像,虽然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可却令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往昔的一些回忆。

就在那一瞬间,雷蒙德看到:满地乱爬的地狱白瓢里,有一粒灰色的金属爬虫,宛如尘埃那样,悄然附着在了赫笛的衣袍。

悄悄向上爬,一点一点的,落在了赫笛的手腕上

狗头人依旧乐呵呵的傻笑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赫笛僵硬了一下,本能的感觉到了一阵不安,狐疑的看向四周。

雷蒙德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就在赫笛皱起眉头,仔细感应时,忽然听见一声近在咫尺的尖锐声音。

哔!

“什么声音?!”

他猛然抬头,锋锐的视线看向了摊位后面,令狗头人哆嗦了一下,手里的东西几乎快要抓不稳。

那是一个好像什么奇怪探测器的金属盒子,上面还有一根粗壮的天线,早已经被拆的七零八落,又被重新拼凑起来,还冒着火花和浓烟。

“你手里是什么东西?”赫笛冷声问。

“啊这”

一脸无辜的狗头人回答:“这个是我在前、前线收的东西,据说叫、叫做处、处、处男鉴定机!”

就好像举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那样,双手举起!

只差天上照下一阵神圣的光芒了。

什么玩意儿?

不止是赫笛,就连雷蒙德和藏在车厢里的三人都傻眼了。

狗头人喜滋滋的摆弄着,得意洋洋:“这个是非、非卖品!宝贝的很!

什么处男,一测一个准!就是最近出了点问题,老是哔哔响。”

说着,他将盒子指向吓傻了的牛头人。

哔!

仪器一声高亢的鸣叫,宛如嘲笑。

然后,仪器调转方向,又指向了赫笛。

哔!

又是一声高亢的鸣叫。

然后,死寂,死寂到来。

雷蒙德:“”

赫笛:“”

“果、果然坏了!”

狗头人大怒,拿起那东西在手里啪啪啪拍了起来,直到啪的一声,那玩意儿哔哔哔不断,忽然炸开了,浓烟升起,彻底变成了破烂。

差点把摊子也点着!

赫笛,已经血压拉满。

竟然因为一个卑贱的狗头人而感到了久违的怒火!

随手降下了一道三日暴毙的诅咒之后,他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在原地,只有雷蒙德汗流浃背。

许久之后,才终于喘过气来。

已经无语凝噎。

“你下次能别给我整这个幺蛾子了么?”他发自内心的恳请:“我求你,我心脏真的不好,遭不住这个。”

“没事儿,多锻炼就好了,我相信你。”

槐诗咧嘴,咀嚼着赫笛赠送的诅咒,眺望赫笛远去的方向,微笑:“以后咱刺激的日子,还长着呢。”

那一颗尘埃都不到的金属爬虫里,所包藏的力量根本不值一提,甚至就连地狱沉淀里的细碎结晶都比不上,混在地狱的泥土中毫不起眼。

现在早已经脱离了赫笛的靴子,回到槐诗手中,被彻底销毁了。

真正重要的,是留在赫笛身上的东西那一粒在槐诗稀释过数百倍的血液中改造出的细小菌株,现在已经像是染色剂一样,随着其他无数地狱里的细菌一起,沾染在赫笛的皮肤,隐约的渗入了灵魂。

它没有其他任何的作用,只能够单纯的定位而已。

可哪怕是定位,也已经够了。

槐诗心中的坏水儿酝酿着,已经翻腾了起来。

大家互相插个眼,以后的日子眼见是要越来越红火了。

没过多久,伴随着嘈杂的声音,就有一排大摇大摆的身影出现在了市场上。那些市场上的管理者开始了巡逻。

在一些巨大的摊位上,他们不敢造次,但背后没有大腿撑着的小摊位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一时间不断鸡飞狗跳。

而就在经过槐诗面前时,一个嚣张跋扈的鼠人动作忽然一顿,回头,看到那些烂尾花,眼睛都亮了。

“哟呵,都是好东西啊。”

鼠人头目眉开眼笑的挥手,手下们顿时上来一把抱起了摊位上的一大堆东西,话都不说的,直接塞进包里,转身离去。

可还没走两步,一个酷似雷蒙德的声音就从他们身后响起来。

“这群司马玩意儿没给钱呢!”

“”

瞬间,又是一片静寂,周围所有人都陷入呆滞。

包括雷蒙德。

此刻牛头人正在低头吃东西呢,嘴巴里被占的满满的,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当鼠人们阴狠的目光看过来时,他下意识的摇头辩解:“不是”

啪!

“怎么说话的!”

槐诗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怒斥:“没大没小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明明是你说的!

雷蒙德气得一阵哆嗦,几乎快哭出来了,究竟我们这些工具人怎么做你才满意!

而槐诗还像是一个无辜的摊主一样,向着管理者们谄笑:“没钱没关系,交个朋友嘛,对个朋友多条路,对不对?”

“嘿,小子,上道儿啊。”

鼠人冷笑着,瞥了他们一眼,看向摊位上剩余的货物:“东西不错。”

顿时,手下们会意的将所有的货物卷起来,直接提走。

可鼠人的视线,却看向槐诗身后,啧啧感叹:“车也不错啊。”

狗头人顿时惊慌失措,“大哥,这可是我的宝贝啊。”

“嗯?”

鼠人冷冷的看过来,下属们的手都按在刀剑上,让可怜的狗头人打了个哆嗦,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没关系,送给你。”

它擦着眼泪,哽咽了:“你我兄弟一见如故,区区一辆车,这个牛头人我也送给你!”

鼠人冷笑一声,也不客气,十来个下属们就已经直接将摊位掀翻,然后爬上了红龙上面,竟然真的要连车都一块拿走了。

一片混乱中,只有狗头人轻一些的哀求,可临末了,忽然又有牛头人不屑的嗤笑声响起:

“哼,腿都并不拢,一看就是卖屁股的烂玩意儿!”

一时间,死寂再度到来。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在看过了雷蒙德之后,他们却都忍不住,下意识的看向鼠人首领,还有,它的屁股。

“你这个你这个”

鼠人开始掉毛的烂脸上已经彻底涨红,然后铁青,到最后完全变成了漆黑,震怒痉挛着,从锋锐的门牙缝里挤出了嘶哑的声音。

“一个两个的,都不知死活!”

他怒吼:“带走!全部带走!!”

“等等,等等,大家有话好好说啊!”

狗头人惨叫哀鸣,掉头就想要逃跑,可是瞬间被按倒在地,连带着那个傻帽牛头人还有自己的车一起,被管理者们带走了。

只留下一片狼藉。

漫长的沉默里,左右的摊主彼此对视着,眼神中浮现出一丝怜悯。

他们死定了。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铁锅炖自己

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腐臭的空气中永恒回荡着哀鸣和呻吟。

此刻,在火光的照耀之下,鞭挞的声音不断。

在墙壁悬挂的镣铐中,那个半身的牛头人早已经遍体鳞伤,晕厥了过去。紧接着,便有一盆冷水泼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激醒。

然后,残酷的鞭挞和蹂躏再度开始。

一直到将鞭子打断,鼠人头目才愤然的丢下了手中的东西,回到椅子上,冷声命令道:“给我打,继续打!可注意点,千万别弄死了!”

“我要他生不如死!!!”

那恶毒又阴冷的声音回荡在地牢里,远处囚笼,凄惨无助的呼唤声顿时哽咽。

“你们不要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呜呜呜。”

可怜无助的狗头人在擦着眼角,早已经泪流满面:“那可是我的亲兄弟啊,你们要打就打打轻一点吧。”

“千万不要打脸,哎呀,不要打那里啊呜呜呜,他还是单身啊可怜我那尚在娘胎的侄儿”

“等等,你刚刚不是说它处男四十年了么?”

旁边牢笼里的囚犯听的入神了,察觉到哪里不太对:“那他孩子哪儿来的?”

“这都是爱啊,你懂什么!爱是无所不能的!”

狗头人被真爱所感动,早已经泪眼朦胧:“我这兄弟从小和它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恨命运弄人,分别数十载,心爱之牛过度思念,竟然已经珠胎暗结,正所谓: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眸”

一首定场诗吟罢,狗头人拿起饭碗往地上一拍,如惊堂醒木一般,抹了抹眼角冲出来的眼泪和嘴角的口水,便将一场惊世动人的恋情娓娓道来。

谁能想到,手握餐叉从娘胎里诞生的牛头人,实际上却是牧场主盘子里剩下的牛排转生,而那一日寄住在他家中的表妹,竟然是吹笛人点化的一截残骨。正所谓,一个是阆苑粪土,一个是美玉五花

一时间,不止是坐在椅子上悄悄竖起耳朵的鼠人,就连握着鞭子奋力鞭挞的狱卒都被吸引了心神。

就只有卡车里的福斯特一脸复杂的扯下耳机,揉脸。

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这也太他妈怪了!

可犹豫了一下之后,又忍不住抓起耳机想要再再听几句

现在整个红龙都被丢院子里,等待哪天来个买家上门,或者干脆强买强卖了,根本就没人注意。

藏在车厢里的几个人完全闲的发慌,打牌都打了好几轮了。

至于被吊起来打的雷蒙德,好像都已经被大家忘在了脑后。

反正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事儿。

此刻鲜血淋漓、遍体鳞伤的牛头人,看起来惨,实际上也惨。

不过这并不碍事。

好歹是个三阶升华者,而且还是象牙之塔不惜工本培育氪金堆上去的美金战士,如果不是故意的,哪儿那么容易就被打成这样?

就这么点鞭挞和牧场主口水发作时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

按摩都算不上。

要不是槐诗死命的在通讯里催促他演的像一点,这会儿他恐怕都要睡过去了。

为了大家,只能让他再牺牲一下。

大不了晚饭多给他加两个鸡腿。

在昏暗中,潮湿肮脏的地牢泥土里,数之不尽的菌株在迅速的扩散,混杂在五颜六色的苔藓中,渐渐的,自内而外的将整个地牢,乃至外面卫所全部覆盖在其中。

纤细的藤蔓扎根在泥土中,迅速的,生根发芽,如同千手万眼那样,将整个区域悄然纳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整个地牢的看守者总共六十一名,而外面的卫所里连带出入的上百名守卫。

以及,十二个囚犯。

十二个?

这数字未免太少了一点吧?

而且全部都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被抓进来的。

难道说在这一座铁炎城里人人遵纪守法,扬善弃恶,在美洲之前,大家在地狱里就提前过上了人人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的幸福生活?

可在他们大厅里,那一口大到足够牛头人泡澡的铁锅是干嘛用的?

槐诗捏着狗嘴,陷入思考。

想到后院里堆积如山的骨殖,还有食堂里压根就不存在的粮食储备,以及挂在房梁上面的可疑腌肉

你们这个地牢,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啊?

美好的时光总是特别快,又到时候讲拜拜。

就在槐诗的青楼梦才说到到雷蒙德一进铁炎城,牛头人再试情的时候,便有清脆的钟声从地牢中响起。

饭点到了。

不等槐诗书说完,就看到牢门打开,十来个白布包头的鼠人不由分说冲进来,七手八脚把他按住了,捆上绳索之后,就直接拽了出来。

“哎,等等,等等,干嘛呢。”

狗头人惊叫挣扎,像个猪一样被挂在木棍子上,直接就抬走了。

就那么穿门过堂,径直被扛到了一个大厅里,在一张长长的饭桌最前面,那口烧开的锅已经开始冒烟了。

包括鼠人头领在内,监狱里的头目们一应俱全,而在代表波旬的三角徽记之下,还有一个槐诗的本家狗头人穿着什么祭祀一样的长袍,在手舞足蹈的跳大神。

不时便有阴暗的辉光在烧开的大锅里浮现,照亮了一张张手握刀叉的兴奋面孔。

等到槐诗到来,一群人便激动的唱起了赞歌,奇形怪状的面孔上写满了饥渴和贪婪。

眼看就要开饭了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槐诗急了,“不是有个牛头人么!为什么先吃我啊?”

狗头人祭祀撇了他一眼,不屑:“他肉多,养一养,等过节的时候再吃。”

“喂,狗头人不吃狗头人啊。”

槐诗在架子上用力的蠕动起来:“我虽然肉不多,但可以说书的啊。哎,优质养牛你听过没,你每天给牛弹琴说书,让他高高兴兴,时间久了,肉质自然等等,别急啊卧槽,我还”

噗通!

不等他说完,便被抛入了沸腾的大锅里。

霎时间,令人心神清爽的寂静到来,所有人心头顿时一畅。

这狗逼总算闭嘴了。

在锅边,狗头人伸手抓起了巨大的调羹,正准备搅拌一下,便看到一长串气泡之后,一个硕大的狗头缓缓浮起来。

在锅里,冲着它眨巴着眼睛。

鼻梁上还挂着一根菜叶子。

“大兄弟,这个水温,好像不太够啊?”

他低头,凑着菜叶子,喝了口汤,吧嗒嘴:“好歹放点蒜苗去去味儿啊,盐起码撒了半罐子,齁死个人,血都不放,就楞煮,口味儿也太重了吧?”

一时间,所有人面面相觑,就连齐声赞颂波旬的赞歌都停滞了一瞬。

而在沸腾的大锅里,那个狗头人扭来扭去,摇头摆尾,时而狗刨时而蝶泳,换起花样来在里面扑腾。

到最后干脆如同泡澡一般,摊开双手,搭在锅边上,吹起了口哨。

露出个尾巴尖,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看上去简直惬意无边。

“感觉不太对啊,老大。”

鼠人愕然,对典狱长低声嘀咕:“要不咱换个吃?”

“放肆!”

不等典狱长说话,锅里的狗头人反而勃然大怒,“说吃就吃,说不吃就不吃,我不要面子的吗!

况且,你们这帮烂货,能喝我这种当红偶像的洗澡水,是你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要懂得珍惜,明白么?”

在旁边,狗头祭祀愕然的伸手,摸了摸涌动的水花,结果被烫的一声尖叫,连爪子上的毛都掉了。

可不等它缩手,就有一条诡异的触手骤然从大釜中伸出,缠绕在狗头上面,瞬间收缩,将它拉进了大锅里。

只听见一声闷响之后,便消失无踪。

“什么鬼东西!”

典狱长下意识后退一步,拔出了自己的斧子。

可嘎嘣一声,原本坚固的斧柄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腐朽,变成了一捏就碎的朽木,连寒光闪闪的斧子上面都长满了五颜六色的锈斑,宛如一张张滑稽的笑脸。

典狱长张口,想要咆哮求援,却骤然一阵呛咳,粘稠的血色和破碎的内脏从嘴里喷了出来。

接连不断的破碎声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周围顶穹、地面和墙壁之中,丝丝缕缕的嫩芽迅速的萌发而出,生长,那些吸血藤蔓如同活物一般的招展自己的身体,在这一片炼狱的乐土之中开枝散叶。

然后,向着物们露出自己锋锐的口器与锐牙

高亢的惊叫声响起,原本手握刀叉准备大快朵颐的地狱生物们瞬间四散,可还没走两步,就已经被吸血藤蔓死死的纠缠住,动弹不得。

此时此刻,在槐诗身后那一片虚无的水雾里,有一只又一只的猩红眼瞳缓缓睁开,狰狞的俯瞰着一切尘埃。

地牢里,数之不尽的花朵在瞬间盛开,纠缠在骨殖之上,扩散浓香。

庞大的暗影在地上游走着,悄无声息的将整个卫所覆盖在了其中,内外封锁,紧接着,真正的地狱于此展现!

伴随着铁釜之中粘稠沉闷的沸腾声,黑暗,粘稠的黑暗便自其中满溢而出,张牙舞爪的爬上了每一个人的脚背,纠缠在他们的肢体和面孔上,千丝万缕的展开,没入了口鼻之中,向内迅速的钻入。

直至深入骨髓。

“跑什么?不是要开饭了么?”

在丛丛暗影和狰狞飞鸟的拱卫之中,槐诗端起汤碗,将它送到了客人们的嘴边,温柔微笑:

“来,快趁热喝了这碗汤,我们就永远都是好朋友啦。”

第一千零一十六 筹谋

两个小时后,柔和的烛光下,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氤氲在空中。

巨大的餐桌上,罕见的佳肴如流水一样的呈上,消失在兹姆深不见底的大口之中,残缺的骨头和稀疏的油水被丢在桌子

在格栅的血肉和空中落下的油水,为用餐的主人献上了提神的戏码。

或者,引发了食欲之后,变成了下一道香气扑鼻的大餐。

而就在这晚餐结束之后,兹姆享受着甜点和后宫的服侍,终于在百忙之中抽出了一点时间,看向宫殿台阶下侍立的牛头武士。

“赫笛在干什么?”

“离群索居,除了每天惯例的巡视之外并没有什么行动。”

牛头武士回答:“但今天例外,他在市场的时候和一个外来的狗头人交谈了一会儿,但我们并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把那个狗头人抓起来问一问不就是咯。”

“在我准备去抓之前,狗头人就被市场的人抓走了。”牛首武士回答。

“嗯,然后呢?”

兹姆等了半天没有半天回音。

牛首武士用一种‘你还能不知道?’的眼神看了他半天:“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群家伙啊。”

兹姆一拍脑门,“最近也太不像话了,什么都吃,我神的教喻也是要精挑细选的,算了,下次再说一下他们吧。”

“那赫笛怎么办?”

“哼,不省心的家伙。”兹姆冷哼一声,“别放松警惕,再过两天,找个借口,把他赶出去。”

同一时间,封闭的房间中,赫笛假意没有察觉到隔墙而来的窥视,平静的维护着自己的工具。

不过,算算时间,兹姆那头猪也应该开始不耐烦了吧?

自己作为一个外人在雷鸣白原还是太过于显眼了。

更何况,深渊弄臣的身份也足够惹人怀疑。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槐诗就算不来,他自己恐怕也会被赶出去。

为了计划,也只能暂时不要多做什么多余的举动了。

想到这里,他已经有了决断:在支援到来之前,再让那头死肥猪嚣张一段时间。这一座占据了前线十分之一的军备运转途径的中转站,也该换个主人了。

在所有的东西维护完毕,他又惯例的监看了槐诗的位置,发现仇恨指针没有过移动之后,赫笛的心中一沉。

槐诗应该确实在雷鸣白原没有错。

但这么久没有移动,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是他确实被封锁困住了,出不去,第二,那便是他另有目的……

赫笛闭上眼睛,心中盘算着各种意外出现的可能,并且估算着支援到来的时间。

两天,最多两天,其他深度就能够形成封锁,而自己所呼唤的力量也足够封闭整个雷鸣白原,然后从里到外将这里洗一遍了。

可不知为何,内心中总是有不安萦绕。

莫名的,想起了白日里那个贱笑的狗头人,赫笛的心中一动,从口袋里甩出了几张纸牌,随意翻开,占卜起对方的行踪。

翻开来的纸牌却杂乱无章,丝毫显示不出任何征兆,可其中却隐约有些轨迹倒向了地狱的更深层……

赫笛微微皱眉:难道说,这是某个统治者的使者?

那么它有什么目的?

他专注凝神,仔细分析,可还没捋清楚对方的来历,就已经先被剧透看到了结果。

死了。

甚至不等赫笛的诅咒发作,对方似乎就死在了意外之中,而内部牵涉到某种贪婪的意味,吞食的象征。

被吃掉了?

赫笛愕然了许久,忍不住摇头,嘲笑起自己过敏的神经。

这里是地狱,有秘密从来不新奇,身负重任的家伙更是屡见不鲜,只可惜,各种唐突意外的惨死、掠夺和蹂躏才是主题。

他不再去关注这些事情,再度投入到了筹备之中去。

确保万无一失的拿下这里。

同一时间,地牢里,刚刚洗完一个热水澡的狗头人披着鼠皮毛巾,忽然打了个喷嚏。

“又有哪个小贱货在查我的来历了?”

槐诗摇头,自言自语:“不就拿了你一个船么,干嘛就死盯着不放呢?”

这时候来占卜槐诗的,而且还能触动命运之书反馈的,恐怕也只有赫笛了。

他丝毫不担心自己会露了底。

有命运之书在,除非权限大到在现境同天文会等重,否则不论是哪路毛神想要占卜槐诗,恐怕都会被各种错综复杂的乱象给引到沟里去。

厉害一点的能看出槐诗不简单,可顶了天也只能看到槐诗写在命运之书上的人设,确信他真的是一个狗心狗面的狗头人。

“毕竟,小狗勾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槐诗摇头嘀咕着,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看向桌子对面坐着的那一具凝固的霜骸:

“姓名?”

源质封印里,那一具笼罩着寒雾和霜华的干瘪尸首在剧烈的抽搐,挣扎着,张口想要放声尖叫,可尖叫却不论如何都传达不到外面去。

“啧,算了,喂公子喝汤。”

槐诗挥手,自有牛头人抄起调羹,舀起满满一瓢黏糊糊的漆黑洗澡水,然后左右两侧的工具人拿着钳子来将它的嘴掰开,强行将健康浓汤灌进了它的嘴里去。

一碗健康浓汤下去之后,它看上去果然健康了很多,就连脸色都红润了起来。

大补。

只是眼神却渐渐涣散,浑身的寒雾剧烈的永动,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粉红,在椅子上扭来扭曲像是个蛆。

伴随着呆滞的‘阿巴阿巴’声,彻底失去了神智。

槐诗敲了敲旁边的鸟笼子,便有一只乌鸦蹦蹦跳跳的从里面,然后展开翅膀,猛然化为源质形态后,一个猛子扎进了霜骸的眼窝中,消失不见。

很快,一缕铁光从霜骸的眼眸中浮现。

“噶,圣……噶,圣哉!”

伴随着剧烈的痉挛,霜骸发出一阵兴奋的声音,双臂习惯的扑打了两下:“谢谢兄弟,我我好了!”

“好了就下一个!”

槐诗淡定挥手,再看向又一个被搬上来之后开始惊恐抽搐的鼠人,和蔼微笑:

“姓名?”

大概在两个小时之后,所有人就已经全部好完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好的特别快就是了……

总之,时隔几个月之后,槐诗的厨魔料理再次得到了顾客们的一致好评,‘铁锅炖自己’得到了鸦鸦们的一致称赞,甚至还想要来两碗。

只有旁边的雷蒙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总算看出槐诗这个家伙不是人了。

好家伙,又是下毒,又是诅咒,又是拿人去种花,灌了洗澡水洗脑之后还不够,还要让自己的大群来个借尸还魂!

这一整套下来,操作比阴间还要阴间,愣是一点阳气儿都没有。

天国谱系多大的福分才摊上这么一个宝才的?

反正短短几个小时之后,除了几个终于能从车里出来的队友之外,这里是一个正常的玩意儿都没有了。

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在城主的眼皮子底下,把地牢连带着外面的卫所都给变成自己的了。

再给他几天时间,怕不是他能给这个地狱从上到下所有人全都给换完。

不只是如此,通过乌鸦们源质形态的寄生和操控,槐诗还从这群热情好客的本地人脑子里挖出了不少好东西来。

就比方说,此刻他们眼前餐桌上铺开的详细地图。

周围大部分的种植园还有零碎的堡垒,乃至铁炎城中绝大部分的地区的大概划分,兵营的位置,内外的守备状况,重要角色的位置,以及最重要的……火山工厂里所有货物储存仓库的位置。

全部都已经标注在了上面。

看到槐诗眼珠子滴溜溜的乱转放光的样子,雷蒙德的心里就一阵发毛。

“我说,槐宝啊,咳咳……槐诗队长啊,你看,既然咱们这伪装都伪装完了,饭也吃的差不多了。”

他努力放缓声音,温柔的请示:“那咱走呗?”

“走什么走?”

槐诗抬头,一脸疑惑的看过来:“来都来了,大过年的,况且我堂堂灾厄之剑,竟然被赫笛那孙子撵的跟兔子一样到处跑,我不要面子的吗?”

确实,现在已经能跑了。

但完全没这个必要。

没有意义。

就算跑了,只要赫笛还活着一天,那仇恨指针在手,他们就只能被撵的东逃西窜,这里可是地狱,不知道什么时候,恐怕就被那家伙给撵进陷阱里了。

被动的逃窜只是慢性自杀。

想要解决,就必须找机会,给这个家伙来个狠的。

——就算弄不死,也要弄到他吃不了兜着走才对!

雷蒙德的提醒非但没有起到效果,反而吸引了槐诗的视线。

那种夹杂着惊喜、错愕和恍然的视线,看的他后脑勺一阵发冷,习惯性的往后挪了点:“干嘛?我警告你,我虽然是卡车司机,但从来洁身自好,不接受任何潜规则的!”

“我说,老雷啊。”槐诗捏着下巴,和颜悦色的说道。

“雷蒙德(rayond),谢谢。”

牛头人抬手,肃然纠正:“就算简称同样都是雷(ray),但起码请别加老字。

我觉得咱们俩虽然是工作场合虽然是同事,但私下里的交情还没那么好,我们需要保持一点距离。”

“嘿呀,你看看你,见外了不是?咱俩谁跟谁啊,那是过命的交情了。”

槐诗凑过来,十足热情的勾着他的脖子,似是无意的问道:“我记得,你好像也快进阶了吧?”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微笑:

“准备的怎么样了呀?”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我有个计划

“等等,你想干嘛?!”

雷蒙德端倪着槐诗那种快到期末了班主任问复习状况时的微妙表情,不由得浑身一股恶寒。

“我着不是关心你嘛。”

槐诗语重心长的规劝:“你看三十好几的人了,不要总是沉迷开车,人生要有追求,就比方说,进个阶看看?”

“不,我觉得我还可以等一下!”

雷蒙德把头摇的像是电钻一样,几乎带出残影来:“什么进阶,不进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进阶的,三阶就挺好!我喜欢三阶!”

“我不喜欢啊!”

红龙忽然从窗户里探头进来,眨巴着两盏车灯:“有一说一,我觉得咱们可以考虑一下。”

“考虑个屁!”

雷蒙德大怒:“咱贷款都还没还完呢!”

“那还不是你每个月只还最低,楞想着摸鱼!”

“我这叫大病初愈!”雷蒙德反驳:“正在长身体呢,省点钱多吃点怎么了!况且这么仓促进阶,肯定不稳,万一有什么后遗症。”

“小事儿。”

槐诗挥手,“根基不稳就换个根基,车底盘有问题就换个车底盘,头痛换头,脚痛换脚。”

别的路径进阶可能还要操心一下,但永恒之路根本没这个问题。

永恒之路别的没有,模块化那是一绝。

正所谓三分靠打拼,七分靠氪金,讲究的就是一个爱氪才会赢。

显卡不行换显卡,内存不够加内存,两个固态不够使那就再四个固态。

别的路径可能会有高配和低配一锤子买卖,到了永恒之路,甭管你什么人,进阶之后都是白板,想要好东西,那就要氪金掏钱。

这种事情,完全就随意的很。

雷蒙德蒙逼,“就算是根基没问题,材料也不够啊!”

福斯特干咳了一声,看向窗外:“这个,地狱里到处都是材料。况且,用到的东西也都是只追求数量,质量要求不算太高,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也没有能源啊!”

雷蒙德恼怒:“地狱里哪里找电缆?”

安东换了新的咖啡杯之后,正在慢条斯理的磨着豆子,闻言顿时抬头:“这个地方地热资源很丰富,稍微准备一下的话,就能够弄出一个很不错的地热发电站。”

“那秘仪怎”

雷蒙德最后一句话刚说了一半,看到眼珠子放光的老放羊人,顿时无fa可说。

“交给我来!”

格里高利撮着小手,“当年奥西里斯的时候,那群家伙说精密零件太多,没让我搀和,把我气死了。”

“我我积累不够!”

雷蒙德震声说:“戈尔迪乌姆的天命我还没完成呢!进什么阶?”

“”

漫长的沉默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直勾勾的看着他,包括红龙在内一直看到他尴尬的移开视线为止。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早在百八十年前,雷蒙德的天命就已经彻底完成了以命运之车为名,戈尔迪乌姆最为著名的逸闻除了是献给大神宙斯的神圣战车之外,便是那象征着命运的戈尔迪乌姆之结。

以山茱萸绳所编制成的结,倘若能够解开这无缝的死结,那么就能够领受天命的加冕,成为君临亚细亚的谱系之王。

最终完成这试炼的,乃是具备着宙斯与阿蒙之血的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

他所使用的办法,是拔出剑来,将这一份传承了诸多修正值的威权遗物彻底斩成两截,跨过了众神所赐予的天命之后,以自己的双手统和整个世界!

而自此之后,戈尔迪乌姆的真意便成为了将自我,凌驾于命运之上。

简单来说,就是逆天改命。

突破必死的命运困局,然后打开新的通路,我命由我不由天,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英雄豪杰。

虽然雷蒙德如今颓成这副鬼样,沉迷卡车司机的生活,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过高光时刻。

以前曾经也是一条鲜衣怒马、轰轰烈烈的少年。

早在他为了拯救自己的伙伴红龙,不惜背叛噩梦之眼,篡夺了献给伊芙利特的石心之后,他就早已经完成了戈尔迪乌姆的天命。

若非如此,罗素也不会伸出援手,让他的圣痕转入天国谱系。

先上车,后补票。

早在进阶之前,雷蒙德的天命就已经搞定了!

一直以来,卡在四阶前面的,反而是他体内牧场主的诅咒。而在领悟极意之后,掌控这一份深渊之口的诅咒之后,他前面根本就是一片坦途,比槐诗还要更顺。

之所以没进阶,一是因为时间仓促,没来得及,二就是就是因为这狗逼想要继续摸鱼,楞拖着假装没这回事儿。

“就这么决定吧。”

作为槐诗替补的副队长福斯特颔首。

除了雷蒙德本人之外,槐诗的进阶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赞同。

不是嫌弃车不好用,而是这个节骨眼上,倘若载具能够升级的话,对接下来的深渊探索都有好处。

作为象牙之塔的资深工具人,在槐诗之前,雷蒙德一直以能吃苦、能奋斗、活好不粘人的工作态度深受大家喜爱。

如今有了更好使的工具人,也不代表大家要把过去的工具人抛到脑后,相反,早已经有所规划。

但凡明眼的人都看得出来,罗素是一门心思想要将他培养成将来天狱堡垒荷鲁斯的主力驾驶员之一的。

搞不好还是个首席。

和地狱歼灭机装奥西里斯这种一个萝卜一个坑,认准一个驾驶员别人不让碰的圣痕不同,天狱堡垒荷鲁斯就方便的多,最多可容纳数百名永恒之路的升华者进行各方面的操作,而且人越多,发挥出来的作用就越强。

因为它实在太大了,完全是以统和移动基地、后勤供应和战时指挥部等等功能为目的而设计成的深度移动都市。

一个长了翅膀随时能够跑路的总部。

倘若要对标天狱堡垒的话,那么雷蒙德的进阶就必然不可能是奥西里斯的前置阿努比斯,而是以曾经承载众神,背负烈日、每日深入冥府而闻名的传奇之物。

太阳船!

“做好准备,咱们搞一把大的。”

槐诗搓了搓手,将地图在桌子上重新铺开,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勾画了一通,“大家过来,我有一个计划”

我不想要任何计划。

老咸鱼雷蒙德仰天长叹。

这一趟出门不是槐诗进阶么?为什么就忽然之间轮到自己了?

就好像你终于从首席工具人的位置上卸任之后,好不容易抱住了新来的工具人大佬的大腿想要躺赢,结果没想到,自己却从首席工具人变成了首席工具人的首席工具人

只能说,人生就像是套娃。

你永远都不知道能套到什么程度

想要对抗套娃,只能用更强的套娃!

雷蒙德下定决心。

是时候培养属于自己的工具人了!

半个小时之后,计划沟通结束,再过了半个小时,所有人解决了其他的疑问,制定了备用的策略。

然后剩下了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福斯特和格里高利抓紧时间蒙头睡觉,而槐诗则和安东走进空空荡荡的地牢里,看着堆积如山的杂物和大量骸骨,彼此对视一眼。

掏出挎包,开始布置临时的工坊,接下来,就要开始手搓地热发电站。

幸好,空间够大。

十五分钟之后,两个人的工作开始。

而在四个小时之后,雷蒙德重新变成牛头人,戴上了头盔,从外面的市场里随便抓了一个倒霉鬼回来喝汤。

一套流程走完之后,倒霉鬼就痴痴傻傻的坐在红龙车顶上,离开了铁炎城,径直向着前线的方向走去。

在别人看来,就是市场管理的那帮狗东西又随便抓了一个人,把货和钱全都毛光了之后,强买强卖了一辆破车,再把人给赶走了。

常规操作,司空见惯。

出城之后一段距离,红龙就开始飙升车速,两个小时之后,就已经通过深度跳跃,重新回到了酸雨和毒云永世笼罩的甘霖乐土。

“距离十六公里。”

在毒雾的遮蔽之下,红龙报告。

雷达的屏幕上显示出十六公里之外一座戒备森严的营地,两支地狱大群驻扎,超过上千个畸变种在外围游曳着。

在营地的最深处,堆放着雷霆之海送往前线的物资储备。

福斯特抽着雪茄,没想到第一个地方就抓了个准儿。

就在他手上的本子里,有槐诗通过市场上的记录所捋出来的消息,所有经过铁炎城中转的运输队伍接下来的目的地和路线。

分配给福斯特和格里高利的任务很简单:找几支队伍,然后,干一票大的!

越大越好。

但实际上并不需要他们动手,他们只需要负责跑路就好。

找到地方,找到人,确定了位置。

然后,按照槐诗的嘱咐

福斯特打开了身旁的鸟笼,于是,在那一片氤氲着永恒之梦的黑暗里,一双双饥渴的猩红眼瞳浮现。

就在敞开的车窗之后,宛如海潮的呼啸骤然迸发。

数之不尽的铁鸦展翼,翱翔而起,沐浴着毒气和酸雨,升上天空,于是,在灰暗的毒云里,丝丝缕缕的铁光彼此重叠。

紧接着,数之不尽的铁鸦如同炮弹那样,从天穹之上坠落。

掩面的巨响和轰鸣持续了五分钟,相隔十六公里,那涌动的火光将整个灰暗的天穹也烧成了赤红。

五分钟之后,就再没有什么营地了。

红龙驰骋而至,后车厢敞开,一个又一个还新鲜热乎着的人造人就从上面跳下来,冒着酸雨,开始在遍地的焦土中寻找任何还能用的物资,或者,还囫囵着的地狱生物,就地剥皮炮制,割取内脏保存。

半个小时之后,大地之上只剩下一片残骸。

红龙扬长而去。

驾驶席上,福斯特将手里的笔记翻了一页。

下一个。

然后,再下一个。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诱饵

“但这么做有什么用么?”

在收到另一头传来一切顺利的消息之后,雷蒙德问:“我是说,我们创造了战果,我们赢得了胜利,而且造成了破坏,但怎么看对现在的状况都没有什么帮助啊。”

“胳膊抬起来一点。”

槐诗手里拿着电钻,正在卸下他贴在胸骨外层的防弹陶板,火花飞迸里,一块打着编号的外壳就从他的身上拆下来。

他说:“一方面,是搜集一点物资,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惹出一点动静来,才能吸引注意。让人知道我在外边。”

雷蒙德皱眉:“有仇恨指针和黑名单在,赫笛真的会相信么?”

“他信不信没关系,关键是有人信就足够了。”

槐诗将从金属骨骼下将拆卸下来的仪器放在了一旁,让雷蒙德尽量回归出厂状态,避免进阶时的多余干扰。

做完这一切之后,才慢悠悠的问:“你觉得当槐诗在其他地狱露面的消息传来之后,本地人还愿意让一个弄臣在自己家后院里蹲着么?”

“你想要让他们内讧?”

雷蒙德恍然,但又忍不住怀疑,“这可能么?”

“一步吃成胖子当然不现实,但第一步只要种下不信任的种子就够了我们的对手,可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站在一边过。”

槐诗说:“地狱不是现境,这里没有规则。

没有放眼各个深度都行之有效的规则,没有一个恒定的东西能够提供担保,那么就只有通过力量去衡量一切的价值这就意味着双方除了威慑之外,无法站在平等的地位来看待问题,交流也注定不会有用。

不,语言的沟通性被削弱之后,欺骗性反而增加了信任无法存在,因为背叛的代价有时候太小了。”

在无影灯的照耀下,槐诗的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

“你敢信任一个弄臣么?”

来自无尽之海的投影浮现在赫笛的面前。

“槐诗出现在了我的辖区。”

青眼说:“根据其他人的消息,总共有六支补给队伍遭到了袭击。”

“不可能。”

赫笛断然回答:“仇恨指针没有变动过,我确定,他还在我们的封锁之中。”

青眼说:“可事实上就是这样,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他源质武装的痕迹,全境独此一份,赫笛,你失算了。他已经对我们造成了危害。”

赫笛沉默着,阅读着远方传来的消息,神情渐渐阴沉。

许久,他缓缓的摇头:“不,恰恰相反,他想要掩饰什么。”

“理由?”

“六支补给队伍?四个营地?一个中转站?”

赫笛翻阅着损失报告,冷笑出声:“或许这对有些人而言是损失,可对他来说,就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

青眼,你们不了解他,像他那样的人绝对不会仅仅是造成一点麻烦就会心满意足,相反,他的本性就对庞大的破坏情有独钟,不论他走到何处,都永远会带来混乱和灭亡。

仅仅是一点小小的损失,对他来说根本连开胃菜都算不上。这样的人,也绝对不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的骚扰任务

他这是在试探我们,他想要寻找机会,然后一把全押。

包括这些在内,都有可能是他调虎离山的图谋。”

他冷然回答:“我不会撤除布置在周围深度的封锁,青眼,我也绝对不会放任他从包围中离去。”

“倘若这就是他的目的呢?”

青眼忽然问,“倘若他不想让你撤除封锁呢,赫笛,你该怎么办?

赫笛,我们将后方的人力交给你,是为了最大程度上保证一个安稳的后方,而不是要所谓的槐诗的人头。

倘若他确定自己藏在你眼皮子底下,就可以用自己一个人牵制住数十倍的对手和你所有的精力,那么他的任务就成功了。

剩下的,自然可以交给他的同伴去解决。”

赫笛不为所动:“我坚持我的判断。”

青眼颔首,并没有恼怒,在进了提醒的义务之后,他只是深深的看了这位新晋的同僚一眼,告诉他:

“那么我将会等待你的结果。”

投影消散。

漫长的寂静里,赫笛面无表情。

自青眼的话语中,已经流露出了多数人对他的效率有所不满,或者说,对他如同惊弓之鸟的反应有所嘲弄,甚至打算借此发难的不再少数。

那群家伙,根本不明白,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对手。

赫笛沉吟着,通过水镜下达了包围收缩的命令。

必要的时候,强行封锁这一片地狱。

虽然仓促之间的行动有失稳妥,会让人质疑他所代表的枯萎之王是否有趁着诸界之战时的筹备借机吞并其他势力的想法,可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其他方面的态度了。

当务之急,是先将一切意外因素都掐灭在萌芽之中

而就在他下达命令的同时,房门之外,传来低沉的脚步声。

以及,引而不发的敌意。

大门推开之后,门外漠然的牛首武士向着过久滞留的客人下达来自主人的指令。

“弄臣,主人说,你的物不在这里。”

他说,“你该走了。”

不止是他,在他身后,和外面的庭院中,乃至城市宫殿最深处那些隐隐投来的恶意眼神。

短暂的寂静里,赫笛压抑着胸臆间的怒意,僵硬颔首。

“我知道的,请回报城主,稍后我会自行离去。”

“不,就是现在,立刻。”

牛首武士踏前,告诉他:“兹姆大人不喜欢拖延。”

“”

赫笛漠然的看着眼前的使者,牛首武士也按着腰间的长剑,彼此对视,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赫笛缓缓点头。

“好。”

就这样,与其说是礼送,不如说是押解一般。

在大批全副武装的地狱大群的中间,赫笛面无表情的踏上了离去的道路。

只是在离开城门之前,在宽阔的街道上,他们与另一支走向宫殿的庄重队伍擦肩而过。在队伍的最前方,城主的使者陪伴之下,那位披着华丽衣袍的狗头人回头,看向了赫笛。

微微颔首,宛如打招呼那样。

感受到那愕然又刻毒的视线,便咧嘴,露出微笑。

你好,再见。

早在半个小时之前,槐诗通过散播在各处的乌鸦收到城中的大群正在向赫笛的所在集结收缩的消息时,便回头,向雷蒙德吩咐:“通知福斯特先生,他们可以回来了,越快越好。”

说着,他按下了桌子上表秒的按钮。

行动开始。

“那么,就祝你们一切顺利吧。”

老教授安东早已经穿戴好了全套的护具,此刻拿起头盔,扣在脸上,就像是即将升空的宇航员那样,挥手道别,然后略显笨重的顺着梯子,爬下了地牢最深处,所挖掘出的庇护所内。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就要一个人呆在那里,等待来自槐诗的讯号了。

而与此同时,伴随着槐诗的命令,那些在洗脑之后被借尸还魂的地狱生物们在全城各处开始了行动。

绕过了守卫最森严的城防和关键的紧要位置之后,散布向四面八方。

有一只头戴着铁盔的鼠人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食堂,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中,巨大的铁锅里翻涌着没有放血的内脏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这样,它随意的将一个布包抛进了铁锅中,又扬长而去。自始至终,都无人在意。

而在漆黑的下水道里,一从又一从野草和古怪的花朵在污水和阴冷的泥土中冒出,悄无声息的探头,数之不尽的菌株和孢子在充斥腐臭的空气中散播,随着恶意一起。

而更多的大群,则渐渐的向着火山之下的铸造工场中汇聚,在巨大熔炉的火光之下,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闭上眼,感受铁鸦们陆续就位,槐诗也重新变成了狗头人的模样。

“最后,就轮到最大的诱饵出场了。”

槐诗仔细的套上了浑身的金银珠宝和肃然的衣冠,回头,向着雷蒙德问道:“我这一身装扮如何?”

“比狗头人还像个狗头人。”

雷蒙德发自内心的说道:“简直是狗中之狗。”

“谢谢。”

槐诗拍着牛头人的肩膀,由衷夸赞道,“你也不差!”

“”

就这样,他们改头换面之后,从市场的另一头走出,率领着庄严的队伍,堂而皇之的走向了街道。

如同任何一个外来的使者一般,大摇大摆的穿过了内城的大门与重重封锁,走向了火山口旁边的狰狞宫殿。

觐见城主。

而在牛头人守卫们仔细的搜查过全身之后,槐诗昂首阔步,拖曳着累赘的衣袍,走进了大殿之中。

“罗素?”

王座之上,庞大如肉山的兹姆咀嚼着翼蛇的里脊和骨头,冲着王座旁边佝偻的下属嘲笑:“哈,这名字听上去像个老王八!”

顿时,一阵哄笑的声音从大殿里扩散开来。

那些狰狞的怪物们低头,俯瞰着那个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狗头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和食欲。

而就在王座之下,面目狰狞的蛇面主祭瞥了一眼使者送上来的礼单,微微动容,呈上了自己的主人。

在这种时候,能拿的出这么多源质结晶来献礼的肥羊,可实在太少见了。

看在礼物的面子上,殿堂内的气氛略微有所缓和。

而当使者罗素向兹姆转达了来自自己主人的意志时,气氛就越发的热烈。

“五万件咒纹装甲,三千架重弩的部件,十六柄怨骨之锋?”

兹姆翻阅着手中的订单,微微动容,终于从食物中移开视线,看向了那个得意的狗头人:“这么大的订单,还要的这么急,想要如期交付,可没那么容易。

你要知道,排在你前面的还有腐烂之龙的信徒和雷霆之海的巨人,和他们比起来,你的主人,又算那个?”

“和吾主比起来,那一团烂肉和那个畸形侏儒又算得了什么?”

台阶下的使者嗤笑:“的主宰,万物的尽头,湮灭的化身,神圣与辉煌的统治者!”

说到这里,那个狗头人甩着舌头,举起双臂,狂热的呼喊道:

“终末之龙巴哈姆特!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宝贝

寂静。

漫长的寂静。

殿堂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谁?”兹姆探问。

“巴哈姆特。”槐诗郑重的重复了一次。

“哦,原来是巴哈姆特阁下。”

兹姆恍然颔首,然后歪头,向王座旁边的蛇面祭祀低声问:“没听说过,你听说过这个家伙这么?”

“没有。”

蛇面祭祀迷惑的摇头,“但深渊中的地狱如同恒河沙数,兴许,也是有的吧?那个狗头人身上统治者的威权祝福的气息做不了假,对方确实是一位至尊至贵的统治者。”

作为波旬的主祭,自然能够感受到对方灵魂中那深邃而幽暗的深渊本质,甚至隐隐凌驾于自己之上。

想来这个家伙也一定是那个什么巴哈姆特面前备受信赖的下属吧?

嗯,还是‘深受宠爱’的那种……

祭祀恶意的猜测到。

而在得到了祭祀的确定之后,兹姆也略微的打消了疑虑,低头端详着那个狗头人,可除了对方很可口很好吃之外,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虽然没听说过那个什么巴哈姆特的名头,但就当它是个狗头人之王吧。

“如果我为你的主人提供他想要的东西,他又打算怎么回馈我的善意呢?”兹姆冷淡的问道。

“伟大的、神圣的、至尊的、仁慈的……慷慨的巴哈姆特不会亏待任何盟友!”

用了十万个形容词去夸奖自己之后,槐诗昂首,震声说:“您将获得我主人的珍贵友谊!”

“……友谊?”

兹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你那个狗头人之王的友谊,有用么?这玩意儿在地狱里值几个钱?

背靠波旬的宠爱,那么多统治者都不敢得罪自己,它算个屁!

“除此之外呢?”兹姆不耐烦的问:“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狗头人,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啊这……”

狗头人似是愕然,目瞪口呆。

而兹姆的脸色渐渐阴沉:“这么说来,巴哈姆特一点诚意都没有咯?”

一时间,殿堂之中的恶意再度弥漫,而蛇面祭祀得到了示意,吐着芯子,眸子中寒光迸射:“阁下是来专程消遣我们的吗?”

“且慢!”

狗头人慌乱:“在下可以做主,再增加三万份……”

“不够!”兹姆甚至没兴趣听完,直接打断:“拿出你的诚意来,罗素,看在你的礼物的份儿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在王座上,那一座肉山一般的城主张口,身后有巨大蠕虫的幻影浮现,遍布利齿的口器中滴落熔岩。

早已经,饥渴难耐!

“且慢,且慢!!!”

狗头人惊声尖叫:“宝物,对了,在下还有宝物献上,作为吾主的赠礼,一定会让您满意!”

一瞬的寂静,兹姆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模棱两可笑意。

“哦?”他随意的招了招手:“那便拿上来看看,若是拿一般货色来打发我的话,你便要为你的冒犯付出代价了!”

“是,是!”

狗头人泪眼朦胧,表情抽搐着,看上去已经被吓尿了,引得殿堂内的怪物们一众哄笑。

槐诗低下头,握紧拳头,努力的克制着自己。

不要跟着笑出声。

本来还愁着怎么把东西送出去呢,没想到对面直接开口要了——

“阿发,阿发,快把宝贝拿进来!”

霎时间,大门开启。

牛头人气宇轩昂的身影浮现,高高的昂着头,雄壮威武的举着托盘,跨步走进殿堂内部——而就在他手中,那覆盖着一层薄纱的托盘上,正散发着一阵阵幽暗深邃的地狱气息。

令人着迷。

在一瞬间,殿堂内的气氛,变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伸长了脖子,向下俯瞰。

像是鱼上钩了一样。

“大人请看!”

槐诗咧嘴,伸手扯下了托盘上的薄纱,露出了那一顶威严肃冷的狰狞王冠:“这就是……”

兹姆的六只眼睛已经亮了。

像是灯泡一样,释放着贪婪和欲望光芒,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和兴奋,垂涎。

“这可真是好宝贝啊!”

槐诗一愣,没想到这样的发展,但对方既然喜欢,就证明自己的计划没有出问题,顿时顺着杆子往上爬,继续吹嘘道:

“没错,这就是在下千辛万苦,通过……”

“够了,不必再说,我已经知道了!”

兹姆骤然拍桌,打断了他的话,兴奋的呼喊:“你们的诚心,我充分感受到了!”

说罢,不等槐诗再说话,他就迫不及待的拍着肚皮,向着槐诗身旁招手:“美人,美人!快过来!”

“没错,赶快把宝贝送,等……等一下。”

槐诗呆滞,好像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

直到现在,他才看到——诚然,殿堂内绝大多数怪物都觊觎托盘上槐诗所呈上的宝贝,可还有包括兹姆在内的好几个怪物,垂涎和贪婪的目光,好像,都微妙的……有所偏差?

根本看都不看盘子上的东西一眼。

浑身的眼睛睁大了,全神贯注的,看向——还在傻笑的雷蒙德!

【???】

槐诗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明白,只感觉是不是什么地方不太对?

你们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而兹姆,依旧在兴奋的呼喊,四只手臂向着雷蒙德挥舞,嘴角的口水都滴了下来,可声音却甜腻又温柔,迫不及待。

“美人,别怕,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你。”

“呃……”

槐诗神情渐渐呆滞。

不止是他,地牢中的庇护所内,远在城外数百公里的红龙车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呆滞的凑近了屏幕。

怀疑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只有还在傻乐的雷蒙德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太对,笑容渐渐消失。

“等一下!等一下朋友!”

槐诗僵硬的回头,指了指身后的雷蒙德,难以置信:“呃,他……美人?”

兹姆皱眉。

眼神微微冰冷起来。

似是恼怒。

“你在戏弄我么,狗头人!”他拍桌子,震声质问:“如此绝色,如何称不上美人!”

“啊这……”

槐诗整个人都不好了,呆滞的看向憨批牛头人。

绝色?

他?

你认真的吗朋友?

“岂止是绝色!简直就是绝色!”兹姆擦着口水,低头看向自己的下属,“莫德,你觉得如何?”

台阶下,素来冷漠的牛首武士竟然也赞同的颔首:“这位美人英伟堂堂,毛发旺盛,双鼻圆润,尤其是这一对牛角,纯天然的光泽和弧度……

实不相瞒,在下已经嗯了。”

他吞了口吐沫,贪婪的目光无从作伪,“兹姆大人,咱们的契约再延续四百年,您将他赏赐给我,如何?”

“赏赐?!说什么蠢话!”

兹姆仰天大笑:“美人的真心,可是要靠自己的诚意去博取的!这样的傻话以后需要再提!但倘若你真的有本领从我的手中将美人的芳心夺走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莫德闻言,望向雷蒙德的视线越发的炽热。

“可这……这宝贝……”

槐诗呆滞的指了指托盘中的王冠,而兹姆满不在意的挥手,“那种东西,虽然稀奇,但没什么好在意的,等会儿随便收起来放进库里就好。”

“可他、可他是个公的啊!”槐诗绝望。

“愚蠢!在真正的爱面前,区区性别,有什么不可跨越的!”

兹姆鄙夷的瞥了一眼槐诗:“你果然不懂什么叫做爱啊,狗头人!”

“我他妈……”

槐诗只感觉自己碎裂的三观快要完全拼不起来了——当他开始觉得自己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时候,可生活却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忽然给他来一刀!

这就是地狱吗?

实在是太可怕了。

“很好,很好!巴哈姆特的诚意我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兹姆探身,岸桌之后的肉山一阵水波一般的抖动,痴肥的面孔上满是沉醉:“美人,我的美人!快到我这边来!”

死寂,死寂里。

雷蒙德艰难的回头,向槐诗投去求救的眼神。

而槐诗,好像没有见到一样,左顾右盼的催促:“咳,咳咳……阿发,还愣着干嘛,没听见大人叫你么!

快过去!”

雷蒙德彻底绝望,几乎快要哭出声来,向着槐诗怒视:【你妈的为什么!】

槐诗回以眼色:【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为了进阶,出卖一下色相而已,怕什么!你看我,一路出卖色相到现在,不也还是美玉无瑕,完璧之身么?】

【这他妈的能一样么?】

雷蒙德一双牛眼泪色朦胧。

【随机应变,我相信你。】

槐诗最后向他比划了一个大拇指,就这样,目送着牛头人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的被送到兹姆面前。

“美人叫什么名字?”兹姆痴笑。

“阿、阿发……”

雷蒙德艰难的回答,努力挤出了楚楚可怜的样子:“人家叫阿发。”

“阿发,好名字,好名字啊。”兹姆揽着牛头人,迈步走向后殿:“走,美人,我们去后面玩游戏,我的房子还是蛮大的,玩累了可以直接睡,没关系……”

在被黑暗吞没之前,雷蒙德回首,向着槐诗投来幽怨的眼神。

而槐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伙伴被那个痴肥恶臭的死胖子带走,一想到他接下来很快就要被做这样那样的事情……自己悲伤的笑容完全停不下来。

当兹姆离去之后,槐诗也被蛇面祭祀带到了偏殿之中,在屏退了左右之后,只留下了牛首武士莫德作陪,双方便开始商讨合作的细则。

狗头人入座之后,神经质的看了看周围:“为了不亵渎吾主的使命,稳妥起见,我还是问一句,这里不会有什么风声走漏出去吧?”

蛇面祭祀得意一笑:“请放心,这里可是绝对不会有人窥探这里。”

“那我就放心了。”

槐诗松了口气,瞬间,黑暗席卷,覆盖内外,隔绝了一切声音,紧接着,美德之剑就捅进了蛇面祭祀的喉咙里。

血色飞迸,落在槐诗的脸上,带着熟悉的芬芳。

他长出了一口气,拭去脸上的猩红,看向愕然的牛头人:

“呼,舒服了。”

第一千零二十章 摇篮曲

猝然之间暴起动手。

从槐诗脚下蔓延的阴影迅速化为归墟,封锁内外。

紧接着甩去狗头人的伪装之后,槐诗拔剑,踏着桌子一步突刺,美德之剑贯入蛇面祭祀的喉咙中,将它钉在了椅子上。

可它竟然还没死,浑身上下不断有破碎的声音响起。

宝石戒指、骨质项链还有锁骨之下的一枚苍白鳞片迅速的亮起,紧接着又在归墟的压制之下黯淡熄灭。

在腐梦的统治者本质的碾压之下,绝大多数遗物都在瞬间崩溃。

反击胎死腹中。

蛇面艰难的挣扎,可血却被美德之剑的光焰点燃,整个笼罩在焚烧中,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槐诗的另一只手挥洒而出,怨憎之刃暴涨,瞬间跨越了数米的距离,从牛首武士莫德的喉咙前面扫过。

莫德只感觉喉咙一凉,发不出声音,可看到蛇面遭到袭击,便不假思索的向着槐诗奋力一拳!

瞬间,血色从喉咙中飙射而出,可紧接着,还没流出多少来,竟然便已经愈合完毕!

悲观灰暗的念头随着怨憎的劈斩从脑中闪现,令他的动作迟滞了一瞬,但饶是如此,那恐怖的力量也在归墟的封锁之中掀起了阵阵雷鸣。

瞬间和怨憎的刀锋硬撼一击,锋锐的刀锋撕裂了他的手掌,卡死在他了他的手臂中。而槐诗的手臂却浮现出骨节摩擦的声音。

竟然在反震之下脱臼了!

这样的感觉如此久违,可槐诗的动作却不停,踩着桌子飞身而起,愤怒之斧浮现,燃烧的斧刃斩落,瞬间斩断牛角,嵌入他的颅骨中。

和弦挥洒而过。

瞬息间,莫德的身上便浮现出数道交错的深邃斩痕。

但那骨骼实在是过于坚硬,坚硬到槐诗的源质武装竟然也无法将它在瞬间斩断。

不顾贯穿躯壳的悲悯之枪,莫德伸手拔剑,以伤换伤,瞬间,刻满恶毒咒的长剑就没入了槐诗的躯壳。

“杀了他,莫德!”

椅子上,蛇面不由自主的狞笑出声。

莫德的生命力,哪怕是跳进火山之中也能够迅速重生,想要凭借刀剑杀死他,简直痴心妄想!

可再然后,它终于察觉到不对。

为什么那一把穷尽铁炎城半数诅咒所锻造的利刃,刺入了槐诗胸膛之后,却没有从背后穿出?

反而如同没入泥潭那样,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见。

不论莫德如何死死的紧握,试图拽回。

自这短暂的呆滞中,狭窄的室内骤然回荡起了遥远的潮声,潮声澎湃。

鲸歌隐隐。

而槐诗,抬起拳头,对准了莫德的面孔,一拳挥出!

牛头人嘶哑的怒吼,同样抬起拳头,向着槐诗砸去紧接着,便有坍塌的声音不绝于耳,骨骼碎裂如泥。

可碎掉的却不是槐诗的手臂。

而是牛头人的大半截身体!

就好像被一座从天而降的庄园正面碾压而过那样,在阿房的加持之下,无穷之力也在瞬间分崩离析。

连带着半个脑袋一起,被一拳打成了稀烂!

然后,不等它恢复,槐诗的身体就灵巧的撑着他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身后,猛然向着膝弯践踏。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清脆声音,牛头人的反关节膝盖连带着凌驾钢铁之上的骨骼随之碎裂。

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

在破碎的面孔上,血肉迅速的生长,莫德抬起被怨憎贯穿的手臂,想要攻击身后的槐诗,可钉进手臂的怨憎绽放血色光芒,疯狂的汲取着他的鲜血和生命。

紧接着,一条绳索就出现在槐诗的手中,环绕在它的脖子上,迅速的环绕成结,在槐诗的拉扯之下,收紧!

莫德的愈合在瞬间戛然而止。

牛头人怒吼。

庞大的力量不断迸发,想要挣脱,可却无法逃脱悲伤之索的纠缠。

那旺盛如怪物一般的生命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哪怕足以摧垮城池的力量在束缚和镇压之下,也没有任何的效果。

窒息突如其来。

在那一张残缺的面孔上,遍布血丝的独眼绝望的瞪大,

它想要呼救,可是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孱弱的嗬嗬声从喉咙里涌现。他抬起手,抓向身后的面孔,艰难的拉扯,但却无济于事。

拉扯着绳索的手掌稳定如铁钳。

渐渐的收拢。

只有沙哑低沉的歌声自耳边响起,回荡在绝望的黑暗里。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槐诗平静的仰望着顶穹,温柔歌唱:“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爸爸的手臂永远保护你”

椅子上,美德光焰的焚烧里,蛇面呆滞的等待眼睛。

绝望的看着莫德的动作渐渐迟滞,一点一点的被死亡所吞没。

可更令他恐惧的,是莫德身后,那一张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任何变化的面孔,并不狰狞,也并不冷酷。

那样温柔又平静的样子,就像拥抱婴儿一样。

轻声歌唱。

直到在怨憎贪婪的掠食中,他怀中的婴儿再不动弹,槐诗才缓缓的松开手指。

任由干瘪成石块一样的残躯倒地,溃散成了尘埃。

死寂之中,那个来自现境的男人舒展着许久没有活动略显僵硬的身体,将散乱的头发捋起,终于回头,向着椅子上的蛇面看过来。

微笑。

“别看我这样狗心狗面,在现境的时候,我还是个偶像派的来着。”

烈焰焚烧里,几乎快要化为枯骨的蛇面绝望的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哀鸣的模糊哽咽随着烈焰升起。

“不要慌,我理解你的迷惑,和恐惧,但不必害怕,很快这一切就会结束了。”

槐诗伸手,按在他的面孔上,似是无意那样,忽然问:

“对了,你听说过巴哈姆特么?”

那一瞬间,蛇面张口,恐惧嘶吼,在槐诗的指缝下,那一双苍白的眼瞳瞪大了,窥见他身后冉冉升起的黑暗。

还有黑暗里的狰狞轮廓。

正向着他,嘲弄咧嘴,吞噬深渊之口开启,吹落绝望之风。

黑暗如海,汪洋肆虐。

短短的一分钟时间不到,笼罩殿堂的归墟消失不见。没有触发任何的警报,也未曾引发任何人的注意。

当黑暗消散之后,遍地残骸之中,,呆滞的蛇面祭祀缓缓抬头,眼瞳渐渐的恢复了灵动,看向槐诗的时候,便焕发出了狂热的光芒。

毫不犹豫的跪在了地上,大礼参拜。

“圣哉,巴哈姆特!您是唯一的真神!唯有您才是永恒的主宰!”

“很好,接下来我们聊聊其他的吧。”

槐诗抚摸着他的脑袋:“城中除了兹姆之外,是否还存在着其他冠戴者?”

“还有六位冠戴者,除了兹姆大人之外,石熔魔龙中还有三位沉睡进化的巨阙长老,棘龙部落中有一头上位的霜祝者,在霜骸聚落里,也有两头冰封木乃伊”

蛇面祭祀将城内的一切重点人物娓娓道来,毫不隐瞒。

“兹姆大人身上有伪神波旬的赐福,能够召唤它麾下的欲灵为自己作战,除此之外,他隐藏着绝大部分的力量,身上还具备着等同于现境神迹刻印的某种加持以及,一具用大群献祭牺牲所打造出的孽物装甲,同样也是冠戴者的级别,但力量之强,绝不可等同视之!”

槐诗恍然:“哦?心机阴沉啊,难道贪财好色的样子也是伪装?”

“不,这个是真的。”

蛇面祭祀疑惑的回答:“这个有必要伪装么?”

在地狱里,贪财好色不过是正常表现而已,哪怕xp稍微古怪一点,但也没什么需要伪装的必要,要说伪装,反而是如同现境所提倡的那般克制和坚守底线才是真正值得去伪装的东西

陷入误区的槐诗为止愕然。

不是,你们这小日子过得也太嚣张了点吧?

想到自己身为现境守护者,每天过着氪个648都要咬牙的日子,而你们这帮狗东西却能够每天狂吃海喝乱草他的拳头就已经硬了。

“好了,不必多说,带我去宝库。”

槐诗将格里高利准备的假面盖在脸上,瞬间,就伪装成牛首武士莫德的模样,从胸膛前归墟的开口里将那一把大剑拔出来,重新别再腰上。

在归墟里泡了一圈回来之后,洗掉了那些原本不上道的诅咒之后,整个剑刃一片漆黑,隐隐能看到无数猩红的眼瞳开阖,看上去越发的邪门。

只不过,和原本狗头人的扮相比起来,如今莫德的样子看上去虽然威武,但却好像少了点什么。

虽然如此,但暂时拿来糊弄一下别人也凑合了。

一路上,槐诗昂首跟在蛇面祭祀的背后,直入核心,如同往日莫德那样,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在路过的小母牛屁股上摸了一把,却令往日里悄悄和他勾搭在一起的母牛有些失落起来。

而槐诗看到别的牛头人之后,脚步速度越发的加快。

虽然嘴上说的没良心,但实际上他还是有点担心雷蒙德。

行动越快越好,再晚了的话,老兄弟要是痛失贞操可怎么办!

与此同时,层层垂帘之后,春光乍现。

“不要嘛,大人。”

牛头人捏着嗓子娇笑,拖延时间:“别那么猴急呀。”

夸张的巨床之上,光溜溜的肉山蒙着自己的四只眼睛,正大笑着同自己的美人捉迷藏。

“快来,美人,听话,让我康康!”

兹姆兴奋的扯下了眼罩,已经迫不及待。

在肉山翻涌的波浪中,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牛头人可怜弱小又无助的面孔,雷蒙德眼角闪烁着泪花,在源质通讯中疯狂呼喊:“槐诗救救救救救救救!!!!”

“卧槽你拖延时间啊!这才十分钟不到!”

槐诗无奈:“你就不会唱歌,跳个舞嘛,给他整个有情调的!”

“我他妈的有情调至于还单身这么多年么!”雷蒙德悲愤。

“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那不如你躺平了撅起屁股来请他温柔一点算了。”

“你以为这都是谁害的啊!”

雷蒙德习惯性的一阵气冷抖,泪眼朦胧,抱着万一的希望,向着肉山抛了个媚眼:“来点情趣嘛,大人,不要这么粗鲁,要不人家给你跳个舞吧”

“跳舞?”

兹姆大喜,四只手掌疯狂拍打,满是期待:“好好好,跳一个,美人跳一个给我看看!”

然后,雷蒙德才想起来,自己他妈前半辈子一个臭雇佣兵后半辈子一个臭卡车司机,杀人放火样样精通,可跳舞他会个屁啊!

可一言既出,他又不甘反悔,万一说自己不会跳的话,这丑逼勃然大怒就要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只能绞尽脑汁开始苦思冥想,自己前半生里究竟有没有什么跳舞的回忆,到最后,脑海中却忽然有一个浑身夸张肌肉的夸张身影浮现

于是,有一颗名为节操的泪水缓缓从牛头人的眼角缓缓滑落。

一分钟后,在小队的公共频道里,便有young an的哽咽歌声响起来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清洁工

“姓名?”

在尘封的钢铁门扉之上,那一张狰狞的面孔浮雕俯瞰着下方的来者,肃然发问。

就在大门的周围,无数恶毒的陷阱和诅咒早已经抵达了触发的边缘。而在他们身后长廊之上,数之不尽的诡异石雕的眼眸齐齐亮起了光芒。

槐诗愕然。

“怎么回事儿?”他回头问蛇面,“为什么我都下地狱了,你们还是这一套玩意儿?能不能换个新花样来?”

“这是兹姆狗贼所设下的防御。”

蛇面祭祀虔诚的回答道:“除了外层的傀儡军团之外和现境之外,大门上的面孔就是它孽物装甲的化身,除此之外,宝库的内部也设置着诸多在下不了解的陷阱,一旦触动的话,很有可能直接引发全城的警报,导致”

“行了,我知道了。”

槐诗已经开始头皮发麻,仰望着眼前庞大的金属门扉,还有那一张诡异的面孔,手足无措才怪。

既然想要干一票,怎么可能这么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

况且,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最坚实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哪怕兹姆对宝库之外的窃贼又再怎么周密的防卫,可如果宝库里的东西要长腿跑出来,他总没办法吧?

他带着蛇面再度退出了长廊。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槐诗操作了。

事不宜迟。

为了赶快完成计划,保护伙伴那岌岌可危的贞操,槐诗觉得自己真是操碎了心。

可听他唱歌那么快乐的样子,也不太像是很抵触啊?还是说漫长的单身岁月已经让审美扭曲,哪怕说嘴上说不要,可实际上内心却在小鹿乱撞,就好这一口儿?

这么一想,似乎也也不是不可能啊。

槐诗心里胡思乱想着,然后,双手合十,先希望人没事儿之后,闭上了眼睛。

隔着重重封锁,无穷的陷阱和恶意之后,黑暗的密室里,柜子动了。

就像是有什么活物苏醒了一样。

发出细微的声音,瞬间,令内部的无数恶毒的光线落下,侦测着一切意外的变化,警报蓄势待发。

槐诗的动作微微一滞,没想到内部的防卫同样也没有落下。

旋即,嘲弄一笑。

握紧了拳头。

于是,就在柜子之中,黑暗里,由狗头人罗素所献上的宝物再度微微震颤起来。

那一顶蕴藏着深渊真髓和幽暗气息的王冠微微浮现光芒。

不论是谁看了之后,都会感叹一声好宝贝,只可惜,这玩意儿只是槐诗随手拿着两块破铁片捏出来的样子货。

真正令人感受到神秘气息的,是王冠宝石的内侧,那一颗嵌入基座里的子弹!

由陆白砚的凝固灵魂中萃取出的灾厄。

此刻,如墨的子弹在大司命的呼应之下,被唤醒了,没有雷鸣霹雳和恐怖的震动,只是一声如同幻听一般的细碎声响。

便浮现出一道道纤细到无法观测的裂缝。

当外壳被打破的瞬间,内部涌动如海洋的黑暗便点点滴滴的渗透而出不同于槐诗这样的影葬和阳生先后两次截然不同的源质蜕变,其他的大司命在进阶的时候并没有回光结晶和来自真正神明的祝福和加持。

无法具备神性质变光这样夸张的质变,相反,而是在源质质变影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形成了纯粹漆黑的暗!

天问之路最擅长的就是改变地狱环境,重构一切,所依仗的便是对地狱沉淀和深渊精髓的掌控和操作。

因此,这一份经过漫长时光所萃取而出的至暗源质,某种程度上来说,便相当于未曾凝固的地狱真髓。

此刻,从陆白砚的凝固灵魂中所锻造而出的灾厄,被槐诗完全唤醒。

瞬间,无形无质的黑暗如同海潮那样,从衰朽碎裂的王冠中井喷而出,穿透了一切阻拦,向着四周放射,扩散。

所过之处,一切诅咒、现境,乃至防御措施,都悄无声息的被那一份影葬的力量尽数覆盖,吞没,乃至溶解!

同化!

这一份无比恐怖的侵蚀力就像是由化学学者所萃取出的强酸落在物质上那样,针对着一切灾厄和诅咒,开始了迅速的渗透和同化。

一滴墨水,便足以将浩荡的海洋染上自己的色彩。

令一切化为漆黑!

接触、渗透、侵蚀、同化,一切都在眨眼之间完成。

在那一片如海潮般涌动席卷的黑暗面前,一切陷阱和保险尽数瓦解,融入了黑暗之中,形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最后,那一片涌动的黑暗迅速收缩,化为了一扇模糊的门扉,一个道标。

而在长廊之外,牛头人的身体便在开始迅速的坍塌收缩,稀薄蒸发,到最后只剩下了一缕微不可觉的阴影。

然后,槐诗向前踏出一步。

影葬穿梭!

没有触发任何的警报和陷阱,槐诗眼前一花,就已经来到了宝库的深处,陈列架如林,延伸向四面八方。

而在门外,蛇面祭祀的视线中。

金属大门上的面孔依旧在沉睡,毫无反应。

宝库内,槐诗伸手,化为门扉的阴影源质迅速收缩,经过了阳生塑形之后,再度回顾了子弹的形状。

得益于影葬和阳生这样便捷的天赋,诅咒子弹在射出之后完全可以随时回收再利用,甚至随着同化的灾厄越多,威力还会进一步提升。

在射击的时候,还能体会到盘核桃一样的成就感,实在是快乐无边。

而接下来,就是更加快乐的搜刮时光了

槐诗抬起眼睛,看向周围,眼睛被各色闪闪发光的宝物照亮。

“全部都是好东西啊。”

在千百年里,雷鸣白原所有的贸易积累,所有兹姆无法消化的宝物,全部都在石熔魔龙的天性之下堆积在这里,几乎化为了山峦。

光是数千年才能在某些荒芜地狱中酝酿出的衰败结晶,这里就堆积了整整两个架子。

对于某些负面圣痕来说,这可是千金难买的进阶素材和资粮,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种东西在某个地方放久了,会影响周围环境,提升深度。

这么危险的东西,兹姆根本把握不住,还是得让自己来。

毛了!

用一整支地狱大群作为献祭,经过秘仪,融入骨、血和魂之后锻造出的咒蚀灰铁,锻造高阶遗物和炼金物品的绝佳材料,在这里堆积如山。

这些东西放久了之后,可是会孕育出渴血魔灵那种危险怪物哦,已经有了,而且还孕育出了十几只,都被封在铁块里。太危险了,收走收走!雷蒙德正好要进阶,就拿来荼毒他好了。

一把充盈着死亡气息,仿佛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诡异骨剑,太危险了,收走收走!

等等,还有比自己还高出一个头,足足有两三吨重的血仇结晶?尤其棱角这么锋锐,万一把他的好朋友兹姆割伤怎么办?太危险了,收走!

能够让火焰属性的大群蜕变的焰火宝玉,足足一整箱,这个太等等,这个似乎不危险,但也没准呢,万一将来坏了怎么办,收走!

源质结晶?好普通,虽然数量多了一点,有个十几万吧,但怎么配得上宝库的地位,收了!

十六具巨大如山的骨架?

宛如铁和黑曜石雕琢而成,散发着狰狞凶威,内部蕴藏着不知道多么恐怖的灾厄,都是来自石熔魔龙一族的冠戴者遗骸。

这么阴间的玩意儿,吓到小朋友怎么办,收了!回头黄昏之路的升华者进阶时或许还能用得上

就在搜刮之中,槐诗的动作一顿,忽然发现不对:为什么自己搜刮了这么多,其中绝大多数的宝物,竟然都和天国谱系有所关联和应用?

然后,他就迟滞的反应过来:像但凡是地狱里的好玩意儿,天国谱系都用得上?哦,不是宝库有问题,是天国谱系太邪门。

那没事儿了

在槐诗的身后,归墟的大门洞开,随着他的前进,源源不断的将一座座货架吞没在其中,丢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就连毁灭要素的残渣都能封存的归墟,如今用来装点小玩意儿,问题不大!

唯一可惜的是,宝库里的好东西虽然多,但能和自己的源质武装以及别西卜相提并论的,却一个都没有。

质量未免有些垃圾了一些。

由此可见,这个雷鸣白原实在不太行。

不知道其他统治者的宝库是不是要好一些?下次有机会的话一定看看才行。

最后,在被封存在宝库最内侧,被数十道封印和保卫措施笼罩的古老羊皮卷,等槐诗充满期望的开盒之后才发现,全部都是来自各个地狱的欠条卵用都没有!

垃圾玩意儿,撕了!

等到了最后,就连顶穹上的照明的宝珠,脚下铺地的冥府之石,还有墙壁上的浮雕和镶嵌的宝石,也都被槐诗抄着美德之剑给翘了下来塞进裤兜里。

而当槐诗回过头来,看向纤尘不染、一片洁净的宝库时,就不由得露出了身为清洁工的自豪笑容。

看看这光华到仿佛被狗舔过一样的地面,看看这凹凸不平宛如被狗啃过一般的墙面,再看看这能让好几百条狗畅快撒欢的美妙空间。

这一切可都是自己不辞劳苦不怕艰辛所换来的啊!

兹姆收到之后,一定会十分感动吧?

只可惜,槐诗并不打算留在这里接受夸奖,当他拿出那一颗诅咒子弹抛出的瞬间,在宫殿之外的街道之下,另一颗诅咒子弹同时也被唤醒。

一扇通向外界的影葬之门再度洞开。

“溜了溜了。”

槐诗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空荡荡的宝库,迈步走向了传送门,然后动作忽然停滞在了原地。

毫无征兆,有一扇古老的镜子从虚空中浮现,映照着他的身影,带来一瞬间的冻结。

槐诗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可是已经晚了!

在他眼前的影葬之门无声坍塌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阴冷狰狞的面孔。

赫笛!

紧接着,随着炼金术师手掌抬起,数十柄诡异的利刃从虚空中浮现,撕穿了槐诗的躯壳,将他钉在了地上。

炽热的光芒从利刃之上浮现,彼此交错,构成了刀锋一般的囚笼,死死的将槐诗桎梏在其中。

神迹刻印塔尔塔罗斯!

曾经希腊众神在深渊中囚禁泰坦的力量于此重现,随着赫笛的杀意一起。

在他最松懈,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瞬间,重创!

“你以为我就这么走了?”

潜伏许久之后,猝然暴起的弄臣伸手,扯着槐诗的头发,将他的面孔抬起,面无表情的质问:

“你以为有兹姆拦着我,我就拿你没办法?”

撕裂的痛楚中,槐诗呆滞的看着这张面孔,许久,难掩疑惑。

“不好意思,你哪位?”

赫笛的眼神中浮现瞬间的狰狞,手掌握紧,瞬间,交错的利刃焕发出炽热的温度,自内而外的破坏着槐诗的身体,令他不由自主的惨叫:“开玩笑,开玩笑,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你在酝酿诡计,槐诗,我了解你。”

赫笛的手掌没有任何的放松,眼神冰冷:“这点痛楚,对你来说,连打喷嚏都算不上。”

“算得上,算得上!”

槐诗惨叫,哀求:“请点,请点,朋友,实话说,我不记得咱俩仇有那么大啊何必如此念念不忘呢?”

我不就是搞坏了你的阴谋,杀死了你的好朋友,捣毁了你的造神秘仪,然后又偷了你的车么?

才多大的事儿啊。

“有道是,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凡事要往前看啊,不如你看这样,这里的东西咱俩对半平分,你绕我一条狗命,如何?”

槐诗诚挚的恳请:“七三也不是不可以,八二!八二总行吧?总不能你想要九一吧?总得给我留”

“够了!”

赫笛震怒咆哮,打断了他的话,再难掩饰自己的怒火和杀意:“这就是你的计划,槐诗?潜入铁炎城里,偷光他的宝库?然后再悄悄溜走?你指望靠这样的把戏就逃得出我的封锁?你做梦!”

“你逃不掉,槐诗!”

他将神迹刻印再度加固,冷声说:“我发过誓,你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在那一瞬间,囚笼之中,槐诗面孔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姑且不论代价几何,赫笛。”

他好奇的探问道:

“可如果,我没想着逃走呢?”

那一瞬间,赫笛神情一滞。

而宝库外,呆立的蛇面祭祀遵照槐诗的命令,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纵声尖叫,呐喊,咆哮。

“来人,有贼啊!!!!!”

紧接着,便有刺耳的警报声迸发,瞬间,响彻了铁炎城的每一个角落,将每一双沉睡的眼瞳从黑暗中唤醒,看向宫殿的最深处。

在迅速靠拢的轰鸣和剧震中,宝库顶穹的尘埃簌簌落下。就像是有什么狂怒的庞然大物,撞碎了重重墙壁阻碍之后,向着此处,从天而降。

“原本,我以为你能忍到我出城才动手呢,没想到,竟然会这么迫不及待不过,总归没差。”

槐诗微笑着眺望着震颤的顶穹:“瞧啊,赫笛,主人要来抓贼啦。”

“你准备好背锅了吗?”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好起来了

华丽的殿堂内,在隐隐透光的垂帘之后上,令人燥热的空气里回荡着兹姆的呼喊和‘美人’的娇笑。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磨人的小妖精?

在一首令人血脉偾张的《young an》跳完之后,兹姆的四颗眼珠子几乎已经烧红了,看着牛头人紧实的肌肉,健壮的身躯,还有那羞涩的神情,不断的喘着粗气。

“美人,乖,过来,让我康康。”

“不要嘛。”牛头人含羞摇头:“人家怕。”

“不怕不怕,我们一起来做快乐的事情……”

兹姆狂笑着,再也无法忍耐,数条手臂张开,肉山阵阵抖动,向着雷蒙德笔直的扑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牛头人呆滞的面孔,令他绝望的瞪大了眼睛,惊恐呐喊:“救命啊!”

“美人,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兹姆怪笑着,扯掉身上的衣服,流着口水张口,露出满口锋锐的牙齿:“我要吃热……”

就在雷蒙德咬牙,准备启动战争形态,拔出手臂的动力双剑和兹姆拼刺刀的时候,就看到兹姆的动作骤然一滞。

原本贪婪的面孔迅速僵硬,到最后变成了难以克制的狂怒。

在刺耳警报声传来的瞬间,雷蒙德面前巨大的肉山就沸腾一般的蠕动起来,紧接着,血肉的伪装被撕裂,数百米长的石熔魔龙从其中钻出,无数复眼中绽放红光,粗大身体上遍布锋锐的棱角和鳞片。

只看得雷蒙德下意识的捂住屁股。

可不等他尖叫出声,兹姆竟然就将难得的美人抛在原地,壮硕的躯干下砸,钻破了地面之后,笔直的冲向了自己的宝库!

那愤怒的咆哮伴随着警报声一起,回荡在铁炎城之中,令大地震颤。

很快,宝库的顶穹应声碎裂。

巨大的口器穿出,狰狞的复眼睁开,便看到了伫立在宝库中的深渊弄臣。

“赫笛?!”

兹姆愕然一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在看到自己比狗舔过还干净的宝库时,就不由自主的发出了如丧考妣的尖叫:

“我的宝物!我的宝物!!!”

不止是漫长时光他积累下来的宝贝,他下一年的军饷,他的收藏,甚至就连被保存在那里的遗骨都不见了踪影。

“我的父亲、祖父、祖母,还有曾祖父!!!”

这一次,真的是如丧考妣了。

“哇你好缺德哦。”

囚笼里,槐诗惊愕感慨:“怎么连人家的祖坟都要刨的?”

赫笛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兹姆便终于看到了宝库的角落里,那一堆纷纷扬扬的羊皮纸碎屑。

还有早已经黯淡的下去的律令辉光和签名。

上百个地狱的欠款和订单,乃至那背后所代表的,足够武装上千个地狱大群的武器装备损失。

就好像好几百把瞬间刺入了他心脏中的利刃一样,令兹姆泣血一般的尖叫呐喊,无数猩红的复眼快要气的流下血泪:

“——赫笛,我要你死!!!”

石熔魔龙咆哮,宝库的大门剧震,那一张金属面孔竟然凭空飞出,笼罩在了它的脸上,瞬间令那长达数百米有余的庞然大物覆盖上了一层铁光。

在狰狞的身躯之上,无数诡异的咒文环绕浮现,形成一张张诡异的面庞,不断做出或哭或笑的神情,但此刻,每一张面庞上的双眼都满盈着盛怒。

“你死定了,赫笛,你死定了!”

兹姆尖叫着,向着赫笛扑来:“天上天下没有人能救得了你!我要你死!!!”

在他浑身,有幽暗的深紫色辉光浮现,化为了无坚不摧的锐爪,向着深渊弄臣刺落。

赫笛面色骤变,竭尽全力的撑起了秘仪,甚至不得已调动了一部分冥狱封锁的力量,阻挡在自己的面前。

只听见一声巨响,整个宝库连带着半截宫殿都凭空爆裂了开来。

赫笛飞身而起,踩着牢笼,向着兹姆怒吼:“蠢货,你冷静一点,难道还不明白么,这是槐诗的阴谋!!!

偷光你的宝库的是槐诗,不是我!”

说着,他将利刃牢笼挡在面前,给兹姆展示其中的囚徒。

“给我看清楚!”

兹姆的动作迟滞一瞬,看向囚笼里,那个在赫笛镇压之下显露出真正面目的男人。

“对对对,是我,我就是槐诗!”

笼子的囚徒疯狂点头,像个被踩了脚趾头的狗头人一样,眼泪和鼻涕都流出来了,生怕兹姆不相信,惊恐哭喊,“不要杀我,呜呜呜,我是槐诗……”

可不知为何,在他的面孔之下,却隐隐浮现出了蛇一般的鳞片,有兹姆无比熟悉的气息从里面传来,令石熔魔龙的面孔开始剧烈的抽搐。

“赫笛,我干你马——”

兹姆咆哮:“那是我的祭祀!!!”

再没有任何犹豫,铁炎城的主宰仰天怒吼,身后的火山剧烈的震动起来,数之不尽的巨大蠕虫身影从其中浮现。

而城市之中,也有无数诡异的身影缓缓升起。

就在城头上,箭塔剧震,一座座漆黑的弩炮从其中升起,满盈着恶毒和诅咒的弩箭焕发寒光。

事到如今,兹姆怎么还不明白。

槐诗?

哪里他妈的有什么槐诗?

都是赫笛这个狗逼的借口,都是他想要盗窃自己宝物所设下的阴谋!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随着兹姆的命令,便有铺天盖地的箭雨呼啸而来,那恐怖的规模还有其中所混杂的咒铁之箭,令赫笛也变了脸色。

迅速拔升了高度,一重重秘仪展开,险而又险的挡住了那几根诡异大群变化而成的箭矢,捏碎,怒吼。

“兹姆,你这个蠢货!仔细想想,难道我会愚蠢到跑到你的宝库里偷你的东西,还被你发现?”

他克制着怒火,嘶哑质问:“如果我要雷鸣白原,我为什么不调集大军来围攻,强制将你印上奴役烙印?更不要提现在铁炎城里一片畅通,就算我要动手,不懂得封锁场地么!”

那悲愤的话语令所有人闻言一滞,毕竟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令人信服。

可话音未落,他就听见囚笼里,槐诗无辜的吹了声口哨。

紧接着,便有大地轰鸣。

就在铁炎城外,隐匿的红龙身体中,车窗摇下,机轮长福斯特探出头来,手中《悲惨世界》的书页展开。

于是,天穹之上,孤星如泪滑落。

曾经被康德拉收进事象记录中的大群于此重现。

在大地上的深邃裂隙之上,便无数只诡异的眼瞳从空气里凭空浮现,笼罩在铁炎城的周围。

瞬间,万眼之槛拔地而起,衔接天穹,将一切都笼罩在其中。

封锁内外!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里,所有人都呆滞的看着赫笛。就好像一进门就看到来福在暴打常威一样,目瞪口呆。

赫笛也愣在原地。

只有囚笼里,槐诗好奇的探头问。

“不是不封锁场地的么?您老这是改主意啦?”

赫笛咬牙,表情抽搐起来,愤怒的收缩封印,无数利刃在槐诗的体内游走,带来撕裂的重创。

紧接着,便有无数震怒的咆哮声响起。

铁炎城剧震。

兹姆已经腾空而起,在后面还有数十道诡异的暗影,铁炎城的强者在瞬间便已经明白了一切,再无任何犹豫,痛下杀手!

一时间,整个天穹仿佛都被烈火所点燃那样,自熔岩的喷吐中焚烧殆尽。赫笛周身的秘仪迅速震颤,层层碎裂。

包括那些边境遗物,都不断的浮现裂隙。

坚城的虚影从神迹刻印中升起,紧接着又迅速的坍塌,轰鸣。

“该死的!”

赫笛回头,向着槐诗怒吼:“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要出门旅个游而已啊,忽然被人追杀,我也很无奈呀。”

槐诗无辜的向着赫笛歪头,眨眼k了一下:

“——毕竟,小狗勾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哪里没有坏心思!

小狗勾全都是坏心思!

可已经没有时间再跟他废话了。

因为在半空中,被孽物装甲笼罩的兹姆纵声咆哮,波旬的璀璨辉光笼罩他周围,竟然将一切都映照成了诡异的粉红和令人作呕的深紫色。

无数腐败的灵魂从孽物装甲中升起,化为破空而之的耀眼光芒,层层贯穿了赫笛的护盾,将他的躯壳撕碎。

旋即,深渊弄臣再度重生。

苍白的脸色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已然被波旬的诅咒所侵染。倘若不是他早已经转化为了拟似魂灵的话,恐怕此刻早已经兽性大发。

但在围攻之下,他也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

“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赫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在他腰间的魂匣中,曾经赫利俄斯上的炼金术师们所形成的残魂飞出,自他的指挥下迅速展开无数的秘仪,最后重叠,演化为了传承混沌时代的神迹刻印。

形成一支迎风飘荡的旌旗。

紧接着,便有一道道闪光从天而降,隐藏在雷鸣白原之外的军团破空而至。

为首的便是庞大如山峦的钢铁怪物。

在机械改造之后的凋亡之山张口,喷出的炽热的光焰,在地上扫过,瞬间便有恐怖的爆炸扩散。

千百双手掌抓向了飞扑而来的对手。

“你还敢说自己没有阴谋!!!”

兹姆双眼猩红,震怒咆哮,铁炎城的火山怒吼喷发,那些饱蘸着熔岩和烈火的石熔魔龙从深邃的地下爬出,饥渴的撕咬着凋亡之山的身体。

无数大炮从城墙的阵地上被推出,轰然开火。

战争突如其来,将一切吞没。

轰鸣此起彼伏。

血如暴雨洒落。

惊天动地的变化不断迸发,可在囚笼的保护下,槐诗除了被利刃桎梏之外,却根本毫发无损。

此刻充满悠闲的囚笼中,他嗅着风中的血气,由衷赞叹:

“好起来辽!”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朋友来了有美酒

告别了往日的沉闷之后,雷鸣白原在轰鸣之中迎来动荡。

就在万眼之槛所笼罩的铁炎城之中,机械化的凋亡之山仰天怒吼,口鼻之中喷出了漆黑的油脂,在空中落下,就点燃了一丛丛碧绿的火光。

火光蔓延之处,城墙上那一个个魁梧的米诺陶斯武士都是发出惨叫,艰难的舞动着肢体,从城头上栽倒下来。

在空中就燃烧成一捧随风飘散的灰烬。

消失不见。

火山震怒,就在大群之中,两只石熔魔龙之中的冠戴者愤然出手,一个从火山中延伸而出,裹挟着浩荡的灼红,在袭击的军团中纵横来去,扩散死亡。

而一条蠕虫身上长满了腐烂的脓疮,缠绕在凋亡之山的躯壳上,大口吐出了猛毒和瘟疫。

那些活化的病菌甚至连钢铁都能够腐蚀寄生,迅速的令金属化的躯壳上长出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脓疱。

凋亡之山吃痛,嘶吼。

熔炉过载。

口中喷吐出长龙一般的火焰,扫过魔龙,但没有任何的用处。在足以令灵魂崩溃的痛楚里,凋亡之山的恐怖身体猛然扭转方向,好几只手拽着背上散播瘟疫的魔龙,奋力拉扯,连带着大片铁壳一起扒了下来。

它将巨大的魔龙抓在手中,愤怒的扭转,好像拧抹布一样,挤出的大片污浊的血水,可冠戴者紧接着却又化应声碎成了两段,然后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到最后像是数之不尽的蛆虫一样钻进凋亡之山的身体。

如同山峦的钢铁怪物怒吼,无止境的提升着自己的炉芯温度,哪怕外壳和骨架都要被烧化了,令大片的蠕虫狼狈的钻出,重新的化为了一条缩水版本的巨型蠕虫。

巨大怪物的翻滚,践踏,手掌的拍击。

诺大的铁炎城在瞬间就坍塌了三分之一,可还有源源不断的大群从各处钻出,以及,更多被称为魔龙的蠕虫!

就在凋亡之山稍微松懈的瞬间,地壳的裂缝之下,就有数十条石熔魔龙钻出来,纠缠着他身体,十几条巨大的手臂,双腿,乃至畸变的身躯。

崩裂的火山之后,数之不尽的熔岩像是海洋一般喷薄而出,泼洒在了它巨大的身躯上。

在数十倍石熔魔龙的纠缠之下,凋亡之山被拖在地上,如同四肢和脖颈都被绳索和奔马拖曳的囚徒那样,奋力的挣扎,掀起层层熔岩的涟漪。

在蔓延的熔岩旁,还有更多入群的大群奋不顾身的冲入城中,和米诺陶斯武士的铁壁硬撼在一处。

自天空中俯瞰时,在彼此相接的阵线,就好像变成了一张暧昧又诡异的大口,不断的蠕动着,以钢铁为牙齿,咀嚼骨肉,溢出血色和尸骸。

天空之中,却更加的危险。

在兹姆的带领之下,剩下的冠戴者们围绕着天空中的赫笛猛攻不休。披着孽物甲胄的兹姆身躯无止境的膨胀着,巨大的口中不断喷出了饱含着波旬祝福和癫狂诅咒的恶毒烈光。

而空气,已经在棘龙霜祝者的羽翼之下变成了更胜过液氨的恐怖低温,无数升腾起的血气在空中凝结成了诡异的猩红冰霜,再度牵引着一缕缕寒雾向着大地落下。坠落之处,就有无数锋锐的冰棱迅速的穿刺而出,就像是一座座冰霜的巨树,将一切百米之内的活物冻结成冰雕。

在最后方,还有两头浑身缠绕着破烂绷带的畸形木乃伊冷眼窥伺,粘稠的尸水从它们的绷带下不断的渗透出来,滴落在空中,又像是落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样消失不见。

此刻,徘徊在雷鸣白原天穹上的永恒阴云彻底变成了漆黑,看不见任何的雷光。只有一片幽暗之中,传来无数骸骨和幽灵的凄厉咆哮。

在木乃伊的凝视里,接连不断的有畸形的手掌从云层中探出,抓向赫笛的所在,不论如何神秘和复杂的秘仪,在漆黑怪手的拉扯之下,都迅速的分崩离析。

四个打一个,本应该稳赢才对。

但此刻却感觉好像是,被赫笛一个人压着打!

不论是往昔降临与尼罗河之上的血水之灾,还是令呼唤雷霆湮灭一切罪人的神迹刻印,亦或者是分身和各种如同巫术一般诡异的秘仪

如今在赫笛的手中,全部如同驯服的宠物一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曾经赫利俄斯的首席在将自己也转化为了拟似魂灵之后,非但没有任何的衰弱,反而因为凝固本身所带来的蜕变,更加的贴近了深渊的本质。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便是赫利俄斯一切投入深渊的炼金术师的集合。

他自己就是炼金术的成品,一个活的秘仪,一个活着的神迹刻印!

哪怕是没有大宗师那样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恐怖力量,但只要有充足的准备,他不惧怕任何人的挑战。

谁又知道在来到地狱的这一段时间里,他又从枯萎之王的麾下得到了多么庞大的物力供应?

此刻,只是瞬间的空隙,镜子的倒影之中闪现的赫笛便已经悍然伸手,按在了一只木乃伊的面孔之上。

瞬间,木乃伊就剧烈的抽搐起来,向内迅速的坍缩。

在凄厉的惨叫中,被琥珀的流体所覆盖,最后凝固在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结晶之中,散发出一阵阵幽暗的气息。

转手,这一枚冠戴者所凝结而成的宝珠,就被他填入了神迹刻印中,变成了献给陨落众神的祭品,凭空涌现的海啸洪流,自空中涌动而过,卷着寒冰之中的霜祝者回归了永恒的海渊。

短暂的死寂之中,赫笛擦拭着脸上的血水,嘶哑的冷笑:

“就凭你们这帮垃圾,也想要和我为敌吗!”

话音刚落,远方裂开的宫殿之后,便有一线黑色的锋芒凭空涌现。

就在数秒钟之前,宫殿之里,无数奴隶的血祭之下,一枚骨质的巨箭已经饱蘸猩红,仿佛水晶雕琢而成的瑰宝。

只是解封的瞬间,就令殿堂内出现了数之不尽的幻象和来自不同骸骨地狱之中的高亢嘶鸣。

痛苦的死亡和畸变的生命,刹那的欢愉和永恒的痛苦。

在波旬的恩赐之下,那一支箭矢已经化为了绝望的结晶,遥遥对准了天空中的赫笛。抓住了他停顿的一瞬,从弩车之上悄无声息的飞出。

毫无征兆的跨越了漫长的距离,无数诡异的光芒交织成一片纯黑,撕裂重重防御之后,灌入了赫笛的躯壳。

弄臣的胸腔被粗暴的掏出了一个大洞,紧接着,来自魔性之智的欲念无穷尽的从拟似魂灵之中涌现开来,将他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随着他的尖叫,紧接着响起的,却是兹姆的惨烈嘶鸣。

那一支箭矢,在贯穿了赫笛之后,竟然笔直的没入了兹姆的庞大身躯之中去了。

那过于纯粹和过于狂暴的欲念瞬间冲垮了孽物之甲的神智,令这一具经历无穷战争的甲胄迅速的软化,变成了漆黑的淤泥。

而兹姆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在扩散开来的粉色光芒中,有数之不尽的窈窕身影浮现,妩媚的缠绕在了兹姆的身边,轻启红唇,亲吻着他庞大的身躯,然后狂暴的吞吸着他的生命力!

“怎么回事儿!妈的,怎么发射了?”

宫殿之下,发射的指挥者颤抖着,感受到了来自主人的怒火,回头,震怒嘶吼:“谁让你们开火的!谁!”

当他回头时,一股恶寒便让他僵硬在了原地。

就在他身后,那一张张渐渐呆滞的面孔上,有粘稠的口水从歪斜的嘴角滴落下来。

很快,便浮现出了狂热又幸福的微笑,含糊不清的呢喃着:“圣哉,圣哉,赞美永恒的主宰,赞美万物的终焉,赞美巴哈姆特”

在他们虔诚的赞颂中,有一只又一只的猩红眼瞳从飞鸟的轮廓中浮现,向着他贪婪望去。

黑暗如潮,将他吞没在其中。

很快,指挥者也随之加入了这狂热的阵列中去了。

信仰。

名为信仰的瘟疫在此刻的地狱之中扩散开来!

霜祝者嘶鸣。

当赫笛猝然之间遭遇重创,其他冠戴者们开始不惜代价和后果的发起了猛攻。

倘若此刻让他成功的话,那么等待着他们的结局必然是烙上枯萎之王的印记,成为他发动自己永世战争的奴隶之一!

可很快,赫笛就从源质的分裂之中挣脱而出。

就像是削去伤口上的腐肉,他毫不犹豫的将大半个陷入癫狂的自己切裂,淬炼成了一块粉红色的晶石,将波旬的诅咒封锁在其中。

纵然重创,可战斗力却没有丝毫的衰减。

那一张苍白过度的面孔上,此刻早已经满是狰狞。

只要稍加思索,他就明白这诡异的一击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望向槐诗的目光满是阴冷:“这就是你的计划?

挑起纷争,坐享其成?你以为这就能杀死我?”

哪怕是在最激烈的战斗中,他都维持着囚笼的坚固,不曾有丝毫的松懈,但凡只要有一点空隙,就无法阻挡影葬穿梭的闪现。

而槐诗的生命力,他更是早有领教这种货色,哪怕是留下一个细胞,都绝对能够重新长成一个祸害!

低于统治者的诅咒对他不会有用,猛毒和瘟疫更是在为他补充营养。

比一切地狱生物都还要像是地狱生物,比起现境的升华者,更像是一个地狱才能孕育出的妖魔。

哪怕遭遇冥府之牢的囚禁和镇压,在罪罚之刃接连不断的撕裂之下,依旧能说话能喘气,就差高歌一曲。

“别以为你能就这样逃之夭夭,槐诗!”

赫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神恶毒:“我在枯萎之王的地牢里给你留了一个最好的位置,我保证,等这件事情结束了,我们彼此相伴的时间,会很长很长!”

而囚笼里,槐诗只是垂眸,微笑着俯瞰着这一切,就像是看着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们做游戏一样,平静又安宁。

毫无动容。

“赫笛,你在害怕什么?”

囚徒好奇的问,“我难道不是你的阶下囚么?你随时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掌控我的生死,你又在忌惮什么呢?

你应该对老朋友宽容一些。”

“朋友?”

赫笛的喉咙里发出笑声,可是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冰冷如枭鸟唳叫。

“对啊,朋友。”

槐诗颔首,宛如月下相逢那样,油然轻叹,“故友相逢,就应该喝一杯才对。”

在那一瞬间,一股恶寒骤然从赫笛的心头涌现。

在囚笼里,槐诗依旧微笑着,可那温柔的表象却终于被撕裂了,所显露出的,是如同深渊本身那样,无穷黑暗,恶意狰狞。

此刻,那个微笑的男人好奇的发问:

“对了,你喜欢喝酒吗?”

伴随着他的话语,原本充斥着混乱和诡异的城池之中,迎来了一瞬的死寂。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化身为光

就像是一切声音都被吞食了。

在这短暂的寂静中,混乱的城市中,无数草木生发,来自无数地狱的毒草恶花在血液和斗争的浇灌之下迅速的生根发芽,绮丽的色彩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转瞬间,将整个城市妆点成了奇妙的仙境。

可隐藏在花朵和枝叶之下的,只有骸骨。

撑起仙境根基的,乃是死亡。

在这短暂的死寂里,槐诗感轻叹:“你可能不知道:之前的时候,由于兴趣,我曾经自学过一点调酒。

虽然没有达到专业调酒师的程度,但其实,也没那么难。”

他细嗅着充斥着血气的风,缓缓说道:“首先,你要找几瓶好酒,越多越好,不怕浪费。最好,找一个足够畅饮的大桶……”

在城市之中,锻造工场的大门轰然洞开,照亮了无数大群的眼瞳。

就在一条条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生产线的源头,那如同山峦一般的永恒熔炉在烈火之上翻涌着。

数百米高的庞大巨炉之内,无以计数的钢水涌动在其中,焕发着耀眼的灼红和灿银的辉光。

就像是一座钢铁的火山那样。

将一双双血红的眼瞳照亮。

“圣哉!圣哉!圣哉!”

那些投身于狂热信仰中的大群举起双手,兴奋的呼喊。

“然后——”

槐诗命令道,“为了保证口感,先要向桶中投入足够量的冰块。”

一车车仓库中的源质结晶和深渊沉淀、乃至无以计数的诅咒之石在滑轨之上奔行,连带着巨大的车身一同,坠入湖泊那样涌动的钢水中去了。

迅速的,消失不见。

只有那充斥着灾厄和灵魂结晶的钢水中渐渐焕发出奇异的亮光。

“接下来,就像是炖汤一样。”

槐诗说,“加入基酒与主材。”

就在一众大群之间,一个又一个属于大司命的残影缓缓走出,居高临下的眺望着沸腾的钢水,便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疯狂笑容。

自轨道的悬崖之上展开双臂,迎着扑面而来的焚风,纵身一跃!

很快,它们便悄无声息的被粘稠的钢水所吞没,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如墨一般的黑点从其中缓缓浮现,扩散,展露出深渊一般的晦暗色彩。

归墟的投影浮现,数之不尽的诅咒从开启的大门之中淌溢而出。

无穷灾厄自黑暗中涌动。

“要记得充分搅拌。”

槐诗提醒,“令酒的味道变得纯粹鲜明。”

于是,无形的力量涌动,令那涌动沸腾的钢水为止变化,旋转,自剧震的熔炉内,搅动万钧的钢铁,形成了一道渐渐清晰的漩涡。

自漩涡核心的黑暗里,铁石摩擦的高亢鸣叫迸发,数之不尽的恶意和诅咒彼此磨砺,激化和蜕变出更加狰狞的姿态。

庞大的暗影从钢水的最深处浮现,舒展轮廓,恰似巨鲸游曳在海中那样。

变化不定。

如愤怒的巨牛,驰骋的白马,亦或是头戴冠冕的巨鹿、盘绕的黑鳞大蛇、充斥天地的鲲鹏。

最后,一切又再度隐匿在晦暗之中。

“然后,根据个人的口味不同,随意发挥,加一点柠檬,加一点胡椒,再加一点点盐……”

就在熔炉的两侧,大群集体狂热赞唱,展开双臂,无数铁鸦飞舞,将一件件格里高利精心准备的咒物、红龙货仓中储备的材料,乃至福斯特个人多年以来的收藏。

最后,再加上归墟中洒落的一座座巨大的骸骨。

一切的一切,都迅速的融化在铁光之中。

消失不见。

唯有炉心之中所酝酿出的恐怖灾厄,越显狰狞和狂暴。

只是沸腾是气泡破裂的声响,便化为了撼动整个天地的雷鸣,撕裂顶穹,冲上天空,暴虐的回荡在了所有人的耳边。

令双方不由得为止色变。

“在端上桌之前,你需要再一次整理餐桌,点燃熏香,调整灯光,把一切烦心的事情抛到一边。”

在利刃的丛中,槐诗悠然总结道:“要记住,足够的仪式感是享受生活的最好方法。

那富有磁性的低沉话语回荡在所有人的耳边,如同瑜伽教练和心理医生那样,抚平人内心中的一切躁动和烦闷,让心灵重归宁静。

但此刻,却种下了错乱和惊恐的种子,令人不寒而栗,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骤然发生的变化。

就在坍塌破败的铁炎城里,工厂的流水线上、熔炉的周围、宫殿里、牢笼中乃至城墙之上,接连不断的传来水泡破裂的声音。

在大司命的圣痕催发之下,一切被瘟疫笼罩在其中的信徒们都仿佛神坛之上的羔羊,迎来最后的牺牲和奉献。

与火光之下溶解,自影中埋葬。

肉体、意识、灵魂,此刻尽数在诅咒和瘟疫的催化之下,迅速的塌陷崩溃,化为一道道驳杂而浑浊的源质阴影,遍地流淌,在花海的引导之下,迅速的勾勒出庞大秘仪的轮廓。

将一切,都笼罩在这炼金矩阵之中!

奠定了最后的舞台。

而从其中所迸发的,乃是每一个生命都将为之颤栗的恐怖预感,就好像死亡在瞬间近在咫尺,伫立在这妖艳华丽的舞台上,向每个观众回眸,狰狞一笑。

只是眨眼,一切就变得截然不同。

“快阻止他!”

残缺的兹姆凄厉的尖叫,奋不顾身的催动着断裂腐烂的身躯,撕碎的赫笛的屏障之后,竟然弃仇人与不顾,奋进所有力量啃食着冥府囚笼的外壳。

可牢笼实在过于坚固。

那是为槐诗专门所打造的封印,完全克制着一切大司命的神性和力量,确保将他的灵魂囚禁在其中,无法挣脱。

而且,已经太晚了!

“来不及了,快走!”

霜祝者展开双翼,卷着大片的子嗣,想要拉远距离,不止是它,包括在城中,在火山的熔岩里,数百条石熔魔龙,还有战场上数之不尽的大群……此刻都争先恐后的亡命奔逃,想要远离那恐怖的危机。

可就在战场之外,残缺的万眼之槛依旧在坚守着自己的使命,哪怕绝大多数眼眸已经在战争的余波之下黯淡碎裂,却依旧还有大量的呆滞眼瞳不断的闪烁。

自大地的最深处,再到天穹之上,一切都在封锁之中。

无路可逃!

冠戴者们绝望的嘶鸣了一声,舍身扑上,要和那个该死的深渊弄臣同归于尽。

“停下来,立刻!马上!”

赫笛狰狞的嘶吼,握紧拳头,无数利刃不断的贯穿和增殖,几乎要将槐诗撕扯成粉碎。可在囚笼里,槐诗依旧微笑,敲了敲眼前那坚不可摧的牢笼。

从一开始,这一切就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所设下的,不过是一旦开始激发,就绝对不可能终止的指令而已。

“现在,您的酒已经调好了,先生。”

恰如任何一个酒保那样,他矜持的在吧台之后向着客人微笑,支离破碎的手掌抬起,打了个响指:

“最后,只需要再划一根火柴。”

啪!

一声轻响,看不见的火柴点燃了杯口的酒精,焕发出璀璨的光彩。

正是在那一刻——铸造,开始!

浩荡的源质波动沿着矩阵和秘仪,向着最核心中的恐怖熔炉汇聚而去,无穷尽的闪光里,来自铸造之王的技艺传承于此启动。

瞬间将海量任务予以分隔成独立的单元,然后调动源质和秘仪,将千万份独立的任务同时向前推进,最终又在同一瞬间彻底完成。

万吨灾厄之钢迎来蜕变,就如同在瞬间将无数尘埃升华为结晶一般。

——【灰之升华】!

在海量的物资供应之下而形成造就炼成的,便是经历过六次配方升级和十二次增添和修补,规模前所未有、当量无法计数,同时,破坏力哪怕是槐诗也难以想象的金属炸弹!

至少这一次,它终于能够媲美传说中的半神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的怒火了吧?

可已经没有人会再感叹如此杰出的创作和如此精妙的铸造了,包括赫笛在内,所有人都用尽了最大的速度,想要远离那一座亮起诡异光芒的熔炉。

唯有被留在原地的囚笼里,槐诗撑起下巴,好奇的端详着那渐渐涌现,扩散的光芒。

在那一瞬间,万籁俱寂。

举世漆黑。

黑暗,黑暗,黑暗,黑暗,突如其来的黑暗里,喷薄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在未曾体会过的惊悚寂静里,酝酿出仿佛世界毁灭的轰鸣巨响。

不足以弹指去形容的短暂时光里,烈焰灼烧下,熔炉迅速的膨胀,扩大到了夸张的尺度之后,便像是被撕裂的塑料薄膜那样,干脆利落的溃烂干瘪成了一丝一缕微不足道的尘埃。

取而代之,是其中所奔涌的光明。

光明降临在地狱里。

自空中俯瞰,在无数如针尖放射的刺眼光焰里,便只有一个小小的水泡在迅速的放大,洋溢着跃动的鲜红,在每一颗眼瞳之中舞动身姿,迅速的,又笨拙的,扩散向四面八方。

直到苍白的气浪平地而起,凄厉的波澜浩荡奔涌,席卷,化为潮水那样,冲天而起,奔涌向四面八方。

炽热的焚风所过之处,一切都迅速的僵硬,凋零,在火光到来之前,便迅速的剥落凋零成细碎的尘埃。

恰似海潮来去。

而一朵壮观的花朵,便就这样,从膨胀到极限,骤然破裂的鲜红‘水泡’中跃出,浮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妖娆的展开了这稍纵即逝的姿态。

光芒如潮,吞没一切。

那刺眼的光芒,甚至让疾驰中的赫笛感觉射穿了自己的颅骨,又刺破了躯壳之后,才投影在眼眸之上。

如此的清晰。

哪怕是背身相对,都无法逃离它那妙曼的身姿。

可就在涌动的气浪里,他却看到,一只飘飞的铁鸦如同炮弹一样从正中心飞出来,就那样乘着焚风超车,自毁灭的波澜里灵巧的翻转,翘着小短腿,从翅膀的烈光。

好像冲浪一般,发出新鲜刺激的呼喊。

“呜~呼!”

妈的,有病!

这是赫笛最后一瞬的念头,无从得知在那一瞬间他有没有在那一瞬间骂出什么有失体面的脏话。

因为光,吞没了一切。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变成了光。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大浪过后

在铁炎城外,隔着万眼之槛的封锁,一个低矮的山坡后面。

架着双管枪的福斯特趴在毡布上眺望着远处的状况,而格里高利则闲极无聊的坐在地上拔野草玩。

那些生长着锋锐牙齿的野草和野花脱离大地之后,就奋力的撕咬着他的手指,可他的手指指甲竟然也反过来张开嘴,开始咬拔下来的野花。

“你在干什么?”福斯特好奇回头。

老头儿想了一下,认真的说:“最近光吃肉了,补充一点维生素。”

“呃,地狱里有这玩意儿么?”

“你看长得块头这么壮硕,应该是有的吧?”

格里高利也不确信了起来,吃了好几颗之后,油然感慨:“早知道就把羊也带过来了,不知道它们在高加索过的好不好。”

“你养了羊?”

“对,很多,相当解压。话说,你们在铁晶座上不养点什么吗?”

“倒是有,不过都是实验动物,不能拿来吃,也都在无菌室里,不能随便摸。”福斯特摇头感慨:“食堂的羊肉味道也稀烂,盐放太多,吃多了反而让人高血压。”

“那你们真惨。”

“谁说不是呢?上司是个重度抑郁症,同事又每天想要拉着你喝奇怪的茶,偶尔有几个正常人,可看到女人没反应,看到地狱生物就两眼放光都有问题。”

“要不要来跟我一起放羊?”格里高利提议:“露营可是很放松的。”

“不了,有假期的话,我一般都在夏威夷。”

福斯特点燃了雪茄,眉飞色舞的说道:“沙滩,美人,有酒,还有冲浪板,我能消磨一整个月的时间。”

“有肌肉真好。”

瘦巴巴的老头儿瞥了一眼壮硕的机轮长,“对我来说,还是露营更”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一种莫名的悚然从脊梁之上窜起,令老头儿如同猴子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紧绷,瞪大眼睛看向远方。

然后,就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光柱,喧嚣的气浪,还有迅速扩散的焰光。

大地震颤,如同咆哮,不,更像是哀鸣。

绝望的惨叫!

再紧接着,便有肉眼可见的波浪就从大地的尽头涌现,恐怖的动荡里,无数土石如同海潮一样的起伏,化为了潮汐,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所过之处,一切脆弱的建筑,拥挤的种植园乃至丛林或者是其他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尽数如同波涛之中的尘埃一样,被裹挟着落入风中,飞向远方。

短短的瞬间,伴随着恐怖的气浪,就有数百米高的波澜从土中扩散而至。

“啥玩意儿?”

格里高利惊叫,探头:“那他妈的是什么?”

“是浪呀,格雷格。”

在短暂的恍惚里,福斯特忽然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四岁,变成了那个十四岁那年沙滩上的少年。

怀抱着冲浪板,眺望远方时,眼眸就被那起伏的波浪所充斥。

心驰神往。

他说,“大浪来了!”

以肉眼难辨的急速收拾好了自己的毡布和枪,机轮长转身,扯着炼金术师的领子向着后面的卡车狂奔。

“快快快快快快!!!!”

红龙呐喊,厚重的闸门在他们的身后落下,紧接着红龙的车轮倒转,所有燃料填入了喷射引擎之中,在轰鸣之中喷射出炽热的尾焰。

“所有人,全部系好安全带!”

红龙不断的催促:“做好迎接冲击的准备?”

“装甲顶不住么?我们这里距离核心起码有十公里!”

“十公里有个屁用!”

红龙尖叫:“雷达探测的爆炸中心,能量层级已经飙升到一万四千吨当量以上了艹艹艹,这他娘的是连敌我一块一锅端么?”

话音未落,疾驰的红龙就被冲击波掀翻。

如同枯叶那样飘在了飓风之中,狼狈的反转,只听见无数高亢的碰撞声迸发,在摩擦的巨响里,不知道有多少从爆炸中心里飞出的杂物在装甲上留下一道道深邃的划痕。

透过剧烈旋转的窗户,福斯特甚至看到半颗巨大的魔龙颅骨拖曳着焦烂的残躯,从风中飞过,消失不见。

飓风呼号,大地颤抖。

他们坠落在地上,本应该有巨响,可一切巨响都被暴风吹去。只有车身上的秘仪不断的崩溃和重组,勉强的维持了车身的完整。

不知道过了多久,肆虐的暴风终于缓缓停止。

等当他们灰头土脸的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已经再看不到铁炎城的轮廓了,只有一个巨大的坑洞浮现在地表。

无数融化的金属如同暴雨那样,从天空中洒落。

崩溃的火山之上喷出残留的余火,粘稠的熔岩如血那样一点点的流出。

晦暗的天穹之下,再看不到任何的敌人。

一整个地狱聚落就这样飞上了天空,散落四方。

在爆炸中央,那一座飞出残破的钢铁顶穹甚至顺着地狱之梯的链接,在跨越了两个深度之后,坠入了另一个地狱的荒野之中。

在爆发时,那耀眼的光芒,哪怕是现境也能够清晰的观测!

更不要说,如今封锁在这个深度周围的地狱军团!

就在雷鸣白原之外,无数大群之间,那一座庞大的炼金釜中传来沉闷的声响。

伴随着漆黑的液体的永动,粘稠的液体里有一张如同死尸的苍白面孔缓缓浮现,破碎的魂灵在秘仪的吸引之下重聚,抬起遍布血丝的眼瞳,展露狰狞。

赫笛重生。

在睁开眼睛的瞬间,就回忆起那些临死之前的屈辱记忆,难以克制此刻的狂怒。

“槐诗”

他压抑着咆哮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命令:“吹响号角,命令所有的军团,立刻合围!”

“全部进军雷鸣白原!”

“出动毁灭巨像,不要放过一草一木!”

于是,黑暗里,传来无数低沉的回音,那是数之不尽的脚步声汇聚在一处,化为了吞没一切的海潮。

而此刻,雷鸣白原。

在焚风笼罩的焦土之上,有一只的脚掌踩在滚烫的大地。

有幸存者在俯瞰着自己所造就的真正地狱。

“赞!”

槐诗双手叉腰,颔首感慨:“我早想这么来一次了!”

在他的脸上焦烂的血肉迅速剥落,而化为枯骨的手臂上,无数血肉重新生长而出,再度,完美无缺。

当他伸手的时候,便有归墟中的铁鸦探头,长喙上衔着烟卷递上。

随意的抓在手里,擦过一缕猩红的焚风,便随之点燃。

很快,一缕烟雾升腾而起。

如此惬意。

宛如春游一样。

看得出,赫笛为了抓自己实在是下了血本,以足以囚禁泰坦的神迹刻印封锁了自己的圣痕,将自己囚禁在内,还有审判之刃来压制自己的反抗,又增加了数十层秘仪内外封锁,简直毫无瑕疵。

得益于冥府囚笼的坚固,槐诗才能够在那恐怖爆炸的中心完好无损。

不过,在度过了第一波杀伤力最恐怖的高温和冲击波之后,剩下的就要用自己的生命力硬抗了。

万幸的是真空和后续的冲击只是要了大半条命而已,没有将他彻底蒸发。

充其量,不过是没有裤子和衣服穿而已。

不过,其他人未必就有那么好运了。

“我的宝物!!!”

就在槐诗身旁,龟裂的石块后,一只血肉模糊的残缺蠕虫从里面爬出来,目睹到这惨烈的景象之后,便难以克制的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兹姆痛心疾首的嘶吼,“我的城堡,我的工场,还有我的收藏,我的钱!!!”

“别担心。”

槐诗弹着烟灰安慰,“你失去的东西,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你身边而已。”

“另一种方式?”

兹姆呆滞的看过来,表情抽搐着,不懂这个人是谁,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对,没错,你想想看:正是因为它们牺牲了自己,献祭了存在,才换取了刚刚那么耀眼的光明,对不对?

你猜这叫什么?”

兹姆茫然。

“这就叫点亮自己,照亮世界啊!”槐诗赞叹:“如此珍贵的信念,简直是一笔无可替代的精神财富,一定能够在接下来一生中都陪伴着你”

说着,槐诗拍打着他的残缺的脑袋,温柔安慰:“虽然你的一生未必长久就是了”

紧接着,不等重创的冠戴者反应过来,锋锐的怨憎就自上而下的贯穿了他的颅骨,将它钉在了地上,瞬间,摧毁了最后的灵魂。

所剩下的,便是饱含着无数深渊灾厄的残躯。

应该说,不愧是冠戴者么?

当槐诗巡行战场的时候,便发现:除了那个只会分裂和玩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用的家伙之外,剩下的家伙竟然全部都从爆炸的最中心幸存下来了。

虽然基本上也都是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槐诗手起刀落,麻利的将他们一个接着一个的全部钉在了地上,环绕在那一汪涌动的金属湖泊周围。

当崭新的秘仪再度展开时,便形成了一个正圆。

一个整个地狱聚落的灭亡,以培植抗衡深渊的天命,get!

四个以上授名者以上的祭品,赋予进阶者对于深渊的抗性,get!

巨量的金属与热量作为材料,方能蜕变出全新的躯壳,get!

同时,一场你死我活直至一方完全被消灭的战争,契合永恒之路的纲要与主旨,get!

一切进阶所需要的条件都已经凑齐了。

所以,现在问题来了

“雷蒙德呢?”

槐诗环顾四周的场景,茫然:“雷蒙德死哪儿去了?”

他一排脑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我已经天下无……

“咳咳、咳……这里。”

就在地牢的废墟之下,艰难的,伸出了一条铁手。

艰难的,从深邃的通道中爬出,那个面孔浑身焦烂,只有一层层钢铁和残缺零件的升华者终于钻了出来。

张口,喷出了一大团浓烟。

在破裂的硅胶面孔下,眼瞳周围的电火花闪动着,剧烈呛咳。

“我说,你是不是忘记自己还有队友了?”

哪怕是自从逃脱魔掌之后就争分夺秒的逃命,最后还是慢了一步,只能暂时和红龙同质化的雷蒙德,险些也在那一场爆炸中当场去世。

“不对呀,这个当量是我估计过的,你有红龙的护盾在身上,绝对没事儿的啊。”

槐诗挠头,看向另一头,“你看安东教授不也好好的么?”

在雷蒙德掘开的地面之下,有机械梯升了上来,老人踉跄走了几步,宇航服一样厚重的防护衣上还冒着烟。粘稠的减震层从缝隙中漏出来,遇到空气之后迅速凝结。

“勉强算是……没问题吧。”

安东跌坐在地上,揉着酸痛的老腰,无奈的说:“下次请千万提醒我在椅子多装两个避震器。”

哪怕深入地底,建立了三层避难所,也险些没有遭得住爆炸余波。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槐诗尴尬的移开视线,等剩下的两个队友被红龙载过来之后,向着雷蒙德,指了指身旁湖水中沸腾的铁水。

兴奋的搓手手。

“请吧,朋友。”

他说:“咱进阶的时候,到了。”

“呃——”

雷蒙德看着溶解了不知道多少地狱大群的铁水,还有湖边无数巨大的尸骸,下意识的吞了口吐沫,头皮发麻。

“稍等一下,我,去个厕所。”

“不急。”槐诗拦在前面,微笑:“进阶之后也来得及。”

“咳咳。”

雷蒙德缩着头,吭哧了半天说:“今早起来还没有刷牙,不如……”

“没关系,咱们天国谱系不讲究沐浴更衣。”槐诗安慰:“哪怕你上了厕所不擦屁股也没关系,地狱也不会在意。”

“等一下,我觉——”

雷蒙德还想尝试最后努力一下,槐诗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直接一剑捅了过去:“差不多得了。”

噗的一声。

美德之剑穿胸而入,从背后突出。

令所有人都愕然的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

雷蒙德呆滞抬头,满怀不解:“你干啥?”

“啊这……”

槐诗一脸懵逼的看着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以为大家进阶都是这样的,就,咳咳,顺手了,抱歉。”

说罢,再不给这个家伙磨蹭时间的机会,他直接飞起一脚,将雷蒙德踹进了金属湖泊中去:

“——总之,走你!”

惨叫声一闪而逝。

涌动的铁湖在瞬间吞没了雷蒙德的身影,连带着红龙都不由自主的化为了一道焰光,在秘仪的牵引之下,没入湖水之中,消失不见。

瞬息间,伴随着磅礴的源质波动,湖水沸腾一般的掀起了无数涟漪。

就在岸边环绕的秘仪之上,残缺的冠戴者遗骸们此刻轰然剧震,躯壳的裂隙之下绽放出耀眼的光芒。残躯龟裂,逝去的魂灵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不由自主的,被卷入了湖水之中去。

眨眼间,涌动的铁湖边贪婪的将一切地狱大群尽数吞没,原本耀眼的色彩消失不见,化为了一片纯粹的漆黑。

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里,有无数幻影浮现。

就像是一架深入深渊更深处的梯子,拉扯着无数的灵魂向着地狱的黑暗中坠落,拥抱永恒的安眠。

无数埃及传说中的冥府幻影从黑暗中升起。

倘若是阿努比斯进阶的话,此刻所浮现的便是四十二位审判之灵的幻影,进阶者要在地狱溶解自身之前,通过它们的考验,述说祂们的名讳,并且将它们的印记铭刻在自己的骨骼之上。

最后,在审判的天平上献上自己的心脏。

但此刻,所出现的却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蜿蜒大河,伴随着隐隐的烟波,便有数之不尽的幽魂从河水之中浮现,怨毒的眺望着那一具漂浮的尸体,不断的伸手,拉扯着他的身躯。

每一次伸手,都将雷蒙德残存的血肉从躯壳中剥离而下。

到最后,就在铁湖所形成的冥河里,只剩下一具泛着金属光芒的纯粹骸骨。

连灵魂都已经消失不见。

可不等最后的恶灵们将他拉向永恒的死亡,一颗饱蘸着龙血的石心就浮现在了他空空荡荡的胸腔中。

奋力的,搏动了一下!

瞬间,天地之间回荡起了低沉的雷鸣。

在那一具空洞的骸骨眼洞中,亮起了血色的焰光,紧接着,无数钢铁所交织成的缎带从虚空中浮现,层层缠绕,将他彻底包裹成了一具木乃伊。

在经过这纯粹死亡的洗涤之后,彻底的舍弃凡躯。

如此,才有资格登上神圣之船!

在木乃伊成型的瞬间,远在黄昏之乡,未完成的天狱堡垒竟然骤然剧震,复苏的核心之中燃烧光芒。

数十道璀璨的光芒从其中飞出,瞬间,穿越了遥远的深度,降临在此处的木乃伊之上,环绕着雷蒙德的躯壳,形成了庄严的铁棺,如船一般,载着他在冥河之上飘荡。

铁棺的表面,一切融入铁湖中的大群都化为了层层叠叠的浮雕,五面之上,分别浮现出了五张冠戴者的面孔。

湍急的冥河里,铁棺漂流,速度越来越快,就好像汲取鲸吞着这一片冥河的投影,迅速的生长,浮现出巍峨巨船的轮廓。

在冥河地狱最黑暗的投影中,一缕光芒悄然浮现。

象征着太阳的烈光。

映照在了地狱之中。

再然后,天破了!

自深度突破的轰鸣巨响,雷鸣白原的天穹浮现出无数裂隙,一双双眼瞳从裂隙之后浮现,狰狞窥伺。

而在大地的尽头,一片又一片的军团像是潮水那样,铺天盖地的向着此处席卷而来。

这投影是如此的逼真。

竟然连槐诗都看不出有任何的虚假!

“难道是传说中的天魔夺道?好酷炫!”槐诗惊叹,“永恒之路的进阶还有这阵仗吗?”

“不,我猜……这大概和雷蒙德没关系。”

福斯特的眼神最好,一眼就看到了阵列的最后方,战车上的赫笛,那一张满是恶毒和杀意的面孔。

老水手尴尬的咳嗽一声:

“他们要么是组织春游恰好路过,要么就是专门来搞你的——”

伴随着他的话语,地平线的尽头,那一片涌动的潮水还在缓缓摊开,数之不尽的人影化为了漫无边际的灰黑,锁闭的雷鸣白原的所有出口之后,向着此处步步为营的覆压而来。

而就在碎裂的天穹之上,一个个庞大的身影缓缓浮现,正在缓缓挤入这一片狭窄的地狱里。

在秘仪吸引之下,一座毁灭巨像率先从天而降,铁石铸造的死亡巨人高达数百米,浑身青黑,头顶上笼罩着三道彼此交错和重叠的锋锐光轮。

在身后,两道漆黑的羽翼展开。

所过之处,在光环的笼罩之下,大地剧震,无数土石向着两侧翻卷而出。就像是搬动山脉的巨人降临在此处,蹂躏着早已经饱受折磨的大地。

在那之前,无数如同暴雨的箭矢和烈光就已经从天而降。

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每一寸土地。

饱和性的打击!

格里高利的脸色苍白,手腕原始汤所形成的镣铐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两排繁复古老的刺青。

此刻,以刺青封存在体内的奇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一座古老沧桑的灯塔拔地而起,焚烧着光芒,将一切袭击尽数化为幻影。

可在远方,源源不断的人潮还在涌动着,仿佛无穷尽那样。

铺天盖地。

“这阵仗,哪怕是五阶都享受不了吧?”

福斯特狠撮了两口雪茄,拿出双管猎枪来,数了数子弹——最后发现这种阵仗,像自己这样专精生存和伏击以及刺杀的家伙根本派不上用场!

“我得说,虽然有追兵是在预料之中……但这个反应速度和数量,完全在预料之外啊。”

槐诗,已经彻底麻了。

赫笛这究竟是发动了多少人来搞自己?

光是目前观测之中的地狱大群,就已经不下十万了吧?更不要说后面那些渐渐挤进这个地狱里的超巨型战争兵器……

所有人的神情都渐渐僵硬。

无法理解,为啥自己一行人只是来地狱里偷个西瓜就要有人拿炮来打?

至于吗!

看向槐诗的目光,就分外古怪起来:

——你小子究竟干了啥?竟然在地狱里有这么多仇家?

“那个啥……槐诗,能不能再表演一下那个……”福斯特满怀期待的看向身后的年轻人:“就是那个……会爆炸的那个?”

他比划了一个boo的姿势。

“炸弹?”槐诗问。

“对,对,就是那个!”福斯特眼睛亮了:“再来一次!”

“我倒是想啊……”

槐诗捂脸叹息。

感情您老人家以为那种东西就是随便放的吗?

光是为了制造出那么大的金属炸弹,他就把抢来的源质结晶和红龙上储备的补给烧掉了一大半,除此之外,还利用了雷鸣白原数百年以来所积累的诅咒和钢水,最后又把大半个城市以及绝大多数大群都丢进了锅里去,超过一半乌鸦领了重生卡,这才熬出来这么一个大炸炸。

就算是他想要再搞一个出来,那也要再有一个冤大头出来付账才行吧?

不然炸谁?

炸自己吗?

“那怎么办?”

福斯特拿出悲惨世界,扉页上浮现出一只马赛克狼狗的图像:“要不,我把狼狗叫出来?它最近刚刚过了蜕变期,脾气有点凶。”

“稍等一下,我再试试。”

槐诗摇头。

为今之计,只有尽力周旋了。

他硬着头皮,从掩体后面探头。

就这样,抬起双手,做出了投降的姿势,挤出万分诚挚的笑容:“且慢,赫笛,我觉得我们中间有一点小小的误会需要解开一下……”

“看到了吗?就是那个裸男。”

万军之中的战车之上,赫笛面无表情的抬手,指着槐诗,对身后高耸入云的战争巨象下令:“给我往死里打!”

下一瞬,战争巨象咆哮。

数百米高的金属巨人腾空而起,头顶光环迸发炽热的光芒,紧接着,开启的胸前,巨眼中,迸射出了足以贯穿无数城墙的毁灭光芒!

与此同时,在灯塔之后,冥府的幻影轰然消散,伴随着金属湖泊的炸裂,一座泛着璀璨金光的古老战船从虚空中浮现。

片片甲板宛如龙鳞,火焰一般的光芒环绕在船身周围,两侧数百道船桨搅动着虚空,掀起层层水波。

而就在船首之上,赤红色的龙头浮现狰狞。

如潮水一般的源质波动里。

在神话中,曾经一度承载原初之神力的容器,穿行混沌、背负烈日与众神的奇迹于此重现。

——太阳船!

“看到了吗,槐诗?!”

甲板之上,双手抱怀的雷蒙德冉冉升起,感受着体内那磅礴的力量,不由得仰头,震声大笑:“我已经天下无——草,怎么这么多人?”

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眼前铺天盖地的地狱大群,还有那远处,呼啸而来的毁灭之光。

只来得及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

轰!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太阳船

想象一下。

假如你是一个苦命的佣兵。

从小没爹没娘,为了钱杀人放火了半辈子,最后如同所有佣兵一样迎来无比正常的结局,也就是一个核突的死。

然后,偏偏这个时候你脑子忽然抽了,有了毛病。

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意义和价值。

忽然想要开始做好事。

于是,看不见尽头的折磨就这样开始了

包括且不限于霸王合同、八十年分期贷款、加班、救火、迫害、背锅,以及来自新人的办公室霸凌,还有当工具人,当工具人,和当工具人的工具人。

可以预见,在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变成工具人的工具人的工具人。

如同祖传惹不起那样,迎来套娃的开始。

而且多半到了那个时候,你可能还是单身

这就是被嫌弃的工具人的一生。

每当从长夜中惊醒时,你总会打开手机,看着没有变少的贷款余额,惆怅的点一根烟,开始反思:

倘若这就是找回良心的代价的话,那这良心是不是有点奢侈过头了?

可苦日子总是能够到头的。

你这么坚信着只要自己走下去,不要停下来,总有一天,能够迎来光明的未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曾经你对我爱理不理,现在的你对我高攀不起。

离开槐家你再无立身之地什么,你就是龙王?!

总有一天自己能够潇洒的歪嘴一笑,睥睨抱着大腿上天国牛郎的挂件,不屑冷哼。

怀揣着这样的希望,熬过了多少多少磨练和辛苦。

终于盼来了一线希望。

自己竟然先进阶了!

进!阶!了!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一天,终于媳妇熬成婆,可以奴隶翻身唱赞歌了,可还没等你仰天大笑三声,才刚睁开眼睛,就有十万个人忽然跳出来搞你。

甚至还拿炮来打!

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

此刻,太阳船上,面对着扑面而来的烈光,雷蒙德的神情渐渐麻木。

只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如此凄婉和悲伤。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被足以在诸界之战中摧毁重型防御工事的毁灭巨像正面轰击,用脚后跟想一想都感觉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换做其他人可能当场就连灰都不剩下了。

可当烈光过后,依旧熠熠生辉的太阳船,雷蒙德依旧保持着呆滞的样子。

毫发无损。

只有船边荡漾的水波消散了大半,萦绕在太阳船周围的冥河投影竟然在这一炮的轰击之下快要蒸发完了!

此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雷蒙德傻楞了半天,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身体,竟然还完整囫囵着,难以置信。

不止是,他就连对面的浑身灼红散发恐怖热量的毁灭巨像都迎来了呆滞。

一脸懵逼。

只有赫笛的神情渐渐扭曲,从牙缝里挤出了愤怒的声音:

“太阳船”

传说中承载着拉神,环绕现境运转的奇迹结晶,永恒之路代表性的进阶之一,几乎可以视作太阳船这一随着众神一同凝固的威权遗物的人间再现!

在舍弃了诸多神妙和恐怖的攻击力之后,所得到的便是其作为容器的稳定性和坚固简单来说,因为怕痛全点了防御。

代表性的就是船身周围的冥河,那并非是单纯的投影和某种神秘力量的再现,倒不如说是冥河本身的一部分。

源自地狱最深处的冥河,埃及众神的凝固和陨落之处,那一缕薄薄的水光自翘曲的空间中将太阳船包裹在内。

倘若无法击溃冥河的防御,那么就无法触及太阳船自身!

“继续轰炸,不要停!”

弄臣冷声命令:“我倒要看看,一个刚进阶的太阳船能扛得住多久!

就在他的身后,秘仪再现。

又一座毁灭巨像从天而降,不同于刚刚攻坚型的庞大和狰狞,这一座却分外的佝偻和纤细,如同畸变的猴子那样,浑身散发着无数粘稠的深渊沉淀。

降临的瞬间,就不断的发出高亢的嘶鸣。

充满恶毒污染的声波汇聚为一束,回荡在战场之上,便令太阳船周围的冥河水波剧烈的动摇了起来。

“卧槽,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多人?”

雷蒙德欲哭无泪,“我就进了个阶而已,不至于十万个人来搞我吧?”

而就在甲板上,刚刚顺着梯子爬上来的槐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安慰道:“毕竟永恒之路走的是杀伐之道,用东夏的话来说,叫做有伤天和,引发天怒实属正常。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必过意不去。”

雷蒙德心中一暖,本能的颔首:“谢谢啊。”

可说完,他才察觉到好像哪里不对劲。

怎么就变成我的错了?

“没时间解释了,快开车!”槐诗不等他再问,提高了声音催促:“跑了跑了!”

在远方,魁梧庞大的毁灭巨像再度抽取着周围友军的鲜血和源质,光环燃烧,胸前的巨眼中酝酿起了又一层光芒。

蓄势待发!

这一次真给劈中的话,就真没了!

太阳船轰然一震,冥河之风鼓荡着,令庞大威严的船身毫无征兆的疾驰而出,从静止到快若电光,只用了一瞬,可偏偏在船身上所有人却都没有任何的摇晃感。

仿佛船舷之外的一切都不过是幻影那样。

哪怕是巨眼的锁定竟然都追不上巍峨战船的速度,炽热的光流擦着船帆,飞向了地狱的尽头。

所有人齐刷刷的松了口气。

可不等他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就看到伴随着赫笛的呼唤,一座又一座毁灭巨像从天空中的裂隙中降落,数道巨大的眼瞳已经通过不同的方位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而还有如同巨型蜘蛛那样的巨像抬起腹部,吐出了笼罩了整个地狱的阴暗之网,哪怕是范围提升到了极限,无法维持质量,可在无数丝线的拉扯之下,太阳船的速度竟然慢了了一大截。

而就在战车周围,无数咒师和地狱中的怪物们也酝酿着力量,无数幽暗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

照的所有人心里拔凉。

“锁定发射。”

赫笛指着太阳船的船首,杀意狰狞:“那个裸男就是槐诗!”

“好家伙,果然是你!”

雷蒙德大怒,瞪向了还在一脸无辜的槐诗,恨不得掐死他:“你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我哪儿知道?”

槐诗色变,惊声催促:“炮呢!你的炮呢,你开炮轰他啊!”

“我倒是想轰他,可你也得氪上才有啊!”

雷蒙德欲哭无泪,抓着船舵,奋力旋转,在万军的合围之中甩尾漂移,碾过了大片的地狱生物,顿时血肉横飞。

无数血色被引力拉扯着,没入了冥河的水波里,就化为了太阳船动力的来源,自熔炉中旺盛焚烧。

速度更进一步加快!

可反而凸显出了如今太阳船最大的弱点它根本毫无反抗能力!

充其量,不过是壳子硬跑得快而已。

哪怕是底蕴充沛,但也不过是增强了车底盘的坚固程度,依旧是个白板,要啥没啥,能有个空调就谢天谢地了,还想要真皮座椅和hifi音响?

做你的美梦!

在埃及源典的叙述中,太阳船乃是背负烈日,穿行在现境和地狱之间的存在,曾经承载着众神深入冥府,探索地狱的根源。

而永恒之路则对这一点进行了完美的复刻。

它是容器。

承载奇迹的容器。

在战场之上,最重要的,就是携带源质补给,作为核心,对周围的大范围友军提供补助和支援,包括且不限于源质燃料、临时维护、战地医院乃至炮火阵地以及必要时的防御工事

理想总是很美好,现实总是很惨淡。

想要实现这些功能,就需要通过大量加装设备的存在。

超大幅度增加防御力的阿图姆装甲,足以同时供应周围数百名高阶升华者源质消耗的蒙图机组、针对重伤者提供治疗和维持生命的伊西丝矩阵、可以进行超广域火力覆盖的赛特作战系统、能够侦测整个深度覆盖整个地狱的透特雷达乃至足以支撑这一切的拉神引擎。

理论上来说,这些应用在天狱堡垒荷鲁斯上的装备,只要想办法,那么都能给太阳船挂上去!

奈何,得加钱。

不氪金想要变强,简直就是做梦!

可如今就算想要氪金也没有地方,他们早已经深入地狱,连十个深度内最接近的一个补给站都隔着十六个地狱

完犊子了,根本冲不出去!

雷蒙德看着红龙雷达给出的数据,还有赫笛开始收缩的天罗地网,以及眼前数之不尽的对手,忍不住想要上吊。

总共十六座毁灭巨像!

怕不是附近十几个深度里所有统治者的战争武器都给抽调到这里来了。

这个规模的战斗力,都足够在诸界之战上硬碰硬的打一场攻坚战了!

他开始发自内心的好奇:槐诗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实现了帮助整个现境吸引火力的嘲讽效果的?

狼狈的逃窜依旧是有极限的,哪怕是速度再快。

就在幽暗的罗网之中,无数大群不惜代价的牵制之下,太阳船终究是没入了重围之中,再难动弹。

紧接着,伴随着赫笛的指挥,数道毁灭巨像的自四面合拢,封锁了一切躲避的途径之后,将他们彻底吞没!

当恐怖的气浪席卷过后,残存在原地无数尸骸之间的,就只剩下了一具破破烂烂的残骸了。

至于甲板上的槐诗,早在轰炸到来的一瞬间,就灰飞烟灭。

死了?

战车上,赫笛忍不住探身,仔细观望,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个被自己视为强大敌手的家伙,就这样在大军的合围和火力覆盖之下,死了?

可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此刻在火光照耀之下的船身残骸,没有影子?

那一瞬间,伴随着物质拟像的崩溃,船身的残骸迅速坍塌,变成了一堆金属堆砌成的废铁。

而就在大军合围之外,雷鸣白原的角落里,太阳船的身影再度浮现。

船首之上,雷蒙德得意的大笑。

“傻了吧,爷会分身!”

冥河的水波激荡着,将格里高利的幻术矩阵撕裂,同时,也终于在漫长的酝酿之后,打开了通往更深地狱的航线。

深度潜航,即将开始!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再见

未曾想到如此诡异的变化。

就在围攻之中被粉碎的太阳船在显露残骸之后,竟然变成了废铁,而不知何时从血肉模糊的战场上抽身而退的影子才是真正的本体!

一直以来,得益于天国谱系内部的情报封锁,导致外界对于太阳船的了解实在过于稀少,再加上它完全将自身隐藏在冥府审判机装的光辉之后,每一次出动都是都是作为奥西里斯的后勤基地而进行的歼灭战,根本没几个活口留下来。

除了理想国自身披露的情报之外,外人想要得到更多的了解,便只能通过自身的经验和搜集来的线索进行猜测。

有些力量要放在明面上才能构成威慑,比方说奥西里斯的强大力量和破坏力。

而有些东西,则必须隐藏在迷雾里才具备威胁。

就好像作为移动战场指挥中枢而存在的太阳船。

倘若只是依靠单纯的幻象去模拟的话,根本无法瞒得过赫笛的眼睛和无数存在的观察,实际上,一直到那一艘太阳船被击溃之前,其上所蕴藏的力量和奇迹从未曾有过任何的虚假。

那就是真的。

因为不论在源典的叙述和神话里,还是现实之中,真正的太阳船……从来都是有两艘的!

一艘名为曼杰特,一艘名为迈赛克泰特;一艘航行在白天,环绕现境,一艘航行在深夜。一艘环绕现境,深入冥府……

哪怕是无氪白板,如今永恒之路的圣痕也具备着两种面貌和两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光明驱动和冥河模式。

在光明驱动的状态下,雷蒙德能够无限制的向着那一座传说中背负太阳神拉环绕现境的太阳船靠拢。

他的速度可以进一步提升加快,防御进一步提升,同时负载更多的设备,提供更多的紫苑,在正面作战中可以实现出更强的作用。

而暗影模式则是潜伏作战的专精,将真正的自身变成太阳船之下的暗影,并且通过大量金属物质,拟像出头顶太阳船的实质,从而实现出分身的效果。

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舍弃分身,用以躲避无法抵抗的袭击,从而避免损伤。

而更重要的是,暗影模式具备着进阶之后槐诗最为看重的功能——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不需要任何外部条件的帮助,就能够实现的深度潜航!

只要一分钟的准备,就能够呼唤冥河,化为航路,借此实现地狱之间的穿梭和深度之间的跳跃!

开传送门,爷跑了!

这才是他们小队接下来在地狱中最大的依仗和支撑。

在最关键的时候,雷蒙德决断的舍弃了绝大部分的身体,抛下了太阳船中不必要的结构之后,留下了拟像分身之后,太阳船遁入暗影之中,藏在战场的鲜血之下,瞬间逃到了雷鸣白原的边缘。

可依旧无路可走,在整个深度被赫笛封锁了的状况之下,唯一的生路便只有呼唤冥河,进入更深的地狱之中……

就在格里高利的幻象之下,红龙咆哮,但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冥河隐隐翻波,像是声浪传递向了远方。

在太阳船的船舱之内,那一座沉寂的铁棺中再度回响起了遥远的潮声。

那就是曾经雷蒙德的身体。

或者说,太阳船的真正引擎!

就在冥河的澎湃回音之中,环绕在船身周围的波浪渐渐自虚幻化为凝实,向着前方延伸,到最后,两岸的场景竟然都隐隐浮现,还有河流尽头那深邃的黑暗。

此刻他们好像正停驻在某个岸口之上,等待扬帆进发……

他们正在真正的进入那一道埃及诸神陨落后所形成的冥河中去!

也唯有冥河这样诡异的存在,才能让他们无视了坐标和方向,在没有任何外界条件和数据的状况之下,进行深度潜行。

而在冥河入口出现的瞬间,一切幻象便尽数碎裂,格里高利狼狈的重新扣上铐环,被机轮长从船舷外面拽了回来。

“走走走!”

雷蒙德扬声喝令,红龙展开无形的双翼,飓风凭空吹拂在了船帆之上。而在船身的两侧,数百只船桨便疯狂的划动了起来。

太阳船脱离了岸边,如箭疾驰,向着黑暗里冥河深处,地狱的更深处进发!

船尾,槐诗撑着栏杆,抬起一根手指,向着赫笛。

无声道别。

“你休想!”

战车上,赫笛咆哮,握紧权杖的手掌青筋毕露,条条咒缚锁链凭空浮现,向着太阳船延伸而去,顶端的巨锚破空呼啸,竟然打破了深度的锁定,在巨响里嵌入船身中去。

深度的变化在瞬间停滞。

竟然被卡在了传送门的中间。

最接近的毁灭巨像眼瞳一阵闪烁,再度亮起时便充满了刻骨的憎恨,震怒咆哮,不顾一切的向着太阳船的所在扑了上来。

是赫笛。

他强行夺取了这一座毁灭巨像的意志,伸手握住了锁链,奋力拉扯,伸手捉向了太阳船的船尾。

“什么鬼?!”

雷蒙德骤然色变。

鬼知道那个锁链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在它的拉扯之下,黄金船竟然在倒退!

那完全是针对深度潜航所打造的东西!

也就是说,就连对手进行深度潜行的可能赫笛都做了预案和准备么?

在轨杆的中央,福斯特下意识的拔出了腰带上的血色匕首,倒持着锋刃,抬手欲抛。可紧接着,他就看到槐诗的背影。

还有他微微向身后抬起的手。

于是,投掷的动作便停滞一瞬。

而槐诗,已经顺势从归墟里拔出了蝇王,伴随着五指的弹动,一颗如墨的子弹就填入了弹出的弹仓中去了。

郑重的抬起,对准了眼前震怒的巨人。

微笑。

“思来想去,最后的收尾工作,还是让我自己来比较好。”

槐诗愉快的道别:“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

他说:

“——离别是如此甜蜜的悲伤,请让我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

那一瞬间,赫笛勃然色变,下意识的松开一只手,抬起挡在面前。

可是,已经晚了。

扳机扣动,伴随着低沉的轻响,漆黑如墨的子弹便从枪膛之中飞出,悄无声息的穿过了毁灭巨人的手掌,就像是穿过了一层微不足道的幻影,最终,楔入了那一张震怒的面孔。

正中眉心!

巨人的动作一滞。

紧接着,便有剧痛袭来。

“槐诗!!!!”

战车上,赫笛的身体剧烈的抽搐着,五官中迅速的渗出了一缕缕漆黑的墨迹。

而毁灭巨人的面孔也开始迅速的扭曲,自嘶吼中开始了迅速的溶解和坍塌,大司命的神性运转在其中,带来无孔不入的侵蚀和同化。

可这一次,却再没有了任何的收缩和凝结的步骤。

——而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再度爆发!

这才是大司命的圣痕铸造的咒弹最可怕的地方。

无视一切的防御。

针对一切低于自身纯粹神性的存在,予以不讲道理的压制!

可在经过了铸造熔炉的漫长淬炼之后,究竟又还有多少东西能够比拟的上这一份神性的纯粹呢?

毁灭巨人抬起的手臂根本没有能挡得住那一颗子弹。

因为早在子弹被阻挡之前,拦在子弹前面的躯壳就已经在影葬的力量之下被同化成了子弹的一部分!

此刻,毁灭巨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仿佛被冻结。

可体内却传来了澎湃的回音,像是万钧水波涌动,迅速的膨胀,到最后,自内而外,有数之不尽的漆黑淤泥从龟裂的外壳后喷涌而出。

所有沾染上淤泥的东西都开始飞快的溶解,连锁链之上都浮现出了斑斑锈迹,无声断裂。

巨人坍塌溃散。

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而起的墨色潮水,在荒原之上浩荡席卷,所过之处,一切大群都迅速的消失无踪。

像是沸水中的油脂那样。

躯壳、意志乃至武器与甲胄,都尽数融入了那一片扩张的墨海中去,再也不见。

在这一颗子弹的同化之下,竟然形成了漫卷整个荒原的恐怖巨浪。一直到最后,稀释到再也无法稀释的程度。

那隐约透明的潮水才在电光的闪耀之下消失不见。

残留在原地的,便只有无数还没有来得及被影葬彻底同化的地狱生物在平滑如镜的大地上艰难蠕动。

看上去就像是溶解了一半的工艺品蜡烛……

惨烈的面目全非。

而冥河的水波已然消失无踪,唯有河道的沟壑还残留在地面之上。

一片沉默里,只有畸变生物们的哀鸣。

没有人敢说话。

许久,只有战车上,嘶哑的命令响起。

“敲响孽物之鼓,召唤深渊阴云,用风暴吞噬一切!”

赫笛说,“他们走不远。”

“可、可是,深度风暴也会,也会干扰到我们的……”

在他身后,苍老的祭祀呆滞,表情抽搐着。

“我说过了。”

赫笛缓缓回头,轻声重复,“敲响,孽物,之鼓。”

在那一张苍白的面孔之上,再不掩饰非人的狰狞和恶毒,可口鼻之间的墨色被逝去之后,那一双眼瞳却依旧被覆盖在黑暗中。

不断的,有粘稠的黑暗从那一双空空荡荡的眼眶里流下,宛如泪水。

诅咒之泪。

死寂中,祭祀僵硬的点头,不敢再看。

而赫笛,捂住了双眼,手背之上青筋毕露。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的痛楚,他便骤然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怒吼。

怒吼在地狱中回荡,永无休止。

那一双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他切断毁灭巨人的连接之前,大司命的凝固神性就已经顺着衔接侵蚀进了他的面孔之中,残忍的夺走了他的双眼。

永远的,纠缠在了他的身上,成为了灵魂中无法剥离的畸变。

不论用什么样的方法去修复,哪怕是自杀和重生,都无法再抹除。

这一片永恒的痛苦黑暗,便是槐诗最后所馈赠的礼物。

既然舍不得说再见,那便……

——再也不见吧!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风暴

在槐诗的诸多不同的经历中,就算和其他所有载具相比,太阳船的深度潜航也是相当独特的体验。

所有出行方式中,校区里的地狱列车金枪鱼号其实是最稳定和迅捷的,点对点的移动,而且不会有任何的干扰,但前提是必须在彩虹桥的灯塔光辐范围内,并且在目的地建立起同等规格的车站并且竖立信标才行。

相当于需要不断投入资源去维护的地狱高铁,安全便捷,只不过在诸界之战到来的时候基本上所有的路线都已经暂时废弃。

相比之下,飞空艇则更加自由一些,但同时防御力过于脆弱,无法完美适应地狱中的未知变化,原本计划是进入深度10之下的领域之后,便寻找妥当地方安置或者干脆舍弃,换乘命运之车。

虽然罗素做了诸多的预案,包括地狱中的向导和各种意外状况的应对方法,但却并没有将雷蒙德的进阶纳入考虑。

一方面是命运之车的防护效果和本身的能力足以完成任务,而且,一架成熟的载具贸然升级之后,所需要的资源和维护反而会越发的庞大。那么就不得不增加队伍中的成员数量,反而失去了原本任务的隐秘性。

第二个方面是……谁都没想到槐诗这孙子在地狱里竟然有这么多仇人,而且还这么能拉仇恨,更离谱的是刚出门就堵人,从而导致事态完全超出了命运之车的应对范围,必须紧急升级。

尽管如此,进阶所需要诸多材料在红龙的仓库中也有着相当的储备,最大程度上降低了槐诗他们的压力。

只是受限于时间和物力,无法专门在量身打造氪金装备了。

原本命运之车的深度航行,是通过地狱之间的物理连接,和寻找两个深度之间,两个地狱最接近的位置,辅佐以格里高利的秘仪进行穿梭。

本身它是没有进行深度潜航的能力的。

这样的方法在低调行动的时候固然没有什么大碍,况且象牙之塔也已经提供了最完美和最节省时间的路线。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已经偏离了正常线路,这时候靠轮子就远不如靠船来的利索。

如今,太阳船航行在地狱之间。

这样的体验就仿佛是在太空那样,令槐诗再度体会到了曾经彤姬对他说过的话语。

——浩荡群星,便是地狱在现境的投影。

只是在突破了深度的限制,真正深入接触之后,这一份隐藏在永恒冰冷和黑暗的狰狞便越发的浓厚了起来。

令人不安。

此刻,太阳船正沿着冥河的波浪,在黑暗里静静前进。

数之不尽的地狱便像是一片片虚无的幻影那样,散发着微弱黯淡的残光,在他们身后,就是已经遍布裂隙的雷鸣白原。

说不定再过不久,在其他地狱的引力之下,它便会上分崩离析,融入其他的荒芜世界中去。

而就在无穷尽的黯淡星辰之间,现境却散发着宛如太阳一般的光焰,在现境防御阵线的笼罩之下,熠熠生辉。

好像是这一片深渊之中唯一的耀眼光明。

吸引着数之不尽的地狱向着它汇聚。

在深度潮汐潜移默化的推动之下,海量的地狱正在向着现境靠拢,彼此嵌合,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庞大领域。

而就在现境周围,已经笼罩一个个厚重的阴影。

而就在这一片深渊的黑暗中,数之不尽的地狱之间,却有隐隐的虹光缠绕着。就像是彩虹桥一样,将各个地狱衔接在了一处。

那便是黄金黎明的杰作。

地狱之梯。

正是因为它的存在,诸多统治者才能在自身的领域上浮之前,派出庞大的先遣军团,令诸界之战的前奏加速到来。

在太阳船的眺望之中,无数极光一样变幻不定的霓虹正如同血脉那样的波动,在其中流淌的,乃是一道道漆黑的暗影。

数之不尽的地狱大群正乘着这深渊的脉搏,向着现境进发。

触目所及,那隐隐笼罩了大半个深渊的地狱之梯里,完全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大群的数量存在。

“数字在地狱里没有意义的。”

福斯特开口解说道:“有些大群之主,只要有足够的环境,就能够轻易的催化出成千上万的子嗣,就像是炮灰一样。

只要有足够的深度沉淀和灾厄可以吞食,它们的数量就是无穷尽的。”

“数不完的敌人,听上去真让人绝望啊。”槐诗轻叹。

“正因如此,才有斗志,不是么?”

福斯特笑了笑:“真让这群家伙把现境毁掉之后,想要冲浪,恐怕也只能去地狱里的臭水沟里划拉了。

姑且不论统辖局的储备和计划,倘若所有哨站能够重启,那么战争的主动权就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了,到时候,不论对手有多少数量,在三大封锁之下,都没有意义。”

“只希望能够一帆风顺吧。”

槐诗拍了拍刚刚进阶就已经破破烂烂了的太阳船,无奈叹息。旁边正在维修加班的雷蒙德听了恨不得一扳手敲死这个王八蛋。

你可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可惜,晚了。

就在槐诗话音刚落,在死寂的深渊里,竟然就隐隐的响起了诡异的声音。

仿佛擂鼓一般。

雷鸣白原在如同心脏那样的搏动,不顾自身的裂隙在迅速扩大,将这诅咒一般的鼓声传递向了深渊的最深处。

“那是什么?”雷蒙德愕然。

“不知道。”槐诗皱眉,催促道:“但我们要快点了,尽快找一个地方停靠下来。”

他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死亡直觉被唤醒了!

如影随形的跟在他的身后,向着脖颈上吹出丝丝缕缕的冷气,恶意狞笑。

哪怕是直觉这样虚无缥缈的理由,所有人的神情都为之凝重了起来。在场的人已经不止一次体会到槐诗对于危险的直觉有多么的精准。

简直准到没有任何道理。

一切有可能会造成死亡的事情都会引发他的反应,那么,也就是说,鼓声……是冲着他们来的!

黄金船加速,向着更深的深度航行,在跨越了两个深度之后,便急匆匆的向着一个笼罩着漫天尘沙的地狱靠拢。

但在那之前,他们所看到的,便是从深渊的最深处迅速上浮的庞大暗影。

像是一片散发着微弱光芒的云层。

数十个庞大的轮廓在其中缓缓的蠕动着,喷吐着饱含深度沉淀的墨汁,他们穿梭在深渊的虚空之中,就像是游曳在太空中的巨兽那样。

无数触手从那一片诡异的云层之中延伸而出。

在鼓声的呼唤之下,沉睡在地狱之间的猎食者们被唤醒了,搅动着深度潮汐,所过之处,竟然就连一道道衔接着地狱的霓虹都为之断裂,数之不尽的大群散逸在深渊的虚空中,又很快被一条条触须卷入了灰暗的云层之中。那些酷似深海生物一般的诡异怪物张开了口器,肆无忌惮的啃食着一切能够吞吃的东西。

到最后,无数眼睛望向了太阳船的所在。

那是无数游荡在深渊中的暗影,聚集起来,足够将一整个地狱都吞吃殆尽的深度猎食者。

所有深度潜航的最大威胁!

“要不要这么准?”

雷蒙德咬牙,不顾一切的调转着船舵,调整航向,蜿蜒的冥河在迅速的改道,躲避着它们的视线。

可在这一片空空荡荡的深渊之间,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最接近的目的地,还在一个深度之外……

“你只管开船,办法我来想。”

槐诗掏出了别西卜,默默的数着子弹,可那些阴云中的怪物数量实在是太过庞大。

足足一整个大群的诡异巨兽已经盯上了他们。

偏偏是在这虚无的深渊中。

实在不行,就只能再拼一把了……

就在他们严阵以待的时候,槐诗的双耳,忽然一阵刺痛。

不止是他,此刻,就在太阳船,甚至在不远处的那一片阴云中,都被突如其来的高亢声音所吞没了。

诡异的噪音中混杂着大量令人无法忍耐的尖锐声响,竟然突破深渊中的真空阻隔,钻入了他们的耳膜,然后顺着神经回荡在灵魂里。

令他们眼前一黑。

说不出那究竟像是什么样的声音,可其中所充盈的怨憎与饥渴,却令人毛骨悚然。

在诡异噪音的笼罩中,冥河一阵波荡,几乎有消散的征兆。

是深度。

深度在剧烈的变化!

雷蒙德已经完全无法把握住自己的船舵了!

原本的深度潮汐中骤然涌现一阵乱流,竟然令无数平稳上升的地狱也如同肥皂泡一样产生了动摇。

恐怖的波澜突如其来。

宛如海面之上的滔天巨浪。黄金船像是枯叶一般,被暗流裹挟着,再难掌控自身的航向。

不止是他们。

就连原本紧追不放的那一群深度游荡者,乃至它们所在的沉淀之云,都开始剧烈的颤抖!

因为,就在它们的身后,有更庞大的暗影,缓缓浮现!

根本无法去窥探它的轮廓。

因为一切都被包裹在浓郁到看不到任何东西的黑暗中。甚至比深渊要更加的黑暗,更加的狰狞。

就仿佛某个庞然大物被食物所吸引。

迅速的,上浮!

转瞬间,数之不尽的深度仿佛就被那一片黑暗跨越而过,狰狞的暗影已经近在咫尺,无形的大口张开。

鲸吞!

一切都消失在了那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不论是那些被孽物之鼓所吸引而来的深度巨兽,还时他们所在的暗影阴云,在这一瞬,消失无踪。

而渺小的黄金船,却好像是它牙缝中间漏出来的残渣一样,险而又险的躲过了这恐怖的吞噬。

只差一线!

黑暗里,似是有冷漠的视线俯瞰一瞬,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僵硬在原地,但很快,那视线就毫无兴趣的收回了。

似是嫌弃猎物过于渺小。

也太过于寡淡。

黑暗再度消失在深渊里。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摇曳不休的黄金船上,槐诗依旧僵硬着,已经汗流浃背。

“鬼知道!”

雷蒙德欲哭无泪,在雷达的警报声中呐喊:“所有人赶快进船舱里,风暴要来了啊!!!!”

直到现在,被那庞然大物所掀起的暗流,才姗姗来迟的覆盖了一切。

数个深度之内的所有地狱都笼罩在狂暴的变化之中,被悬浮在深渊之中的残渣和破碎的地狱所笼罩,摇摇欲坠。

一切都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毁灭里。

风暴淹没了一切。

就在天旋地转之中,黄金船像是一艘纸船,身不由己的被卷入其中,飞向了深渊的更深处。

“槐诗!!!”

就在彻底失控之前,雷蒙德回头,嘶哑的呐喊,“我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事儿?”

就在船舱门口,槐诗死死的抓着缆绳,回头。

在这最后的瞬间,雷蒙德抱着船舵,深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有些话,如果现在不说,就恐怕永远没有机会了。

就这样,用尽所有的力气,他发出最后的控诉:

“——你可他妈的穿件衣服吧!!!”

我恨电钻,我恨啊QAQ

(本章完)

第一千零三十章 离谱

深夜,伦敦边境。

统辖局中央决策室的指挥中心,灯火通明,每一张疲惫的面孔看上去都严肃又凝重。

刚刚刺耳的警报声仿佛还有余音回荡在耳边,不由得令人提心吊胆起来,紧张的盯着屏幕,等待结果。

参会者们仍然是那一拨参会者,反正高阶升华者基本上几周不睡觉不休息也顶多就是打个哈欠的程度,干脆就没怎么瞌睡过。

而其他加班熬夜到死的普通成员们基本上也都被警报声从自己的被窝里拽出来,蓬头垢面的坐在位置上,面面相觑。

尤其是看到刚刚从侧门走出去的那位天敌提尔时,神经就越发的紧张。

这时候天敌出现?

让人嗅到了不妙的意味

“发生了什么?”后来的人不安询问:“地狱终于发起进攻了?哪个统治者想要进入边境?还是毁灭要素?”

而等在这里的人也一头雾水。

在青铜之眼没有传来侦测报告的时候,谁都不敢轻易断言。

可边境防御阵线依旧一片平静,如同死水那样,毫无波动,甚至连个摩擦和起火都没有。可安全警报怎么就忽然拉响起来了?

而当青铜之眼的初步报告传递上来的时候,所有人更是面面相觑。

地震。

确切的说,是深度震荡。

然后,是席卷了深度10全域的恐怖风暴,令统治者们的先遣军团遭遇了预料之外的重创。

而且由于深度潮汐所引发的地狱汇聚,以及地狱之梯的衔接,令原本局限在一个地狱的地震和一个深度的风暴扩散扩散了数倍,给数十个地狱带来了预料之外的袭击和惨重损失。

就连地狱之梯都出现了中断,可以预见黄金黎明如今已经爆表的血压,还有接下来的可怕工作量。

以及,诸多统治者的惨烈损失

并非是什么噩耗,恰恰相反,消息好到让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哪怕是青铜之眼在反复查证之后,也都不敢轻易下定论。

“啥玩意儿啊?”

就好像两军对垒,排名列阵的时候,忽然看到有个大火球从天上掉下来,砸进对面的老窝里一样

一时间,如梦似幻的感觉从所有人的心头浮现。

还有更多的人咬牙开始给自己注射活力药剂,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而有的谱系,已经派出了信使开始自行查证,或者动用探镜开始详细观测了。

就在所有人的低声谈话和交流之中,有眼尖的人看到了从侧门悄悄走进来的叶戈尔。老头儿明显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脚上还穿着拖鞋。

而当看到他坐在罗素旁边之后,不远处的玄鸟眉毛微微一挑,似乎明白了什么。

而罗素,依旧低头玩着手机。

恍然未觉。

叶戈尔面无表情。

这老东西,已经演起来了

他低声咳嗽了两声,在罗素终于抬头看过来时,低声问道:“天国谱系你们象牙之塔,不,槐诗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任务?”

“没有啊,怎么了?”罗素似是不解,反问。

一时间,叶戈尔的神情就变得分外古怪。

紧盯着罗素。

罗素也看着他,满怀着疑惑:“怎么,他出事儿了?”

“不,他没事儿。”

叶戈尔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但他把雷鸣白原弄炸了。”

“”

“”

短暂的沉默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看向彼此的眼神,就充满了困惑和无数问号,脸上的神情变化,每一条皱纹里都写满了你特么的在逗我。

一个怀疑你知道,一个怀疑你怀疑我知道

娃,套了起来。

“炸了?”

许久,罗素终究还是打破了套娃循环,再度求证。

“对,炸了。”

叶戈尔颔首,无比确信的说道:“简单来说,他在搞了一个大炸弹,把半个地狱炸上天了。连带着一整个地狱聚落和超过六支大群,以及后续的四个军团”

啥玩意儿?

那些看过来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古怪。

几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太离谱了!”

罗素不假思索的打断了他的话,严肃纠正:“我们学校绝对不会接受这种恐怖袭击的指控,槐诗先生向来是我们的模范员工,品行兼优,乐善好施”

一瞬间的茫然之后,老头儿本能的开始撇清关系。

我不是,我没有,你可不要乱讲!

“行了,罗素先生,我们不是来追究你们的责任的。”

叶戈尔叹息,直接将手里的档推过去:“既然开口,就肯定有确凿的证据这是刚刚传过来的资料:现境的哈珀侦测到了一次系外流星撞击形成了爆发,目视光等达到了116。

同时,我们在地狱的探镜探测到了深度10左右的一次大型震荡。

并且在现场拍到的有关槐诗的影像和照片。

保守估计,他在毁灭了一个地狱聚落之后,又歼灭了三支以上成建制的地狱军团,并且用某种未知的方法杀死了一群极度危险的深度游荡者引发了波及了三个深度,数十个地狱的风暴。

从而极大的拖延了地狱的先遣部队的集结速度,并且深度潮汐的乱流令部分统治者的上浮受到了干涉,至少为我们争取到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或者更多。”

“”

沉默,漫长的沉默里,罗素的神情里写满了狐疑。

端详着眼前的叶戈尔。

咱俩究竟谁才是洛基?

可他自始至终却都没有嗅到任何谎言的味道,而且,叶戈尔也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逗自己。

可问题是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哪儿能想到槐诗前脚刚出了个门,还没过几天呢,就整出这么大的一个活儿来?

这要是提前有了准备,他哪里还至于在这里干坐着发呆?

早他娘的杠杆加倍再骗一大波投资,然后开始再赌他娘的一波了。要顺利的话,这会儿恐怕连接盘的冤大头都找好了。

哪怕是放在任何时候,这都是一场值得专门颁发勋章的大捷!

要知道,防线这种东西,能修一分,那么就有一分的效果。

可想修一分,就要出一分的力气。

时间。

时间永远都是重点,永远也都不够用。有这么一个星期的时间,就能多几分把握。尤其是调整各个地区守护者的轮值,并且保证在关键的时候能够抽调出足够的人手。

通常的状况就算了,在三大封锁的笼罩范围内,不缺乏火力和支援。

但倘若有统治者出动的话,就需要有五阶升华者顶上,部分极强的可能还需要受加冕者调动修正值,使用威权遗物才能击退或者杀伤。

如今凭空多出了一周的时间,不止是决策室松了口气,前线那些在过劳死边缘反复横跳的人都恨不得给槐诗立个牌位每日烧香。

只求槐诗先生你在地狱里多多整活儿,多多表现。

只有罗素一时间竟然有些心痛。

曾经有一个骗钱的机会摆在他的眼前,他竟然没有珍惜!

“那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修正值的分配上,是不是就可以商量一下了?”罗素的眼珠子没转完一圈,便已经麻利无比的举起了大刀片子来,“总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啊,是吧?”

“你刚刚还说不承认的”

“哪里的话,槐诗是我们天国谱系的中流砥柱,人品可靠,道德高尚,心地善良,最喜欢的就是扶老奶奶过马路这种好事儿。况且,这一次执行的还是统辖局的任务,你们总不能光给个口头表扬就算了吧?”

在这个家伙越来越离谱之前,叶戈尔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行,别说了,除了原本许诺的歪曲度之外,槐诗进阶所需要的修正值统辖局包办了,好吧?”

与其让他漫天要价,还不如自己把条件摆出来。

不然这老王八肯定咬死了不放松。

而这一次,罗素竟然也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露出怀疑的神色:

“你确定?”

“那自然,我一个秘书长说话姑且还是算话的。”

叶戈尔颔首,并不在意。

修正值虽然宝贵,但就是应该用在刀口儿上才行,况且,他一个三阶进四阶的升华者,能烧得了多少修正值?

大不了给个双倍嘛。

可不知道为什么,罗素的眼神却看得他有些发毛。

就好像过年的时候看村子口上那一头大肥猪一样。

“你笑什么?”叶戈尔疑惑。

“不,没什么。”

罗素憨厚一笑,“好事儿,都是好事儿。”

叶戈尔沉默了许久,总感觉老东西在搞什么鬼,但又想不明白,便继续说道:“不过,最后,我倒是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请讲。”

秘书长沉默片刻,咳嗽了一声,感慨道:“我理解,天国谱系的任务艰巨,而且在所有哨所计划中也是最危险的几个,槐诗小队所要承担的风险也是最高的。”

“哪里哪里,都是为现境做奉献,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呢。”

罗素矜持回答:“这都是天国谱系的分内之劳,不必在意,只是你看前几天我提的那个边境贸易协定”

“那个再另说!”

叶戈尔忍着呛咳的冲动,艰难的把话题拉回来:“总之,天国谱系能够这时候站出来,给大家做一个表率,决策室也是很欣慰的,也想要拿出来竖立一个典型,不过”

他揉了揉眉心,从件里抽出了一张照片,摆在了罗素的面前,疑惑的问:

“他为什么没穿衣服啊?”

照片上,那个伫立在焦土大地上的男人,双手叉腰,坦荡的迎风而立,映衬着一片毁灭的废墟,说不出的潇洒和俊秀。

只是不知为何,却不着寸缕。

浑身赤裸!

“呃”

罗素的神情僵硬了一下,很快便平静起来,淡定回答:“可能是热的吧。”

“热的?”

叶戈尔的眼角抽搐。

“这个,地狱嘛,热一点也很合理况且,年轻人总有一点不为人知的癖好,偶尔失态,实属正常,并不值得奇怪。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要有所包容和疏导才是。”

罗素语重心长的说道:“你看,他作为山鬼,这是在对现境违规排放废水废料的行为表示自己的失望和愤怒。同时,少穿了几件衣服,以身作则提醒号召大家要降低碳排放,爱护大自然和生态环境”

一时间,叶戈尔也感觉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忍不住点头。

可没等他回过味儿来,就听见卡擦一声。

闪光灯一闪而逝。

罗素的手已经悄悄的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叶戈尔,已经说不出话。

谈话其实是个体力活儿,尤其是对象还是罗素这种老王八的时候。

当叶戈尔要离开的时候,已经开始头晕了,万幸的是到最后都保持了警惕,没让这货再从自己手里坑走了什么东西去。

身心俱疲。

可还没走两步,就有工作人员喜气洋洋的迎了上来,令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叶戈尔先生,叶戈尔先生!”

工作人员展示着手中的平板和效果图:“我们的宣传图已经做好了,按照您的吩咐,重点新闻投放,还有全境宣传。

您看一下,还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么?”

在平板的现实之上,激昂热血的字之间,便是那一张男子汉屹立在地狱之中的全身像,古铜色的肌肤,随风飘扬的长发,气宇轩昂的神态。

简直如同古典油画中的英雄一样的伟岸。

同时,也一样的不穿衣服。

忽然间,叶戈尔忽然有一种脑溢血的幻觉,眼前发黑。

“怎么样?是不是完美?”工作人员兴奋的说:“这么漂亮的新闻照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看过了?您看这个光影,您看这个线条,简直,无可挑剔!”

“”

面对着快要拍到脸上来的平板,叶戈尔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点,神情皱起,欲言又止,说不出话来。

只有两只手茫然的比划着,数度张口,最终才疲惫的说道:“我理解你们新闻工作者求真求实的精神,可有时候,你们,就起码给他画个裤衩好吗?”

“那样式呢?”

工作人员追问道:“您对样式有什么要求么?你看,这种深紫色的三角好一些呢?还是大红色的拳击手样式更好?

或者,我们再大胆一些,还是说,更加契合个人的风格?”

你们他娘的就不能换一张照片吗?!

叶戈尔有心还想要说几句话,可为了自己的血压和寿命着想,已经不想再看了。

只能麻木的捂脸,“你们你们自行发挥吧”

于是,事儿就这样定了。

在二十分钟之后,现境,边境,七大洲,八大洋,天会五常乃至数百个独立边境城邦的覆盖范围内,接连不断的清脆提示声响起。

崭新的明日新闻头条弹窗推送来到了每一位用户的手机屏幕上。

照亮了一张张呆滞的面孔。

简短激昂的字叙述了这一番敌后奇袭的始末,毫不保留的赞美褒扬了英雄的成就。而最前面的超高清全身照则向每一位阅读者展示了这位当事人的不羁的模样。

尤其是那火辣的样式、大胆的线条、充满童趣的图案和配色,引发了无数少女的芳心乱颤,和好奇。

而在半个小时后,一个崭新的词条登上了今日热搜。

无数人都在疑惑焦虑的等待答案:

那个粉红色的猪头是个什么东西?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莫欺少鼠穷(感谢极品南瓜粥的盟主

感谢极品南瓜粥的盟主

深度14,幻象泥潭

距离雷鸣白原爆炸还有十五分钟,距离深度风暴到来还有半个小时。

在腐臭的味道中,无穷尽的沼泽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一切都被笼罩在凄白的薄雾中,在雾气的最深处,一片灰暗,时不时能够看到巨大的阴影缓缓行走而过。

可是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只有脚下这一片平台下方的淤泥涌动时,所发出的粘稠声响。

就在深不见底的泥沼上方,十几块木头随意的拼接成了一片粗陋的平台,如同舢板那样,在沼泽的暗流中缓缓在泥泞中飘动。

不知去向何方。

灰色的帐篷旁边,铁桶里燃烧着篝火,烘烤着一片片五颜六色的蘑菇。在油脂的析出之中,蘑菇片张开小口,在铁网上发出一阵阵捏死耗子一样的尖细声音。

带着马头面具的男人随手抓起了一把胡椒粉撒下去之后,又抹了一遍酱汁,一直到那些饱含诅咒的剧毒蘑菇彻底停止了哀鸣,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有一说一,槐诗那个家伙虽然缺德,但这食谱弄的是怎么不错。”托尼抓起一串来,啃了两口,啧啧感叹:“总算不用啃压缩干粮了。”

同伴叹息了一声,也抓起了一串:“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食谱完全记错了,种出来的蘑菇有超过一半都是有毒的啊。”

“吕西安你这就不懂了,这不就加点地狱风味儿么?有毒才更带劲儿。”托尼吃的满嘴流油,看向了帐篷里的最后一位同伴。

“你要来一点么?”

“你的手艺?算了吧。”

带着镣铐的‘同伴’嗤笑了一声,懒得理会。

托尼耸了耸肩,并不在乎,而是歪头看向远方的迷雾,在稀薄的雾气里,无数诡异的幻象不断浮现,引诱着探索者向着更深处进发。

直到不可自拔,化为淤泥中枯骨,和无数尸骸作伴。

“精彩,实在精彩。”

托尼惊奇的赞叹:“这可比现境的电视剧精彩多了,这个转折,实在是厉害。”

吕西安在旁边无奈的摇头。

碰到这种用毒蘑菇来添味,把诅咒幻象当连续剧来看的同伴,对于一个正经的地狱开拓者来说,实在是饱受冲击。

直到一顿毒蘑菇吃完,托尼抬起袖子,擦了擦马脸上的油,回头问道:“几点了?”

吕西安看了看腕表,“现境时间凌晨三点十五分。”

“等了有等了两天了吧?还不来?”托尼挠头,“难道说那家伙运气不好,出门就掉进统治者的老家里去了?”

吕西安很想说你他娘的在扯什么蛋,但仔细一想,却又不得不承认:“啊,以槐诗的运气,倒是有可能……”

作为天文会在地狱中安排的‘向导’,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了。

按照既定的路线,原本槐诗应该在一天前和他们会合,然后双方合作,一直到深度区的最底层深度40左右的领域,两边分道扬镳。

可现在看来,计划一开始就出了差错。

槐诗小队迟了一天的时间。

在地狱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有可能是走错了路,也有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但也有可能……他们已经死了。

“还等么?”托尼问。

“再等一天。”

吕西安说,“我们有自己的任务,如果到时候他还不到,我们只能出发了。”

“那就一天。”托尼回头,看向帐篷:“将军阁下意下如何?”

“呵,一个囚徒的意见,有必要在意么?”镣铐之中,将军无所谓的瞥了他一眼:“就算是不同意,难道不也是平添屈辱么?”

“说真的,你戴上铐子之后好说话了很多,我真的不想把这玩意儿接下来。”托尼感慨。

“你最好别。”

将军的嘴角微微勾起:“我也没办法保证,会做出什么。”

“放心,我跑得快。”

托尼满不在意的打开口袋,继续摆上了一片片新鲜的蘑菇,开始炙烤。可就在第二次还没有翻面的时候,垂眸养神的吕西安忽然手指微颤。

在手腕上,一串各色的珠子中,忽然有一颗浮现阴霾。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

“我们该走了。”

“不等了?”

“不等了。”吕西安起身,干脆利索的开始收拾东西:“我们要出发了,尽快一些,否则的话,可能会有意外。”

托尼并没有执着追问对方的判断缘由。相反,在地狱探索中,最不需要的就是理由——最需要的,恰恰是信任。

将信任交给足够承担信任的人。

论地狱探索,托尼自知一万个自己加起来都比不上吕西安随便看一眼。那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说走,那就走。

“槐诗稍后来了怎么办?”

“看不到我们,他们就知道我们已经出发了。”吕西安的动作毫不停顿:“他不是会留在原地傻等的人,况且,他也有自己的任务。”

“我们要不要找个保密盒子把线路图留下来?”

“再怎么保密的盒子也有被其他人打开的可能,留下就是给他们留下隐患,该写的该知道的,任务开始之前我就已经把文档发给他们了。”

吕西安扛起背包:“我们要保证双方的安全,最重要的,优先确保双方的任务完成。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那就走吧。”

托尼吹了声口哨。

于是,泥浆涌动,在泥浆之下沉睡的庞然大物缓缓升起,巨蛇张口,将三人吞入腹中,很快,便穿过了一道虹门,消失不见。

留在原地的,便只有嗤嗤作响的蘑菇片。

三分钟后,庞大的阴影从这一片永恒的泥沼中穿过,所过之处,一切在看不见的烈火中化为了尘埃。

四分钟后,雷鸣白原爆炸。

九分钟后,深度风暴袭来。

十二分钟后,太阳船正式失事,坠入深渊。

二十五分钟后,深度37,锈蚀塔林。

永恒阴霾的天空之下,无数废弃断裂的高塔如同手指那样,向着不存在光亮的天穹伸出手指。

无数地狱生物的聚落星罗棋布的遍布在那些高塔之下,开掘着往昔的遗物,向着四方贩卖。

而就一片庞大聚落的庄严的大厅里,数十名长老的见证之下,响起一个震惊的声音。

“离婚?”

昂首伫立在

“没错!”

宝座之上,巨大的鼠人族长瞥着他,“死心吧,秃毛,你一个废物,这么多年了,还是个授名者三段,怎么配得上我家的女儿!

我劝你还是早早认清现实!”

“岂有此理!”

佝偻鼠人秃毛的眼珠子都烧红了:“三十年湖西,三十年湖东。

——大牙族长,莫欺少鼠穷!”

大牙闻言,顿时仰天大笑。

“哈,一个废物,竟然敢如此大放厥词。”他挥手,“来人,给我拿下掌嘴!”

一时间,顿时有两个魁梧的鼠人排众而出,将秃毛按在地上打起了嘴巴子。就在上面,大牙欣赏着它狼狈的样子,仰天大笑:“你这样的废物怎么配得上我的女儿?她早已经跟隔壁龙鳞聚落的少爷在一起,连崽子都有了一窝!

我劝你还是乖乖识相,将你父亲的遗物交出来,我以后还可以让你有口饭吃,不然的话,休怪我无情无义!”

在压制之下,秃毛悲愤的怒吼。

尤其是听见心爱之鼠和隔壁狗头人勾搭在一起,甚至有了崽子,双眼顿时血红,一声咆哮,竟然在两个壮汉的压制之下起身。

“好好好,既然你已经无情无义,休怪我无情。”

秃毛挥手,悍然将那两个魁梧鼠人一把捏死,抛在了大牙的脚下,昂首道:“这大牙聚落,不待也罢!”

“反了反了!”

大牙怒喝,捏碎了扶手:“离开大牙聚落,锈蚀塔林将无你立足之地!来人,给我拿下!拿下!”

一时间,就在大牙身后,数位长老齐齐出手,可在族群中都凤毛麟角的着衣者,竟然拿不下区区一个秃毛。

反而短短几个回合,便被它悍然击毙。

大牙的眼眸碧绿,骤然射出了一道光线,可是杀手锏却根本没有奏效,反而被秃毛脖子上那个古朴的项链给弹了开来。

“大牙组长,你有眼无珠,今天就让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

秃毛腾空而起,阴暗的源质波动撕裂了顶穹,声音回荡在聚落之中。

“一颗毒石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

秃毛的双手高举,烈光自掌心之中迸发,宛如一颗小小的太阳那样,照亮了大牙惊愕的面孔。

而眼看着昔日那些踩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家伙如今震惊失色的样子,更是令它心神越发的舒爽。

“毒老助我!”

伴随着他的呼唤,胸前项链里亮起了诡异的光芒,令他手中的那一颗炽热聚合体越发的膨胀。

陡然之间,便传来了突如其来的轰鸣。

有万钧风压从天而降,那不可思议的威势令大牙的双膝阵阵颤抖,跪倒在地上,疯狂叩首求饶。

“哈,现在你知道怕了?”

秃毛歪嘴大笑:“不止是你怕,我认真起来,连我自己都要怕!”

回想起往日无数次暗中演练,未曾有过今日如此的声威与力量,难道是如今破去枷锁,念头通达了之后,自己的力量也随之大进?

顿时他越发的喜悦。

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无穷尽的暴涨,那恐怖的烈光和声势,已经将整个大牙聚落都笼罩在内。

甚至,连天穹都为之碎裂!

“毒老你说的没错,我果然是万年难遇的天纵奇才!”

可唯独这一次,胸前的吊坠却只是一阵颤抖,没有发出声音,令他顿时一阵疑惑:“毒老你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连你也被我的天赋震惊到了?”

“我震惊你马!”

在吊坠里,那个被封印起来的孽物发出惊恐的尖叫,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有东西掉下来了,快跑啊!!!”

就在那一瞬间,秃毛的手中的那一道黯淡的亮光,如同泡影一样,消散无踪。可天穹之上的光明,却越发的炽盛,越发的接近。

雷鸣震荡。

烈日的光芒迸发。

撞开了天穹的裂口之后,向着大地,呼啸而来!

所过之处,层层气浪席卷,不断掀起了一重重雷霆一般的巨响。

当秃毛愕然回首的瞬间,便看到那一道耀眼日轮中所展露的狰狞轮廓。

扑面而来!

它陷入呆滞:“什么玩……”

轰!

光芒爆裂。

秃毛、大牙,数十名长老、鼠人以及大牙的女儿刚刚生下来的那一窝小崽子,以及整个大牙聚落。

在这一瞬间,迎来了一视同仁的灭亡。

大地哀鸣,恐怖的气浪扩散。接连不断的震荡里,数十道断裂的巨塔被夷为平地,彻底消失无踪。

无数棚屋在气浪中惨遭蹂躏,寸寸碎裂,飞向了四面八方。

直到许久之后,恐怖的余波才缓缓停止。

而地上,已经没有什么大牙聚落了,只有从天而降的那一座巨船,半埋在废墟中,熠熠生辉。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天材地宝

剧烈的震荡在短短的半分钟内就传遍了整个锈蚀塔林。

无数断裂的高塔动荡着,但却毫无神异反应。

在这个偏远的地狱中,早已经没有任何土著的存在了,全部都是从其他深度迁徙过来的地狱聚落。

数十个聚落占据了各处资源富集的地带,彼此攻伐,就如同其他诸多地狱那样。

到现在都未曾有过一个真正的统治者诞生,只是因为水资源的丰沛才有那么一点点的生息。

一旦那些从云端和塔尖上落下的水源消失,恐怕它们就会再度启程,去往其他的地方。

这才是地狱。

那一道烈日坠落的瞬间,不知道吸引了多少目光。

短短的半个小时,大牙部落的废墟,就已经遍布人影。来自各个聚落的军团已经封锁了内外。

“宝贝!”

龙鳞聚落的大群之主环绕着太阳船的残骸,兴奋的甩着舌头,口水几乎都滴了下来:“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一定是宝贝!!!”

根本没多长时间,他的心已经被眼前金光闪闪的大玩意儿所夺走了,除此之外,再无悲喜。

至于刚刚被砸死的亲家公?

那是谁?

得益与龙鳞聚落的地利,他是最先赶到的,同时,带来的人手已经是最多的。长青聚落的大群反应速度慢了一点,等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至于剩下的,根本都没有挤进场来。

看着那几十辆还冒着浓烟突突作响的巨大钢铁战车,还有数百名武装到牙齿的狗头人,很明智的选择了退避三舍。

唯有长青聚落的领袖还站在太阳船的残骸前面,出神的仰望。

直到察觉到龙鳞聚落的大群之主投来的阴冷视线。

“这么大的东西,该不会灰刃阁下想要独吞吧?”长青聚落的领袖抬起了竖瞳,冷然问道。

在他身后,大群的骑军们翻身跨上了巨大的蜥蜴,手中的长矛映照着寒光。

灰刃同样不甘示弱,身后的钢铁战车喷出浓烟,调转炮口,对准了这帮‘邻居’们:“先到先得,就是这个道理!

怎么了,难道尊长者你们有什么意见?”

灰衣的雌性蛇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双竖瞳中的寒光越发的冷厉。

可很快,在无意的扫视中,却从遍布裂痕的太阳船上分辨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记——那个纯白高塔的徽记,令她的眼瞳微微收缩,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不。”

尊长者的面色骤变,“我没什么意见。”

说着,她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下属们放下武器,准备撤离。

一时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开始渐渐消散。

纵然下属们对尊长者的命令有所不解,但此刻依旧选择了遵从,掩护着尊长者缓缓撤离,六十余名骑兵的阵列森严,没有任何的动摇。

“这就对了!”

眼看着对手竟然夹着尾巴跑了,灰刃顿时得意的大笑,“尔等乖蹇薄命,福慧不足,哪里有资格得到这样的宝贝?”

“来人,给我把它拖回去!”

他抚摸着金色的船身,口水几乎快滴下来,回忆着那些聚落中从现境流传下来的古籍,忽然就找到了一个十分恰当的比喻。

“——这就叫:天材地宝,有德者居之!”

“实际上,我也这么觉得。”

忽然有一个赞同的声音响起,令灰刃族长得意的点了一下头,可紧接着,就看到,眼前金灿灿的船身忽然裂开了。

展露出无穷黑暗。

一只手从黑暗中缓缓伸出,轻描淡写的,按在了他的头上,捏住了他的脑袋。

紧接着,才有一张苍白的面孔从黑暗中浮现,俯瞰着他呆滞的模样。

似是微笑。

“可问题是在于……”

槐诗问:

“——谁才是宝呢?”

灰刃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拔剑,瞬间,将那一只手臂连带着那一张面孔斩成了粉碎,但紧接着,他却看到,从破碎的血肉中,无数粘稠的触须缓缓延伸而出,纠缠在他的身上。

来自深渊的恐怖暗影在黑暗中张开了自己的大口,咧嘴,狞笑。

那样冷酷又残忍的俯瞰,令狗头人惊恐的怒吼,可数之不尽的触须却从黑暗中延伸出来,一点点的纠缠在他的身上,没入了他的口鼻之中,一点点的,深入脑髓。

到最后,残酷的自内而外的,那源自地狱的真髓,灌入了他的灵魂里。

关于痛苦。

关于绝望。

关于愤怒、悲伤和怨憎……

在数之不尽的晦暗海潮中,他惊恐的挣扎着,呐喊,绝望尖叫,可是却无人听闻,直到最后,彻底被染上漆黑的色彩。

仿佛永恒的漫长折磨,只不过是持续了一瞬。

在所有人的眼中,灰刃只不过是被摸了一下头,便瞬间僵硬在原地,呆若木鸡。紧接着,便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浓郁的黑暗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一只又一只钢铁的飞鸟自黑暗中重生,展开双翼,飞上了天空,将整个领域都笼罩在永恒的黑暗里。

将一切来自龙鳞聚落的狗头人,都拉入了来自深渊的恐怖暗影之中。

绝望如同瘟疫一般在传染。

不论是披着多么厚重的铠甲,藏在多么沉重的战车里,这一份以血脉为引的诅咒此刻在疯狂的扩散。

将每一个触手可及的灵魂,都拉入那一片埋葬着无数灵魂的黑暗里。

在永恒的死寂和安宁之中,所有的灵魂都在飞快的崩溃,紧接着,又在瘟疫和诅咒的侵蚀之下迅速的重组。

无数嘈杂的声音回荡在了它们的耳边,不断的蹂躏着他们的意志和抵抗,最终不容拒绝的渗入到了灵魂的每一个地方中去。

渐渐的,那嘈杂尖锐无法忍受的声音,仿佛也变得悦耳起来,就好像无数灵魂狂热的颂唱声那样,让人不由之主的被吸引,想要投入其中。

什么也,不去想。

什么也不思考。

只要全身心的投入这前所未有的幸福中就好。

将一切的灵魂和意志,都交给那狂热的颂歌,都交给那歌声中所不断浮现的伟大名讳。

啊,啊,赞美永恒的地狱之王。

圣哉,圣哉,圣哉,神圣,晦暗,绝望和终结的主宰!

——巴哈姆特!

于是,在这短暂的死寂后,一个又一个剧烈抽搐的狗头人忽然停了下来,呆滞的眸子中浮现出炽热的光芒。

嘶哑的嘟哝着什么,到最后,却化作了狂热的呼喊。

“圣哉!圣哉!圣哉!”

触目所及,龙鳞聚落的一切大群,都恭谨的匍匐在地,虔诚的赞颂和歌唱,不敢抬头去仰望那降临的主宰和神明。

而槐诗,终于撑着灰刃的脑袋,从船身的废墟中走了出来。

似是终于发觉了自己身上不着寸缕,他随手一抓,铁光在指尖蔓延,很快,就化作了一件灰黑色的罩袍,披在身上。

在阴暗的天穹之下,映衬的那一张俊朗的面孔越发的诡异和晦暗,可眼眸之中,却不时有诡异的光芒闪过,仿佛蕴藏着地狱和深渊的精髓,苦痛和绝望的结晶。

“呼,舒服了。”

他若无旁人的舒展了一下身体,在清脆的嘎嘣声中,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不远处那些惊恐忌惮的蛇人。

就在他抬起手指的瞬间,蛇人骑兵中忽然有一个人影扑了出来。

跪倒在地。

恭谨的致以问候:“槐诗阁下,好久不见。”

槐诗的动作微微停滞。

疑惑的看向面前的这帮蛇人。

“你认识我?”

那位雌性蛇人恭敬的回答:“在下,不,在下的前身,曾经在您的麾下,为您效力。”

槐诗略微思索,瞬间恍然。

他唯一曾经和蛇人打过交道的,就只有在黄昏之乡的时候了,可那时候,蛇人军团的指挥者,那一支军团的尊长者,应该是雄性才对吧?

如果他记忆没错,以前尊长者教自己辨认的特征,他眼前这位尊长者应该是雌性才对?

“在为您效力之后,我参与了两位统治者的战争,光荣战死,遗体与种子被运回了永恒之环的怀抱,重生为了四位子嗣。”

雌性的蛇人解释道:“我继承了前身的记忆与地位,按照现境的方式来说,我是他的女儿。”

蛇人军团悍不畏死的原因,就是因为它们躯壳中可以储存记忆的腺体,以及神秘的永恒之环。

只要腺体能够回收,便能够在统治者·永恒之环的孕育之下重生。

在深层地狱中,那位统治者被誉为慈悲严酷之母,盖因她珍惜每一位子嗣,但又从不吝啬他们的生命。

也唯有奋战而死的蛇人才能够得到她的青睐。

尤其是尊长者这样身经百战的武士。

看到自己眼前已经截然不同的尊长者,槐诗一时间也有些愕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挠了挠头,环顾四周。

“故人相逢,本来应该畅快叙旧的,可惜,这里看来并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他问:“方便留个地址么,改天我上门拜访。”

“是。”

尊长者回答:“我们的长青聚落,就位于锈蚀塔林的北方巨塔之下,沿途都有标志,倘若您想要来拜访的话,在下随时欢迎。”

眼看对方如此坦荡的态度,反而是槐诗哑然起来。

“不担心我有歹意么?”

“倘若槐诗阁下有歹意的话,也不会留我到现在了吧?”

尊长者毫不在乎的摇头:“如同槐诗阁下这样的英雄,也不至于为了某图在下的聚落而做什么虚伪设计。”

“那么,改日再见吧。”

槐诗颔首,挥了挥手,示意已经变成自己大群的龙鳞聚落退散开来,任由它们出入。

就这样,目送着蛇人军团远去。

然后,接下来……

他环顾着眼前的废墟,还有无数匍匐在自己面前的‘信徒们’。

刚掉下来就送了一大堆工具人给自己,这运气还真不错啊……

“你们的聚落在哪儿?”他问。

灰刃头也不抬的指了一个方向,距离最近的聚落,城墙高耸,守备森严。

“你家看上去还是蛮大的啊,玩累了可以直接睡。”

槐诗颔首,拍了拍他的脑袋:“行,就那儿吧……还有,你们也收拾收拾,看看这里有什么东西还能用,别浪费。”

很快,在槐诗的命令之下,龙鳞聚落的全员都发动了起来。

开始将大牙聚落里一切有的没的全部都翻检出来,顺带来抓了一大帮藏在废墟里的鼠人栓了起来。

没过多久,在钢铁战车突突冒烟的声音里,盖上了一层厚毡布太阳船便被缓缓拖动起来,在诸多炽热贪婪的目光中,消失在了龙鳞部落的大门之后。

十分钟之后,就再没有什么龙鳞部落了。

只有巴哈姆特教团·塔林分部的招牌冉冉升起。

“要我说就他娘的邪门。”

临时改造出的巨大车间里,雷蒙德躺在病床上,磕着源质结晶在快速回血。

可看着眼前这数不清的狂热狗头人,就感觉哪里不对。

他早知道槐诗这家伙很邪门。

但他没有想到过,这家伙来到地狱之后就更加邪门了。

要说天国谱系在深渊里有BUFF加持就算了,可这已经不是BUFF加持,而是直接领先到一个版本了吧?

“氪了金就变强,这不是很正常么?”

槐诗淡定的坐在宝座上,享受着狗头人的供奉,甚至还抓着指挥棒指挥着那群狗头人虔诚的合唱圣歌。

同样的调子听都听了几万遍了,指挥起来简直轻松上手。

铁鸦们也早已经飞向了四方,还是搜索这一片地狱的情报。

只是他们也没想到,竟然能够被风暴直接卷到深度37的地方来,距离深度45的哨站直接跨越了大半的距离。

只是哨站的位置略微有些偏远,还需要机轮长对比灯塔的讯号和位置,计算出新的路线来。

而且,太阳船的创伤也需要花时间修正。

不能只依靠雷蒙德的兽魂,同时,安东教授和格里高利也需要进一步排查进阶是否存留下了什么隐患。

整个过程大概要花个几天的时间,他们恐怕只能在这一片地狱里先行落脚。

不然的话,槐诗也懒得把这群狗头人全部都灌注源质,一个个传染成自己的信徒。

要么说,天国谱系的深渊相性好。

来了地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

天问之路本身就擅长对地狱环境进行改造,而槐诗同时还身兼大司命和湘君,后者还没有进阶之前,对地狱的干涉有限,但大司命的分支却包含着对自身大群的全权掌控……

尤其是搭配上槐诗本身源质中所蕴藏的诸多猛毒和恐怖的诅咒,乃至神性质变所带来的极高的压制力。

遇到这种依靠人数的炮灰大群,简直就跟料理两盘菜没什么区别。

直接归墟展开,然后劫灰洗脑、源质感染、恐惧光环,最后再信仰瘟疫……连下药带调教,一整套下来不用三分钟,对方就会变成巴哈姆特的形状,再也离不开槐诗了。

怪不得彤姬曾经说自己这一条道路最适合的就是非法教团。

第一次完全发挥出大司命所具备的力量,就连槐诗都为此而感到心惊肉跳。这么离谱的能力,万一自己稍微行差踏错,在现境说不定就能搞出不得了的乱子来……

由此可见,当年理想国的开创者们实在是骨骼清奇。

当大家还在现境争夺修正值陷入时候,就将目光投向了地狱中去寻找远大前程。

都不提其他路径,光看黄昏之路的战争实力、永恒之路的巨型设备,外加上天问之路的后勤供应以及炮灰募集……只要三四个人组成一队,那就是一台活生生的战争机器。

随便丢在哪个地狱里,只要没有统治者压制,那么就能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只看雷蒙德就知道了。

刚刚进阶的白板,还先遇上了赫笛的追杀,然后还有深度风暴,几乎追机一样掉到了深度37的地方来,还直接砸在了地上。

结果愣是屁事儿都没有。

主体框架只是轻度变形,乘客更是除了一点震荡之外分毫无损。虽然诸多仪器受到了损坏,但有源血质变这样的极意在,稍微磕点源质结晶就补回来了。

等安东教授和格里高利检查完之后,用不了一两天就能满血复活。这么结实耐用的工具人,放眼全境,除了天国谱系还能去哪里找?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条件在手。

槐诗的心思再度活络了起来。

“喂,你在想啥呢?”

现在雷蒙德已经有了PTSD,一看到这家伙的眼珠子乱转,就浑身汗毛倒竖,有一种随时会被安排的感觉。

“实际上,就算是在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

槐诗摇头,沉吟着,组织措辞:“只要我的名字还在弄臣的黑名单上一天,他们就随时能够锁定我的位置,对我进行针对。”

雷蒙德愕然:“我们都跑出三十多个深度去了,还是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不至于吧?”

“可如果想要搞我的不止是赫笛呢?”

槐诗反问。

早在雷鸣白原里,在看到重铸之后的凋亡之山时,槐诗就嗅到了不妙的味道。那种地狱工艺和力量……能够让他联想到的,便是那帮一手导演了黄昏之乡的悲剧终末的炼狱工坊主们。

除此之外,至福乐土那边也不得不纳入考量。

这么一看,自己在地狱里简直举世皆敌。

除了厨魔协会和地狱音乐联合之外,根本没几个帮手。

如今他们只不过是争取到了暂时的喘息时间而已。

况且,在深渊里,可没有什么安全区可以供自己这些人躲藏,想要达成目的,重启哨站和鹦鹉螺号,只靠着逃亡根本无济于事。

免不了和他们会硬碰硬的来上几场。

那么积蓄力量筹备战争就势在必行。

如今有了太阳船这样打不过至少能跑的存在之后,一切计划才有立足的基础。

“那么,关键在于,去哪里找一帮这么好用又不会心疼的炮灰呢……”

槐诗沉吟着,敲打着椅子的俯首。

在眺望着大门外暮色之中的塔林时,便不自觉的,露出了笑容。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发现问题 解决问题

几个小时的时间在现境说不上漫长,但已经足够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传遍整个锈蚀塔林的每一个地方。

就在塔林的正中央,为数不多的完整巨塔之下。

占据着最丰厚的资源和最关键的战略位置的聚落之中,阴森的殿堂内,数个诡异的身影环绕。

来自五个强大聚落的大群之主汇聚在此处,商讨着白天里发生的异常。

笼罩着青色火焰的巨大畸形骷髅死颅聚落的大群之主,同时也是冠戴者的亡骸在听完汇报之后,沉吟了片刻。

“天上掉下来的,金色的船?”

“是的,没错。”

回答他的是一滩蠕动的淤泥,在其中三颗巨眼不断的沉浮,发出了古怪的声音:“我当时看的很清楚,应该是从更高的深度中掉下来的东西。有可能是诸界之战里某个统治者的宝物”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已经被龙鳞聚落的人抢先带走了,灰刃的动作很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古怪的巨虫的双翅震颤,发出嗡嗡的声音:“长青聚落的那条母蛇没说什么,恐怕是吃个闷亏吧。”

“哼,都是一帮心怀鬼胎的家伙。”

亡骸在听完之后,冷声说:“让龙鳞聚落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今年的血税我们不会再庇佑它了。”

“他们会遵从么?”

淤泥之眼用含糊的声音问:“那帮狗头人,都是看到一丁点毛头小利都会忘记自己几斤几两的蠢货。没有任何的脑子,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开始膨胀了。吞进肚子里的东西,没那么容易吐出来。”

“不交出来,那就死。”亡骸毫无动容:“一帮狗头人,如果不是能用来挖矿的话,早就拿去抵扣血税。”

“可拿下来之后呢?”虫王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共同研究,共同分享。”

亡骸断然的说:“道理你们应该都明白,现在不是窝里斗的时候,枯萎之王的血税一年比一年多,这样下去大家迟早都被征去充军,为他永恒服役。

但凡我们之中能够有一个统治者,都能够有同亡国谈判的机会,不至于任人宰割。”

“那么,于此起誓。”

淤泥中的巨眼微微抬起,说:“魔性之智将见证一切。”

“诚然如此。”

亡骸面无表情的抬起手。

紧接着,虫主、畸怪与巨型鹰女也同样承诺。

自波旬的见证之下,契约于此成立。

就在血魂之税的庞大压力之下,锈蚀塔林的大群之主们暂时团结在了一处,最大程度上摒弃了内斗。

“那么,先给它们一个警告吧。”

契约成立之后,亡骸说道:“毁掉一半的龙鳞聚落,让那帮狗头人乖乖听话,也让其他的废物不要生出觊觎之心。”

“诚然如此。”

这一提议获得了其他冠戴者的一致赞同,甚至并不吝啬在其中出一份力。

“我来吧。”

亡骸率先从破败长袍的袖中抽出了一个摇铃,微微晃动,并没有声音传来。可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冰冷感。

黯淡火光的照耀下,他们的影子竟然都开始随之动摇痉挛了起来,仿佛要脱离自己的身体。

还有更多的阴影,从远方汇聚。

在这水泡破裂一般的细碎声响中,豢养在死颅部落地下的无数阴影钻破了泥土,汇聚在大厅里,彼此汇聚之后,就形成了一大片不定型的蠕动黑暗。

在粘稠的声音里,渐渐隆起。

在无数阴影所形成的诡异轮廓里,传来了刺耳的声音。

最后,变成了一张大手。

亡骸漠然的取出了一枚骨币抛出,被大手紧握,紧接着,便有洪流奔涌的声音响起。

由无数散布在各地的影子汇聚成的大群,此刻瞬间结合唯一,遵照亡骸的命令,化为了漆黑的诡异巨鸟。

哪怕只是在双翼的笼罩之下,便足以掠夺一切灵魂。

“去吧。”亡骸说:“先夺走一半的生命。”

阴影巨鸟无声尖啸,穿透了顶穹之后,消失在夜色之中。

黑暗的夜空中,只传来几声乌鸦的困惑鸣叫。

“进阶很成功,初步检查,没有什么问题。”

巨大的临时车间中,安东教授坐在一具代步用的两足机械,从太阳船的底仓中走出来:“设备运行的都很正常。

你的兽魂无法修复的那一部分精密设施损坏的并不多,我们携带的补给里也有足够的配件。”

雷蒙德顿时松了口气。

比起这个,槐诗更关心其他的事情。

“安东教授的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我?一切正常,但这样下去,我怕带的钙片不太够吃。”

老教授开了玩笑。

他现在还套在一层厚重的宇航服里。

对于福斯特和格里高利来说,深度39的地方可能只是略微不适,对于槐诗而言,简直气候宜人,可安栋教授毕竟是个学者。

虽然有定律去维护灵魂,但本质依旧在普通人的范畴中。

像他这样的人,本应该是坐镇指挥部或者是移动基地里为槐诗他们这群脚男提供支援的,但如今深入地狱,就会倍加艰辛。

如今外面的领域,对他来说,已经是彻底的绝境了。

一旦摘下头盔,不过几秒钟他就会在深渊沉淀的压制之下内脏衰竭,就算及时注射天会的稳定药剂,也没办法活动太久。

他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宇航服的重量就摆在那里,哪怕有外骨骼的辅助和俄联人的壮硕体格,也绝不可能浑然无事。

雷蒙德最先修复的就是太阳船内部的深度稳定仪和密闭活动舱室,方便他能够脱离了宇航服之后活动稍微自由一些。

“我的事情,我心中有数,支撑不住的时候我会说的。况且,体征监测仪又没办法骗人。”

安东教授抬起手臂,肩膀的小型屏幕上,一切体征数据都维持着稳定,“如今最关键的事情其实并不是我,而是你才对。”

他说,“槐诗,你的计划是认真的么?”

槐诗郑重颔首。

他叹息了一声,缓缓点头,“确实,如今除了这样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赞同。其他人呢?”

福斯特淡定点头:“我没意见。”

格里高利无所谓的耸肩。

然后事情就这么定了。

至于漏掉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大家就都不太在意了。

“那么,大家要补充什么吗?”槐诗问道:“要整合地狱中的生物,形成足够的战斗力的话,中间恐怕还有很多的麻烦。”

要知道,炮灰想要有用,就要建立在自身拥有相当的精英打击力量的基础上的。

否则的话就是纯粹的白给。

“关键还是加强我们自身。”格里高利叹息,“这就回到原本的地方去了。”

在这里的人基本上实力都已经在各自的巅峰了,想要提升,何其困难。最容易突破的雷蒙德已经进阶了,但太阳船的存在只能保证退路。

格里高利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接近大宗师的范畴了,但和其他数十名接近大宗师的炼金术师一样,看上去很接近,实际上也很接近,但就是他妈的跨越不了

这种事情完全是看命的。

命里有是就有,命里没有,那就可能真没有了。

至于自己命里有没有?谁都说不准,在现境的记录里,甚至还有临终之际大彻大悟忽然突破了的。

但谁敢说自己有这种好运气?

然后,纸面实力上最强的,则是机轮长福斯特。

天国谱系的神髓之路的四阶巅峰,传承盖亚的十二提坦之一,战斗力自然不用说,

枪在手,单对单他敢硬顶噩梦之眼那位杀戮无算的大阿修罗。

但遗憾的是,他全部都点的是潜行观测和刺杀,别跟我说什么运营,要的就是倾家荡产一波流。

对手的数量一旦多起来,而且还不想排队的话,那么就要开始头秃。

至于槐诗,就已经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循环。

想要变强,那么就得进阶,可想要进阶,就要先搞定那帮紧追不放的家伙,可想要搞定那帮家伙,就要先变强

到最后,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雷蒙德的所在。

神情诡异。

看的雷蒙德浑身发毛。

“怎、怎么了?”工具人惊恐摇头:“我很努力的,你看,我都进阶了,我也很想帮忙啊,奈何实力它不允许啊。”

可所有人沉思时候,却不约而同的发现,如今最容易增强的,反而还是刚刚进阶的雷蒙德。

毕竟,只要氪金就行了

雷蒙德疯狂摇头,双手抱怀:“你们别想了,没有补给站的!”

“秘仪的部分我倒是可以解决。”

格里高利遗憾的叹息:“但没有工坊。”

啪一下。

槐诗把马鞍包拍在了他的面前。

炼金术师眼睛一亮,很快又遗憾摇头:“没有上位的触媒和足够完整的大型秘仪,没戏的。”

槐诗没有说话,拍了拍口袋。

鱼丸探头,嘤嘤一声。

但凡是个垃圾工坊,只要搭配上它的存在,那么就是赫利俄斯重生。

“那你也没图纸啊!”

雷蒙德死鸭子嘴硬。

“这你可算问对人啦,大兄弟。”圣甲虫从槐诗的马鞍包里探头,兴奋呼喊:“这我可门儿清啊!”

作为曾经奥西里斯的总控核心,别西卜的数据库里自然不可能全都用来塞评书和相声。里面还记录了诸多永恒之路通用的设备图纸与制造方式。

必要的时候还可以从旁辅助,精细加工。

“修理车间和大型设备我倒是能够搞定。”

安东隔着头盔挠了挠头:“实际上,如果是简陋版本的东西,凑合一下,也是能搞出来的。”

毕竟是机械全科的学者,现境百分之二十机械学学者见了都要尊称一声阁下的学阀,按图加工根本毫不费力。

他一个人就是一整个完整的超大型生产车间。

只要有一台车床在,小到收音机,大到战斗机都不在话下。

“所以,现在,图纸、秘仪、炼金术、生产车间,这些我们全都能搞定。”槐诗总结道,“只剩下唯一的问题了。”

于是,所有人都无奈的陷入沉默。

材料。

再牛逼的工坊和秘仪,再牛逼的生产车间,也是需要材料的!

如果拿普通的货色来凑合,哪怕是现境最牛逼的复合钢材,一次过载运行怕不是就要炸干净。

光看看奥西里斯的机体骨架就知道了,几百亿美金砸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难倒是因为制造很难么?不,只要有足够的基础,一点都不难。

可材料难找啊。

像奥西里斯那样劳民伤财的烧钱项目,现在真没人能搞得起了,同样的代价之下,还有更多具备性价比的方式。

奇观终究是难以重现的。

“大家也没必要丧气呀。”

病床上,雷蒙德挠头。

虽然十分不想做工具人,但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在向同一个目标努力,他自然不至于再泼凉水继续丢人。

“要不,我们可以试试去其他聚落里搜刮一下?”他提议道。

“没可能的,从头开始搜刮的话,几万种不同的材料搜刮到什么时候才个头?”别西卜叹气。

“中转站。”安东说,“当年大撤退的时候,很多中转站没有来得及完全搬空,我们可以试试去碰碰运气。”

“交易呢?”

格里高利说:“我在地狱里有几支很熟悉的深度游商,只要钱给的多,他们基本上都能搞得来。”

当然,也有可能将他们也顺手卖掉。

“要不我联系一下铁晶座,让他们派人来送个货?”福斯特问。

姑且不论能不能及时送到,可如今天狱堡垒的建造正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这时候要抢铁晶座的物资,大宗师是真的会拿着扳手来揍人的。

就在集思广益中,槐诗忽然起身,走向门外。

“你去做什么?”雷蒙德疑惑的问。

“出去透透气。”

槐诗挥手,随意的说,“顺带拿个外卖。”

就在敞开的车间大门之外,龙鳞聚落的巨大广场中,此刻有一只钢铁飞鸟从空中落下,落在了槐诗的肩头,对着他的耳朵嘎嘎说着什么。

槐诗听了,颔首。

摸了摸它的脑袋瓜,掏出一根铁条来。

“做的不错,辛苦你啦。”

乌鸦兴奋的扑打着翅膀,叼起槐诗给的零食跑了。

而槐诗,则抬头看向天穹之上没有任何光芒的阴云,就好像窥见了云层之后迅速接近的阴影巨鸟那样。

充满期待。

能够感受到,那富集在一处的阴影源质!

就好像在厨房里嗅到了食材本身的鲜香那样,在看到的瞬间,便已经食指大动。

可厚重的阴云之后,那一只蠕动着即将扑下的阴影巨鸟动作却忽然停滞,在半空中一个急刹车。

感觉到了来自下方的恐怖威胁。

被那一双眼睛所看到的瞬间,纯粹阴影之兽汇聚成的统合体,竟然感受到了不可思议的恐惧!

浑身上下,每一寸阴影都在惊恐的颤抖,痉挛着,甚至难以维持外形,从巨鸟的形态崩解为一团诡异的黑暗,疯狂拉升自己的高度。

毫不犹疑的掉头逃窜。

跑了!

像极了某个外卖软件:外卖来了,外卖走了。

现在,外卖距离你三百米,两分钟后,外卖距离你三公里

等的人火冒三丈。

你跑什么跑?

“来都来了。”

槐诗伸出手,五指缓缓握紧。

在那一瞬间,厚重黑暗的云层一阵波动,便有数十条诡异的钢铁之索浮现,彼此摩擦,迸射火花,向着阴影之兽呼啸而至。

虚无的阴影竟然也被那绳索所束缚,难以挣脱。

无法抵御来自下方的拉扯,以及,归墟的恐怖吸引力!

被扯向了地面,坠落。

被强行固化的身体砸在了地面上,引发巨响。

那一片诡异的阴影开始蠕动,想要再次游曳,逃走,可紧接着,便有一只脚踩在了它的身上。

践踏。

瞬间,来自大司命的上位源质就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制,将它死死的钉在了原地。

只看得到,一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你看这不巧了么?阴影质变,我也会诶!”

槐诗微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阿房长锏自手中凝聚。

对准了它的脑门。

砸!

巨响再度迸发。

虚无的阴影竟然在这物质的一击之下掀起层层波浪,颤动不休。

然后,再砸一下!

大地动荡,气浪翻涌,狂风吹在了队友们的惊愕面孔上。

就好像站在岸边的渔夫,槐诗手握鱼线和大棒,向着上钩的物就是一通娴熟的狠敲。两下过后,阴影便只剩下了震颤,再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

阵阵哀鸣。

它想要臣服。

渴求饶恕,渴求存活。

可惜,晚了。

槐诗笼罩着苍白火光的右手,已经刺入了虚无的阴影之中。

握紧。

源自大司命的天赋于此运行。

强行压制,同化,然后质变。

铸造开始!

庞大的阴影再度波荡和痉挛了起来,发出了一阵阵撕裂寂静的惨烈嘶鸣。原本就连整个广场都无法容纳的蠕动阴影,此刻开始迅速的收缩,然后隆起。

在阳生的覆盖之下,再度迎来了全新质变

到最后,足以屠灭整个龙鳞聚落的恐怖怪物已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铁锭。

诡异铁锭足足有两人多高,耸立在原地,就像是一整座小山。灰黑色的表面,歪曲的纹理就像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在无声狂啸。

不时有一道晦暗的光华流转而过,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黑暗,寒意逼人。

就这样,在死寂中,槐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浮现灿烂的笑容。

充满了劳动之后的迎来收获的朴实快乐感。

“我寻思着”

他回头问道,“这下,材料问题也算解决了吧?”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有求于人

阳生强制性对敌人进行源质质变之后,化为阴影,然后再以圈禁之手的灵魂,从铸造熔炉中再造为铁。

转化,储存,再输出。

毫无任何的损耗和浪费,在经历三段变化之后,虚无的源质,就形成了沉重的钢铁。

如此,灵魂的重量便得以通过物质的方式得到衡量。

就这样,一只汇聚了无数影兽的统合体就变成了数十吨的诅咒合金。

一整套行云流水的变化下来,不止是惊掉了所有人的眼球,就连槐诗都隐隐有些恍惚这甚至并不是什么崭新的能力,只不过是针对情况对于自身圣痕能力的开发和运用。

理所当然的,如同呼吸一样的就达到了这样的结果。

甚至在槐诗仔细思索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违和感,反而感觉就应该这样才对。

就应该这么干。

这好像就是隐藏在奇迹最底层的某种本能,某种在运用上的倾向。

针对地狱

阴魂适应地狱,山鬼提升抗性,少司命豢养大群,大司命则整肃族群,对外则将敌人化为自身成长的基石。

寻常的大司命不具备圈禁之手、炼金之火和铸造熔炉这样的条件,无法完成后半截。

但光是前半截就已经足够吓人。

抽取对手的灵魂,强行质变为阴影源质,收入归墟,不止是补益自身,甚至还可以支援大群和队友。

只要有足够的敌人,那么源质就永无匮乏之忧。

而云中君一系,从河伯开始进阶蓝量就翻三倍,到了云中君之后形成质变,改造地狱,万物以我为轴,搭配上天阙之后,直接就冲着对手脸上拍基地。

两者再配合上神迹刻印天问,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造统治者!

槐诗再一次的体会到,为何天国谱系会被称为深渊谱系。

它本身就是以地狱开拓为导向驱动的!

甚至和其他谱系不同,在现境反而会感到拘束,只有在地狱里才能发挥出全部的力量

无限制的接近深渊本质的同时,也在无限制的通过地狱榨取资源。

要知道,玩家这种东西,真的很可怕的。

哪怕只是一个数值的变化都足够一帮神经病肝到白天黑夜分不清,更何况是真真切切的变强?

只要怪物掉的素材够多,那么就算屠杀都不会有任何的犹豫。杀的越多赚得越多,赚的更多就可以再继续杀的更多

最后,形成一种诡异的循环。

再度感受到了天国谱系这种地狱特化工具人的便利之后,槐诗摇头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铁锭。

向着安东和格里高利问:

“能否请两位评估一下?”

“稍、稍等。”

在短暂的失神之后,安东的两足行走机器里很快就伸出了数十条机械臂,环绕着槐诗提供的样品开始检测。

同时,对照着来自蝇王的数据。

难掩惊叹。

“作为基础材料来说,各项数据都完全没有问题。”安东回答:“如果只是临时使用,不考虑后续的长远,完全足够了。”

格里高利更简单,拿起铁片舔了一口,又咬了两下,最后往地上啐了两口黑色的吐沫,擦着嘴点头:

“对于奇迹和灾厄的相性相当好,简直是绝佳导体,你的金属学造诣真不错。这玩意儿能够撑得起绝大多数秘仪的改造。”

槐诗颔首:“也就是说,能用?”

“能用。”两人断然的点头。

槐诗再度追问:“那够用么?”

“不够。”

回答的是别西卜:“上限太低了,性质不合,撑不起拉神引擎的温度。以及,性质过于单一,而且其他材料也不足,还达不到阿图姆装甲的要求。但作为次级装甲的底层传导矩阵倒是没问题。”

他说:“我们还需要更多。”

“那就去找更多。”

槐诗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我出门一趟。”

“这么快?”雷蒙德傻眼。

“礼尚往来。”

槐诗瞥向了远方,淡然说道:“人家都送外卖上门了,我总不好白吃白拿吧?况且,我们这不是还有求于人么?”

既然有求于人,就总要殷勤一点才对。

别怕闭门羹,也别怕冷漠的态度,只有多跑两趟路,多多拜访,多说一点好听的话,多带一点礼物,抠门的主人才会大方起来。

才能够,慷慨解囊

“对了,把补给里的灾祸之币都给我。”槐诗说,“源质结晶给我三分之一。”

太阳船的尾舱开启,红龙的遥控车将槐诗要的所有东西送到面前。

“要我一起么?”雷蒙德问。

“不,你留下,和格里高利、安东教授他们一起。”槐诗摇头,“这里需要一些基础的守备力量在。”

说完,他看向了抽烟的机轮长:“福斯特先生,有兴趣和我一起走一趟么?”

“打啊。”

擦拭着枪身的机轮长微笑,“我可太喜欢了。”

十分钟后,龙鳞聚落的大门再度开启。

上千名狂热的狗头人挥舞着武器,高举起才刚刚画好的旌旗,钢铁战车重新突突冒气了浓烟,在上面用漆黑的墨迹勾勒出巴哈姆特的神圣徽记。

大群汇聚为潮水,冲入了黑暗中去。

很快,消失不见。

半个小时后,尊长者被警报声惊醒。

睁开眼睛,看到了帘后卫兵的投影。

“怎么回事儿?”她问。

“阁下,有人来了,是龙鳞聚落的人,数不清!”守卫惶急的说道:“几分钟之前,他们就闯过了界碑,已经快要到聚落的门前了。”

战争?!

尊长者脑中浮现的第一个结论很快就消失了,她再度问道:“哨位呢?”

“对面好像没有掩饰,也没有发起进攻,路过的时候还通知了一声,让他们向聚落报告。还说”

守卫停顿了一下,“还说,要见尊长者。”

“好,我知道了。”

尊长者起身,披上灰衣,吩咐道:“你先去告诉城墙上的人,保持警戒,不要引发冲突。”

几分钟之后,她就在火光之中窥见了停驻在河外的那一支队列。

丝毫没有任何藏踪匿迹的想法,甚至还大摇大摆的合唱着颂歌,高举着火光,展示着自己的阵列。

而就在最前面,熄火了的战车顶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不紧不慢的拨着一串剧毒的野果。

溢出的汁液将他的手指也染成了青绿色。

足以令巨兽哀嚎着死去的果核就那样随意的被抛进了口中,伴随着清脆的咀嚼声,消失不见。

看到城头上的尊长者,便挥手示意。

微笑。

尊长者愣了一下,很快,顺着绳子便下来了,走到了龙鳞聚落的军团前方,直截了当的发问:

“槐诗阁下为何而来呢?”

“雇佣。”

槐诗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出于某些原因,我要清洗这一片地狱。尊长者,还有兴趣为我效力么?”

尊长者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在下拒绝呢?”

“那么就请你们不要搀和到这中间来。”

槐诗平静的回答:“请放心,我并不止于因为这点小事就对往昔并肩作战的人刀剑相对。

你们只需要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好。关上门,谁来敲也不要理会,过个几天,一切都结束了。”

短暂的寂静里,尊长者静静的看着槐诗,槐诗也在看着她。

许久,蛇人缓缓的低下头:

“您要多少人?”

“多多益善。”

槐诗说,“虽然说越多越好,但实际上,我并不会指挥和调遣,一窍不通。所以,具体的战机请你们自行把握。

只要能够完成目标,你们有充分的自主权。”

尊长者颔首:“那么就会有六百名不死军,一千二百名白鳞卫士为您作战。不过,生命有价。

槐诗阁下,您能出多少?”

槐诗抬手。

等待许久的狗头人们便扛起了两个巨大的箱子,送到了她的面前来。

印着象牙之塔徽记的巨大铁箱中,满是五颜六色的铁片。

由地狱沉淀和灾厄的残渣所形成的货币。

用途众多,通行于诸多地狱之间,受到了游商的广泛认可。

“这是定金。”

槐诗说,“而且,除了源质结晶和遗物之外,一切战利品和领地全部归你们。”

尊长者摇头:“那些地狱里的东西,您拿之无用。况且,有枯萎之王的血税,就算锈蚀塔林给我们,我们也无力支付。”

“天国谱系的庇护呢?”槐诗问。

尊长者再度摇头:“现境太远,象牙之塔鞭长莫及。”

槐诗想了一下,想不出什么更具备诱惑力的筹码了,无奈摇头:“那总要让我听听你的条件。”

“我们不需要领地,倘若您的计划成功的话,锈蚀塔林我们恐怕也待不下去了。”

“需要我为你们寻求退路么?这可有点麻烦。”

槐诗摊手:“我在地狱里仇人不少,可朋友却不多,还是说,你们愿意去投靠厨魔组委会或者地狱音乐协会?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们推荐信。”

“不,我们可以去其他深度的蛇人聚落,有了战利品和报酬的话,重新撑起一个聚落并不困难。”

尊长者想了一下,开口说道:“但是,除了这些报酬之外,我们还有七百名幼体和一千多个蛋,以及,六十几个受孕者。”

她看向了槐诗,郑重的说:“您要亲自为他们主持蜕变之仪,让它们远离夭折之忧。”

一时间,槐诗也微微愕然。

蜕变之仪虽然不清楚,但应该也是蛇人聚落中用保证护新生儿和孕妇的稳定的秘仪。

某个程度上来说,槐诗确实是绝佳的人选。

谁让他是少司命呢?

稚子的守护者。

有他主持的话,仪式的效果肯定会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对此,他倒是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我可以答应。不过我可从来没做过,无法保证效果。所以,这个不算条件,换一个吧。”

“百眼聚落的植骨池,如何?”尊长者说:“如果您有其他用的话,给我们用一次就足够了。”

“可以。”

槐诗颔首:“就算没有办法给你们,我也会用其他等价的东西作为补偿。”

短暂的沉默之后,尊长者轻叹一声,恭敬的匍匐在地。

献上了忠诚与礼赞。

“去披甲吧,孩子们。”

当她回到城门前面的时候,便带来了来自槐诗的命令,“战争的时候到了。”

一个小时之后,燃烧的高塔之下,那一座森严的城寨就已经近在眼前。

来自龙鳞聚落的狗头人们高亢的颂唱着圣歌,一路浑然没有偷袭的自觉还则罢了,可那双眸中不时浮现的虔诚和狂热却令作为友军的不死军有些浑身发毛。

甚至就连那些粗糙的钢铁战车里都传来了嘶声竭力的曲调。

领头的正是往日里仗着有几大聚落庇佑无比猖狂的灰刃,此刻要造庇佑者的反时,完全忘记了曾经的恩惠和震慑,无比狂热的举着大旗走在最前方。

“毁灭的日子到了!”

“主宰的使者降临了,祂的灵运行在虚空中,降下终末和毁灭。”

“忏悔吧!罪人们,抚摸你的财富,拥抱你的子嗣,去蹂躏你的奴隶,以尽最后的欢畅,盖因毁灭的日子到了!”

那狂热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响彻云霄。

浩荡的长龙更是绵延不绝,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聚落的视线,可察觉到如此诡异的样子之后,竟然没有人胆敢出来拦路,只是暗中悄悄的窥伺着。

而就在槐诗的战车旁,骑乘巨蜥的尊长者环顾着四周,最后看向远方已经被惊动的城寨。

“阁下,为何率先选这里呢?”

她说,“百眼聚落是锈蚀塔林的五大联合统治者之一,具备着冠戴者的存在,依靠着龙鳞聚落这帮炮灰,恐怕难有什么作用,反而会打草惊蛇。”

战车上,槐诗认真的想了想,抬起手指:“两个理由。”

“愿闻其详。”尊长者洗耳恭听。

“第一。”

槐诗郑重的说:“百眼聚落倒行逆施,残暴不仁,惹得百姓怨声载道,使锈蚀塔林发生了多少人间惨剧。

今日我们举起反抗的大旗,就是要推翻这种地狱的压迫和统治,重新夺回自由的权利。”

“”

寂静里,尊长者迷惑的扣了扣自己感知听觉的鳞片,只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

自由的权利?

那种东西,地狱里有过么?

“那”她疑惑的问道,“第二呢?”

“因为离家近。”

槐诗回答,“方便打扫和收拾。”

“”

不知为何,尊长者感觉,相比那些根本就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借口,这恐怕才是真正的理由

就在她准备说什么的,却骤然听见风声炸响。

凄厉的鸣叫声中,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

在不远处的城头之上,巨大的床弩扣动了扳机,顿时,粗重的箭矢便冲着最前面槐诗的呼啸而来。

尊长者面色骤变,想要拔刀。

可紧接着,却看到云层中有灰黑色的铁光一掠而过。

就仿佛捡到什么好玩的东西那样。

钢铁的飞鸟俯冲而下,锋锐的刀爪拽住了足足有手臂粗细的巨大弩箭,拉扯着,足以撕裂城墙的恐怖势能好像在瞬间消失不见,被轻易而举的捏成了三段残渣。

很快,铁鸦叼着沉重的箭头便再度升起,飞入云层之后。

消失不见。

这时候,就看得出两边的差别了。

区别于狗头人们的混乱,就算有信仰支撑,但如今也暴露出兵员素质的低劣。钢铁战车甚至再没有命令的状况下,自行开火进行了还击。

燃烧的粘稠沥青从粗大的炮身中喷出,像是巨大的火球一样,飞在半空中,砸在城墙之上,变成一滩飞溅的淤泥。

根本没有能创造出有效的杀伤。

蛇人那边却依旧波澜不惊,不死军的骑兵们已经按照阵型散开,而高举着盾牌的白鳞卫士们则开始迅速集结,如同铁墙推进那样。随军的萨满则挥洒着茅草,将不知是甘露还是毒汁的水滴撒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严阵以待。

没有足够的秘仪支撑,这帮狗头人恐怕拿去做消耗战的炮灰,长青聚落的不死军和白磷重装护卫,才是攻城拔地的有效力量。

不过,反正槐诗对那帮狗头人从来都没有过任何的期待,能凑个数打个杂就不错了,比鼠人强的有限。

至于真正用起来顺手又贴心的,恐怕就只能吹喇叭从乐园里摇人了。

不知道很久不见,小猫又给好哥哥们做了多少升级呢?

槐诗突然有些期待了

“不错,至少不用打招呼了。”

槐诗耸肩,眺望着数百米之外那吹响号角,无数人头涌动的聚落,端详着他们那明显经过大力气修建的坚实城池。

厚重的墙壁足够抵御炮车的冲击,两侧突出的棱堡高塔中还涌动着秘仪的诡异光芒,明显随时酝酿着反击的力量。

甚至,还有一条深邃的护城河,里面层层暗影涌动,早就灌满了嗜血的水生物种。

“看起来对方戒备并没有任何放松。”尊长者轻叹:“阁下,没有大型器械,一时半会儿,我们恐怕很难拿下外层的防御。”

“没关系。”

槐诗捏着铁锏,忽然露出了古怪的笑容,“我们这边不是还有一条河么?”

那一瞬间,他捏着阿房的手腕,微微翻转。

巨响轰鸣。

潮声滔天而起!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大锅乱炖

就在这喧嚣的夜色里,混杂着无数呼喝声,呐喊声,还有嘈杂的尖叫与整齐划一的赞歌声。

此刻,再次多出了一个新的节奏。

潮声澎湃。

宛如万钧海潮席卷着扑面而来,掀起了飓风,令所有人瞬间一滞,惊愕的低头,便看到翻涌起来的洪流。

深邃的护城河里,此刻,竟然开始剧烈的翻涌。

就像是沸腾那样。

不,这就是……沸腾!

无数死鱼和水声物种随着水温的剧烈升高,开始出现在河面之上,腥臭的味道混合在渐渐炽热的水雾里,升起。

像是看不见的阴魂在狞笑一样。

自铸造熔炉所施加的温度中,足以焚化钢铁的热量此刻扩散在了河水之中。槐诗的右臂在瞬间金属化,已经烧成了赤红,恐怖的高温甚至连脚下的战车都开始冒出黑烟。

归墟中,源质结晶在飞快的减少,化为柴薪,投入熔炉里,令这一份恐怖的温度无止境的上升。

直至,河中翻涌的洪流沸腾。

短短的几分钟的时间不到,在刺耳的惊叫声中,沸腾的河流开始涌动着,向着城内翻腾。

就像是蠕动的巨人伸出了双手那样,攀附在了高耸的城墙上,那无形无质的沸水便随之上升,一点点,一寸寸的,逼近了那些绝望的面孔。

直到在督战队的长矛之下,被骤然升起的沸水洪流所吞没!

惨叫声此起彼伏。

在阿房的敕令之下,无以计数的沸腾河水逆反了重力,蔓过了城墙之后,向着城寨的内部沃灌而去。

漆黑的黑水里不知蕴藏了多少猛毒和诅咒,销魂蚀骨,在覆盖的瞬间,一切活物便在嗤嗤声里尽数融化。

在两侧的棱堡上,忽然落下数十道凄白的射线,想要将沸水冻结,可被激怒的河水在潮声里迅速蔓延,率先将棱堡所吞没。

远远的眺望过去,就像是两个水晶球里的诡异场景。

灰黑的色彩迅速的蔓延,侵蚀着秘仪,将一切触手可及的灵魂尽数溶解在其中。

到最后,在阿房不断的搬运之下,那一道深谷所形成的护城河竟然被搬空了,尽数顺着空气中的河道,灌入到聚落中去。

肆虐汹涌。

有无形的力量在穹空之中降下,搅动着沸水,令它们翻涌不息,吞没了一寸空隙之后,形成了恐怖的漩涡。

激荡回旋。

在恶意与灾厄的煎熬之下,封闭的百眼聚落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口焦热之釜,黑暗的洪流里酝酿着更加诡异和恐怖的东西。

死寂之中,只剩下狂热的颂歌声。

“那究竟……”

目睹这一诡异状况的尊长者下意识的握住缰绳,难以置信:“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啊,这个啊。”

槐诗握着灼红的阿房,想了一下:“以前见过一个老头儿,虽然人品不太行,在做菜是有一手的,所以我就偷学了两手。”

这算是哪门子回答!

这和做菜又有什么关系!

这种东西也是能够偷学的到的么!

尊长者的脑中一片混乱,眺望着被沸水所笼罩的城寨,只感受到一阵刻骨的冰冷。

“偷学终究是偷学的,本事还是不到家。”

槐诗遗憾轻叹:“充其量,不过是造成一点骚乱而已。”

倘若郭守缺在这里,看到这一锅半吊子开水白菜,说不定会被逗得笑出声来。

这哪里算的上是精致的厨魔料理?

不过是徒有其型的大锅乱炖罢了。

顶了天靠着数量把人喂饱,想要真正达到美食的境界,还远得很呢!

但,哪怕只是造成骚乱就足够了。

否则的话,那些龟缩在城寨中的重量级角色,怎么肯轻易登场呢?

此刻,伴随着沸水席卷的轰鸣,自百眼聚落里,有愤怒的嘶鸣声迸发。甚至压下了潮声和洪流的巨响。

尖锐的声响回荡在夜幕之下,引发了耳膜的阵阵刺痛。

城市之中,涌动的洪流竟然渐渐停止了,有一个庞大的暗影缓缓升起,仿佛要从这大釜满溢而出那样。

伴随着一阵阵诡异的恶臭,不知道有多少狗头人口吐白沫,陷入晕厥。

在庞大秘仪的拱卫和支撑之下,巨大的轮廓升上了天空。

赫然是曾经亡颅聚落中参与会议的那一只三眼泥怪。

此刻,一旦全部展开自己的身体之后,那无数淤泥一般的物质便汇聚成了一颗狰狞巨大的头颅,宛如楼宇,不断的蠕动。

滴落粘稠的浆液。

在淤泥之中,一只只令人惊悚的巨眼不断的浮现,阴冷的望向了敌人的所在。

震怒嘶鸣。

无数恶臭的淤泥从它的身体中落下,在半空中迅速凝结,形成了锋锐的轮廓,向着城外如同暴雨那样洒落。

阿房调转,厚重的蒸汽迅速的凝结成层层水幕,撑起了提防。可紧接着,那一颗粘稠的淤泥巨首便嘶吼着向着它们俯冲而来。

“这年头……厕所也能成精了么?”

槐诗轻叹,一只手撑着阿房,不为所动。

而就在另一辆钢铁战车之上,一张有些年头的毡布毯子已经铺开,上面的花纹早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模糊。

就在上面,又一层黑色的丝绒布上,摆放着一个又一个猎枪的零件,在一双遍布老茧的手掌中迅速的组装完毕。

摆在福斯特的身旁。

机轮长盘腿坐在毡布上,手里捏着一颗修长的黄铜子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剥皮勾刀,正修正着上面的刻线。

“姓名?”

福斯特忽然问,“那个冠戴者,叫什么名字?”

“名字?”他身旁蛇人祭祀满怀不解。

“对,名字,告诉我,它叫什么名字。”福斯特说,“代号也没关系,蔑称或者是称号也可以,总之,是个称呼就够了。”

“五……五眼!”

自庞大的阴影之下,祭祀绞尽脑汁的搜索着,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一个称呼:“它自称叫做五眼!”

“好的,五、眼。”

锋利的勾刀瞬间笔走龙蛇,随意的在子弹上面写下了两个单词之后,勾刀旋转一周,消失在福斯特的手中。

而那一枚黄铜子弹,已经被填入了枪膛。

随意的对准了天空。

扣动扳机。

“再见!”

紧接着,便有刺耳的哨声从枪膛之中喷出,一缕耀眼的金色光芒展开了双翼,以肉眼难以企及的极速驰骋而出。

自空中,划过了一个诡异的弧度之后,没入了它的面孔。

贯穿了那无穷尽的淤泥之后,从脑后穿出,可紧接着,又忽然一个诡异的转弯,再度反向折身而来!

弹指的瞬息之间,漫天几乎都是那错综复杂的弹道。

无以计数的漫长距离彼此纠缠在一处,就好像变成了一团乱麻。

再然后,漫天的弹道猛然向内侧收束。

紧接着,便有惨烈的尖叫声从淤泥里想起。数十颗巨大的眼球在瞬间爆裂开来,

坍塌的巨响中,巨大的头颅层层碎裂,纷纷扬扬的洒落!

只是弹指一瞬。

只剩下一个残缺的轮廓惊恐的飞出,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恐惧。

“竟然没死?不对,是死了四次……”

福斯特已经放下了枪,感慨轻叹:“竟然还剩下一个?”

在他的右臂上,有层层叠叠的符文闪现一瞬,形成庄严而神秘的矩阵。

如此夸张的杀伤力,并非是来自猎枪的加持,所使用的也不是什么可怕的子弹,而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猎鹿弹而已。

这一惨烈的结局,早在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便已经注定!

在传承神性的神髓之路中,存在着两大分支——一者的终点是统和了时光之万变,掌握过去阴影和未来警示的柯罗诺斯,而一者的终点则是孕育一切,抚养一切之后又埋葬一切的地母盖亚。

只可惜,不论是掌握一切的睿智还是包容一切的慈悲,这两样,福斯特都没有。

可当初大家还不都是有什么用什么,哪个方便用哪个么?

早知道自己这辈子能混个四阶的话,谁不会精挑细选的找一个最契合的终点啊。

对此,福斯特早就看开了。

四阶也挺好。

五阶能打的猎,四阶也能打,五阶能冲的浪,四阶照样冲。日子都没啥区别。况且他平日里不也就是个在潜艇上烧锅炉的工作么,讲究那么多干嘛?

而在神髓之路中,不论终点走向何处,四阶其实都没有区别——都是同时具备着神明和地狱特征的半神·泰坦!

这甚至并不局限于曾经的十二泰坦之中,而是根据进阶者所献上的供奉与灵魂的契合,得到三位泰坦的血脉与赐福。

在其中,雷打不动的,乃是隐藏在未知中的泰坦,传说中的人之先祖·伊阿珀托斯。他所赐予的,乃是针对地狱的抗性与哪怕在冥狱绝境中也能够生存的恐怖生命力。

除此之外,便是福斯特最羞于启齿的部分了——因为剩下两位赐福于他的泰坦,都是女性……

在其中,一位是记忆与历史中所诞生的谟涅摩叙涅,而另一位,则是掌管着光辉与启示的女神福柏。

于是,记忆与历史,光辉和启示的奇迹,寄托在了福斯特的双手之中。

这对于深渊考古和地狱开拓而言,诚然是无可替代的绝佳臂助,奈何并不具备着直接的杀伤。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在大宗师的试验中,无数次尝试之后,福斯特终于结合了两者的力量,触及到‘命运’的那一瞬间。

充其量,不过是边缘一般的程度而已。

可是在那无穷的变数和恐怖的压力之中,在福斯特濒临崩溃的那一瞬,留下的,便是铭刻进灵魂深处的领悟。

不可深究,不可描述,同时也不可窥探。

那是无法用圣痕去固化的奇迹,倘若勉强用来形容的,那便是‘灭亡的余荫’,‘通向终结的道路’。

就像传说中命运三女神剪断死者的线一样。

这是一种直觉。

如何,将敌人导向灭亡。

和邪门的诅咒无关,就连福斯特自己都没办法相信大宗师的结论——这是独属于他的预言。

预言敌人的死,并令预言主动去应验。

看起来像是瞄准射击,可敌人的命运早在姓名被刻上子弹的时候,便已经被死亡的阴霾所笼罩。

扣动扳机,便是激发的步骤,而子弹,也不过是媒介而已——负责将未来的死亡,搬运到现在。

最终所带来的结果,便是死亡。

在以人为目标的时候,这一击的杀伤力堪称恐怖,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但倘若对手非人的话,很多时候,便会出现这种令人无语的状况……

死了,但没完全死。

死了一多半,但还有那么一部分活着。

“这可就让人有些尴尬了啊。”

福斯特挠着腮帮子,有些失态。

不知道应该说是发挥失常还是运气不好——这个名为五眼的冠戴者,本身就是五个地狱生物通过秘仪所融合形成的诡异怪物!

此刻,当五眼被这一击吓得惊恐逃窜时,不断从空中落下的海量淤泥里边落出了数之不尽的骸骨和腐败内脏……

甚至就连自己的老巢都顾不上了。

亡命奔逃。

福斯特叹息了一声,从口袋里再掏出一枚子弹,这一次他没有在上面刻名字——已经死过一次的对象,又怎么再死第二次呢?

不等他装弹完毕,天穹的尽头就传来了凄厉的惨叫。

半空中,急速逃窜的五眼身体剧烈的震颤,猛然凹陷下去,炸开了一个大洞。紧接着,又是一个。

好像有看不见的万钧之物猛然碾压在了他的躯壳之上。

令那一团不定型的泥浆不断的哀鸣和坍缩。

迅速溃散。

可不论如何逃窜和挣扎,都摆脱不了缠绕在身上的那一缕细线——水汽所凝结而成的线,早已经深深的没入了他的身体之中。

而另一端,却缠绕在阿房之上。

地狱诺大,它早已经无路可逃。

每当槐诗的手指在阿房的握柄上敲打一下,便有来自石髓馆的恐怖质量冲击在它的体内迸发!

一下,两下,三下!

雷鸣沉闷,宛如冬雷。

紧接着洒下的却不是雨水,而是无穷尽的淤泥和污染。

五眼的残躯彻底崩溃,再无法维系庞大的躯壳,形成了恶臭的暴雨。

而在数之不尽的尸骸中,只有一具长着十条手臂的畸形躯体被扑下的飞鸟拉扯着,随意的抛回了百眼聚落之中。

从此,再没有任何的动静。

只有熔炉的火光将阴云烧成赤红。

潮声回响。

自釜中再造地狱……

当铸造再度开始,一切便都在沉闷的沸腾声中迎来终结。

“差不多了。”

许久,许久,当槐诗松开了阿房的握柄时,百眼聚落再无任何声息。

一片死寂里,无人说话。

只有剥落和坍塌的声音响起。

尊长者呆滞看着重归黑暗的城寨。

结束了。

原本预计要配合大型攻城器材,同时出动灰鳞刺客,付出巨大伤亡之后,才能里应外合打开的城防,如今已经荡然无存。

仿佛一瞬间经过了千万年的流逝,岁月的蹂躏带来了急速的崩溃和风化。

巨大的闸门轰然断裂,落在地上,锈蚀成尘。

门后的聚落之中,只有一道道废水从其中淅淅沥沥的蜿蜒流出,蜿蜒划过大地,再度回归了护城河里。

当一枚燃烧的箭矢划破黑暗,落入聚落中去的时,便令那沉寂的庞然大物浮现威严的轮廓,映照寒光。

那是一座山。

由冠戴者和无数畸变大群所铸就的钢铁之山!

数之不尽的金属锭层层堆叠。

或是晦暗,或是明亮,其中规格各有不同,材质也相差众多。可当它们汇聚在一处,所散发出的气息,便令一切活物都感受到来自灵魂中的颤栗。

难以呼吸。

“现在,你们可以进去了。”

槐诗回首,对匍匐在地的信徒吩咐:“动作麻利一些,我赶时间。”

第一千零三十六 惩戒

在现境区环绕的边境区之外,还在深度区之下,远在凋零区的最深处。

在这里,就连深度潮汐的涌动都清晰的可以察觉。

纵然已经变成了瞎子,可那一叶诡异的舢板上,赫笛依旧能够察觉到外面动乱的暗流,以及从深渊的最深处,地狱的最底层所酝酿而出的那恐怖力量。

“我们快到了。”

摇着船桨的黑袍人发出沙哑的声音。

当一层层晦暗的迷雾被暗流所吹散之后,展露在这渺小孤舟之前的,便是庞大到宛如充斥了整个深渊的恐怖世界。

地狱中的地狱。

贯穿了十六层深度之后,以无穷的时光中熔铸为一的至上者宫阙。

枯萎之王的领土,名为亡国的所在。

此刻,在地狱之体的虹光环绕之下,每时每刻都有数之不尽的军团顺着道路向着现境进发。那些大群汇聚在一处的灰黑色,就像是血脉中流淌的血液那样。

一点点的上升。

直到有一天,将整个现境都彻底覆盖在其中为之。

一只苍白骨骼汇聚成的大手从黑暗的最深处伸出,握住了这小小的舢板,可当那五指再度展开时,赫笛便从亡国之外出现在了层层宫阙的最深处。

肃冷的大门之下。

背后便是无穷尽的台阶所形成的觐见之梯。

“这是对于我这种残疾人的破例么?”

赫笛弹了弹袖口上的灰尘,似是嘲弄。而就在他面前,等候在那里的弄臣面沉如水,瞥着他的神情满是不快。

“你来晚了。”

“诚然如此,但我还是来了,不是么?”赫笛空空荡荡的眼洞望向了身旁的大门,仿佛能窥见无穷黑暗后那阴森诡异的存在:“我来领受属于我的惩罚。”

“你要清楚,你的无能给陛下,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损失。”弄臣说:“等待你的后果不会好。”

“我知道。”

赫笛颔首,并没有再说什么。

而守在门前的礼官沉默片刻之后,却并没有让开道路,反而指了指身旁:“既然晚了,不妨再晚一会儿。”

他停顿了一下,瞥向台阶之下匍匐而上的庞大暗影:“先让那个蠢货进去。”

在镣铐和枷锁之下,被数十名魁梧力士拉扯着,那个踉跄的巨人被一点一点的拖曳上来。

越是向上,那庞大的身体就越是颤抖。

纵然作为地狱的统治者,可在这巍峨宫阙之前,却卑微佝偻如尘。

在亡国的疆土之中,统治者并不罕见,可至上的皇帝却永远只有一个。一切胆敢悖逆皇帝意志的存在,都将迎来绝对的惩罚……

就仿佛预见了终结的到来那样,巨人奋力的挣扎着,浑身上下的所有口器纵声哀鸣,可当一扇大门轰然开启时,一切声音便消失不见。

在最高处,一双眼眸漠然的俯瞰。

很快,被带进去的巨人统治者便再一次被带出来了。

在一具镶嵌着华贵宝石的黄金支架上,精美的挂毯中,巧匠针织惟妙惟肖的重现出那一张满是恐惧和绝望的面孔。

自火焰的焚烧中永世哀鸣。

但却没有声音。

“在蠢货的身上发泄过怒火之后,又新添了一件收藏,陛下的心情应该会好一点。”弄臣说:“你可以进去了。”

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话语。

如此短暂的距离,甚至那声音就好像在枯萎之王的耳边述说一样,可宫殿内却毫无反应,似乎对于臣下揣摩自己喜怒的行为并不在意。

大门,再度开启。

短暂的沉默之后,赫笛低头,迈入其中。

在永恒的黑暗里,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不知究竟是是应该痛恨槐诗的所作所为,还是感谢他夺走了自己的双眼?

至少此刻,他为自己是一个瞎子而感到庆幸。

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够感受到,黑暗中那端坐在最高处的恐怖存在,只是俯瞰,便仿佛搅动了黑暗,令赫笛难以呼吸。

“为何觐见呢,赫笛。”

御座上,传来了似是好奇的声音。

枯萎之王垂眸,冷淡的发问:“我记得上一次觐见才过不久。”

死寂里,赫笛向着声音的来处低头,不敢玩弄任何唇舌和话术,直白的回答:“在下,有负重任。”

“诚然如此,你应该为之惶恐。”

枯萎之王的语气玩味起来:“可你觉得,我应该为此而震怒么?”

“……”

赫笛沉默着,喘息粗重。

在这短暂的寂静里,他只能够察觉到来自幽暗中的凝视,可是却无法分辨出那样的话语究竟是玩笑还是其他。

唯一能够断定的,是自己的回答,或许便会决定自己的命运。

决定自己是否能完整的从这里离去,或者,变成一张挂毯的同伴……

可是,不论他如何思索,都找不到任何完全的回答方式。

赫笛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了苦涩的回应:

“在下,不知。”

嗤笑声从王座上传来了。

无从分辨那究竟是嘲弄还是赞许。

“很好,赫笛,我钟爱你的诚实。”枯萎之王说:“诚实是忠诚的基础,你不曾对我说谎,所以,我也会对你网开一面。”

赫笛僵硬着,不知究竟应该表现出庆幸还是谦逊。

也不敢有任何的回应。

只是匍匐在地,领受属于自己的结果。

“让我们说回原本的事情吧,关于你的失误。”

枯萎之王说:“诚然是一场惨败,而且还耽搁了亡国的进军,纳吉尔法舰队的运行也因此受到了阻碍。

赫笛,你背叛了我对你的期待,也弥补不了你造成的损失,你罪该万死。”

“诚如是。”

赫笛回答,放弃了一切侥幸。

“那么,经历了这一场挫败之后,想必你也有所进益吧?”

枯萎之王问:“既然你们这些弄臣们都以自己的博学与善思为豪,那么就让你来告诉我吧——你败在何处?”

“迟滞与疏忽。”

赫笛直白的回答:“为了万全的准备,而给了对手发挥的时机,最后又追索不及,令他们逃之夭夭,导致亡国蒙受了失败的耻辱。”

“或许如此,但你搞错了一点。”

枯萎之王满不在意的说:“对于亡国,失败从来都不是耻辱。胜败从来都不罕见,但凡有战争,有胜利的人,那么便总有失败的一方。

胜了固然值得大肆宣扬,但败了也不过是寻常,只要不死,总有赢的那一日在。不论是修生养息还是苟延残喘,都是为了等待将来。

但你的罪,不是失败,赫笛。”

王座之上的统治者冷眼俯瞰,一字一顿的告诉他:“失败并不可耻,恐惧才是。”

那一瞬间,赫笛僵硬在原地。

下意识的张口欲言,可是却不敢说话。

只是颤栗。

他害怕自己说出的话会被断定为谎言,同时,却也在害怕……枯萎之王说的是真的。

“看啊,赫笛,你在恐惧,但你却没有恐惧我,因为你不怕死亡。”

枯萎之王戏谑的大笑:“你在害怕,害怕一个现境人,害怕他给你带来失败!害怕自己重温往昔的耻辱,不能再一次抬起头来……

赫笛,告诉我,我说的对么?”

死寂里,赫笛呆滞着,脸色扭曲,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

也没有辩驳的勇气。

可同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克制怒火。那究竟是被羞辱之后的愤恨,还是被戳穿真正心思之后的恼怒呢?

“为何不说话呢,赫笛,你大可畅所欲言。”

漫长的沉默中,王座上的人影俯瞰着他的模样,嘲弄咧嘴:“我欣赏你的才能,但我钟爱你这一副败犬之相却更在其上……简直就像是湿漉漉的野狗躲在屋檐下,寻求庇护一般。

不甘潜伏爪牙,也无法抗拒别人的施舍。

——不论是打算奋起反抗还是献上忠诚,我都期待着你的作为。”

“在下……”

赫笛的手指按在地上,微微颤抖着:“在下惶恐。”

“不必惶恐,无需惭愧,也无需害怕,因为我已经欣赏到了你的表演。”枯萎之王探问,满怀着好奇:“我只想知道,你还有没有再次登上舞台的勇气?”

“我……我……”

赫笛已经汗流浃背,颤声恳请:“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损失了多少支军团?”枯萎之王问。

“四支。”

“除此之外,还有多大的损失?”

“数万具咒物,以及六个大群。”

“那么,我给你八支军团,双倍的武器和咒物,十二个大群。”

枯萎之王挥手:“除此之外,我把伽拉……算了,伽拉那个家伙一门心思往现境去,未必愿意配合你。就让他去当他的先锋官吧。

除了他之外,你自己从我的麾下选几个人配合你好了。还有,那帮工坊主不是也想要参与么?就让那群废物也出点血吧。”

“是。”

赫笛急促的说:“在下定然……”

“你不必保证,因为我不在乎。”

枯萎之王打断了他的话,只是抬了抬手指:“至于这个,就当做你屡败屡战的犒赏吧。”

惨烈的尖叫从台阶之下响起。

就在赫笛的面前,凭空浮现了一枚锈蚀的长钉,瞬间,楔入了他的眼洞之中,深入颅骨,迅速的生长萌发。

带来了深入灵魂的阵痛。

永世相随。

“现在——你可以再度取悦与我了,赫笛。”

伴随着枯萎之王的话语,在赫笛身后,大门再度开启。

当赫笛踉跄的走出大门之后,所看到的,便是庞大广场上,无穷尽的暗影。只有一双双猩红的眼瞳缓缓抬起,宛如点缀黑暗的凶恶星辰。

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命令。

在震痛的颤栗中,赫笛捂住脸,笑容渐渐狰狞。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大建出奇迹(感谢萌萌哒土逗泥的盟主

“我总感觉有人在惦记我。”

曾经的龙鳞聚落里,槐诗猛然打了个喷嚏,擦了擦鼻子,笃定的说道:“一定是有小姐姐想我了。”

“你可算了吧。”

雷蒙德翻了个白眼:“说不定是个男人在惦记你呢?”

“那你就应该检讨一下了。”槐诗想了一下,好奇的问:“为什么连男人都没有惦记你的?”

“……”

雷蒙德的表情抽搐着,开始发自内心的反思:为啥自己想不开要跟这个小王八纠结这个?

可更悲伤的是,他发现,这都不是第一次反思了。

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下一次还是别搀和这种话题了。

“我说,你能快点么?”

他直勾勾的看着头顶的无影灯,四仰八叉的躺在手术台。

胸前空门大开。

确实是,物理意义上的大开没有错。

在自行开启的皮肤之后,经彻底化为了太阳船的一部分,随时可以在血肉和钢铁之间切换。

现在躺在手术台上,就像是终结者躺在机床上等待改造一样。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之后,槐诗这一次已经熟练起来,抄着电动螺丝刀灵活的卸下了螺丝和钢板,然后将其他刚刚制作完成的设备和仪器填装进里面去。

拧好螺丝之后,槐诗拍了拍雷蒙德的胳膊。

不需要吩咐,他便轻车熟路的翻了个身,在后背上,钢铁脊柱弹出了一个接口。

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

槐诗打开身旁的保温箱,珍而重之的的端起一个宛如心脏大小的铁匣,触手冰凉,从箱子里取出来的短短几秒,就蒙上了一层寒雾。

倘若不是带了手套的话,手指几乎都要冻结在上面。

“忍着点。”槐诗说:“温度会有一点低。”

“快点快点。”

雷蒙德咬牙,闭上眼睛,紧接着便面目狰狞,不由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因为铁匣之中的液体已经尽数注入了他的脊柱中枢,在身体中迅速扩散。

恶寒在瞬间自内而外的将他覆盖。

钢铁心脏在疯狂的跳动,不断产生出熔炉一样的热量,但那热量充其量只能保护住他的灵魂不被这来自灾厄中蜕变的恶寒彻底撕裂,却无法阻挡它的扩散。

在注入完成的瞬间,槐诗就迅速的后退,抬起手臂挡在面孔上。

霜风扑面。

雷蒙德已经冻结成了一座冰雕。

丝丝缕缕的残留液体从铁匣中落下,便令整个简陋的手术室都笼罩在一片凄白里。

倘若不是槐诗的源质质变抗衡着灾厄的侵蚀,他恐怕也被囊括在其中。

饶是有归墟的封锁,整个龙鳞聚落的温度都瞬间下降了许多,令不知道多少狗头人打了个哆嗦,瑟瑟发抖。

——冥河β型血清。

在槐诗将整个百眼聚落都彻底熬成开水白菜之后,由格里高利萃取出的液态物质,经过和雷蒙德本身的血浆结合和培育之后,得出的成果。

同样是永恒之路高阶升华者的必要配件之一。

在原始咒术中,它的前身被称为冥河之水,因其同时具备着深渊的精髓和物质上的恐怖低温,足以将一切触碰的东西都尽数冻结和毁灭。

但对于太阳船或者阿努比斯,更甚至奥西里斯与荷鲁斯来说上,这却是升华者体内必须具备的血液组织成分。

否则的话,人的神经无以同时串联数万台不同的仪器,传达诸多信息的同时,抗衡机体运转所带来的可怕高温。

它是间隔在灵魂和肉体之间的保护层,确保升华者的灵魂不被过于庞大的奇迹烧毁。

就像是机箱里的水冷液一样。

有了它的存在,才有放心操作和超频的可能,同时也是一系列骚操作的基础。否则就是拿升华者和太阳船的寿命开玩笑。

哪怕是永恒之路,低阶的升华者也承受不了它的恐怖低温和对灵魂与肉体的侵蚀。除非经过了四阶的源质质变,灵魂彻底和奇迹结合,否则贸然安装就是作死。

现在,雷蒙德已经被血浆中的恶寒彻底吞没。

可在厚重的冰层之下,那一双眼瞳却依旧在闪烁着,浮现光彩。

随着时间的流逝,散逸而出的寒气开始缓慢的减少,好像被封锁在那一具躯壳之中,渐渐的令整个手术室气温恢复到常人能够接受的程度。

很快,冰层之下,雷蒙德的手指艰难的动了一动,眼瞳望向槐诗。

求援。

槐诗抄起阿房就……看到冰层的手锤。

冰层被三下五除二的敲碎,瑟瑟发抖的雷蒙德就从里面走出来,几乎快站不稳。他的身上依旧散发着恐怖的低温,毫无任何血色。

“冻、冻死了我了!”

他的嘴唇颤抖着,面孔惨白:“水,有热水么?”

“来,大哥,喝铁水,这个劲儿大。”

槐诗抄起一个密封金属桶就塞进他的怀里。

早就准备好了。

现在雷蒙德的体温依旧是零下上百度,寻常的水还没倒进他的嘴里恐怕就彻底冻结了,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不行,还是引擎的功率不够,差点没抗住。”

雷蒙德不停的打着喷嚏,抱着一桶铁水取暖,然后槐诗在旁边不停的给他换新的。

靠着铸造熔炉的热量,心脏的引擎不断加压,好歹是熬过了最难熬的阶段。

归根结底,还是地狱里的条件简陋,否则的话,应该全套仪器连带骨架都换一遍的。

不过临时赶工的冥河血浆也是勉强勾到合格线的东西,后续恐怕也还要换。现在两厢凑合,倒也能勉强过得下去。

和这边冻的快死的雷蒙德相比,车间的红龙却火力满满,在机轮舱的炽热高温中,太阳船咆哮:

“草泥马,爷燃燃燃燃燃起来了!!!”

“就这?就这?不会吧?”

别西卜操纵着无数的机械手臂进行着整备,同时还通过广播阴阳怪气的输出:“不会吧?不会有什么乡下机体只不过是加了一组辣鸡引擎就这么兴奋吧?”

“爷至少有引擎,总比有些人连个引擎都没有,机体都没凑齐!”红龙嗤笑:“怎么了?臭弟弟怎么不说话了啊,破防了?”

“你等着,狗东西,我他妈这就把奥西里斯的自爆矩阵给你装上去!”

“来啊,谁怂谁是狗!”

“狗再叫!”

“狗别怂!”

“狗再叫!”

……

在震耳欲聋的轰鸣里,旁边操控秘仪的格里高利忍不住挠头,看向安东:“这俩从早上骂到现在了,是不是脑袋有什么毛病?”

“一个是ai,一个是龙,这不相处的还挺好的嘛,事情没耽搁就行。”

安东淡定的看着大型屏幕上的读数:“二号生产线的运转有些不稳定?”

“那帮狗头人的速度太慢了,还是槐诗的乌鸦好使,再让它们多排两班,睡什么觉,不准睡觉。”

格里高利看着秘仪各处辛勤工作的乌鸦们,满意的翘起了腿。

此刻,整个龙鳞聚落几乎都已经变成了一个超大型的生产车间。

在鱼丸自带的秘仪覆盖之下,此处可以视作等同于赫利俄斯内部,隔绝地狱侵蚀。

来自现境的定律运转在此处,覆盖了一切生产的步骤。

从一台卡车储备里搬出来的车床开始,安东用三个小时的时间就搞定了第一个车间。

除了铸造和粗加工的部分单独剥离出来交给槐诗之外,其余锻造、冲压和焊接、热处理乃至装配和检测的所有环节就都被他一个人承包。

遗憾的是,电气工程相关的环节对外界的需求实在过于苛刻,无法实现自由生产,部分配件和重要设备只能使用卡车上的储备或者干脆拆掉原本的仪器进行再度改装。

缺口量还是太大。

相比之下,对于人工的需求反而没那么夸张——绝大部分打杂的事情狗头人就搞定了,而生产线上需要配合与精密操作的部分,则由鸦群负责。

在报酬的激励之下,鸦鸦们的工作热情高涨,效果拔群。

顺带一提,槐诗给出的报酬是雷蒙德藏在柜子底下的神秘小碟片……

项目的进展比预想之中还要更加顺利。

为了真正验证自己是否具备对太阳船的改造能力,他们并没有一开始就好高骛远,只选定了外层装甲的项目。

在槐诗提供了材料和锻造,又经过了安东的再加工和改装之后,最后由格里高利进行秘仪蚀刻和炼成。

全程由别西卜监造。

只用了一天的时间,所有的装甲就已经生产和装配完毕。一切参数全部达标,除了因为生产环节的粗糙导致耐久性不足之外,没有任何缺点。可大家也不指望它们能坚挺多久,顶多撑过一个月的时间,就直接回现境进行彻底改装了。

除此之外,安东教授和格里高利还合作试手,用五眼所提供的那一部分珍贵材料和剩下的铁钉,制作出了两套引擎机组。

一套果不其然的报废,而另一套却在前者垫刀积累经验之后险而又险的成功。

如今装配完成,就相当于为太阳船临时增加了一个小型的心脏,直接提升了太阳船百分之三十的出力。

搞的别西卜这两天也有点上头,一直都在嘟哝着什么‘赌船改变命运、大建创造奇迹’之类的鬼话,不停的催促槐诗去地狱里搞几场大屠杀,早日攒出奥西里斯来,再不受红龙的鸟气……

就这样,在短短的三十六个小时过后,伴随着铸造车间的大门开启,狰狞巍峨的轮廓就伴随着红龙的劲爆登场bg浮现。

往日金光灿灿的太阳船,此刻已经变成了通体漆黑,比往日膨胀了不止一圈。

层层厚重装甲覆盖在船身之上,顺着传导矩阵,彻底成为了船身的一部分,而模样也太阳船的奇迹催化之下变得宛如龙鳞。

就像是往日的风帆战船一眨眼就跨入了铁甲舰的时代,烟筒里冒着滚滚浓烟,船首却依旧保留着往日龙首的船首像,在船身正中,烙印着巴哈姆特神圣徽记的巨帆无风自动。

两侧的船桨搅动着虚无的冥河之水,也浮现出刀锋一般的光芒。

“好起来了,好起来了!”

哪怕雷蒙德一开始嘴上不要喊得那么凶,可现在却抱着舵盘兴奋的舍不得撒手。

只能说不愧是氪金之路,一分钱一分货,在咬牙氪进去一个百眼聚落之后,立马就鸟枪换炮。

“接下来,差不多该拜访一下剩下的朋友们了啊。”

槐诗捏着下巴,满怀期待的微笑。

一天半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收到百眼聚落覆灭的消息,做出反应了吧?

百盟了,谢谢大家!

虽然依旧卡文……

(本章完)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共享霸业(感谢天雷之影的盟主打赏

百眼聚落的陷落并不是秘密。

实际上,就在双方交战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吸引了多少方面的注意,不论是魔眼、水镜、占卜亦或者是什么诡异的方法,所有人都密切的关注着这一场斗争的过程和结局。

可没想到,才一睁眼,就看完了。

没了。

龙争虎斗?没有。

生死搏杀?没有。

只有大锅乱炖,开水白菜。

福斯特的那一枪开的不知道多少人心里发毛,而紧接着,槐诗的手段就更令他们的一颗心凉了个透彻。

死则死矣,怎么还带鞭尸的?

到底咱们两边谁才是地狱的来着?

一时间,那两个现境人所带来的恐怖危机沉甸甸的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其中就包括以死颅聚落为首的四位冠戴者……当初放出影兽去袭击可是他们五个冠戴者一同的主意,结果那么大一个五眼,说没就没了。

完全白给。

在五眼凉透的那一夜,不知道多少聚落撑起秘仪,全神戒备,生怕这帮不知道哪儿来的家伙乘胜追击来个斩草除根。

结果那群狗头人竟然就掉头回去了。

甚至还往返跑了好几趟,把堆积成山的铁锭拉回了基地里,至于其他,完全看也不看……这就让人有一种狼不但没来好像还看不上咱们家的悲愤感。

悲愤归悲愤,日子改过还得过。

可日子眼睁睁的就快过不下去了。

毕竟这么大一祸害在自己家旁边蹲着不挪窝,是个人的心里就没底,不是人也没底。更何况前有百眼聚落的惨烈下场,后有来自亡国的血税逼催。

整个锈蚀塔林都乱成了一锅粥。

而死颅聚落内,则气氛阴沉。

“别的没什么好说了,不论对方是什么目的,我们都只有聚拢在一起才能抗衡。”

死颅聚落之主亡骸开口说道:“我愿意遵从契约,率先向你们开放死颅聚落的防守,集合兵力,共同御敌。

希望大家不要在这个时候内讧,团结一处,才有未来可言。”

这时候最慌的毫无疑问就是亡骸了。

谁让它老家距离龙鳞聚落最近呢?

当初它还为了方便把控这帮狗头人,特地命令这帮家伙将聚落迁到自己的势力范围里来,结果谁能想到,现在却遭了灾。

老倒霉蛋了。

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屁话可说。

唇亡齿寒的道理所有人还都是明白的,更何况,就算别人把对手耗光了,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一定有把握吃的下么?

在漫长时光的血税压迫之下,锈蚀塔林已经隐隐有了融合的趋势,彼此联合也不是同一天了。

大家谁都清楚,一旦他们自己闹崩了,那么谁都别想继续再掌控锈蚀塔林。也都别想再让别的聚落乖乖听话替自己出那一份血税。

“求援呢?”巨虫开口问道:“亡国难道也坐视不管么?”

“现在亡国忙着诸界之战都忙不过来呢,哪里有心思管我们这些人。”

亡骸冷哼一声:“我好不容易联通了渠道,税吏一听我们不是缴纳血税,就开始应付人了。呵呵,你猜他们怎么说?说让我们安心等待,一定会有支援……骗地精呢!靠他们,等我们的灰都不剩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都冷了下去。

哪怕都知道这一根救命稻草多半派不上用场,可如今稻草还没用就烂了,心中的愤恨和悲凉又怎么能克制得住呢?

更何况,就算是应付搪塞两下呢?

也比用这种鬼话来糊弄自己强啊?

“既然如此的话,也只有这样了。”虫主发出刺耳的鸣叫声。

无数扭曲肢体所组成的畸怪和巨大的鹰身女妖也没有了选择了余地。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大家也别吝啬,把自己的家伙底儿都掏出来吧。”亡骸开口:“只希望到时候不要互相扯后腿。”

畸怪含混的开口:“朝山聚落会拿出蛇鼓。”

“我会让孩子们带上裂雷矛。”鹰身女妖响应:“可粮食需要你们来供应。”

“自然不在话下。”

亡骸颔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除此之外,我想要解封那一件遗物……”

漫长的死寂,冠戴者们面面相觑,忍不住惊愕。

怒声质问。

“你疯了么,你付得起那样的代价么?”

当初封锁那个鬼东西的时候,他们牺牲了超过一半的大群,甚至自己也负伤数百年,才拿下了锈蚀塔林。

哪怕原住民早已经不在,可这一座地狱依旧存留下了最后宝物,同时也是最深沉的诅咒……

为了一劳永逸,他们用了最彻底的方式封锁危机,如今想要重新开启,就必须献上偌大牺牲,而且到时候,未必还有能力再处置。

“非要如此不可么?”鹰身女妖问。

亡骸的眼洞中闪耀着阴冷的火光,反问:“和现在比起来,哪个更糟一些?”

再没有人说话。

最后,只剩下了满怀着憎恨的低语。

“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在亡骸的环顾之下,再没有别的声音。

不死不休的战争决议就此通过。

接下来,便是解封的仪式了……

大量的奴隶和来自各个聚落的畸形儿和祭品都被祭祀们割头放血,投入到死颅聚落正中央那深不见底的巨坑之中。

直到腐臭的血色从其中满溢而出。

经历了一个昼夜的赞颂和主持之后,诡异的光芒从其中涌现,照亮了亡骸的面孔。

封印就快解除了。

亡骸咧嘴,如同狞笑。

它能够感受到,其中所涌现的恐怖力量。

也能够感受到……大地的震颤?

有巨响从远方迸发,令大地鼓荡,迸发巨响,就像是雷鸣那样升起,在狭窄的天空中反复回荡。

然后,便有狂热颂歌声响起。

在断裂的高塔之下,此刻死颅聚落外的道路上,数之不尽的旌旗高举而起,来自巴哈姆特的神圣徽记在风中猎猎作响。

浑身覆盖着重甲的狗头人背负着旌旗,嘶声竭力的投入到这伟大的赞颂中去,迫不及待的踏上了战争的道路。

往日里成百上千数之不尽的炮灰,此刻聚拢在一起,狂热呼喊和赞唱颂歌时,双眸中便充斥着某种令人难以理解的辉光。

狂热的让人头皮发麻。

就像是主人已经打开了笼子,松开了锁链,于是,猎犬们便飞扑而出。漫山遍野、毫无章法,同时也毫无顾忌的扑向自己的敌人!

“开炮!开炮!”

亡颅聚落的城墙,指挥者震声呐喊,奋尽全力的吹响了号角。

顿时,数之不尽的熔火从城头的巨炮中喷涌而出。猩红的熔岩散发着滚滚浓烟,自空中划过了一道道弧度,坠落在地上,便猛然爆裂,凭空掀起了无数的气浪。

可根本就没有打到几个人。

甚至没有能够阻止漫山遍野的狗头人继续无脑冲锋。

此时此刻,他们满脑子都是终末之龙·巴哈姆特的伟大辉光,两只眼珠子烧的通红,根本就停都不带停的。

这帮家伙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协同作战和阵列之类的概念,队形就跟撒苞谷一样,毫无规则,不存在任何的战术。

偏偏就是这样徒有其型的散兵线战术,却最大程度上回避了炮火所带来的伤害。

紧接着,从大地尽头浮现的,便是滚滚的浓烟。

倾尽了龙鳞聚落所有收藏之后拼凑出来的钢铁战车突突作响,那些简陋钢铁拼凑成的机械怪物们或是六轮,或是履带,或者干脆如同蜘蛛一样八足的在大地之上匍匐前进。

在经过了安东和格里高利的改造之后,几乎把所有的下脚料都用在了它们的身上,完全迭代更新之后,它们已经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每一辆战车上都飘扬着巴哈姆特的圣徽,烙印着一个粗陋狰狞的硕大狗头,无尽的贪婪蕴藏在其中,冲着眼前的地狱冷漠狞笑。

可那遮天蔽日的烟雾却并非来自于这些渺小的尘埃。

而是更加庞大的黑影。

更加漆黑的、狂暴的、狰狞的……某种更加庞大的诡异存在!

就在城头上,眺望的石像鬼几乎将自己手中的粗糙望远镜捏碎,难以置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艘战船!

就在不死军和白鳞卫士的拱卫之下,一艘货真价实的庞大战船,就在大地之上行进,恐怖的重量碾压在大地之上,便留下了一条笔直的沟壑。

轻柔的水波笼罩在它的周围,便令岩石碎裂,荒丘崩溃,前方所阻挡的一切都被干脆利落的蹂躏成泥。

留下了一条漆黑的沟壑。

阴暗的黑云追随在它的周围,无数庞大的铁鸦起落,高亢的鸣叫着,猩红的眼瞳令人不寒而栗。

高亢的汽笛声中,甲板上,无数狗头人在兴奋的呼喊着,甩着舌头,狂喜乱舞的呼喝,乱七八糟的演奏着各种古怪的乐器,在为这嘈杂尖锐的圣歌添加了一重新的诡异曲调。

而黑色的战船,在向前。

向着敌人的所在。

就好像碾压着所有人的心脏那样,每向前一寸,都令人更加的难以呼吸。

直到那庞大的轮廓近在咫尺,城墙之上已经一片死寂。冠戴者们的视线阴冷又忌惮,压制着自己的大群,无数刀锋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漫天的鹰身女妖已经升起,冲着不远处的鸦群高亢的鸣叫着。

战争一触即发。

“那群该死的家伙……”

亡骸从骨头缝里挤出了震怒的声音:“我们还没有去围攻他们,他们就来自寻死路了么!”

而此时此刻,甲板上,雷蒙德却感觉风光无限。

就在地狱大群的拱卫之中,他端坐在船长的宝座,手托下巴,神情肃然,不怒自威。身后是格里高利和安东这样的顶级辅助。前面左右的则是槐诗和福斯特这样的两大护法。

威风气派自不必多说,心中的酸爽已经让嘴角抽搐到停不下来。

不行,不能笑。

一笑逼格就没有了。

雷蒙德,你要冷静,你要冷静,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以后的美好生活还长着呢……

自从进阶之后,自己的待遇就明显不一样了啊。

回忆起过往的辛酸和悲苦,他的眼眶中就浮现出隐隐的水雾,感动的快要流泪。

好起来了,都好起来了!

而在旁边,格里高利瞥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压低声音问安东:“怎么你们学校的司机怎么回事儿?

又哭又笑的,是不是进阶把脑子进坏了?”

“没啥。”

安东仿佛明白了什么,拍了拍格里高利的肩膀,不知道多少说啥:“以后的苦日子还长着呢,就……就让他高兴一会儿吧。”

???

你们象牙之塔是不是有问题?

格里高利一头雾水。

而前面,福斯特和槐诗的沟通就直白效率了许多。

“他怎么了?”福斯特问。

“好不容易摆了谱,这会儿正傻乐着呢,别理他。”

槐诗瞥了一眼妄想出神,嘴角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的家伙,忍不住摇头:“过两天多安排一下,他就清醒了。”

福斯特顿时无话可说。

只是看了一眼身后的司机,满怀同情。

很快,随着漆黑太阳船的渐渐接近,就在城头之上,便有诡异的身影浮现。

在碧绿色火光的环绕之下,身披红衣的亡骸缓缓升起,畸变狰狞的骸骨俯瞰着眼前的阵列。

“现境人,速速退去!”

亡骸嘶哑警告,“倘若想要不自量力的话,那么此处就是汝等的葬身之处!”

在它的身下,庞大聚落中所有的大群已经举起武器,严阵以待。

就在一片神经紧绷,一触即发的压抑气氛里,船头上,槐诗站了出来,自众目睽睽之下抬起手。

“亡骸兄且慢,且听我一言!”

槐诗震声说:“今日在下上门,其实是有求于人。能不能请各位帮帮场子?帮在下一个小忙?”

他停顿了一下,严肃的许诺:“我保证,事成之后,死颅聚落不止是可以称霸锈蚀塔林,还可以扬名深渊,纵然是统治者都要另眼相看!”

亡骸愕然一瞬,难以理解这个现境人的癫狂话语,可不知为何,却感受到对面毫不掩饰的诚挚,一时间竟然有些疑惑起来。

难道自己估错了这帮现境人的来意?

“你什么意思?”

“这个当然简单。”

槐诗微微一笑,指向了脚下的太阳船:“亡骸兄请看,这就是我们巴哈姆特教团新进的一批百眼聚落的装备!

奈何,预算有限,还差那么一点意思……

毕竟五眼兄势单力薄,独木难支,不如请死颅聚落、朝山聚落、云猎聚落的诸位也一同登上船来。

到时候你做船头,它做船尾,大家精诚协力,融为一体,共同纵横地狱、称霸深渊,岂不美哉!”

一时间,死寂之中,所有人面面相觑。

难以理解其中的荒谬。

可当那充满诡异的嗓音回荡在耳边的时候,却不由自主的感觉,这个家伙似乎、好像、也许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心神动摇。

而灵魂的抗性最高的亡骸率先反应过来,挣脱了来自槐诗的蛊惑,双目的火光在震怒中烧成了赤红。

震怒咆哮。

“狂妄之徒!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今天就是你的葬身之日!”

亡骸抬起手指,顿时无数骸骨的自虚空中浮现,竟然堆积成了一道道高耸的骨墙,笼罩在了死颅聚落的周围,将整个聚落化为了一座遍布锋锐棱角的骸骨之城。

无数粘稠的血色从白骨的缝隙之间沁出,炽热的血液中在空中嗤嗤作响,迅速的化为了浓郁的血雾,向着漫山遍野的狗头人覆盖而去。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血雾如同强酸,冲在最前面的狗头人纷纷满地打滚,血肉焦烂,痛苦挣扎了起来。

“我好心好意请你共享霸业,你不同意就算了,还对我恶言相向,甚至还要打人?”

船头上,槐诗无奈摇头,恨铁不成钢:“我这可都是为你们好啊……对了,今天周几来着?”

后半句话是问身后的福斯特。

福斯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周四。”

“哦,那没事儿了。”

槐诗抚摸着怀中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猫,手指头在它的下巴上挠了两下,令白猫惬意的眯起了眼睛。

喵了一声。

霎时间,一道纯白的光环就笼罩在了整个战场之上,所过之处,无数甘露如雨洒落。

区别于战争法典,《和平条约》于此运行。

再然后,惨叫声便开始迅速消失了。

就在血雾中,那些满地翻滚挣扎的狗头人,竟然在诸多错愕的眼神之中重新爬起来了,浑然无事。

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不过是看你出手了所以就意思意思,怕你伤心难过一样。

但眼神好的大群,却已经看到那些狗头人的身影开始变化。

就在锈蚀的盔甲和厚重的毛发之下,一切被腐蚀的伤口都在飞速的复原,不只是如此,竟然迅速的生长出了一缕缕了诡异的色彩。

那些扭曲的植物以恐怖的速度生根发芽,扎根在伤口之中,缠绕在狗头人的肢体上,汲取着空中恶毒的血雾,便长出了一朵朵纯白的鲜花,看上去无比圣洁和妖艳。

扩散芬芳。

海量的致幻剂和兴奋剂漂浮在空气之中,数之不尽的细碎孢子带了无比真实的幻觉,将眼前的地狱仿佛也变成了充斥着圣光的天国。

而狗头人们,根本不在乎寄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多么诡异和可怕的玩意儿,依旧在狂热的赞颂着巴哈姆特的神迹,奋不顾身的向前冲锋。

扛着简陋的梯子,一个个攀附在了锋锐的墙壁,向上爬。那如同活尸一般疯狂的模样,简直令同为地狱生物的大群也为之发毛。

偏偏一个个生命力顽强的可怕。

杀之不死。

哪怕是被巨炮轰击,被熔火焚烧到浑身焦烂,很快就又会重生,身上的花朵开的便越发的旺盛和芬芳。

斗志也越发的旺盛。

如此疯狂的进攻,令无数防守者倒吸了一口冷气,难以克制内心的颤栗。

而在甲板上,尊长者握着刀,远远眺望着此刻那无数攀附在城墙上向上蠕动的诡异洪流,内心在震撼和忌惮的同时,忍不住低声提醒:“死颅聚落毕竟汇聚了五六个大群,想要靠他们的话,恐怕难以攻破,不如让白鳞卫士先……”

毕竟是收了钱的,总要办事。

总要展现一下,否则光划水和摸鱼了,别说槐诗,就连尊长者都受不了。

“不急。”

槐诗揉着怀里的白猫,淡定的说:“攻城不需要你们,之后自然有你们发挥用处的地方。尊长者你命令手下集结,跟在我们的身后就好了。”

尊长者一时愕然:“那,对方的城防……”

“很简单啊。”

槐诗瞥了一眼高耸的白骨之墙:“直接撞过去不就完事儿了?”

那一瞬间,太阳船轰然矩阵。

在红龙疯狂的大笑声中,高亢的汽笛声迸发。

漆黑的战船轰然向前,引擎非转,硬顶着城头无数的熔火大炮和阴暗射线,在这短短的两公里的距离中,开始疯狂的加速。

油门踩死。

它在狂笑。

自从进阶以来,一直在跑路,被人按在地上揍,憋屈到现在,根本没有真正发挥的时候如今终于能够登场,从引擎到船舵,它整个龙都已经燃起来了。

别跟我说什么战略战术,也别扯么城墙,什么防御,什么对手。

就是他妈的一个字儿!

——撞!

现在,伴随着呼啸的飓风,恐怖的黑影迅速的放大,直到覆盖在城头每一张惊恐错乱的面孔之上。

再然后,便是一声仿佛撼动了整个天地的巨响。

无数白骨如同暴雨那样洒落,紧接着崩裂坍塌的石墙,还有连带着数之不尽的守卫者,此刻一同都随着这万钧之重的冲击,凄啸着飞上天空,又落下,摔成了粉碎。

当大地的剧烈震荡和席卷的飓风终于停止的时候,眼前,便已经没有什么城墙的存在了。

只有大量坍塌的砖石翻滚着落下。

在太阳船那只是多了几道刮痕的沉重装甲之下,是已经满目疮痍的城防,还有已经彻底坍塌和崩溃的墙壁。

已经不需要什么大门了。

在这热情的冲撞之下,死颅聚落卸下了最后的防备,向着来客们敞开了自己的怀抱。

“现在——”

死寂中,槐诗回头,对尊长者吩咐,“你们可以上了。”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当场抓获(感谢极品南瓜粥的再次盟主

没有任何的思考。

就在槐诗话语刚落的瞬间,尊长者便已经本能的转身,劈手夺过了祭祀手中的号角,高举,奋力吹响。

人耳无法听见的高亢声音自毒铜的震颤中迸发而出,尖锐的回荡在了每一个蛇人的耳边,令他们不假思索的执行了来自尊长者的军令。

进攻!

全面进攻!

在坍塌的城墙前方,搁浅在原地的太阳船两侧,有一道白色的洪流席卷而出。是追赶在太阳船之后的蛇人们抓紧了这破城瞬间的关键战机,拔刀突入。

就像是蛇的毒素那样,注入物的躯壳中,扩散,带来死亡!

下达命令之后,尊长者将号角抛回祭祀的手中,示意他待在这里随时为自己传达命令,向着槐诗抚胸行礼,后退了两步,直接从船首上翻身跃下,汇入了突进的白鳞卫士中去,呼喝呐喊:

“撑旗!”

伴随着她嘶哑的声音,来自永恒之环所授予的珍贵徽记自白茫茫一片中缓缓升起,那包藏着慈悲和残忍的混沌之环在风中作响。

那些型似巨蜥的庞大兽类在前进中迸发出了一阵阵蟾蜍版的低沉鸣叫声。

不死军的机动性在攻城战和接下来的巷战中根本毫无意义,如今,所有的骑兵都已经从自己的坐骑上下来,展开双臂,任由扈从将沉重的装甲披在身上,举起了长戟或大盾,在尊长者的喝令之下集结成阵列。

一片混乱之中,城墙之后的大群根本没有来得及做出有效的反应。

甚至,失去了原本的屏障和地利。

最前面,是那些比常人还要高出半身的巨蜥。由蛇人们所豢养出的异种具备着恐怖的体重和坚硬到足以比拟金属的鳞片。

如今,当扯下骑士之后,它们所背负的便是无数尖锐倒刺耸立的装具,成为了白鳞卫士们所依仗的壁垒。

自那些尸武士的围攻和反击之下,在船头前方的广场上,强行撑起了一片阵地。

再然后,便没有任何战术或者是其他奇计所发挥的场所了

只剩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厮杀。

在广场的入口,在四周狭窄的街道之上,甚至那些拥挤到甚至不足常人转身的缝隙里,每一个地狱生物都手握着武器,双目猩红,向着自己的敌人发起进攻。

不存在回避的空间,不存在退让的余地,甚至脚步稍微缓慢片刻都会被身后挤上来的友军践踏而死

这是血与肉,铁与骨,爪牙和鳞片之间最简单直白的碰撞。

也是最粗暴残忍的斗争方式。

每分每秒,都有着大量的战损出现,死亡过于常见,甚至无需再去虚数,哀鸣声被咆哮和怒吼的声音覆盖。

残肢和尸骸堆积在一处,覆盖了每一寸争夺的空间。

哪怕是和平条约的覆盖,都没办法暂时降低这每一瞬间都在逝去的死亡数量。

而就在无数白鳞卫士拼死争取来的短暂时间里,广场的阵地之上,六头巨大的蜥蜴嘶鸣着,缓慢又吃力的拖曳着绳索,将一只粗壮的图腾巨柱竖立而起。

图腾巨柱之下,十几名祭祀握着,专注的闭目祈祷,不顾耳畔飞射而过的箭矢还有倒下的同伴。

在最前方,主祭手起刀落,斩下了一个又一个俘虏的头颅。

粘稠的鲜血自四周汇聚而来,攀附在图腾巨柱之上,焕发出耀眼的光彩。

来自统治者永恒之环的恩赐降下。

自光芒的照射之中,一个又一个的白鳞卫士的身体开始迅速的膨胀,粗暴的肌肉甚至撑破了皮肤和鳞片,变成了半蛇半蜥的巨大怪物,甚至就连武器在他们的手里都仿佛小孩子的玩具一样,被抛在一边。

骨质的利爪和口中迅速生长而出的牙齿便是永恒之环所赐予它们的恩典。

食鲜血,奋战之死。

而尊长者已经从原本类人的模样化为了彻底的怪物。灰袍被撕破了,数十米长的蛇尾延伸而出,盘绕在图腾柱上。

三股长辫所绞合在一起的长发脱落,光滑的颅骨之上棱角凸起。

六只刚刚生长而出的手臂高举,自祭祀的赞颂和祈祷中,挥洒着充斥着猛毒的火焰,投向四方。

火焰所到之处,一切都被毒炎焚烧融化,附骨之疽的火焰哪怕只是沾到一点,都会将整个人都吞没在其中!

“我早就说过了,我早说过的!”

鹰身女妖嘶哑的怒吼着,浑身羽毛愤怒的颤抖:“就不应该相信那个外来的婊子,就算这群蛇人献上血税和臣服的,早晚有一天也会背叛我们!”

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这群外来的狗杂种就连用来保护自己聚落的遗物都已经搬到了战场上,俨然是已经铁了心跟着现境人,要跟他们不死不休了。

就在涌血的深井旁边,秘仪中,虫王率先展开双翅,嘶鸣着化为铺天盖地的虫群,向着战场上飞去。

再然后,无数肢体纠缠形成的畸怪含糊的发出了一道声音,那些肢体迅速收缩,重叠在一起,变成了虚幻的门扉,然后骤然向内翻卷,整个将自己吞进了里面。

就在城墙边缘,聚落的上空,便有一个畸形肢体所撑起的口子迅速张开,数之不尽的细长手臂从其中伸出,向着

福斯特瞪大眼睛等了半天,却始终没见到对方的正体出现。

有了五眼的教训之后,都被那一颗神出鬼没的子弹吓破胆,这帮家伙打死都不肯再直接露头了。

畸怪藏身在诡异夹缝中,只将那些古怪的肢体延伸出来,死死的纠缠在太阳船之上,肢体收缩,竟然令厚重的装甲都隐隐鸣动。

不止是空中,一切视线的死角里,这些诡异的肢体都会延伸出来,像是溺死者的手掌,拉扯着所有能够抓得到的东西或者人,撕扯成碎片,或者整个都拉进夹缝的黑暗里,在无数肢体的挤压之下变成粉碎。

首当其冲的,便是最前面的槐诗。

就好像被惊呆了一样,他毫无反应,被一层层肢体所拉扯,笼罩。

畸怪手臂上无数眼睛顿时浮现出狂喜的光芒,可紧接着却感觉好像哪里不对。

因为自己并没有能够抓得住什么东西。

反而像是摸进了一片空洞之中去了,一时间竟然探不到边际?!

就好像此刻船头所伫立的年轻男人,不过是一个幻影、一个人形的缺口,在缺口之后,还存在着更加广袤和诡异的空间。

但它却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一片黑暗。

一片就连地狱本身都相形逊色,令它不由自主感觉到颤栗的黑暗!

在黑暗里,有什么恐怖的轮廓,在缓缓升起!

那些肢体停滞了一瞬,本能的颤栗起来,迅速的收缩,想要拔出。可惜,已经晚了,所有探入那一片黑暗的畸形肢体都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扯住了

“???”

槐诗茫然的低头,看向那些摸进自己胸膛的小手,满怀着疑惑和不解:“你怎么往我归墟里摸呀?”

地狱里的冠戴者,都这么热情的吗?!

自己还没说话,怎么就一步到位了?

他挠了挠头,想了一下,还是认真的向着畸怪说了一句:

“谢谢啊。”

伴随着诚恳的致谢,来自黑暗的最深处,来自归墟中的恐怖力量越发的狂暴,反向拉扯着畸怪的肢体。

向内!

通往熔炉的大门在这一瞬间开启,炼金之火的炽热焰光充斥了黑暗的每一寸角落,在其中,钢铁的鸣叫扩散。

而畸怪的惨烈嘶吼,从天穹上的门扉中响起。

它奋力的挣扎,拉扯,甚至想要截断自己的肢体,可早在他触碰黑暗的那一瞬间,黑暗便已经看向了它!

狞笑。

此刻,铁索摩擦的声音不断迸发,一道道铁索反向从归墟中延伸而出,纠缠在那些畸形的肢体上,向上延伸,瞬间,没入了天空,束缚在畸怪的每一寸躯壳之上。

向着冠戴者,致以来自大司命的热情问候。

来都来了,大过年的,正巧您还是个孩子想来,也到时候了吧?

就这样,此刻战场上出现了一幕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奇景。

天空的裂口之后,无数肢体和残躯重叠汇聚成狰狞怪物惊恐的嘶鸣着,被锁链一寸寸的从藏身之锁中扯出。

向着大地坠落,迅速无比的没入了槐诗脚下张开的阴影之中。

归墟的大门洞开,如一张贪婪的大口,将整个冠戴者彻底吞吃。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当大门轰然合拢之后,一切便都被永恒的封存在黑暗和烈火之中。

再也不见。

直到现在,虫主所分化虫群之云,才刚刚升起而已!

一片寂静中,只有槐诗平静的吹了声口哨,好奇的微笑。

“下一个在哪儿呢?”

在被那一双眼睛所看到的瞬间,虫群所形成的黑云竟然一阵惊恐的抽搐。

很快,无数诡异的飞虫便轰然四散,亡命的逃向了远方,抛下了死颅聚落,竟然连违背契约的惩戒都顾不上了。

倘若汇聚一体的话,他会轻易的被福斯特一枪击杀,可要是化身万千,根本无从抗拒那黑暗圣所的恐怖吸引力。

向前和向后,都只剩下了死!

可哪怕是大家不死不休,可只要我跑得够快,苟的够远,那不就不用死了么?

去他妈的锈蚀塔林,你们现境人太邪门了,我要去亡国,哪怕给枯萎之王当狗都比留在这里被炼成铁锭强啊!

在打定注意的瞬间,虫王便已经四散。

就连槐诗都没反应过来。

没过多久,虫王便察觉到,那死颅聚落之外的天空中,无数翱翔的铁鸦。

那些猩红的眼眸垂落,看着一只只肥大粗壮的诡异虫子。

充满好奇。

能吃吗?好吃吗?

要不试一下!

怨憎的血光悄然弥漫在那数之不尽的羽翼之间,掠食者们兴奋的呐喊着,呱噪的呼唤着亲友,向着送上门来的外卖发起了冲锋!

开饭啦!

“等等,等一下!”虫王下意识的呼喊:“我愿意投降,我愿意投”

再没有时间让它去把剩下的话说完了。

饥渴的鸦群,已经吞没了一切。

在看不见尽头的绝望中,只剩下响彻天空的哀鸣。

“救我!救我!!!”

在死颅聚落的最深处,虫主凄惨的呼唤声不断传来,亡骸却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

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早在它背弃盟约逃亡的瞬间,这个该死的老虫子就上了亡骸的必杀名单。

旁边,鹰身女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惨白,手握着挥舞雷电的裂雷矛,忍不住发抖。明明往日里是不可一世的主宰者和冠戴者,此刻却活像是一只被人从笼子里抓出来的母鸡。

“怎,怎么办?”

鹰身女妖回头看向亡骸,六神无主。

这帮现境的袭击者实在是太凶了,也太离谱过头,原本口口声声要带妹躺赢的家伙在瞬间送了个10比0,这比赛他妈的究竟还怎么打?

亡骸没有说话。

眼洞中的鬼火跳跃,渐渐动摇。

最后,他看了一眼脚下溢血的深井,声音就变得嘶哑:“事到如今,再无可为,走吧。”

“走?”

鹰身女妖的眼睛瞬间一亮:“对,用这个秘仪炸了死颅聚落,我们趁势冲出去,他们拦不住我,我这就”

嘭!

在她转身的瞬间,一只惨白的骨手从她的胸前突出,握紧了她的心脏,猛然捏碎。

“走?你们这帮废物我废了多少工夫,我废了多少时间,才居合了整个锈蚀塔林,才有了现在的成就!”

亡骸紧贴在她的背后,声音阴冷:“而现在,只不过是小小的挫败,你们就哭着喊着,要去给枯萎之王当狗?

与其便宜他,不如送给我吧!”

话音刚落,诡异的亡骸张口,锋锐的牙齿没入了鹰身女妖的脖颈中,奋力的吮吸着鲜血、源质乃至她的灵魂。

鹰身女妖惨叫着,呼唤自己的后裔和大群,徒劳挣扎。

但在城内,无数尸武士早已经瞬间发起了袭击,残忍的将一切活物尽数杀死,只有鲜血奔涌,源源不断的向着深井血池汇聚而去。

在沸腾的鲜血之上,亡骸大快朵颐,终于吸够了灵魂,干瘪的面容渐渐充实,隐约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六只眼睛俯瞰着脚下的血池。

他松开了手掌。

任由鹰身女妖的尸体堕入了鲜血中,化为最后的宝贵资粮那一瞬间,封锁在死颅聚落最深处的秘仪终于被揭开了。

偌大的锈蚀塔林迎来了剧烈的动荡,数之不尽的断裂高塔中浮现出冰冷的辉光,彼此交错,撕裂阴云,没入了血池深井中去了。

在深井中,有一座猩红的祭坛缓缓升起。

一颗诡异的岩石在上面缓缓的蠕动着,膨胀收缩,散发出无穷的恶意。

宛如心脏。

只是出现的一瞬间,就令整个死颅聚落周边数百里之内所有人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难以呼吸。

“这一天,终于来了!”

亡骸嘶哑的大笑,向着祭坛伸手。

如今,在无数鲜血的灌溉之下,这一份来自锈蚀塔林的力量已经完全苏醒,这一片地狱中沉睡了千万年的遗物,终究是属于自

啪!

就在旁边,有一只手掌忽然伸了出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如同铁钳。

尴尬的寂静,突如其来。

亡骸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艰难的回过头,却只看到那一张来自现境的年轻面孔。

就好像当场将悄悄翻自己口袋的扒手抓获一样。

槐诗肃然质问:

“你这个人,怎么可以乱碰别人的东西呢?”

第一千零四十章 攻敌必救

“别、别人的?”

一时间,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在见证了宝物出现之后槐诗那惊人速度之后,船上的同伴们再度陷入震撼。

就连亡骸都愣在原地。

无法明白。

你究竟在说什么。

唯有槐诗头顶正道的光,依旧凛然如故。

“还想要狡辩?我才刚走开一会儿,就看到你要偷东西!”

“偷?”

亡骸呆滞着,嘴唇颤抖,看向不远处祭坛上那诡异的岩石之心。

只感觉一阵发自内心的荒谬。

“这分明是我的东西!”

“你知道个屁!”

槐诗郑重的抬起一根手指:“我,作为天会的特等武官,来到境外地狱之后,按照开拓管理法第二小则,自然就具备对这一片地狱的开拓权,所有研究成果的署名权,以及所有危险物品的处置权。

怎么能放任你拿这种隐患重重东西去荼毒可怜的地狱生灵?”

更何况,他可是打心底将这群热情的地狱生物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

慷慨解囊,无私分享。

自己的船,就是他们的船,自己的归墟就是他们的归墟,自己的成就,就是他们的成就。那反过来说,他们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东西,他们的宝贝,岂不就是自己的宝贝了?

可现在,自己的好朋友,竟然趁自己不注意,想要偷自己的宝贝?

“实在是太过分了!”

槐诗怒不可遏:“我明明那么相信你!你怎么对得起我的一片好心!”

轰!

在极度愤怒的状况之下,槐诗抡起石髓馆就砸在了亡骸的脑门上。

阿房巨响。

瞬间,亡骸的骨骼浮现数之不尽的裂缝,竟然没有当场崩溃,而就在死颅聚落中,瞬间却有上千个尸武士被凭空迸发的力量打爆成血雾。

反应过来的瞬间,亡骸的眼珠子就已经烧红了。

震怒咆哮。

“现境人,你欺人太甚!”

槐诗动作不停,阿房再度砸下。

轰!

亡骸的脖颈瞬间断裂,坍塌大半的脑袋挂在肩膀上,城中不知道多少尸武士都在瞬间暴毙。

他的双眸中喷出了实质性的源质怒焰。

“我要杀了你!”

轰!

槐诗没再说话,把他按在地上,举起阿房继续砸。

瞬间,亡骸变成了一滩烂泥,而血池中大量的血液蒸发,令他发出如丧考妣的尖叫:“我跟你拼”

轰!

大地龟裂,亡骸的残躯消散无踪。

尸骨无存。

在其中,有大半是被阿房所轰击,可还有一部分却是他主动舍弃了自己的躯壳。

抽离所有力量,凝结成了阴魂一般的怨灵,他终于挣脱了槐诗的钳制,逃脱。

紧接着,发动了最后的秘仪!

任由影中的归墟将自己绝大多数力量卷走,它的灵魂顺着炼金矩阵已经流入了祭坛上的岩铁之心!

在槐诗的压制和蹂躏之下,他已经彻底陷入疯狂。

不顾惨重的代价,主动将自己作为祭品,奉献给了那一颗沉睡了千万年的邪物!

瞬间,祭坛上,沉寂的岩铁之心再度狠狠的跳动了一下!

雷鸣迸发。

整个地狱好像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

紧接着,便有惨烈的嘶鸣响起。

亡骸怒吼,宛如瞬间堕入了无穷折磨的烈火之中

在无底深井中,那些涌动的血水骤然井喷,形成了凄红的狂潮漫卷,弹指间,便覆盖了大半个死颅聚落。

来自上位的压制降临!

窒息。

整个锈蚀塔林,数之不尽的残缺巨塔迎来迅速的坍塌,植物枯萎,飞鸟哀鸣,隐藏在泥土之下的蛇虫鼠蚁艰难的挣扎着,可很快便迅速的干瘪成一团尘埃。

仿佛一切的生命都被那诡异的心脏所夺走。

令那一颗岩铁的心脏开始再度的活化,石色褪去,重现生机。

无数触须一般的血肉纠缠在一起,从鲜血之中生长而出,当那些残缺的高塔尽数坍塌之后,从心脏周围形成的乃是古怪的畸形骨骼。

到最后,祭坛轰然破碎。

以整个地狱彻底的荒芜作为代价,往昔统治者在死后所遗留的化石,再度重现出原本的轮廓。

可就算是再多的牺牲和风险,都无法重现那恐怖的威严。

此刻,在那庞大的类人躯体完全称不上完整,超过百米的躯壳上,甚至绝大多数地方裸露出嶙峋的白骨,连骨骼之上都遍布着裂痕。

四条手臂中有两条已经齐肘而断,还有一条干脆没有声张出来。

在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内脏和血肉之后,那不过是一具徒有其型的空壳,就连面孔都不完全,只有肿胀的腐肉覆盖了一小半。

但当它抬起面孔的时候,独眸里就涌现亮光。

宛如永恒的雷霆缠绕在那一道瞳孔之中,纵然死去也不曾消散。

侏儒之王!

那一具心脏的来源,竟然是来自雷霆之海的统治者!

源自无穷尽的风暴和雷霆所覆盖之处,那一片被誉为雷霆之海的地方,乃是覆盖面积达到了数十个深度的地狱汪洋。

而巨人们的后裔,便是那一片海洋当之无愧的霸主。

早在无数时光之前,他们的世界便已经迎来破灭和凝固。可就算堕入地狱中之后,它们的存在依旧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一直持续到了今日,并形成了不逊色于亡国的庞然大物。

他们自称为侏儒,改因如今数十米的身高已经无法同先祖们千百米的宏伟身躯相较,纵然如此,力量却未曾减弱分毫。

此刻,出现在槐诗他们眼前的,便是放逐者的陌路!

在雷霆之海,数之不尽的岛屿中,那些作为统治者的侏儒王们倘若在荣光对决之中失败,便会失去自己一切的权力、配偶与子嗣,背负着耻辱之印的刺青,独自踏上漫漫的放逐之路。

直到有一天再度归来,向着夺走自己一切的敌人复仇。或者,默默无闻的死在某个遥远的地狱之中

也许,在数千年、数万年之前,某个伤痕累累的侏儒王来到了这一片荒芜的地狱,迎来自己的结局。

悄无声息的死于诅咒、旧创或者是胜者的追杀。

巨大的尸体倒下,灾厄蜕变,无数尸骨便形成了直入天空的巨塔。

整个锈蚀塔林,便是从它的尸体中生长而出!

现在,当沉寂了千万年的岩铁之心再度跳动的时候,那一具腐烂破碎的躯壳中就涌现出了狂暴的源质波动。

“你们都要死!!!!”

亡骸的癫狂意识从残存的独眸中流露,感受到此刻自我强大的力量还有这前所未有的虚弱,顿时越发的狂暴。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将所有的冠戴者献祭之后,自己就应该能够蜕变为真正的统治者才对!

哪怕是最弱的统治者,依旧是统治者!

可现在只有一个鹰身女妖作为祭品,就算赔上了一整个聚落,所带来的便也只有这样一具样子货依旧在原地踏步!

而他预定的祭品,从五眼到畸怪,再到虫王,竟然全都被对面给吞了!

没了!

数百年来的谋划连带着家底一起毁于一旦。

现在,亡骸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残存的粗壮右臂抬起,猛然拍在了脚下,将周围无数狗头人和白鳞卫士碾压成了粉碎。紧接着,腐烂的面孔抬起。

独眸中,迸射光芒!

石心疯狂的跳动着,抽取着来自整个锈蚀塔林的生命,令那一只独眼竟然焕发出胜过太阳的恐怖亮度。

就算是此刻震怒无比,但亡骸心中依旧还维系着一分珍贵的冷静哪怕如今自己已经今非昔比,但倘若浪费挥霍这一份得之不易的力量,依旧有着败北的可能。

必须第一时间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给对方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害,才能够彻底的掌握胜利。

必须,攻敌必救!

重创对方。

换而言之,擒贼先擒王!

在那一只独目的俯瞰之下,整个地狱都尽在眼中,一切细微的痕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包括槐诗的一切变化。

但此刻,他根本没有将槐诗放在眼中!

一个冲锋陷阵的烂卒子,纵然强大,但不过是真正强者的工具罢了!而手握着枪,在远方警惕瞄准的福斯特,也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刺客之流

那群现境人真正的首领,他们之中真正重要的存在,早已经被他发现了!

那个自从来到锈蚀塔林,就未曾露面,一直隐藏在幕后,谋划这一切的领导者!

那个纵然战争开始之后,端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在属下的重重拱卫中,冷眼俯瞰这一切的现境人

真相,只有一个!

狰狞的独眸猛然调转,对准了太阳船,锁定了那个自以为高枕无忧,甚至还在不屑冷笑的对手。

“受死吧!!!”

那一瞬间,船长的宝座上,雷蒙德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呆滞。

数之不尽的雷霆之光化作洪流,巨响之中,来自雷霆之海无穷阴云中所酝酿出的灾厄降临。

万丈雷光自亡骸的独目中喷薄而出。

整个世界在瞬间一片昏暗,所有阻挡在雷光前方的存在都在迎来了彻底蒸发,余波中的热量扩散,就将数之不尽的废墟和狗头人融化、消散,变成了恶臭的青烟。

所过之处,一切都迎来了毁灭。

这便是侏儒王的怒火。

货真价实的,雷霆之怒!

而雷蒙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闪闪的泪光从眼角冲出来,在这一瞬间,本能的从灵魂之中流露出了悲愤和茫然的质问:“草,为什么是我!”

下一瞬间,格里高利所撑起的秘仪如泡影一般消散。

紧接着,太阳船分崩离析,钢铁溶解,彻底报废。

抛弃了实体分身之后,进入冥河模式的太阳船从远方再度闪现,船身之上已经多了一道惨烈的灼痕。

最外层的装甲都在雷霆的轰击之下融化了,铁浆流淌。

在死亡擦肩而过之后,主体依旧还保持着完整,唯有船帆稍显破损,但并没有大碍。可不等雷蒙德松口气,便看到那一道从亡骸眼中射出的雷霆之柱紧追而来。

切割着大地,搅动着岩层,在整个锈蚀塔林中留下了一道深邃的伤疤之后,向着太阳船横扫而至!

“想跑?做梦!”

亡骸咆哮,雷光死死的锁定着太阳船的存在,紧追不放。

太阳船的闪现非但没让他打消怀疑,反而让他越发的确信了,在如此重重的保卫之下的才是对方真正重要的角色。

放着近在咫尺的槐诗不管,他一定要弄死这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让他领教一下,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招致的后果!

此刻,太阳船全力驱动,过载运行,不断的漂移甩尾,急速变向,躲闪着后面如同附骨之疽的雷霆。

“你妈的,为什么啊!”

雷蒙德甩着舵盘,几乎快要哭出声来。

是槐诗那个狗东西在搞你的啊,为什么要迫害我一个无辜的司机!

只有槐诗忍不住翻白眼。

谁让你光顾着装逼显摆了,别说亡骸,是我我也干你好么!

“保持速度!”

在逃亡之中,格里高利提醒:“没必要跟它硬抗,他体内的源质度数在迅速下降,侏儒王的灾厄在不断的散逸,很快就会跌到比一般冠戴者强不了多少的水平,到时候咱们再慢慢聊理它!”

“那也能跑得掉才对啊!”

雷蒙德死死的踩着过载驱动的踏板不放松,用进所有的力气将舵盘扭到了底,险而又险的擦过了那一道雷霆之柱的追击。

可速度已经没办法再继续维持了!

岌岌可危。

就在那一瞬间,擦过的雷霆之柱却诡异的偏转了一个弧度,迷失了自己的目标,反而扭向了上方,切裂了天穹之上的阴云,最终,消失在无尽的深渊之中去了。

打空了?

紧接着,一声嘎嘣的巨响才姗姗来迟的扩散开来。

当雷蒙德回头的时候,便看到那狂怒挣扎的残缺巨人,还有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

在刚刚,槐诗手中的悲伤之索便延伸出千万米的尺度,缠绕在了亡骸的双腿、肢体、头颅乃至脖颈之上,迅速的收缩

“可笑!”

亡骸嘲弄大笑。

他急了!他急了!

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同巨人的力量相抗衡,甚至不足以动摇着庞大的体重,不过是徒劳而已!

它展开双臂,正要将手中的锁链蹦断,紧接着却看到,槐诗后退了一步,反手将阿房甩在了地上。

大地颤栗,哀鸣。

足以同整个石髓馆比拟的恐怖质量钉进了锈蚀塔林的大地,当槐诗的右手从长锏上扫过的瞬间,便有铁光凝结,化为巨大的绞盘。

悲伤之索破空穿梭,缠绕在了上面,眨眼之间就完成了错综复杂的滑轮组。

当槐诗弹指,愤怒之斧的焰光便自地狱中重燃。

庞大的源质化身降临,拉扯着铁索,悍然撞碎了眼前的废墟,撕裂层层阻碍之后,向着远方狂奔而去。

悲伤之索紧绷,绞盘飞转,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无数火花迸射而出。

亡骸的动作戛然而止,扭转的脖颈僵硬在了原地,紧接着,便在着简单的物理学奇迹之下迸发出清脆的声音。

卡啪!

骨骼脱节的低沉声音扩散,雷霆之柱消散无踪。

亡骸眼前一黑,踉跄的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便是倒地的轰然巨响。

在绞盘的旋转和悲伤之索的束缚之下,它竟然跪倒在地,头颅耻辱的紧贴着大地,难以抬起。

就仿佛面对神明那样。

对着眼前的那个男人,顶礼膜拜!

“别站那么高,我不喜欢仰头看人。”

槐诗抬手,拍了拍他的脸,似是嘉许:

“你看,现在的样子就顺眼多了。”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慈悲

并不存在什么轻蔑或者嘲弄的语气。

好像只是理所当然的在叙述着什么不值一提的事情那样。

可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亡骸的独眼中却迅速的浮现出了无数猩红的血丝,狂暴的愤怒难以控制。

残留在那一颗岩铁之心中的傲慢和侏儒王的怒火在一瞬间便吞没了亡骸的最后一丝理智,令他在这前所未有的屈辱之中彻底陷入疯狂。

“你这条……该死的……蛆虫!!!!”

亡骸嘶吼,悲伤之索紧绷,滑轮组和绞盘发出了难堪重负的高亢声响,在火花的迸射里,远方驰骋的愤怒化身竟然动作骤然停滞。

钢铁崩溃的声音传来。

固定在阿房之上的绞盘在轰鸣中崩裂,无数碎片飞散,而侏儒王的残躯终于挣脱了锁链的桎梏,从地上爬起。

抬起了那一只遍布着岩铁之色的手掌,向着槐诗猛然拍落!

轰鸣迸发。

大地如波浪反应,瞬间席卷了整个聚落,无数尘埃飞扬而起。

而槐诗的身影却在那一瞬间,消失无踪。

紧接着,自影葬穿梭中再度浮现,依旧在原地,抬起一只脚,踩在侏儒王嵌入岩层的手掌之上,践踏。

而在槐诗松开的五指之间,阿房坠落。

灌注了大司命所有源质的阿房再度浮现出自身全部的质量,瞬间,撕裂了那些肿胀腐烂的血肉,如同钉子一样,将巨手钉在了地上。

亡骸吃痛,嘶吼着,另一只残缺的手掌如同铁锤一样砸下来,粗暴的横扫,瞬间掀翻了大半个聚落的残骸。

他已经彻底的陷入了疯狂!

“没必要和他现在硬顶啊。”在槐诗的肩头,圣甲虫疑惑的问:“放风筝不好么?”

源质的连接将来自奥西里斯的观测传递到了了槐诗的眼眸之中。

无穷的读数环绕在那一具庞大的身体之上,标出了每一个需要注意的部分,身高、体重、出力大小、源质波动、攻击预警……

乃至,他体内那如同熔炉一般旺盛燃烧的火光。

曾经由侏儒王所形成的灾厄结晶。

由岩铁之心中迸发而出的力量!

但现在,哪怕是用肉眼观测,都能够察觉到,那一份力量在迅速的衰减和消散,就像是酒精挥发一样。

再过不了多久,甚至用不上两个小时,亡骸就会被打回原形,甚至陷入更加衰弱的阶段。

根本没有同他角力和斗争的必要!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到时候,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吧?”

自扑面而来的飓风中,槐诗挥剑,将飓风撕裂:“到时候,可就只剩下一个冠戴者的分量了。”

“最新鲜的食材,就要用最快的方式处理才对。”

槐诗踏在废墟上,挽起自己的袖管:“况且,一个样子货而已……再怎么厉害,也不会比腐梦那种丢人玩意儿还要强吧?”

那样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块砧板上的死猪肉一样,侏儒王的怒火再度迸发,化为了如有实质的雷光,缠绕在了那一具庞大的躯壳之上,形成了威严的甲胄。

天地之间再度昏暗。

只有无数如蛇一般的电芒自侏儒王的动作中不断的迸射而出,将眼前的一切再度毁灭。

而暴风,在侏儒王的右手之中迅速收束,天灾化为了武器,向着大地斩落:

“——去死!!!”

自暴风之剑的前方,一切都干脆利落的被飓风和真空撕裂成了尘埃,而在暴风之中的源质变化,则令一切都迅速的在水汽之中腐蚀剥落。

那绝非简单的飓风,而是雷霆之海中那一片永恒天灾的重现。

只不过,和现境记录中真货的破坏力相比,这种虚有其表的东西,实在是……

“……弱的可怜啊。”

槐诗轻叹。

在亡骸的嘶吼中,他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了侏儒王的手臂上,手中,怨憎的血光增殖,挥洒而出,刀锋自劈斩之中延伸,瞬息间掠过了亡骸的脖颈。

雷光与岩石被锋刃所撕裂,腐烂的血液自裂口中迸射而出,可是却未曾能够斩断它的首级,只是在坚硬的骨骼之上留下了一丝斩痕。

亡骸咆哮着,抬起另一只残缺的手臂,按向槐诗的所在。但紧接着却看到那个身影诡异的消失在影中,血色的长刀从空中落下,溃散为无数漆黑的鸦群。

当鸦群再度聚散,他便已经出现在亡骸的身后。

愤怒之斧横扫。

源质化身驰骋而来,燃烧的巨牛裹挟着漫长距离所积攒的动能与愤怒的焰光,撞在了侏儒王的腿弯上,令它不由自主的倒地。

紧接着,白鹿的幻影从空中浮现。

一闪而逝。

便已经掠过了它的胸腔,留下了一道深邃的贯穿伤痕,血色如瀑喷出。

可当亡骸愤怒的转身,想要劈碎那个该死的东西时,便看到站在那里的槐诗,还有他手中所浮现的长剑。

辉煌的焰光自剑刃之上酝酿,迸发,冲天而起,化为洪流,同暴风碰撞在一处,便势如破竹的撕裂了风暴,将雷光斩裂,摧枯拉朽的向下。

留下了一道自头顶到脚下的笔直裂口。

几乎在瞬间将它自正中斩成两段。

亡骸僵硬在原地。

颤栗。

感受到那烈光之中针对一切灾厄所蕴藏的审判。

有那么一瞬间,就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被那一剑所斩灭,可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依旧完整。

被撕裂的只有再生的血肉和内脏。

传承自侏儒王的骨骼却分毫无损!

再如何锋锐的刀剑都无从损坏那一具由雷光和海洋所锻造出的遗骨,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没用!”

他惊喜的看着自己的裸露骸骨的双手,还有完整的身体,嘶哑的大笑:“哈哈,没有用,没有用!!!!”

他狞笑着,向着槐诗再度斩落风暴:“你根本伤……”

轰!

瞬间的闪现,槐诗浮现在他的眼前,近在咫尺,手中,沉重的铁锤喷吐焰光,砸落!

无与伦比的源质冲击瞬间自灵魂中迸发。

令他的眼前一黑。

踉跄后退。

竟然再度,跌倒在地!

那是……什么鬼东西!

崩!

钢铁鸣叫,自槐诗的手中迸发。

“对了,我忘记问了……”

槐诗踏前,好奇的问:“你更喜欢哪一样?”

“——还是说,全都要呢?”

就在他的手中,铁锤和长锏的轮廓缓缓浮现,铁光增长。

苦痛之锤燃烧血火,巴哈姆特之首恶意狰狞。而在阿房的长锏之上,潮声澎湃,鲲鹏的虚影从水汽和虹光之中展露。

只是在出现的瞬间,便自无数散逸的地狱沉淀中掀起了新一轮的风暴。

就像是漩涡那样。

掀起新的潮汐!

那一瞬间,在槐诗的脚下,阴影舞动着,升起,像是澎湃的海浪也那样涌动着,升起,扩张,笼罩了亡骸的面孔。

盖下绝望……

瞬间,浓厚的水汽化为了白雾,浩荡的鲸歌之中,来自石髓馆的冲击再度降临在了亡骸的躯壳之上。

接连不断的巨响如雷鸣那样迸发,重叠在一处之后,便形成了浩荡的旋律。

——极意·交响!

在源质和物质的双重蹂躏之下,崩裂的声音自侏儒王的残躯中迸发。

亡骸惊恐的惨叫,下意识的想要护住面目,可是却无从阻挡那不断降临在身上的冲击,苍白的骨骼剧烈的震颤着,竟然浮现出一道道细碎的缝隙。

“等等!我……”

他想要说话,可自眼前浮现的,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瞳,还有砸落的长锏。

在狂风暴雨的冲击中,骸骨如铁一般嗡嗡作响。

紧接着,便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

以无处不在的水汽作为介质,来自槐诗力量精准的贯入了侏儒王的躯壳之中,拆分出结缔组织和骨骼之间的衔接,将那些腐败溃烂的黏连组织彻底剥落,紧接着,便在每一道骨骼之间的接缝之中炸裂开来。

首先,是双脚!

紧接着,双腿,再然后,两道脊椎,以及中间衔接的软骨部分,以及四条痉挛的手臂……就像是破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

以苦痛压制灵魂的反抗,再以悔恨摧垮形骸的防御。

将整个对手都变成了一团烂泥。

当浓郁的雾气自暴风中消散,便只剩下了垮塌的声音。

巨人再度倒地。

浑身上下,每一个骨节都已经彻底脱离,动弹不得。只有粘稠的血源源不断的从伤痕中渗出,猩红弥漫。

它已经奄奄一息。

凝固的灵魂早已经濒临崩溃,在苦痛的折磨之中,艰难的发出含糊的声音,不断的说着什么,哀求,可是却听不清晰。

在巨人面前,废墟中,槐诗抬起手臂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向着他看过来。

告诉他: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亡骸愣了许久,好像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什么,神情顿时振奋。竭尽全力的在地上蠕动着,一点点的挪过来。

丝毫不见刚刚的盛怒和顽抗,充满驯服和渴望。

“饶命,饶命!”

他艰难的喘息着,从牙缝里吐露出了模糊的哀求:“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我狗胆包天,忘恩负义,我不该偷您的东西……饶了我吧,饶了我!只要不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槐诗似是愕然,不解的挠头:“我的东西?”

“对对对!您的!都是您的!”

亡骸用力的想要点头,却无法动作,可那腐烂的面孔上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诚挚神情,充满了忏悔和自责:“是我不自量力,不识天数和道理,胆敢冒犯阁下,才招致如此下场!还请阁下大发慈悲,我愿意签下奴隶契约,为您永恒征战效力。”

毫无任何尊严,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在确定自己败亡的瞬间,亡骸便选择了投降,就算是被百般折辱都没有任何的关系,只要能够继续存续。

“啊这……”

槐诗有些不忍:“也太委屈你了吧?”

“哪里的话!”

亡骸瞪大独眼,满是谄媚:“能够当您的狗,是我的荣幸!只有我配不上您的的道理,哪里有什么委屈呢?对,我还有财宝,我还有宝库,就在这里的库,我都知道在哪里!”

就好像生怕槐诗不愿意听一样,他不顾自己的呛咳和重创,急速的从口中吐露出了一连串的地点和启动方法。

甚至没有任何拿来做筹码的想法。

只怕他会怀疑自己的诚意!

槐诗听完,眼眸微动,旋即又有些遗憾:“可是,我们天文会是人权组织,不准收录奴隶……”

“那我就加入天文会!我加入!我加入!!!”

亡骸仿佛听懂了什么,狂喜,兴奋的说道:“我听说过,现境的组织都喜欢在地狱里找炮灰和外围,对不对?

哪怕再怎么卑贱的职位都没有问题,请让我为您效力!”

“……”

一时间,就连远处太阳船上的人都面面相觑。

头一次见到,地狱里的大群之主哭着喊着想要给天文会当奴隶……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什么?

“行吧……”

槐诗叹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拒绝你。不过,你确定么?天文会的规章制度很严苛的。”

“我确定,我确定!”

亡骸蠕动着凑前,嘶声竭力的呐喊:“我一定是生来就是为了给天文会做狗的,能给天文会做狗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如果不能成为天文会的狗,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在漫长的寂静里,槐诗的审视之中,亡骸露出了狂热和谄媚的样子,不敢有丝毫的反抗,任由鲜血流逝,甚至不敢给自己止血。

只会瑟瑟发抖。

恳请着来自审判者的怜悯与慈悲。

直到最后,槐诗缓缓点头:“很好,既然你已经明白了事理,懂得了羞耻,想要挽回自己的错误,那么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将手掌伸进口袋里。

亡骸继续窒息,呆滞的瞪大眼睛,生怕他从其中抽出一把武器。可当槐诗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手中的却只有一本证件。

荆棘与利刃环绕现境的徽记。

来自天文会的凭证。

就那样,摆在了他的面前。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天文会的成员了,亡骸先生。”槐诗说,“为此欢呼吧,你赢得了珍贵的救赎。”

“是是是,没错!救赎!救赎!”

亡骸几乎喜极而泣,留下了猩红的眼泪,“您的大恩大德,在下铭感五内,一定会……”

“接下来,作为你的介绍人,就由我来教你作为天文会成员的第一课。”

槐诗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告诉他:“希望你能认真学习和聆听。”

“一定!在下一定铭记于心!”

亡骸激动的呐喊:“请您示下,在下一定记入灵魂,每日深入揣摩体会,不敢有任何懈怠。”

“不必那么夸张啦。”

槐诗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手笑了笑:“只要做到身体力行就好了。”

那一瞬间,有清脆的声音响起。

破裂。

在亡骸呆滞的眼神中,槐诗的手臂,已经没入了他的胸膛,握紧了其中孱弱跳动的什么东西。

握紧。

“一定要记好了。”

槐诗郑重的叮嘱,“作为天文会成员的第一课……”

那就是——

——为现境,献出心脏!

在那一瞬间,阴影化的源质洪流自从亡骸的躯壳涌现,爆发,将一切吞没。在亡骸的哀嚎之中,归墟的大门缓缓的敞开。

无数黑暗如手掌一样,拉扯着哀鸣的巨人尸骸,将它一点点的,拖入了永恒的黑暗之中。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废墟之中,已经空无一物。

只有槐诗,低头看着手中那一颗依旧蓬勃跳动的诡异石心。

满意的颔首。

最后夸赞。

“看来,你已经做到了。”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毁灭与祝福(感谢世绫的盟主

漆黑的浓烟升上了天空。

当数之不尽的高塔断裂之后,阴云散尽的锈蚀塔林未能迎来晴空,反而被更加浓郁的黑暗所笼罩。

掺杂着刺鼻气息的焦热之风鼓荡在天空之中,卷着滚滚的浓烟,扩散向四面八方。

原本死颅聚落早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如今,在焦土上,庞大的熔炉正在释放着滚滚的热量,像是匍匐在地上的漆黑怪兽。

恐怖的火光已经燃烧了两个日夜。

数之不尽的钢铁飞鸟徘徊在空中,成群起落,拉扯着绳索,将素材整车整车的抛入了熔炉之中。

庞大机械所构成的工厂里,接连不断的传来轰鸣。

头戴着防毒面具的狗头人们早已经浑身被熏成了漆黑,它们在浓烟中行进,将一车又一车还没有冷却完毕的铁锭从流水线上搬运下来,送进另一端的加工设备中,然后很快,另一端的设备便吐出成品,顺着流水线的传送带,送往下一个加工窗口。

冶炼、锻造、冲压、焊接那些庞大又粗糙的古老型号早已经在现境被彻底淘汰,如今却在地狱里重新派上了用场。

而就在流水线的尽头,数百名人造人在紧急的忙碌着,遵从着来别西卜的指令,匆忙的组装着那些大型的设备。

这些长着羊角还会咩咩叫的人造人全部都是格里高利的储备工具人。

以金羊毛与龙牙兵的奇迹进行复合熔炼,具备着相当的深度适应力。

它们的名字被写在羊毛与金线所纺织而成的卷轴上,以骨灰誊录,在诞生的过程中就被赋予了秘仪。

朝生暮死的躯壳不过是它们的载体,在长年累月的使用和维护中,它们已经具备了操作炼金仪器和进行精密操作的学识和能力。

如今,就在它们的操作之下,原本威武狰狞的太阳船已经面目全非

再度解体。

焊接完毕的外层装甲被整个拆除,并且重新回炉再造和进行维护,而船体也在大型吊装设备之下被拆分了开来。

好像被解剖的鲸鱼。

船面建筑全部拆光,船壳切开,甲板掀翻、船架重整,设备仪器,全部被分门别类的平摊在了周围。

诸多不同的舱室结构迎来新一轮的调整,所有的主机、传动层、推进结构、辅机等等设备全部裸露在外。

“太过分了,呜呜呜,太过分了。”

雷蒙德在旁边抹着眼泪:“太阳船,我的太阳船。”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啊。”

红龙的船首像就摆在他旁边,斜眼瞥着他:“免费的改装,升级,我都没哭,你哭个啥。大不了回头咱们再改回来。”

“我就是哭这个好么!”

雷蒙德一把鼻涕一把泪,越发的悲伤了:“想想回去之后还要再改,这他妈得多少期贷款才还的完啊。

说不定还要再多当九十年的工具人都不止!”

一想到还要再过上九十年那种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都有人拿炮来打你的生活,他就已经万念俱灰。

此刻,伴随着吊机的高亢警报声。庞大的阴影从空中缓缓掠过。

一具覆盖着铁光的巨大龙骨在钢索的牵引之下,缓缓的从空中落下,引发了低沉的轰鸣。

那便是侏儒王的遗骨。

哪怕是归墟和炼金之火都无法处理的坚固物质,对一切灾厄和奇迹都具备着极强传导性的珍贵素材。

临时的熔炉并不具备彻底熔炼他们的温度,但这并不妨碍在改造之后进行再度利用。

尤其是当槐诗将所有骨骼都完美的拆解下来之后。

经过了安东和格里高利这些日子连轴转的再造,已经以重铸之铁为衔接,将那一具骨骼重新拼合起来。

内部铭刻以炼金矩阵作为传导,然后覆盖以六层性质不同的合金作为保护,最后形成的,便是太阳船的全新龙骨!

初次之外,部分神经和血管,也在格里高利的建议之下被保留了下来。

经过了炼金术的处理之后,这一部分素材代替了原本的复合线缆,减轻了他们对高精密芯片和仪器的部分需求,甚至传导的效率更胜以往。

毕竟是曾经的侏儒之王。

就算是重生之后,已经从曾经统治者的地位降下,但其尸骸中依旧具备着诸多令人惊叹的效果。

“简直浑身都是宝啊!”

福斯特眺望着熔炉的位置,啧啧感叹,“都已经烧了两天了,还能源源不断的产出,这也太耐烧了一点吧?”

“毕竟是统治者的遗骸,外带四个冠戴者,里面还有锈蚀塔林的绝大部分生命力,不奇怪。”

格里高利吧嗒着嘴,只感觉满嘴都是柠檬味。

太酸了。

谁让人家除了料好之外,工具也好呢?

有圣日耳曼的炼金之火这种纯粹的媒触,还有赫利俄斯的秘仪,就算是一块石头都能榨出油来。

这么好的玩意儿,就算是大宗师都会眼红。

结果呢,槐诗只拿来炼钢、造炸药和搓红瓶,他气都快气死了。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想过给槐诗补补课,结果却没想到,槐诗基础愣是怪到没边儿。

一旦出了金属学和源质学的范畴,其他方面的天赋就相当于没有,就这俩还是靠着圈禁之手和铸造之术给顶上来的,简直偏科偏到姥姥家去了。

光是变化学的高阶基础应用,格里高利就快要讲到脑溢血。

到后来他自己也放弃了。

这种事情,实在强求不来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远方的轰鸣声中,再度升起了焦热的风。

恶臭的风中,天上的浓烟搅动着,同水汽结合,便洒下了灰黑色的雨,落在地上,粘稠的流淌。

仿佛沥青一样,嗤嗤作响。

在巨大幕布之下,福斯特抽着烟,眺望着雨幕之后依旧滚滚升起的浓烟和火光,还有他们亲自造就的这一切,不由得一声长叹。

“人造的地狱和天然的地狱,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简直分不清究竟哪个更加地狱一点了。”

“都是地狱,没什么区别。”

格里高利想了一下,回答道:“不过,我们至少还能从里面选一个。”

“咖喱味儿的狗屎和狗屎味儿的咖喱,也没啥好选的吧。”

福斯特靠在躺椅上,用帽子盖住面孔:“我先睡一会儿,晚饭的时候记得叫我对了,晚饭吃什么来着?”

“呃,咖喱?”

“”

沉默中,鼾声从帽子

在昏暗中,槐诗伫立在湿热的温室里。

长青聚落的地下,简陋的四壁之上镶嵌一块块形似灰鳞的砖石,彼此重叠,就好像此处已经在大蛇的环绕和笼罩之下。

在砖石上,涂抹着来自深渊的壁画,述说着无穷尽的战争,永恒之环的存在,那位慈悲残酷之母的事迹,乃至无数蛇人战士的伟大功绩

对于人来说过于潮湿和闷热的温度,对于蛇人们来说却相当舒适和惬意。伫立在其中,便能够好像隐约听够听见周围地面上无数蛋里传来的细碎声音。

而在萨满们的指挥之下,孕期的雌性蛇人们也怀抱着幼子,安静的站立在外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遵照您的要求,全部都准备好了,槐诗阁下。”尊长者恭敬的禀报:“如果您还有什么其他的需要,随时可以吩咐。”

“不必了,这样就足够。”

槐诗环顾着四周,没有再要求更多的辅助秘仪和贡品。

原本这里应该有更多的鲜血和更多的祭品,向永恒之环进行祈祷,祈求它降下恩赐,增强幼体的生命力。

但少司命的祝福不用这么麻烦,只要槐诗到场就够了。甚至和蛇人的蜕变仪式不抵触,还能相互叠加。

更何况,他还有神迹刻印天问在手。

虽然不能完全调用,但作为秘仪的媒触而言,再没什么比这个更适合少司命的神性了。

而唯一的要求,便是黑暗。

纯粹的黑暗。

不要有任何的光芒。

唯有如此,阴影源质才能以最顺畅的方式流通。

当槐诗将那一顶玉冠取出的瞬间,归墟便已然自行开启,覆盖了整个温室。

一切光亮尽数熄灭,可是漆黑之中,却出乎预料的没有让人感觉到恐怖,反而有一种油然的静谧和安宁。

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下来。

就连尊长者也下意识的打了个哈欠,感受到一阵困倦,旋即惊醒过来,才发现,周围的族人们不知何时都已经垂下了眼睛。

陷入了浅眠之中。

而槐诗就漫步在这一片黑暗里,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合拢,敲下了第一个音节。

那一瞬间,仪式,已经开始了。

黑暗中,回声鼓荡着,接连不断的细碎声音重叠在一处,竟然形成了渐渐衰微的节拍。当槐诗第二次鼓手,便有新的力量灌注在其中,令那消散的回声再度演化。

那些细微而低沉的声音彼此重叠。

到最后,便形成了如梦似幻的声音,好像有看不见的魂灵奏响了旋律,鼓声和笛声里,有遥远而模糊的哼唱隐隐扩散。

黑暗中,槐诗闭上眼睛。

随着那曲调的声音,开口颂唱:“秋兰兮麋芜,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华,芳菲菲兮袭予。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以兮愁苦?”

秋天兰草和细叶,遍布在庭院中,青叶夹着洁白的花儿,香气缭绕。人们孕育着儿女,你为何却忧心忡忡?

来自九歌之中的少司命一章于此由槐诗唱响。

在那颂唱的回荡中,他感受到灵魂中的神性自行运转,竟然隐隐产生了分裂的迹象。

可那并非是崩溃一般的坍塌,而是好像自然而然的现象。

一分为二。

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之后,运转在这一片黑暗中,就仿佛汇聚为了某个妙曼而高贵的轮廓。紧接着,当无数奇迹的光点如甘霖一般洒落时,便有低沉婉转的歌声自神性的运转中响起,与槐诗的歌声相合。

宛如真正的少司命降临了那样。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

以兰草指代子嗣与后裔,仿佛逝去之神自遥远的过去向现在投来温柔的眺望,致以祝福。

在那一缕遥远目光的俯瞰之下,一切都被赐予了来自少司命的庇佑。因相逢而欢快,又因离别而悲伤。

大司命和少司命的神性彼此激荡,向着地狱洒下慈悲。

许久,当歌声的余音消散之后,那一片宁静的黑暗也渐渐消散。在隐隐光芒的映照之下,温室内所有的受祝者们才发现眼角的湿痕。

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

蛋壳破裂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多的幼体们破壳而出,湿漉漉的鼻子抬起,嗅着湿热的空气。

还有那渐渐消散的兰草芬芳。

鸣叫的声音细碎。

充满生机。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出发之前

尊长者惊奇的徘徊温室中,捧起襁褓之中的婴儿,发现原本隐隐的灰黑竟然全部褪去了,变成了一片纯白。

在少司命的赐福之下,驳杂的源质在秘仪的洗练之后再度纯净,就连一些产生细微畸变的幼年蛇人都恢复了正常。

槐诗自己都感觉神清气爽,连日鏖战所带来的压抑状态和灵魂之中的细碎损伤也都消失不见。

在神性的掌控之上别有一番新的收获。

说来惭愧,这是对于少司命来说司空见惯、甚至都快要形成产业的稚子祝福仪式,他这还是第一次用。

根本没这样的体会。

只是等他回过神来之后,就忍不住开始思考:少司命的祝福和施洗等同,那……自己这一波是不是算做了几百只蛇人的教父?

也就是说,这些蛇人幼体刚刚出生,就算是巴哈姆特教团的编外信徒了?

在恍惚中,他下意识的手抖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一道从深渊中投来的赞许视线,如此的意味深长。

再然后,头顶上就有一道青色的光芒闪现。

飘忽的光芒凝结成一枚鳞片的虚影,再度隐没。

“什么东西?”

槐诗愕然抬头,还没看清楚,就听见跪地叩首的声音不绝于耳。

温室之中一片死寂,蛇人们已经尽数匍匐在地,虔诚礼拜。吓得槐诗差点跳起来:“咋回事儿啊?”

“是赐福!槐诗阁下!”

尊长者狂喜的叩拜,两只眼珠子盯着槐诗,几乎快瞪出来:“您得到了慈悲残酷之母的青睐!

永恒之环专程为您降下了赐福!”

【苍翠之标】

在蛇人之间作为尊贵存在的凭证,等同于永恒之环麾下的冠戴者一般的地位!

除非是大型聚落中的主祭和酋长,那些身历万战的斗士,否则绝难得到的统治者垂青……

那为啥忽然就给自己了?

槐诗挠头。

半懂不懂。

寻思琢磨了半天之后,恍然大悟——这一波啊,是自己在生产队评上了接生小能手,队里给发了个奖状?

这也行的吗?

可奖状给都给了,自己也不好意思不要。

左右是个荣誉头衔,有了总比没有强。而且有了这个雇用费用还能再打折……这就很香了!

在协助尊长者一一为诞生的蛇人幼体们赐福和祝祷之后,槐诗便离开了地下的温室。

在大门之外的街道上,此刻巨大的蜥蜴们低沉的鸣叫着,身上已经挂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包裹。

聚落中,每个人都在抓紧时间收拾着东西。

一条喧嚣的车队在渐渐成型。

在进行过蜕变秘仪和少司命的祝福之后,长青聚落也将要踏上漫漫迁移的道路了。

所有刚刚破壳的幼体和幼年蛇人们,也都在雌性蛇人的保护之下被送到车队的后方小心的保护起来。

槐诗所带来的赐福为他们的迁移减小了不少压力。

毕竟和已经破壳的幼体相比,未出壳的蛋才是最脆弱的,说不定在旅程的颠簸和剧烈的温差之下,就会夭折死亡。

而第一支探路的车队,已经在昨天上路了。

除了接受槐诗雇佣的蛇人之外,接下来的大群也会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后出发。

“这就要走了?”

槐诗望着飞卷的烟尘,“速度真快啊。”

“再过几个月,亡国的税吏和军团就要来了。”尊长者说:“只靠我们,难以负担苛刻的血税。”

既然称之为血税,那就不是献血那么温柔光明的东西。

每过一段时间,来自亡国的军团都会对自己所能触及的范围进行周期性的扫荡和巡视。根据情况和位置而言,周期并不确定。

或者百年,或者十年,再或者几个月……

所过之处的聚落,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恭敬的臣服,献上税款,要么不自量力的反抗,迎来灭亡。

除非是难以生存的恶劣地区,否则绝难逃脱,可在地狱里都算得上是恶劣的地方,必然也都盘踞着什么恐怖的东西或者残存的灾厄。

想要生存,那么就只能屈服于更强者。

不止是枯萎之王,其他比较庞大和强势的统治者们同样也有着各种自身的领土和定期收取的税赋。

雷霆之海需要大量的奴隶为他们进行永无休止的劳作,腐烂之龙会定期征收畸变,至福乐土更加直接,全都要,所过之地寸草不生,一切都被用来填满那位永恒之神的饥渴……

相较之下,枯萎之王已经算是难得的仁慈。

他只要血。

确切的说,是生命。

向代表死亡的国度献上自己的生命。

亡国的军团每到一处,精于算计的税吏会根据当地的状况,制定出一个恰好能够持续进行征收的额定标准,其中最优荣的待遇,便是只逢十抽三。

除此之外,最常见的就是半数的生命。

要么加入枯萎之王的军团,将生命献给亡国,永恒效力,至死不休。要么便献上代表生命的血液和源质,满足亡国的需求。

根据献上来的血质和量会进行不同的换算,最低劣的就是狗头人和鼠人这样的廉价之血,而课税的比例也最为惨重。几乎来一次都差点断根的程度。

生的快,收的也快。

简直就像是地狱韭菜一样。

作为深度区的边缘,荒芜的锈蚀塔林,也逃不过亡国的税收——这里的税收是恒定的,需献上同一个冠戴者等重的血。

要么在亡国的军团到来的时候,缴纳等额的血税,要么带走一个冠戴者。

不会有任何例外。

支付不了,整个地狱都被杀尽取血的事情并不罕见。

现在,不止是蛇人们开始迁徙,早在那之前,就已经不知道多少聚落开始了逃亡。在吃惯了冠戴者的大鱼大肉之后,那些小鱼小虾槐诗都懒得管。

“有去处了么?”槐诗问。

“阁下不必担心。”尊长者说:“我们在各个深度都有聚落。已经有两个聚落的人联系过我,不论在哪里,幼体和孕妇都是宝贵的成员。”

在回答的时候,尊长者的表情很平静,对于聚落的远去并无动容。

蛇人迁移并不稀罕。

它们本性就不会在一个地方过久的停留,一旦一个聚落的成员数量过多,无法维持生存,便会主动分裂,进行新的迁徙。

更何况,还会经常被各个深度的大群之主雇佣,去进行作战。

聚散都是常见。

本性冷漠的蛇人并不畏惧死亡,也不在意离别,只要律条与永恒之环的庇护仍在,死后能够回归故土,其他的什么都无所谓。

现在,原本的主祭已经成为了新的大群之主,代替了被槐诗所雇佣的尊长者,继续领导新的聚落进行迁徙。

而尊长者将作为留下来的不死军和白鳞卫士的领袖为槐诗继续效命,一直到战争结束为止。

不只是如此,他现在还肩负了新的使命。

——为槐诗征募更多的大群。

钱太多了也烦。

战利品多到用不完。

彻底覆灭了五个冠戴者所在的聚落之后,槐诗自然一并接受了他们所存留的财产,包括他们生命本身。

也包括宝库。

除了大量罕见的材料和宝物之外,其中最多的就是各式各样的灾币和地狱之间通行的等价物。

对于槐诗而言,这些玩意儿除了融掉作为外层装甲之外没有任何的用处。

全部都是垃圾玩意儿。

按照他的打算,这些用不上的玩意儿其实都丢给尊长者他们算了,但财产的数额实在过于夸张,夸张到尊长者仔细算了一笔账:包括自己在内,哪怕卖命十次可能都还不上这一笔奖赏。

基于对槐诗的敬重和自身作为战士的骄傲,她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就地变现。

除了其中一部分作为酬金尾款留给长青聚落之外,其他的所有财产则用来招募其他的大群。

到目前为止,一共有四个相邻深度的蛇人聚落响应了尊长者的呼唤,愿意为槐诗效力。

有尊长者担保他们的信用和忠诚,槐诗倒是不担心会有麻烦。

更何况现在自己还得到了苍翠之标的册封,对于蛇人们来说,简直就是英雄人物和精神领袖,说不定还有额外的士气加成。

这些事情,槐诗干脆就全部交给尊长者去解决了。

赐福仪式结束之后不久,他就已经返回了如今太阳船的改造车间里。

经过了复杂的外层的冲洗和消杀,槐诗终于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走进了气密室之后,娴熟的从冰箱里翻了一罐快乐水出来。

终于可以休息了!

他咸鱼瘫在椅子上,摸出手机,想要看个更新。结果屏幕亮了才反应过来,地狱里根本没信号。

而且之前攒下来的更新也已经全部都看完了。

里面甚至还有一半是请假条!

槐诗眉头一皱:这狗作者每天写那么点,一个月了才写七八万字还发刀,摸的也太过分了吧?

下次就把他绑到地狱来写稿!

“这么快就回来了么?”

内层的工作室里,安东捧着一叠设计图走出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槐诗,脚步便微微一顿。

“看上去平静了很多啊。”他好奇的问:“是碰到什么好事情了吗?”

“嗯?”

槐诗不解,“有么?”

“有啊。”老教授点头,“至少看上去不那么让人害怕了。”

槐诗微微惊讶。

却无又言以对。

身为保卫现境的英雄,天国谱系的成员,却在地狱中肆无忌惮的掀起战争和屠杀,甚至不给敌人留分毫的退路和余地,赶尽杀绝,连灵魂和尸骸都不放过。

他自嘲摇头。

自己这算是在力量和欲望之中开始迷失堕落,为所欲为了么?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很喜欢地狱。”

槐诗轻叹,“或许我具备着一些并不算好的才能,不过,在这里就能够不必顾忌的发挥,不用担心会伤害到那些我所在意和想要保护的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或许,这就是我的阴暗面吧?”

“哪怕是阴暗面也很庄严啊。”安东教授感慨。

槐诗笑了:“庄严这样的词,不应该来形容这么残忍冷酷的事情吧。”

“如果是应当做的事情,那就要去做。庄重严肃要胜过轻慢敷衍。况且,我们来这里又不是做什么慈善活动。”

安东教授淡定的回答:“炼金术师们总说奇迹和灾厄等价,可我觉得,慈悲和残酷或许也是一体的。

没有人能够完美无缺,槐诗,你不需要因此有什么压力。”

“嗯?”

槐诗听完,愕然许久,“……说实话,我还以为安东教授会指责我呢。”

“为什么要指责?”

老教授疑惑,“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听到您这么保证,我就放松了许多。”槐诗安心的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不,你并不能。”

安东教授已经穿戴好了外部行走装备,回头塞过来一大堆东西:“拿好这些东西,你要过来给我干活。”

“啥?”槐诗呆滞。

“这一批完成件的内部应力有点大,你来消除一下,然后这里标注的型号里,不合格品有很多,需要回炉返工,时间有点紧,给你两个小时搞定。”

“啊这……”

槐诗试图推卸工作,“炼金术能解决的事情,找格里高利不行么?”

“炼金术师做什么都靠感觉,他已经弄坏我两批晶板了,这是最后一批,你放心么?”

安东瞥了他一眼,严肃的说:“要我说:这才是你的阴暗面,槐诗先生,你要学会对懒惰说不,真正的男子汉从来不需要休息!

还有……”

“还有?”槐诗抱着万一的期望。

“还有,车床的刀头已经坏了,你得先做一套刀头出来。”

安东催促,“别墨迹了,我急用。”

“……”

沉默里,槐诗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工作。

开始思考。

自己现在在地狱里推行八小时工作制还来得及么?

多亏了亡骸老铁打赏的侏儒王遗骸,如今太阳船的改造进度有了大幅度的提升,省去了槐诗他们不少的工作量。

纯天然,无污染,直接拿来改改就能用。

还补上了大量材料的缺口。

同时,也给了安东和格里高利进一步发挥的余地。

当太阳船再度组装完毕之后,已经变成了连车间都无法容纳的庞然大物。以侏儒王之骨所撑起的庞大轮廓上,覆盖着厚重的装甲,棱角狰狞。

和原本的尺寸相较,已经扩大了一倍有余!

就仿佛沉睡的钢铁怪兽那样,只是匍匐在地上,便像是一座漆黑的山峦。而在正中央的船身上,悬挂着的狗头人正在一点点的重新喷吐着象牙之塔的标记和徽章。

这一次,不止是装甲再度更新换代,还添加了对于战船来说至关重要的主战武器。

在钢索的拉扯之下,几乎和太阳船登长的漆黑炮身还在进行着缓慢仔细的吊装。足足有两米余宽的炮口中氤氲着黑暗,令人瞠目结舌的暴力感扑面而来。

无数由侏儒王的血管改造成的缆线缠绕在上面,没入钢铁之中,像是活物一般的缓慢蠕动着,将炼金矩阵逐步点亮。

在经过四次检测,确认接驳完毕,一切矩阵和仪器运转正常之后,观测室里的众人不由得发出欢呼。

只可惜,受限于能源的稀缺,不能先开他娘的一炮来庆祝一下。

也没有什么大玩意儿让他们来炸一炸。

顿时就没那味儿了……

“但感觉还是有点空余啊。”

槐诗绕着宽阔的甲板转了两圈,总觉得和深渊开发局那帮家伙的标准比起来,如今的火力还是不太够:

“要不要再搞几个近防炮?或者干脆再加两个副炮!”

“不行,设备不够了。”

安东教授摇头:“我测算过红龙的负载能力,现在光是源质偏斜护盾就占了运算资源的大头。火控雷达的芯片组也太落后了。而且,航控系统还是沿用命运之车时的版本,支持不了更多的扩展接口。”

这还只是如今最紧要的部分。

没办法,什么都缺。

损伤监测几乎没有,紧急维修基本靠手。完整太阳船的常规作战形态,至少需要数十名船员的分工和协调,如今基本上全靠别西卜和槐诗的大群作为调控。

雷达、火控、动力、通信……每一个想要搞上去,都是一个资源无底洞。

“火力的部分我可以想想办法解决。”安东教授叹息,“但在解决配件问题之前,改装进度也只能这样了。”

“中转站么?”

槐诗了然。

在地狱里,除了遥不可及的补给基地之外,实际上,还有另一个地方能够为他们解决燃眉之急的问题。

当年理想国时期留下的机构。

由于深度倒灌,大撤退时的匆忙,有大量的设备和仪器被遗弃在了各个地狱里。在其中不乏珍贵物资。

哪怕只是回收之后拆解再进行利用,也能够极大的增强太阳船的作战能力。

经过了测算之后,福斯特已经规划出了新的路线。

这就是他们下一步的目的地。

——深度51,萨马拉第三通信中心。

而在那之前,便是最重要的战利品处置了。

沉默里,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上了桌子上的铁盒。

侏儒王最后的遗骸。

岩铁之心。

(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都是好事儿

就在四面铭刻着秘仪的铁盒上,还缠绕着悲伤之索的束缚。

丝丝缕缕的黑烟和火星从锁链的缝隙之中不断飘出,映衬的整个物品都邪恶又诡异,仿佛什么囚禁了恶魔的灾祸之盒。

实际上,也差不多

在格里高利做好层层防护之后,槐诗才小心翼翼的解开了悲伤之索的封锁。在源质武装的束缚脱离的瞬间,铁盒上数十道秘仪就接连不断的破碎。

紧接着,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恍惚。

难以呼吸。

那是经历雷霆之海永恒雷光的淬炼之后所产生的源质质变,包藏着毁灭与劫灰双重上位质变的力量。

心脏在勃动。

可每当盒子中的心脏勃动一下,所有人就感觉自己的心脏要停跳一拍。

短短几天的时间,足够将冠戴者囚禁其中的封印已经快要彻底垮塌

在钢铁和晶体的钳制之下,那一颗岩铁之心依旧在跳跃着,摩擦的声音高亢,一道道火花迸射而出。

哪怕是视线的接触,都会感觉到头晕目眩。

灵魂的颤栗和恐惧。

在场所有人中,唯一不受到干扰的,恐怕就只有具备着神性质变的槐诗了。

它的勃动根本无法抽取自己的灵魂,恰恰相反,纯粹的源质之光反而还克制着这种凝固畸变之后诞生的力量。

短暂的观察之后,槐诗就察觉到了不对。

凑近了。

眯起眼睛端详。

在大概是右心房的位置,竟然多了一条细微的裂缝。

“这是什么?”槐诗问:“它好像在破损?”

“正常,这一刻心脏存续到现在,能够维持这么久,全部都是在沉寂期时不断的抽取锈蚀塔林的生命供养自身”

格里高利得出结论:“现在,它已经被激活唤醒了。只要在继续跳动,就会被动抽取方圆一百多公里以内的源质和生命,修补自身。

这是侏儒王的本能。

我们的封锁和压制无法让它停止,反而会令它对抗封锁的同时,消耗的更快。根本没有办法长久的保存而衔接在上面的秘仪,也会被它全部破坏掉。”

“那怎么办?”

槐诗挠头:“放着出去是个祸害,留下来也是个烫手的山芋。如果不能应用的话,再怎么厉害都是废物一个啊。”

“其实要说的话,想要应用也很简单。”

格里高利提议:“只要让它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就好了找个地方把它塞进去就行。”

一时间,短暂的沉默中,所有人面面相觑。

到最后,不约而同的看向身后

正在埋头干饭的雷蒙德。

饭盆里,雷蒙德感觉到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茫然抬头,就看到几双焕发着诡异光芒的眼睛。

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

“喂,大家看我干嘛?”

他挠头,被自己的猜测逗笑了:“那么大一玩意儿总不可能塞到我这里吧,会坏掉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漫长的沉默里,雷蒙德笑着笑着,就笑不出声来了。

笑容渐渐消失。

“草,你们玩真的?”

他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想要找个地方跑路,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福斯特就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像是铁钳一样。

“好事儿。”

机轮长安慰道:“都是好事儿。”

“这不是看你没有这玩意儿,想要给你补一个么?”旁边格里高利磕着瓜子,劝告道:“缺啥补啥,总没错。”

“况且,除了你之外,也没有人合适啊。”槐诗摊手。

“你咋不自己上呢!”

雷蒙德瞪眼震声:“你归墟不也挺能装的么!你还有一个天阙呢!”

“归墟的核心不是联通内外,而是封锁,就算能装的进去,这玩意儿也废了,只能炼成一堆破铜烂铁。”

槐诗解释:“天阙和侏儒王的心脏匹配率并不高,而且,还要为鹦鹉螺号留下空间。况且,我这不是还没有经验么?总要找点东西来试试手。”

“那你去找别人啊!”

雷蒙德惊恐:“你找我干嘛!”

“这不是咱俩熟么?”

槐诗憨厚一笑:“这么好的机会,总不能便宜了别人吧?”

在这令人心凉的沉默里,他本能的看向团队中唯一的良心,可安东教授察觉到他求助的视线之后,沉默许久,欲言又止。

最后,尴尬的将视线挪开了。

他也觉得这样的安排挺不错的

“你呢!”

雷蒙德抱着唯一的希望看向太阳船:“为什么你他娘的也不说话!”

“”

红龙往后挪了一点,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它总不能说这事儿一开始就是自己提议的吧!

“你要接受这个现实。”

槐诗安慰道:“仔细想一想,不也挺好嘛。”

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顿稻草。

泪,终于冲了出来

实际上,槐诗如此的安排,倒也并非纯粹出于迫害。

好吧,至少又百分之六十不是出于迫害。

而是因为雷蒙德实在太合适了

往小了说,这不过是一个心脏移植而已,如果其他人的话,还要做摘除手术,可雷蒙德压根用不着早在几十年前他就没这个东西了。

当年噩梦之眼负责运送给统治者伊芙利特的石心,乃是由群山所孕育出的宝贵精髓。

可以挽回一切创伤。

可石心只有一颗。

雷蒙德和红龙却有两个。

一个得救了,那么另一个就得死。

雷蒙德选择将未来留给自己的朋友。

在红龙带着他找到象牙之塔的时候,他的体内早已经被牧场主的诅咒彻底吃空了。

永恒之路的圣痕改造挽救了他的命,但同时,他和红龙从此也能在圣痕的衔接之下,共享同一生命。

恰好和其他永恒之路的升华者反过来了,他变成了命运之车的附属。

现在,一个终于可以挽回这一切的机会摆在红龙的眼前,它总不能说不可以,因为装了之后雷蒙德的身高至少会变成两米六,将来更加不好找女朋友去拒绝掉吧?

要什么女人!

真正的司机,从来不需要那种东西!

女人,只会影响我们开车的速度!

只要我的车开的够快,女朋友就追不上我!

就这么决定了。

“来,我给你们按住他的手,你们赶快!”

两个小时之后,红龙的装甲臂扯着自己的司机,把依旧还在哭喊挣扎的雷蒙德按在手术台上,然后槐诗娴熟的就抓着沾满了镇静剂的纱布捂在了雷蒙德的脸上。

生怕效力不够,还往里面加了一大堆自己的毒药和诅咒。

很快,雷蒙德双眼泛白渐渐失去了力气。

在彻底昏迷之前,伴随着无数少女向自己挥手道别的幻象,他最后听见的,是槐诗丧心病狂的大笑,还有电锯旋转的轰鸣

两天之后。

正午,无穷尽的黄沙在焦热的空气中无声的流淌,天空之上缓缓落下了燃烧殆尽的飞灰。

而就在这死寂荒芜的天地之间,一扇巨大的门扉缓缓开启。

来自深渊更深处的通路开启,宛如潮水一般的军团瞬间覆盖了整个大地,天空之上,嘶鸣的怪鸟展开双翼,汇聚成铺天盖地的阴云。

来自亡国的军团浩浩荡荡的开入了整个世界。

可当环顾四周时,一望无际的黄沙之中却什么都没有。

空空荡荡。

只有一片荒芜和死亡。

“找错地方了?”

最前面的先锋,凝固者皱眉,回头猛然扯起了佝偻的领航者,五指收紧:“你们这帮废物,竟然连地方都能找错!”

“不,没有,没有!”

破烂的灰袍之下,领航者的三支手臂艰难的挥舞着,嘶哑的挤出声音:“我、我发誓,没有找错,树形图上显示的就是这里,就是这儿!”

“你告诉我这里是锈蚀塔林?”

凝固者的面孔上扯起一丝狞笑:“你在开玩笑?还是说,是我脑子糊涂了,分不清这些破沙子和高塔的区别?”

“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领航者哭喊:“星、星辰的指示不会出错,我们已经抵达了预定的地方,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这样才对!”

咔吧。

一声清脆的声音,挣扎的领航者的身体骤然紧绷,紧接着,像是脱线的木偶一样垮塌下去,再不动弹。

凝固者冷漠的将手里的烂肉甩在地上,匍匐在地上的大蛇早已经饥渴难耐,瞬间扑了上去,很快,黄沙之上只剩下了一片迅速干涸的血迹,再看不到任何的残留。

而凝固者转身,恭谨的来到战车旁边,低声禀报:“赫笛大人,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必了。”

战车的帷幕之后,赫笛起身,掀开了垂帘,眺望眼前死寂的世界,神情渐渐冰冷下去。

“我们没有走错地方。”

他说:“这里就是锈蚀塔林没有错。”

就好像,验证着他的话语一样,燥热的狂风漫卷着铺天盖地的尘沙,露出了被掩埋在

那些坍塌碎裂的塔身就像是被风化了千万年的石英岩,在触碰的瞬间,就塌陷成了一片灰色的沙尘。

死寂之中,再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从再一次死去的世界里吹拂而过,高亢又尖啸,仿佛来自远方的嘲笑声。

“你在警告我么?槐诗你在炫耀自己的力量?”

赫笛弯下腰,捏着手中散落的黄沙,神情阴沉又好奇,“还是说,你在试图隐藏什么?”

他沉默的思考着。

感觉终于仿佛抓住了什么东西

这一片深渊中,究竟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一个现境人,如此的眷恋不舍?

看来,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缓缓的咧嘴,露出诡异的笑容。

“至福乐土、教团、炼狱工坊主,还有当年那些被天国谱系打的抬不起头来的家伙么

最后,通知黄金黎明。”

“他们不是想要还以颜色么?”

赫笛俯瞰着地上骨灰那样的尘沙,笑容冰冷:“现在,也该是时候了。”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喂在吗(感谢极品南瓜粥的盟主

一切的神话中都存在着关键的创世环节,所有谱系的源典中,也具备着这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它将决定圣痕的构成和奇迹的基础,以及,如何去理解万物。

不论是沉睡的大神、挥舞着大斧的神圣,运行在水面上的存在、寒冬之中吮吸牛的的巨人,本质上,都是在阐述万物自神髓之柱中流出的过程。

不论哪个,其实过程都差别不大。

——在混沌之中,出现了一种力量,将一切打破之后,清者上升,浊者下降,形成了瑰丽的现境世界。

万物有序运转。

可很多神话中却都没有说过……其实,灭世也是一样。

同这一切被创造的时候没有多大区别。

当万象万物迎来最后的终结,曾经升华的一切在地狱之中迎来凝固和破灭,庞大的现境就会四分五裂。

当无数的裂片向着深渊中落下,便形成了所谓的地狱。

那些轻盈的、空洞、无所谓的东西会渐渐剥落,浮在‘浅水区’,而凝固成灾厄的奇迹,就坠入了幽深的海洋里。

向着更深处。

越是精粹、越是辉煌的东西,在凝固之后,便越是沉重,坠落的就更加遥远。

正因为如此,才会形成了所谓深度的概念,以及笼统的分区——人类以灾厄或者奇迹的质量为准绳,去衡量无穷尽的地狱所组成的深渊。

深度区、凋零区、渊暗区、静寂区,乃至诸多诡异的深渊之底……

以及最上方,无数碎散边境所拱卫的永恒光照之处——现境。

统和了这一切的存在之后,才是整个世界最真实和最完全的样子。

曾经在理想国最繁荣的时期,地狱开拓最为盛行的时候,人类足迹遍布的地方,便是如今深度区的存在。

青铜之眼以深度对众多地狱进行清晰的划分,从其中发现了数之不尽的遗迹、遗物、地狱大群,乃至荒芜的领域。

同时,所有的哨站与探索基地,都建立在这一片深度之中。

但实际上,倘若以海洋学的方式进行理解,这一切都只是地狱大海的上层而已。

浅海区。

在这里能够照射到现境之光,同时,也是残留生机与生命最为众多的场所,数之不尽的大群在荒芜的地狱之中漫游、生长、厮杀和死亡,但是却无法供应真正的猎食者与庞然大物的生存。

而在凋零区中,便已经没有了这么‘温和’的环境,更多的灾厄蔓延在这一片庞大的深度中,再无任何弱者的立足之地。

同时,也是诸多统治者们的战场和领地。

至于更深的渊暗区里,早已经在战争中变得支离破碎,无数庞大的地狱在其中彼此碰撞,在统治者的意志之下酝酿着无穷尽的灾厄和毁灭。

诸多统治者和庞然大物的巢穴便建立在此处。

因为唯有这里的深度,才能够撑起他们所在地狱,和他们所包容的灾厄与力量。

他们的存在过于沉重,所掌握的灾厄精髓也过于庞大,以至于这一份力量反而变成了无形的枷锁,将他们桎梏在深层之中。

唯有来自静寂区的潮汐到来之时,才能够上浮到足够触碰现境的范围之内。否则的话,便只能舍弃绝大部分力量,降下化身。

或者,干脆如同黄昏之乡一样损坏搁浅。

至于更深层的静寂区,已经不存在什么清晰的构成了。

哪怕渊暗区的统治者,也不想去接触那一片无穷尽的混沌之海。在那一片纯粹的混乱和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诡异的存在和恐怖之物。

曾经的理想国,在遭遇了始料未及的庞大损失之后,也只能选择放弃进一步的探索,全线撤回。

唯一所带回的成果,便是名为‘深渊之底’的推测和假说——在静寂区的最深层,存在着就数十个连天敌也会被侵蚀、衰亡的诡异领域。

倘若这一片无尽的深渊存在底层的话,那必然就是地狱的根基所在。一直到后来的旅行者褚海亲自验证之后,它的存在才终于得到了印证。

前会长所留下的预言——二十四个毁灭要素,也正是建立在这一存在之上。

众神的暗影牧场主、混乱和灭亡的化身吹笛人、以及一切深渊智慧和魔望的结晶波旬……都是从其中诞生。

黄金黎明的出现,也是受到了它的影响。

而根据罗素的推测,就连灰衣人本身也是在前会长的安排之下,掌握了其中的某种力量……

但一切都隐没在了过往之中,不再为人所知。

如今,在深度潮汐的涌动之下,渊暗区的庞然大物们开始再度的上浮,无穷尽的暗流充斥在地狱之间。

而在其中,有一道小小的波澜,悄无声息的扩散开来。

仿佛一块石头砸进了沸腾的水塘里。

名为槐诗的涟漪,就这样,在弄臣们的推动之下,激起了一片深渊的波纹。

以弄臣们的真理殿堂所形成的网络为基础,自深度区向下、穿过了凋零区,甚至在渊暗区中也留下了隐约的轨迹。

渊暗区·至福乐土。

永恒的圣歌赞颂中,来自神之座的伟大光芒照耀着万物。狂热的信徒们背生双翼,汇聚成看不到尽头的阵列,穿过了层层殿堂之后,踏着献身之阶,走向了觐见的大门。

在天穹之上,无数圣洁的天使们飞舞着,面带着纯真的微笑,衷心的赞颂着这纯粹而高贵的信仰,这世上唯一的真理与真髓。

而当高亢的钟声如同餐前的铃铛一般响起时候,云端的天使长便捧着璀璨的黄金卷轴,降临在了大地之上。

无数猎食天使们匍匐在地,恭谨的迎接着这一份来自神之侧的伟大存在们所下达的旨意。

在神座之下,那些日夜聆听着教诲,侍奉此世唯一主宰的圣灵们,拟定了最新一期的奉献与牺牲!

于是,就在万众瞩目之下,大天使展开了手中的《今日定食菜单·第六则增补》,慷慨激昂的宣布道:

“前菜一道,万名信徒,凝固者十六个,祭祀一人,大群六个。熔炉两座,煎烤至微黄,以结晶炭烤,薄盐、油脂不宜过多。”

第一份卷轴交下,受命者感激涕零而去。

紧接着,是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总计两份汤品、一份主食、两道配菜……到最后,甜品,需天国谱系成员,槐诗一个。

大天使郑重的将手中的命令交托给了眼前的下属:

“勿令圣主久待。”

“赞颂吾主!赞颂伟大之王!”

受命的军团之王感动流泪,双手捧起了卷轴,肃然保证:“我将为吾主献上洁净之餐。”

“很好,去吧。”

大天使欣慰颔首。

在他们的身后,至福乐土的门扉轰然洞开。

紧接着,数之不尽的猎食天使们呼啸而出,化为洪流,冲向了四面八方。再度笼罩了整个深渊。

“这是什么?!”

渊暗区,极乐之地,充斥着呻吟和哀鸣的殿堂里,传来了惊喜的声音。

在镶嵌着珠宝美玉的华丽宝座之上,那个浑身之笼罩着一层薄纱,看上去娇艳欲滴的男人捂住嘴唇,惊奇的尖叫: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腐败教团的大主教,波旬麾下的统治者,被誉为欢宴主人的存在,此刻双眼之中亮起了憧憬和喜悦的星星,双手抱胸,兴奋的呻吟了起来:

“啊,啊,这是哪里的小花朵?如此的惹人怜爱!”

就在他的面前,跪地的魔怪高举着手中的卷轴,为他展示着来自弄臣们传递来的影像,披着黄衣的祭祀们指着最中间的那个身影,介绍道:“槐诗,男,十八岁……”

“哦哦,是一朵娇花!”欢宴主人惊喜呼喊。

在他的身后,沉浸在欲望和狂欢中的诡异干尸们齐声欢呼:“娇花!”

“需要耐心呵护!”

欢宴主人郑重的强调。

于是,干尸们嘶吼:“呵护!”

祭祀一愣,有些犹豫:“可是,弄臣们悬……”

“我管他妈的什么悬赏!”欢宴主人冷笑,“一群不解风情的死鬼,哪里懂得什么叫做爱!”

干尸们咆哮,“做爱!!!”

“我很中意他!”

欢宴主人吮着自己的手指,痴痴的抚摸着画卷上的身影:“去,将他带给我——美人,只配强者拥有!”

“拥有!!!!”

干尸们狂热赞颂。

瞬间,数十名祭祀匍匐在地,肃然允诺:“是!”

而就在祭祀们领命离去的时候,却忽然又被喊住。

“还有。”

欢宴主人指着画卷说,“剩下的三个老帮菜就算了,旁边的那个,也一并带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端详着满脸呆滞的卡车司机,微微颔首:“嗯,丑是丑了些,但也别有一番风味,倒是在大餐之余,可以做个配菜。”

干尸们高举双臂,兴奋呐喊,“配菜!!!”

很快,大门再度关闭。

自殿堂之中,永无止境的狂欢,再度开始。

与此同时,就在地狱的深处,充满诡异沉淀的浓雾里,污水横流。无数干瘪的尸骸漂浮在污水之中。

而一座漆黑的工厂却在不断的轰鸣着,夜以继日的生产,无数如林一样刺向天空的烟筒里喷出了源源不断的浓烟。

可伴随着远方的信号到来,那一座工厂却轰然鸣动,诡异的收缩,迅速的化为了一座庞大无比的堡垒。

堡垒的地基迅速升起,长出了一条条诡异的金属大腿,配合着履带,在轰鸣之中渐渐远去。

在堡垒的正中央,炼狱工坊主的标志之下,浮现出崭新的编号。

——NO77!

今日,沉寂的工坊主们,加入了狩猎!

不止是此处,甚至,不止是黄金黎明、至福乐土,亦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

就在弄臣们的推动之下,不论是雷霆之海的流浪侏儒、隐藏在渊暗区各处的工坊主,亦或者曾经在天国谱系的蹂躏之下分崩离析的余孽们,此时此刻,都不约而同的怀揣着恶意,将视线投向了那一片深度区和凋零区的分界。

名为槐诗的存在!

深度51·尘埃荒原。

永无休止的灰暗风暴中,漆黑的太阳船轰然向前,自那些锋锐如荆棘一样的石片之上碾过,火星飞迸。

夹杂在风暴中的岩片像是利刃一样,不断的刮擦在源质护盾,可很快,就在偏斜力场的引导下,像是被卷入暗流中的鱼一样,顺着护盾飞向后面,消失不见。

“这不是很快嘛!”

舰桥上,槐诗夸赞道:“才短短一天半的时间就已经跨过了四个地狱。按照这样的速度,再过两天,我们就能抵达第三通信中心了。”

“前提是没人拦路。”

雷蒙德有气无力的提醒。

现在,他靠在自己加大版的船长宝座上,就像是一只巨熊被强行塞进一个婴儿车里一样。

如今这个家伙的身高已经膨胀到了两米二的程度,而且还在以每天至少十公分的速度增长……

根据格里高利的估算,手术的结果相当喜人,等雷蒙德和岩铁之心彻底融合完毕,他的身高应该会固定在两米九左右。

此刻,在哭过闹过吊过之后,他已经万念俱灰的接受了现实,告别自己从来不存在以后可能也不会存在的老婆们。

甚至进入了‘不也挺好嘛’的阶段。

确实挺好。

只是,在说起话来的时候,依旧气若游丝,含着一丝悲怆的沙哑,“我要是深渊弄臣,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种事情,担心什么?”

槐诗淡定的磕着从格里高利那里毛来的瓜子,吐了一地,“我们跑的这么快,他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况且,地狱这么大,难道这荒山野岭里还能跳出一个人来砍我不成?”

话音未落,舰桥里,所有人的脸都已经绿了。

你可闭上你的乌鸦嘴吧!

咱们难道不是队友么?为什么要把旗子往死里插?

在充分领教过槐诗走背字儿的能耐之后,他们已经不敢不相信神秘的东方力量了……可这一次,他们还没来得及扑上去捂住槐诗的嘴,便有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雷达在高亢的尖叫。

——未知的灾厄反应,已经近在咫尺!

紧接着,便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舰桥上响起:

“请问,槐诗先生在么?”

好起来了,好起来了!(指状态

以及,月初了,大家来点月票好ua?

(本章完)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黑鲸(感谢111111cheng的盟主

“我不在!”

槐诗即答,不假思索:“我今天出门去了!”

一时间,死寂降临在了整个舰桥之上,就连红龙的警报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愕然的瞪大眼睛,而福斯特手中的猎枪已经在瞬间填装完毕。

两颗祝祷猎鹿弹蓄势待发。

只等待敌人报上名来!

“哈哈,现境人还是这么有趣。”

那个平和的声音回荡在舰桥,不,确切的说,是回荡在整个太阳船内部:“请不要为我而大动干戈,现在的我就在贵方的正前方,还请贵方及时停车,要不然……”

他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一下,就在他们心脏狂跳的时候,忽然说:

“要不然,你们就要从我身上碾过去了……”

???

一时间不知道多少问号从众人的头上升起。

为什么会有人用这么牛逼的语气说这么怂的话!

开玩笑嘛?

“没开玩笑,请快一点,我找到你们也很不容易的。”那个无奈的声音说道:“真的,就快碾到了,麻烦你们赶快停车。”

“……”

沉默中,雷蒙德看向了槐诗。

槐诗伸手,示意他刹车。

死亡预感并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要么对方没有敌意,要么,对方可能就真的,完全拿槐诗没办法。

或者,两者兼有?

太阳车戛然而止。

沉重的底盘在锋锐的石棱上划出了一道道火花,很快,火花便消失在了灰暗的风暴里。

“现在,能麻烦槐诗先生出来见一面么?”

那个声音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不合常理,不过,在下腿脚不便,实在没办法登门拜访。”

“好说好说。”

槐诗和善一笑,手中动作不停,将诅咒子弹一颗一颗的填进别西卜的弹仓中去。

坐在原地不动。

可是却有一个残影轮廓从他的影中升起,形成了槐诗的模样,踏着铁梯,走入这一片灰暗的风暴中去。

无数锋锐的石片和砂土扑面而来,在飓风之中,足以令人瞬间窒息的恐怖气压下,荒芜的世界若隐若现的浮现出轮廓。

可是,前方却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我出来了。”

槐诗说:“你在哪儿?”

“我……”

那个声音尴尬的说:“我在你脚下……”

“……”

槐诗沉默了许久,弯下腰,抬起脚来,可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个,扒开那个石缝,你就可以看到我了。”那个声音说:“麻烦请一点,刚刚有块石头砸下来,我快不行了。”

“……”

槐诗的表情阵阵抽搐。

保险起见,直接搓了一把铁铲出来,一把挖下去,在尖锐的摩擦声中,被埋在碎石之下的来者,终于露出真容。

那是一只……

槐诗眯起眼睛,凑近了,仔细端详——蜗牛?

确实是蜗牛没错。

而且还是一只相当常见的水锈蜗牛,主要活跃在深度之下,一切有水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得到,以苔藓为食,而且耐性惊人,十几年的干旱都只能让它脱水冬眠,两滴水下去它就又能活蹦乱跳起来。

而且,更重要的是,可以吃。

只要烤干了,毒性和沉淀就都会随着体液一起排出。

肉质相当有嚼劲!

位列于槐诗所推出的地狱食谱第四,是最为常见的肉食来源。而且灰白色的外壳还可以磨粉,用来制作新人升华者补全期的营养药剂……

一只蜗牛,在跟自己说话?

槐诗挠头。

这是什么幻术么?

“对,没错,是我,就是一只蜗牛。”

那个声音说:“自我介绍一下,槐诗先生,我的名字叫做欧德姆——或许你对我有所防备,但看了这个之后,你应该就会打消怀疑。

唔——”

伴随着那使劲儿的闷哼,蜗牛在地上蠕动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可蠕动了老半天之后,却泄了气。

“不好意思,能给我一点水么?”欧德姆说,“这一具身体干渴太久,没力气了。”

“……”

沉默里,槐诗颤抖着手,从归墟里,掏出了一瓶水。

“送你了。”

不行了,太惨了,这哥们实在太惨了……

他受不了了。

原本以为如此神出鬼没的是什么恐怖的大敌或者深渊中的豪杰,可没想到,竟然是一只差点被压死的食用蜗牛。

这就是地狱么?

未免过于离奇……

一瓶水灌下去,蜗牛就好像打气一样,蹭蹭的长,很快,壳外的肢体就迅速的一阵鼓胀,紧接着,呕吐一样,从口器里吐出了一块黏糊糊亮闪闪的铁片。

铁片之上,正面是理想国的徽记,而背面,则是一只黑色鲸鱼的标志,此刻,正散发着和眼前蜗牛如出一辙的源质波动。

确切的说,蜗牛都能有源质波动就离谱!

而且,根据上面的证明,它竟然还是理想国的地狱下属成员,被授予了职位和编制,和亡骸那种炮灰不一样的正式职工!

现在,在槐诗眼前的,是一只【黑鲸】!

在曾经理想国的研究机构中,大部分活动在深度之下的成员都以动物命名。

其中武装研究员白鸠们姑且不提,赤鹿乃是游荡在地狱之间的行商,为象牙之塔获取资源,灰鹳是改头换面以地狱生物混迹在地狱中执行机密任务的特工。

而最后的黑鲸,则干脆就是地狱里的大群之主。

彻头彻尾的本地人!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

蜗牛说:“我叫欧德姆,一百一十年前加入理想国的编外成员,同时,也是您在渊暗区的向导。

在您的任务计划中,应该有过相关的介绍才对。”

槐诗愕然。

计划?

那种东西,别说应用了,早在他们走出现境的瞬间就没了。

一直以来,都完全被他抛在脑后,以至于他完全忘了自己在地狱里还有个向导这回事儿!

他从归墟里翻了半天,总算翻出来,在最后面的向导部分才找到欧德姆的名字。

可具体状况完全都没写。

罗素只说到了地方之后它会自行联系自己。

可自己和原本的接头地点已经差了二十个深度了!这还能找上门来?

这追索能力未免太恐怖了点吧?

“幸会幸会。”

槐诗下意识的伸手想握手,才发现对方根本没这玩意儿。

总之,在再三验证之后,姑且还算是接触了嫌疑和警戒。

既然是友军,那就自然大大滴好。

朋友来了有美酒。

“请进,请进……”槐诗让开身,引手指路。

可欧德姆在原地,一动不动。

短暂又尴尬的沉默之后,蜗牛低声说:“不好意思,我走不动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一把?”

“……”

十分钟后,舰桥上的桌子上。

欧德姆嘎吱嘎吱的啃着槐诗送上来的菜叶子,两颗垂落的大眼睛终于恢复了那么一点神采。

“哎呀,饿死我了,这一具身体已经冬眠几十年,都快要死了,总之多谢。”

欧德姆发出了畅快的声音,“不过,能够再次看到各位平安无事,实在是太好了。毕竟之前弄臣们的追杀着实让人有些担心。”

“再次?”槐诗感觉哪里不太对。

“啊,这个……其实,我们在这之前曾经见过一次。”

欧德姆咳嗽了一声:“不过,那一次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您就把我壳子拔了丢锅里了。要我说,我的味道和咖喱其实不是很搭,您应该试试水煮……煮完之后,大家都说很鲜嫩,撒点盐味道会很不错!”

一时间,槐诗的眼角开始狂跳。

难以理解。

——合着自己还不知不觉吃过一次友军?

“啊,请不必在意,在地狱里想要生存,就总要有一点特长。”

欧德姆解释道:“简单来说,您就将所有的水锈蜗牛都当做我知觉的延伸就好了,作为大群之主,总要有点绝活儿……咳咳,略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提,我这一次匆忙赶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通知各位。”

蜗牛停顿了一下,仔细思索,冷静分析,最后直截了当的说道:

“——你们麻烦大了。”

作为理想国在地狱中的编外成员,欧德姆的日子其实相当清闲。

虽然是大群之主,但水锈蜗牛实在是也太无害了一点,理想国并没有对他的战斗能力寄予期望。

他基本上也就是为理想国充当一下情报来源,将自己通过水锈蜗牛所窥探到的事情定期汇报一下。

不求回报,也没想过借此获得什么,它属于那种无偿工作的志愿者。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只要水锈蜗牛不彻底灭绝,那它就不存在什么死亡的可能,而整个深度区,但凡有水的地方就总能看到那么一两只,而且一次产卵几万个,又能抗又耐造,生命坚韧。

虽然渺小到几乎没人在乎,最常出现的地方是在饭锅和餐桌里,可这一份顽强的生命力依旧在延续着,哪怕是地狱也无法磨灭。

在这漫长又漫长的生活中,如果不想彻底退化成无知无识的兽类,或者被无聊和枯燥逼疯,那么就总要给自己找一点乐子。

而一百多年以来,地狱里最大的乐子恐怕就只有天国谱系一个了。

到了后面,理想国没了之后,他也没受到什么影响,就这么咸鱼了几十年,一直到罗素再度联系到它,委托了它向导的工作。

本能告诉它,这一次又有新的乐子了!

果然,命运、不,天国谱系在搞事儿的方面,从来没让蜗牛失望过。

哪怕是中途出了意外,他也一直能够通过水锈蜗牛的感知察觉到槐诗他们一行人的痕迹。就眼看着这帮家伙在坠机之后,非但没有任何狼狈和挫败,反而好像越狱的悍匪、脱缰的野狗一样,一路在地狱里掀起阵阵腥风血雨。

而现在,因为槐诗的存在,整个深度区和凋零分界,都乱成了一锅粥!

好吧,虽然原本就一直很乱的,但这一次终于乱中有序了起来。

在诸界大战的即将到来的节骨眼,新的风暴竟然再度开始酝酿。

仰赖与曾经老前辈们拉的仇恨,还有槐诗自己的所作所为——亡国、至福乐土、腐败教团、雷霆之海、地狱工坊主、人类展览局、猎杀集团、末日之子、游荡在各个地狱之间的凝固者……

总计加起来超过十六个势力,三十多个冠戴者、七八十个军团,数百只大群,乃至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角色开始迅速冒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这一片区域靠拢。

大家来到这里,就只有三件事。

——槐诗、槐诗,还他妈是槐诗!

“上一次我看到有人被这么搞的时候,那个人还是没成天敌之前的褚海来着!”

说到这里,欧德姆忍不住喜形于色:“一想到有这么好……咳咳,这么危险的事情,我就忍不住快马加鞭赶过来了!”

不知为何,槐诗从自己这位向导的身上味道了某种糟糕的气息。

名为乐子人的味道……

你根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吧!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理想国的方式

经过长期以来的心得体会,槐诗已经总结出了一点客观规律——曾经理想国的成员,大家多多少少都有点大病。

已经逝去的前辈们姑且不说,如今留下来的,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就是脑子很有问题。

而且问题大的很。

就没一个正常的!

就包括眼前这位编外成员,一提到有热闹可以看,眼珠子就快放出光来了。

“咳咳,虽然是本着热闹来的,不过,我作为向导,还是应该建议各位注意安全,明智一点,及时打道回府才对。”

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欧德姆咳嗽了两声,努力摆出了一副很正经的样子来:“我可以提供一条安全的捷径,帮助大家返回现境——放心,很快,到了明天这个时候,你们就可以在伦敦吃午饭了……”

话虽然这么说,可这只蜗牛的抽象表情里却早已经写满了’别走别走求你了’的期盼神态。

作为一只可怜弱小又无助的蜗牛,欧德姆已经陷入了艰难的挣扎——一边是乐子,一边是职责,实在是让蜗无从抉择。

在沉默中,他偷看着众人的表情。而所有人,也都在看向槐诗。

抉择的时候到了。

可槐诗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

压抑着叹息的冲动。

有时候,他会对自己变成工具人深恶痛绝,可有的时候,却又忍不住想要重新变成那个无忧无虑的工具人。

至少不用去面对抉择的后果。

倘若这是游戏,他肯定早就挽起袖子干他娘了。

可这并不是游戏那么不痛不痒的事情。一波团战打输了,大家在复活点重启,只不过赔一点经济而已。

可在这和现境远隔五十个深度的地方,一旦输了,那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对自己抱有万分信赖的安东教授,牧羊几十年重新踏足地狱的格里高利,原本在铁晶座平静度日的福斯特、为了同伴能够舍弃自己生命的雷蒙德与红龙……

倘若他贸然轻进的话,所有人都可能会因自己的选择而死。

可要是就这么掉头回去,那他们又将未来和使命置于何地?

“……抱歉,我想试一试。”

槐诗轻叹,告诉他们:“如果你们想为此发起表决,我不阻拦。”

“我没意见。”福斯特抽着烟抬手。

“我随意,反正哪里都是放羊。”格里高利说:“没区别。”

“我……我还有贷款没还。”

雷蒙德没说完,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呃,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们都不介意多一笔坏账的话,反正我无所谓。”

“那就干呗。”

安东放下了不锈钢咖啡杯,慢悠悠的说道:“天底下哪里有敌人还没来,自己就吓得夹着尾巴逃走的道理呢?”

”来都来了。“

在说话的时候,老教授的神情平和又静谧,就好像是一个退休了的老工程师在跟人聊晚饭之后去哪里散步一样。

低头剥着瓜子的壳,遍布皱纹和斑点的手指稳定的像是车床,将纤薄脆弱的仁从夹缝中捏出,抛入咖啡的泡沫中去。

氤氲的热气里,果仁无声的浮沉,随着杯中的暗流一起回旋。

“该下决定了,槐诗。”安东说,”这是你的职责。“

于是,在这漫长的寂静里,槐诗长出了一口气,神情渐渐平静。

“那就继续向前吧。”

他抬起头,向所有人说:“请大家把侥幸抛到脑后,不必在去考虑什么退路和安定。

因为我会将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赌桌之上,包括在座诸位的生命在内。

不论发生什么,敌人有多少,我们的计划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们的目的地也不会有任何动摇。

如果有人想要阻拦我们,我们就要将他们的尸骨和掩体一同碾碎。”

就好像能够看得见远方无穷尽的敌人那样,槐诗轻声宣告:“如果地狱要同我们对敌,那我们就同地狱,不死不休——”

没有人说话。

只有四只手掌抬起,平静的附议。

从他们离开现境的那一瞬间开始,不,早在他们领受这一项使命开始,便再没有想过退路这种东西。

要么大功告成,重拾往昔的余晖,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悄无声息的湮灭在某个角落。

不论是哪个结果在未来等待着自己,槐诗都会甘之如饴。

“这就是我给你的答复,欧德姆先生。”

槐诗对蜗牛说:“接下来,轮到你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希望我们都能够不辱使命。”

“当然!当然!”

水绣蜗牛狂喜的舞动着触须,丝毫不在意槐诗话语中的那一丝奚落,反而越发的兴奋,“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槐诗先生!我可以肯定,你绝对是天国谱系的栋梁之才!”

槐诗被逗笑了,“擅长找死难道也算栋梁?”

“别的谱系我不清楚,可在天国谱系,这难道不是大大的优点吗?”

在欧德姆看来,槐诗这一副做派,在理想国那绝对是嫡系中的嫡系,铁杆里的铁杆,搞不好比罗素那货的杆子还要正!

当年那帮子杀进深渊里的家伙,可不就是这副样子么?

只要做不死,就往死里做!

和数十倍于己方的敌人开战根本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统治者的坟说挖就挖,几十个纪元之前的遗迹说炸就炸,炸完挖完之后,还要反过来把找上门来的家伙按在地上摩擦。

要么你死,要么你死,要么还是你死!

不懂得妥协,不懂得回避,也不懂得退让,为了自己的天国,不惜在地狱里创造更多地狱。

甚至让怪物们都开始怀疑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怪物。

这就是所谓的理想国……

更当时隔这么多年之后,欧德姆终于再一次领会到这种熟悉的感觉,几乎兴奋的热泪盈眶。

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和先见之明。

果然,不论什么枯燥无聊的事情只要和理想国一沾边,就会瞬间变得充满乐趣起来!

而一想到自己能够坐在席位上见证一切的始末,欧德姆就激动的浑身发抖,胃口大开,还多吃了一两菜叶子。

美味的程度大大增加了!

“那么,遵照契约,我将在此为各位竭诚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服务。”欧德姆挥舞着短小的触须,如同弯腰行礼那样,向着尊贵的客人们说道:“直到任务或者死亡的终结到来为止。”

“无聊的话大可不必多说。”

槐诗直截了当的问,“我的敌人在哪里?”

“根据现在的状况进行计算,大概两天,不,一天之后,你们就会遭率遭遇至福乐土的军团,不过在那之前,为了拖延你们进军的速度,最接近的腐败教团已经抽调了附近深度的几只军团,在关键地狱的重要出入口上修葺了全新的城关。”

欧德姆在桌面上缓缓游曳着,体内的重金属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水银一般的轨迹,勾勒出了具体的深度分布图。

着重标注出了四方不断围堵的城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会不惜代价的将你们拖延在这里,等待主力的到来,到时候,一网成擒。”

“至于最接近的……”

它的抽象神情变得分外微妙,停在了地图上一座城关前:“保持这个行进速度的话,大概在半小时之后,你们就可以见到了。”

“那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他们?”

槐诗看向舰桥之外,那笼罩了一切的灰暗风暴,充满期待:“毕竟,猎物已经近在眼前。”

暴虐的风暴中,有高亢的鸣叫迸发。

数之不尽的尘沙和石片所组成的恐怖之风里,数十道耀眼的光芒浮现,漆黑的太阳船全力撑起了偏斜护盾,碾过了大地,笔直向前。

撕裂风暴,突破阻隔,再不掩饰任何的行迹。

那激荡的源质波动像是熔炉中的裂变一样,向着四方放射而出。

加速!

甲板之下的庞大空间里,伴随着接连不断的钢铁摩擦声,沉默的蛇人们展开双臂,在机械臂的辅助之下披挂沉重的装甲,拉

在护目镜之后,双眸冷漠又阴沉,浮现杀意的光。

整装待发。

相较此处的沉默,在他们身后的车间中却轰鸣不休。一头头庞大的蜥蜴巨兽在萨满的呼喝之下嘶鸣着走上了传动踏板,顺着仿佛流水线一般的轨道,消失在了重重门扉和黑暗中。

尖锐的声音不绝于耳。

测量、冲压、裁剪、组装、焊接,加载配装……在短短三分钟之后,寻常肉身难以负载的厚重钢铁便笼罩在了它们的身上。

武装从尾巴至爪尖,乃至后背上一门门尺寸夸张的重炮!

咒晶合金所构成的装甲覆盖了每一寸皮肤,来自原始咒术的秘仪激发了最狂暴的兽性,令它们的口鼻之中喷出了炽热的白雾,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饥渴和兴奋,不惧创伤与死亡!

萨满们穿行在阵列之间,挥舞手中的毒枝,高声吟唱着赞唱着永恒之环,洒下了祝福的甘露。

短短的十五分钟,全力进发的太阳船,便已经跨越了眼前的地狱,从永恒的风暴中突破而出。

在轰鸣声里,大地震颤。

地狱尽头的城关,警钟的声音才刚刚奏响,血色的骸骨之墙上,呆滞的地狱生物们抬头,惊声尖叫。

那些在鞭挞之下修建着墙壁的奴工们愣在原地,甚至连吊索松动,巨石覆压而下都没有察觉到。

很快,便有号角声响起。接连不断的光滑流转,覆盖在了城墙之上,令那白骨一般阴森的墙壁浮现出胜过金铁的辉光。

不止是如此,一道道冰冷的光柱拔地而起,像是囚笼那样,阻隔了空中的道路。

当沸腾的铁水浇筑在了数十米高的庞大门扉之上时,最后通过此处的路径便被彻底封闭。

还有更多的巨石不断的堆砌在了门后,死命加固着这个乌龟壳子。

根本不期待任何的建树,也没打算在战争之中取得任何的斩获。守卫在这里的大群之主早在看到太阳船的一瞬间,就做出了最明智的抉择。

“发信!立刻发信!”

食尸鬼督军回头,向着祭祀咆哮:“告诉他们,那帮现境人就在这里!”

用不着交战,只要发信通报,就有六个军团随时支援,而且稍后还会有来自圣主的赏赐……

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

督军狂喜着搓着手:这一票赚大了!

“这个规模……有点小亏啊。”

太阳船的船首甲板上,槐诗眺望着远方,估算城中敌人的数量,遗憾轻叹。

不太划算。

在他身后,尊长者单膝跪地,肃然起誓:“日落之前,我将会为您拿下此处!”

槐诗笑了笑,微微摆手:“不必紧张,尊长者,今日太阳不会从此处落下,尽管放手施为便是。”

“不过,在此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让我们先把太阳点亮吧。”

伴随着他的话语,太阳船轰然咆哮,庞大的力量从引擎的熔炉之中迸发,推动着钢铁结构缓缓运转。

火花自钢铁的接缝里迸射。

船身之上,那一道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炮身缓缓抬起,对准了远方的城关。

二级驱动,源质填装。

质变发生程序启动。

再然后,随着雷鸣一般的心跳声,无数线缆缠绕之下的雷蒙德睁开眼睛,双眸中迸射出和炮膛中如出一辙的电光。

太阳船作战主炮·伊西丝之泪。

——发射!

为什么大家都有存稿……为什么……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裸奔吧……不会吧不会吧……

(本章完)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幻光

那一瞬间,重重线缆的缠绕之下,雷蒙德的身体却迅速的干瘪了下去。

自魁梧壮硕的巨汉,瞬间变成了枯瘦干瘪的尸骸,可胸腔之下,心脏却在疯狂的跃动着,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深沉回音。

无数的线缆像是绷带一样,将钢铁骷髅缠绕在其中,拉扯着他,没入了太阳船的核心。

如铁棺一般的引擎舱盖轰然开启,张口将他吞没。

血肉肌理在钢铁上迅速的蔓延,自内而外,令红龙的咆哮声响彻四野,无形的狂潮笼罩在了荒原乃至城关之上。

一个方圆十公里的正圆,精确而完美的数学奇迹。

除了太阳船上在正圆的笼罩范围内,一切活物都在心脏的跳动之下发出哀鸣,鲜血从口鼻中迅速的渗透而出,拉扯着灵魂一起……

无形的波澜向内收缩,城墙上,数不清的奴工乃至守卫者如雨点那样的坠落,哀鸣的灵魂融入风暴中,没入引擎之内,紧接着,自炮膛之内酝酿。

三度源质质变之后,那些凝固的灵魂已经在熔炉中彻底化为了纯粹的源质,焕发出神圣的辉光。

向外,迸射而出!

紧接着,便有无穷飞沙扑面而来。

就好像在转瞬间,一切都来到了那个尼罗河边阳光炽盛的国度一样。

听不见惊雷巨响,只有扑面而来的黄沙之中泛起潮声和哀鸣,凄婉的笛声自远方的芦苇中扩散开来。

河流的鸣动响彻在了每个人的耳边。

在那一道凭空出现的虚幻日轮映照下,伊西丝的泪水于此流淌在地狱之中。

慈悲之神的眼泪冲垮了一切。

一线灰黑色笔直的向前蔓延,所过之处,一切都在迅速的坍塌中化为了灰黑的泥浆,溶解在深不见底的洪流幻影之中,归入冥河。

腐臭和死亡降临。

在炮口所指的正前方,不论是大地,城关,乃至城墙本身,以及被波及在其中的守卫者们,一切都在迅速的褪色,融入灰黑的色彩里,只剩下淤泥缓慢的流淌。

骸骨和水草从淤泥中浮现开来。

往昔奥利西斯陨落时,伊西丝的泪水化作洪流,慈悲的河水展露狰狞,将整个上下埃及覆盖在其中,夺走了无数的生命为自己的丈夫陪葬。

此刻,以太阳船为支点,往昔的神迹迎来了再度的重现——哪怕相较真正的神迹刻印,这一份威力不足十一,但依旧足够催破一切坚城,肆虐席卷。

伴随着垮塌的轰鸣,城墙剧震,高耸的铁壁之上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道数十米宽的缺口,缺口之下,只有淤泥在缓慢的流淌。

冥河之水再度荡起清波。

太阳之船运行在这河道之上,向着眼前这可笑的防御前突。

毫不避让。

撞!

气浪卷着碎石飞迸,撕裂无数耳膜的巨响反复回荡在这一片狭窄的空间里,令不知道多少地狱大群被从城墙之上甩出,落在地上,瞬间,骨肉成泥。

而坍塌的城墙后,那狰狞的太阳船依旧完好无损,自上而下,投下了恐惧的阴影。

船首上,槐诗俯瞰着这一切,头也不回的说:“现在,请将胜利取来给我吧。”

“必不负您所望!”

尊长者抬头,嘶哑的允诺,起身拔剑,向着身后咆哮。

开启的舱板之后,沉寂的洪流早已经等待许久,无数蛇人的猩红眼瞳里已经焕发出残忍的光芒。

当船身两侧,沉重的舱板放下的瞬间,覆盖着霜色的钢铁洪流便汹涌的扩散而出。

当白磷和铁的光华汇聚在一处,便仿佛暴雪一般的涌动着,形成了万钧的雪崩,滚滚向前!

刺骨的恶寒扩散。

在船舱内,庞大的空间里,阴冷的火光燃烧着。

数十名萨满环绕着火光,狂热的吟诵着赞歌,将一具具敌人的尸身投入其中去,换取永恒之环的眷顾。

很快,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眷顾便降临在子裔的刀锋之上,令一道道血色迅速凝结为赤红的雪花,腾空而起,又迅速纷纷扬扬的落下。

足以令常人在瞬间冻毙的严寒没有杀死蛇人,反而令他们冰冷的血液得以肆无忌惮的燃烧起来,不至于将躯壳焚烧成焦炭!

死亡和冬天,降临在了这一座狭窄的城关里。

苍白和血色迅速的扩散。

在突进的白磷卫士的面前,食尸鬼们引以为傲的坚韧躯壳和无惧苦痛的斗志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而勉强修筑的地利,也在装甲巨蜥的熔火大炮袭击之下瞬间炸裂融化。

摧枯拉朽,向前!

在下属们的重重守卫之下,食尸督军终于自震惊中转醒,勉强驱散了深入骨髓的恶寒和恐惧,可握刀的手却在止不住的颤抖。

不妙,如果照这个势头下去……

他已经不敢再想,回头,怒吼:“援军,援军呢?!”

“已、已经快到了。”

佝偻的蚁卜师瑟瑟发抖,颤声回答:“他们说,说是在路上了……”

在恍惚中,督军仿佛听见一阵鸽子的鸣叫从喧嚣和呐喊声里响起,连食尸鬼的苍白面孔也在怒火中烧成了赤红。

“妈的,要他们有个屁用!”

没有到达的援军,就不是援军,没有拿到手的好处,就他妈的不是好处!

等他们到了,自己的尸体早就凉了!

“要不……撤退吧。”

他的副官颤声提议,可还没说完,督军就猛然回过头去,猩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直到那一张面孔因为惊恐而开始抽搐,督军才冷声说道:“前面缺个督战队,你去吧。”

副官不敢违抗,提起刀剑,就带着援助冲上前去,再没回来。

一时间,帐篷里陷入了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也再没人敢说撤退或者投降。

不止是督军的凶威,而是圣主的命令!

一旦圣主发怒……

只是想想,所有人的双腿便一阵发软。

可在这沉默中,远方的巨响已经越来越清晰,直到伴随着低沉的闷响,炽热的气浪撕裂了帐篷,将破碎的皮革卷起。

当督军惊愕抬头时,便听见来自远方的嘶哑咆哮。

在最前方的尊长者,已经带人突入到了城关的最内层。

这个距离……完全已经触手可及!

而在那一瞬间,尊长者,也看到了他。

自破碎的面甲后,那一张覆盖着鳞片的面孔勾起嘴角,笑容疯狂。

“伽卡罗纳!”

她嘶哑的呼喝,“还跟得上么?”

“跟得上。”

喘息的魁梧蛇人举起大盾,为她挡下了呼啸而来的标枪。

尊长者问,“我们还剩下几个?”

伽卡罗纳回头,匆忙的数了数跟在身后的亲卫队,呐喊:“十六个!”

“好,跟上我,剩下六个的时候告诉我——”

尊长者将遍布裂痕的弯刀叼在嘴上,伸手拔出了沉重的钢矛,高举,劈下,狂暴的劈砸,将眼前食尸鬼的头盔连带颅骨一同砸成粉碎,踏着尸骨向前,笔直的冲进了推进而来的阵列中。

就像是巨石投入了海浪,溅起血的波澜。

在装甲与秘仪的加持之下,那一截弯曲的钢矛横扫,粗暴的将那些胆敢阻拦自己的人击溃。

可在地上,却有倒地的食尸鬼猛然伸手,死死的抱住了她的腿,卡住了她一瞬。

长矛断裂。

紧接着便有食尸鬼扑上来,奋不顾身的将短剑刺入了装甲的裂口之后,贯穿腹部,从身后突出。

尊长者咆哮,一脚踩碎了地上的阻拦者之后,断裂的长矛反手刺入了袭击者的喉咙,将他贯在了地上。

钉死!

再然后,她便眼前一黑。

在瞬间的恍惚之后,才听见了风中传来的凄啸。

箭矢已经贯穿了眼窝。

“杂种,来,同我较量!”她咆哮着,反手粗暴的拔下了眼眶里的箭矢,不顾血流如注,摘下口中的长刀,步步向前!

“给我拿下她!”督军冷哼一声,松开了手中的弓弦,向着左右下令:“我要用她的皮做一床毯子!”

数十名食尸鬼拔剑,向着尊长者合围而上,可在尊长者身后,死死紧跟着的亲卫们却奋不顾身的冲上来,为她开辟出关键的空隙。

督军再次拉动弓弦,对准了她的头颅,箭矢呼啸,可这一次,尊长者的独眼却死死的盯着他的动作,抬起了手臂,挡住了这致死的一箭。

完好的手臂装甲都被这恐怖的一箭撕裂贯穿。

只剩下了完好的右臂,死死的握着一柄断刀。

她咬牙,嘴唇裂开自鬓角,毒液从嘴角落下,嗤嗤作响。就像是盯死了目标的疯狗一样,向前冲。

伽卡罗纳跟在身后,瞬间感觉周围的压力暴增,猛然回头时,却发现,不知不觉,一路杀来,跟在他们身后的亲卫只剩下四个了……

甚至不够再掩护着他们,再度突围。

“尊长者!”他仓皇的呐喊。

尊长者没有回头。

反而加快的速度,踏前,不顾那些阻拦在前方的人,挣脱了保护着自己的残缺装甲,竟然飞身而起,越过了这微不足道的阻碍。

向着眼中的敌人,扑出!

“死!”

督军冷哼,放箭,致命的箭矢再度飞射而出,没入了尊长者的面孔,可在空中,她的身体却迅速膨胀,仿佛异化成了一只大蛇。

返祖。

合拢的牙齿,死死的咬住那两截碎裂的箭矢。

蛇眸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

督军愣在了原地,只感觉到眼前一黑,凄厉的寒芒迅速扩大,占据了视线。

——斩!

悄无声息的,在这乱战的喧嚣和厮杀的呐喊里,两人错身而过。

尊长者滚落在地,踉跄的想要撑起身体,张口,剧烈的呕出破碎的内脏和鲜血。

而食尸鬼督军,仰天倒下,脖颈之中的血色喷涌而出。

一颗头颅在地上翻滚着。

那一张惊恐的面孔还在茫然的瞪大眼睛,试图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在天旋地转里,他最后看到的,是尊长者的蛇眸。

还有她身后,太阳船的漆黑轮廓之上,那个冷漠见证着这一切的身影。

日轮的幻光笼罩在那个人的身上。

在眼前迅速吞没一切的黑暗里,变成最后一道光。

在最后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恍然大悟。

啊,是太阳……

有那么一瞬间,一切声音好像都突然都消失了。

厮杀和呐喊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里,所有食尸鬼都呆滞的回头,看向城池的最深处,那个在敌人包围之下的两个身影。

大群之主,消失了?

在伽卡罗纳的支撑之下,尊长者咬牙,抬起了手中的战利品。

“还不投降么!”

她嘶哑的咆哮。滴血的头颅染红了她的面孔,令人分不清究竟是血还是她的眼瞳更加的鲜艳。

数之不尽的蛇人们兴奋的嘶吼咆哮,寒潮迅速的扩散,笼罩了整个城池。

尊长者死死的支撑着身体,就算周围的食尸鬼们尽数匍匐投降或者是是被乱刀砍死,依旧没有倒下。

只是昂着头,竭尽全力的望向了远方。

直到船头上,那个身影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她满足的闭上了眼睛。

(本章完)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赐福

半个小时之后,天穹之上,最后一丝残光褪尽。

一道裂口骤然从大地之上张开。

诡异的巨虫从地壳之下钻出,张口,喷吐出了一道漆黑的阵列,遍布了整个城关。

无数杀气腾腾的大群所组成的军团在深度蠕虫的搬运之下,瞬间跨越了两个深度之后,降临在这一片风暴不休的地狱中。

可一片死寂之中,所有磨刀霍霍的军团都陷入了瞬间的呆滞。

万籁俱寂。

在眼前的,没有激烈的战场,没有惨烈的厮杀,只有遍地狼藉的废墟,霜冻的痕迹尚未消散,消融了无数尸骨的冥河淤泥依旧散发着恶臭的毒气。

乃至,数之不尽的尸体……

一切早已经结束了。

留在所有援军面前的,便只有一座满盈着尸骨的废墟,静静的散发着衰败和灭亡的气息。

没了,什么都没了。

在最前方,墨绿色的瘟疫铁骑们僵硬在原地,愕然环顾着这一切。到最后,视线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城关的正中央。

那一道贯穿了所有防御的深邃裂隙。

就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蹂躏着大地,一步步靠拢,将高不可攀的森严城关凿穿,粗暴的将一切阻拦之物尽数碾碎之后,一路向着地狱的尽头而去。

所留下的,便只有一道蔓延到大地和风暴尽头的裂痕……

无数尸骨的空洞眼瞳里已经毫无光彩,仿佛还在呆滞的眺望着这些迟来的援军们,令哪怕身经百战的精锐军团,也不由得毛骨悚然。

他们究竟是来捕杀来自现境的升华者,还是不小心闯进了什么诡异怪物的的猎食现场?

“这里的督军呢?”

遍布着铁锈和干涸血迹的重甲之下,大骑士摘下了面具,遍布疤痕的面孔满是凶戾。

很快,深入废墟的下属们将一颗干瘪的头颅带了回来。

“这帮废物!”大骑士的六指收缩,暴怒的将那一颗头颅捏碎:“就连拖延都做不到,要来何用!”

可就算如此怒斥,也无法驱散他心中的恶寒。

自从接到发讯,到他们赶来,甚至不到一漏的时间……也就是说,在短短的一漏之中,一个占据了地利而且最擅长坚守和防卫的食尸鬼军团,竟然已经被对方屠戮一空,而当他们感到的时候,敌人却早已经扬长而去。

留下这满地的狼藉,嘲弄着他们这些后来者。

在现场的痕迹之中,不仅观测到神迹刻印的痕迹,甚至对方还具备着超重型攻城兵器,以及不少于五个以上的蛇人大群,以及相关的装备……

这哪里是那群弄臣所说的,一行路过的现境人、几个走投无路的天国谱系成员?

这分明是一支武装到牙齿的大型军团,一颗投进水库和泥塘里来炸鱼的超大型爆弹!

倘若不是理想国早就没有了,他甚至怀疑是那帮神经病重启了地狱开拓计划!

就这,还要活捉?

开玩笑的吗!

“我们找到了他们离去的痕迹,应该还没有走远。”

归来的哨骑嘶哑的报告:“要追么,阁下?”

“……”

短暂的沉默中,大骑士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将手中的头颅捏成了粉碎,许久,眼角的寒意浮现。

“继续搜寻现场痕迹,其余的人就地修整,等待后续的援军。”

大骑士冷眼撇着地狱尽头的虹光,嗤笑:“既然他们不自量力想要闯进疤痕区,走一条死路,就让他们再徒劳挣扎一段时间。”

并没有惩一时的意气,因为现场的痕迹而动怒白给。

大骑士甚至不为所动。

怂?

兵法上的事情能叫怂么?这叫潜伏爪牙,静待良机。

瘟疫骑士的冲阵再凶猛,生命再顽强,难道能和那种超大型的战争武器对波?别他娘的开玩笑了。

哨骑颔首,向着身后的下属们发信,顿时便有人四散开来,深入废墟去寻找线索。还有的督战队,则驱赶着奴隶和仆从们,开始清理空地,扎营烧水,为那些疫兵战马补充食量。

只有随军的祭祀气冲冲的走上来,冷声质问:“汝等如此懈怠,难道不怕招致圣主的震怒么?”

“大家都是为教团做事,你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对圣主忠心耿耿?”

大骑士嗤笑:“那不如这样,我立刻拔营追击,到时候看在主祭你一片赤诚的份儿,就让你来在最前面打头阵怎么样?这一份功劳我也送给你,半点不沾,你要同意,我立刻向魔性之智起誓,绝不违背!”

祭祀的表情抽搐了一下,竖瞳冷冷瞥他的样子,许久之后,没有说话,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去。

而在原地,大骑士也沉默着,看着祭祀的背影。。

老东西碍手碍脚也不是第一次了……

这一次,现场牺牲的食尸鬼这么多,也不差一个祭祀吧?

就在他的手掌悄悄按在剑柄之上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巨响,大地的裂隙再度崩裂。

另一只庞大的深度蠕虫钻地而至,巨大的口器张开,一只只披着骸骨护甲的巨大蜘蛛便在枯瘦御手驾驭之下从其中走出。

在他们灰白色的皮肤上,圣主恩赐的血色铭文正散发着黑紫色的光芒,秘仪的诡异波动笼罩了灰袍。

在收到瘟疫军团的信号之后,短短半刻钟不到,竟然便有另一支原本派往诸界之战的蛛灵军团调转方向,被送到了这边来。

而且是竟然清一色的都是受到波旬赐福的祭祀,还配备了白风巨炮,以及,数十米高的畸变巨兽……

欢宴主人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大骑士的手掌不着痕迹的松开剑柄,催马迎了上去。刚走了两步,却骤然感觉到坐骑一晃,好像踩在石缝上了那样,一个踉跄。

可当他低头的时候,却看到地面上缓缓崩裂开来的缝隙。

尘埃跳动。

在不远处,庞大的深度蠕虫竟然开始剧烈抽搐,似乎等不及吐出口中的巨兽,就想要将身体重新缩回了地壳之下!

紧接着,竟然有金色的沙砾从天空之上飘下,落在大骑士的面甲之下。

风中吹来了远方的潮声,带着淤泥腐臭的气息。

“那是什么?”

大骑士愕然抬头,却听见大地之上再度迸发的雷鸣,自远方,视线的尽头,仿佛有山峦推行而至。

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升起,展露出狰狞的轮廓。

“圣哉!圣哉!圣哉!”

自无数狗头人狂热的呼喊,赞颂中,太阳船去而复返,自地狱的尽头归来,棱角锋锐的装甲之上遍布着猩红的血色。

碾压着大地,如同运行在海面之上,沉重的船首开辟大地,挤压着泥土,就从地面上泛起了一道道粗暴的隆起和波澜。

而就在船身的最前方,一条条铁链紧绷。

在狗头人们粗暴的鞭挞之下,遍体鳞伤的食尸鬼俘虏们口吐白沫,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费力的拉扯着锁链,向前狂奔。

不知究竟是为了拉扯着太阳船前行,还是害怕像其他的食尸鬼一样,被卷进船首之下,碾压成粉碎。

“啊,啊,毁灭之日即将到来!毁灭之日即将到来!”

“向巴哈姆特俯首!烈日自深渊中升起。”

“追随着审判与灭亡,吾等自死亡中永生!”

伴随着那轰然行进的巨响,数之不尽的狂热呼喊声便嘶哑的颂唱。

在船首,最前方,槐诗眺望着援军的数量,向着身后挥手。

于是,便有烈光从地平线的尽头涌现。

轨道校正结束。

源质锁定完成。

超远程覆盖打击——伊西丝之泪,开炮!

在岩铁之心的轰然鸣动之下,泛滥的洪流自虚空中席卷,喷薄而出,瞬间,跨越了数百里的距离,降临在废墟之上。

泛滥的尼罗河洪流随着淤泥一同犁过了大地,同原本炮击的痕迹形成一个锋锐的夹角。

深度蠕虫在瞬间迎来腰斩,庞大的骸骨蜘蛛乃至未曾能够撑起的白风大炮被淤泥吞没,自惨烈的腐蚀和溶解中哀鸣。

并没有因为刚刚的微薄战果而感到满足……

——太阳船,去而复返!

“敌袭!敌袭!”

尖锐的钟声此起彼伏的迸发,那些刚刚才下马的瘟疫铁骑们在长官的喝令之下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整备上马,集结,可不等他们形成组织,天空的阴霾之中,便有数之不尽的黑点浮现。

钢铁的飞鸟展开双翼,自风暴之云中扑击而下!

在源质质变的加持之下,他们的双翼上缠绕着源质武装的辉光,粗暴的驾驭着阴魂的圣痕,近乎同归于尽一般的砸向了大地。

气浪席卷。

伴随着三轮铁鸦的轰炸之后,无数烟雾升腾而起,巨兽们惨烈的挣扎着,废墟已经彻底被夷为平地!

不时还有被埋在战场和废墟上的金属炸弹被触发,给瘟疫骑士带来又一次的伤亡。

“那群现境人?”

大骑士呆滞的眺望着视线的尽头,面孔抽搐着,不知是狂怒还是惊骇,手掌握着的剑柄几乎扭曲变型。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竟然在闯过了封锁之后,没有逃走,反而折身回返,再来进行第二度的战争!

他们竟然胆敢和腐败教团正面对敌?

“不要管那些伤员,所有人,向我靠拢,集合,集合!”

暴怒之下,大骑士咆哮,墨绿色的光焰从装甲之上升腾而起,胯下的瘟疫巨兽嘶鸣着,践踏大地。

“让这帮现境人,领教我们的厉害!”

短短的几个瞬间,遭受袭击的瘟疫骑兵们再度重整,掩护着数十只巨型蛛灵和残存的巨兽,向着太阳船的方向发起了反攻!

一道道光环从天而降,加持在他们的身上,大群的力量汇聚,令最前方,大骑士的力量和身体迅速暴涨。

手中欢宴主人所赐下的长剑里亮起紫红色的光芒,贪婪的抽取着鲜血和源质,带来属于瘟疫领域的凝固质变!

“敌人发起反攻了。”

船首上,槐诗回头,看向身后半跪在地,等待命令的蛇人:“还能为我赴阵么,尊长者阁下。”

他轻声问,“你还能作战吗?”

“当然!”

尊长者颔首,哪怕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和重创,那一张被绷带和缝合线所笼罩的面孔也未曾有半分动摇。

血水从伤口中渗出。

遍体鳞伤的大群之主单膝跪地,虔诚的回应:“我将为您效力,直到您命令我停下为止!”

“很好。”

槐诗颔首,伸手,按住了她的面孔:“那就去吧,去叫地狱动刀兵,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平!”

在他的五指之下,惨烈的嘶鸣迸发。

那些绷带和缝合线迅速的断裂,残缺的鳞片在迅速的脱落,而取而代之的是迅速愈合的血肉,以及鲜血一般猩红的结晶之鳞。

第一次的,他向着地狱生物,降下了来自大司命的赐福。

针对地狱、针对一切凝固的杀意运行在了尊长者的躯壳之中,粗暴的改造着她的灵魂和肉体。

在巴哈姆特的虚影笼罩中,磅礴纯粹的神性运转,便带来了无穷尽的力量。

宛如太阳的裂片降临在灵魂之中一样。

令她瞎掉的眼洞,此刻迸射出炽热的光芒。

还有更多的加持,从她身后的白鳞卫士和不死军的身上浮现。

归墟的大门洞开,鸦群席卷,化为源质状态,附着在它们的身躯之中,为他们带来了阴魂的奇迹与力量。

将它们尽数拉进了自己的大群,成为了大司命的延伸!

当槐诗再度抬起手掌时,便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旧的死皮被褪去了。

巨大的伤口迎来愈合,残缺的肢体再度回归完整。

在大司命的神性加持之下迎来了彻底的蜕变,四臂蛇尾的尊长者缓缓撑起身体,锋锐的骨质利刃从四臂之上生长而出。灰烬一般苍白的头发从她的肩头洒落,带着独属于蛇人的冰冷,仿佛舞动的雪花,凛冽的冻气扩散。

“遵从您的意志!”

她抬起锋锐的手指,毫不犹豫的划瞎了原本残存的右眼,而左眼之中所爆仓的辉光却越发的狂暴。

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

新生的冠戴者咧嘴,饥渴狞笑:

“我将为它们,带来灭亡——”

第一千零五十章 献上头颅

凭借着来自大司命的神性和赐福,在重生十六次、历经万战之后,尊长者终于跨过了炼狱凡胎和受赐之魔之间的天堑,完成了质的飞跃。

向上追溯。

唤醒了永恒之环所传承的灾厄之血,得以掌握死亡与复苏,慈悲与残忍的蛇之循环。

在她当机立断,撕裂了自己的右眼之后,那一份来自慈悲之母的灾厄之血,便尽数同左眼中大司命所赐下的奇迹统和为一。

对子裔幼体的慈悲和爱护,对敌人的残酷和暴虐,永恒之环的本质通过一体两面的奇迹和灾厄得到彰显,形成新的力量之源。

这是将自我的灵魂寄托于归墟之上的效忠

此刻的尊长者已经成为了槐诗大群所属的冠戴者。

在以最直接的方式向槐诗表示了忠诚之后,尊长者再没有任何的废话,瞬间腾空而起,如巨蛇游曳在海中那样,驾驭着冻气之潮,环绕着太阳之船飞旋三周。

所过之处,深入骨髓的冻气笼罩在白鳞卫士和不死军的身体之上,便为他们的装甲和身躯覆盖上了一层厚重的冰鳞,根植在血肉之上,以最直白的方式刺激着他们体内的暴虐本性,令一双双眼瞳烧成了赤红,忘我嘶吼和咆哮着。

狂喜乱舞的祭祀们大声的赞唱颂歌,泼洒着来自永恒之环的恩赐,令血脉中的地狱沉淀迅速的升温,带来了越发狂暴的力量。

在那一瞬间,太阳船两侧的闸门轰然开启,便有冻结的白色洪流从其中驰骋而出,紧追在尊长者的身后。

毫不回避,毫不退让,毫不犹豫,就那样,同腐败教团的瘟疫骑兵们碰撞在了一处!

钢铁膨胀的尖锐声音盖过了风暴的咆哮,瞬间便有血色自苍白和墨绿中飞迸而出。

紧接着,精锐的瘟疫骑士们像是热刀切蜡一样,撞破了不死军的拦截,只不过是阵型稍显散乱。

可紧接着,在后面的白鳞卫士就硬顶着十几只巨型蛛灵的秘仪攻击,还有残缺白风大炮的轰炸,挡在了瘟疫骑士的前方,竖起铁墙。

在他们手中的重盾,早已经在格里高利的改造之下,变成了彼此嵌合的装甲切割板,逼迫着瘟疫骑士们绕道而行。

而在两侧的巨型蜥蜴背负着熔火大炮,开始了疯狂的还击。

钻进炮膛里的乌鸦们兴奋的尖叫着,被爆炸的力量弹射而出,就像是坐过山车一样,紧张刺激的呼喊,然后被砸进敌阵中去。

新的游戏!

在战场的中央,已经有激荡的气流收束,形成了龙卷一样的气流。那是饱浸毒液的大骑士同飞掠而下的尊长者之间激战。

在大骑士的胯下,幽灵战马翱翔在天空中,丝毫不逊色于尊长者蛇身游曳的灵活。

大量部下的战士未曾令他气馁,那些无数战死的瘟疫骑士反而化作魂灵环绕在他的周围,附着在盔甲之上,形成一张张诡异的面孔发出惨叫。

呆滞的双目饱含着恶毒的诅咒,看向了尊长者的所在。

每一道视线都携带着由欢宴主人酿造而出的源质瘟疫,足以令寻常冠戴者瞬间溃烂、病入膏肓的海量病毒放射而出。

然后,就没有了

“如此孱弱之毒!”

尊长者的骨刃劈斩,独目中的光芒涌动:“岂能胜过吾等钢铁之强!”

在她的鳞片之间,有无数诡异的奇花和粘稠的色彩迅速扩展,生长,将送上门来的瘟疫迅速吞吃!

紧接着,便放射出愤怒、痛苦、怨憎、悔恨等等恶意的源质触须。

它们就像是一道道诡异的翅膀,痉挛一般的舞动,缠绕在尊长者的身上,形成了不逊色与瘟疫铠甲的活化咒装。

如此的诡异狰狞,可同时,又带着万分的圣洁和肃穆。

仿佛神明的使者降临于此。

绽放万丈光芒。

“什么鬼东西!”

原本占据着优势的大骑士只感觉身体迅速的迟滞,内心中浮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

透过被魔性之智的秘仪加持的狂欲之眼,他能够轻而易举的洞见这一份力量的本质。

也正因为如此,才遍体生寒!

那炽热的幻光不过是表象,真正的本质,却是隐藏在光芒之后的无穷阴影。耀眼的不是光,而是那幽深诡异,足以刺痛一切眼眸的黑暗。

归墟的暗影如日轮那样,从她的身上放射而出,几乎笼罩了整个战场!

如此慷慨的向一切灵魂播撒着愤怒、苦痛、悔恨、悲伤和怨憎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面前的站着的是波旬的祭祀。

可那仿佛要将一切都尽数吞吃、将万物化为食粮的残暴与贪婪,却仿佛牧场主所赐福的牧者。

但是令瞬间一整个大群集体加深凝固和畸变,陷入疯狂的力量,难道不是吹笛人的弄臣最喜爱的手段么?

可这他妈的分明是个蛇人才对!

永恒之环什么时候和毁灭要素的关系这么好了?

一瞬间无数自相矛盾的特征和发现几乎令他陷入了混乱,无法理解。这敌人究竟是现境来的升华者,还是他妈的来自渊暗区的庞然大物!?

时间已经不够他再仔细思考。

大骑士咆哮,闪耀着恶意之光的剑刃斩落,瞬间,将尊长者逼退。

如此优势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兴奋,反而心里一凉。

在不久的之前,他这一剑足够斩断尊长者的骨刃,留下一道重创。可现在,却只能在新生的骨刃之上留下一道斩痕,将对方暂时逼退!

不是对方变得更强了。

是他在变弱

在归墟的光芒之下,无形的黑暗早已经如同贪婪的触须,纠缠在了他的身体,敲骨吸髓的吮吸着他的源质和灾厄。

在铠甲之上,那些狰狞的面孔竟然迅速的平静下来了。

就好像被那圣洁的光芒净化了一样,凶狠不再,空洞的眼瞳里浮现出幸福和沉醉的身材,还有的,竟然跟着狗头人一起大声的赞唱起颂歌来。

它们在迅速的从铠甲上消失,反而出现在了尊长者的周围,迫不及待的投入到了永恒安宁的黑暗中去。

自火焰中燃烧殆尽,只剩下恶毒的结晶残留。

再无任何污染。

“怎么了?!”冻气霜风中,尊长者瞬间闪现在他的面前,笑容阴冷:“你引以为豪的力量呢,狂欢者!”

骨刃再度劈斩!

这一次,怨憎的辉光从骨刃上浮现,猩红的刀锋和魔剑碰撞在一处,火花飞迸。数之不尽的鸦鸣从大骑士的灵魂中响彻,令他的眼前不由自主的一黑。

“你的瘟疫和源质之毒呢,纵欲者!”

蛇人嘶吼,苍白的长发在风中飘荡,洒下了深入骨髓的恶寒,将一切冻结:“拿出你的真本事来,罪人!

拿出你向我的主人挑战的勇气!”

“否则的话”

万钧的力量凭空自骨刃上浮现,就连骨刃都无法承受着庄严伟大之力,分崩离析。而大骑士却已经快要握不住剑柄,双臂一阵麻木,倒飞而出。

但死亡的恶寒,却如影随形的,紧追而来。

锋锐骨刃带着冰霜从尊长者的腕间重生,蛇人的面孔已经近在咫尺,独目中的幻光凛冽:

“就向吾主,献上头颅!”

在那一瞬间,大骑士如坠冰窟,不假思索的握紧魔剑,嘶哑呐喊,赞颂欢宴之王,赞颂那一切欲望和堕落之智的地狱化身,不惜将自己的灵魂撕裂,作为牺牲献上。

黑紫色的光芒再度从魔剑之上暴涨,一只无数眼瞳所聚合而成的幽暗复眼从剑脊的倒影中一闪而逝,地狱最深处的赐福降临。

在欢宴主人的威权之下,万物迎来了腐蚀和衰朽。一切至坚至锐的力量都在无尽的欲望消磨之下迅速驽钝和脆弱,脆弱如琉璃。

转瞬间,尊长者的双臂轻而易举的斩断,自肩头到腹部,大半个身子都被剑锋所劈开。

可在喷洒的鲜血之中,剑刃却戛然而止。

在一双手掌的钳制之下。

“如此孱弱!”

来自欢颜之王的纵欲之咒没有能够吞噬尊长者的灵魂,反而令她在灵魂的苦痛中越发的狂暴。

两只手被魔剑所斩碎,可还有两只手,已经抓住了这关键的时机,死死的握在了大骑士的手腕之上。

隔着厚重的甲胄,收缩,将钢铁如泥一样握碎,留下了深邃的指印。

劈斩的剑刃被卡住了。

不论大骑士如何奋力挣扎。

奇长的蛇尾层层缠绕,将大骑士的身躯和战马一同笼罩在内,迅速的收缩!

紧接着,伴随着血液流动和血肉粘合的沉闷声音,巨大的伤口在活化咒装的缝合和拉扯之下迅速的合拢,两条崭新的手臂便迅速的从裂口之下重生。

“到时候了。”

在风暴中,咫尺之间,尊长者剧痛抽搐的面孔上浮现狞笑,独眼中的烈光狂暴。新生的手掌,竟然就那样一点点的探向了大骑士的面孔,紧贴在了他头颅的两侧。

头盔之下,大骑士仿佛明白了什么,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张口想要怒吼和咆哮。可再然后,便有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起,头盔和甲胄衔接部分的护颈迅速的崩裂缝隙,钢铁哀鸣。

大骑士的头颅在缓慢的扭转,一点点的,不容动摇的,向着后方。

嘎嘣,嘎嘣,嘎嘣,嘎嘣。

一圈,两圈,三圈

风暴在迅速的消散,怒吼和哀鸣的声音渐渐模糊,到最后只剩下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闷声音。

就像是从灯座上拧了一个灯泡下来那样。

啪的一声。

在所有瘟疫骑士惊恐的眼神中,瓜熟蒂落

疫病战马哀鸣着,被活化的诅咒触须抽干。

而大骑士的残存尸身被尊长者的四手举起,粗暴的拉扯,碎裂。

瘟疫之血喷涌而出,落入尊长者的口中。

涓滴不剩!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没有理会那一柄还插在自己胸前的诅咒之剑,从战场上飞掠而过,降落在太阳船的甲板上。

恭谨的匍匐在地,举起手中的头颅。

向着槐诗,献上了自己的战利品!

“辛苦了。”

槐诗颔首,端详着大骑士的头颅,“倒是不错的材料啊。”

在尊长者的手中,那一颗头颅的表情不断变化,仿佛还想要向着眼前的敌人发起怒斥。

可当他身后的黑暗缓缓升起时,那愤怒和杀意便迅速的消散了,难以掩饰的惊恐和绝望从眼眸中流露而出。

在铸造熔炉的火光里,惨烈的尖叫再度响起,炼金之火吞没了一切。

“忍着点。”

槐诗伸手,握住了尊长者胸前的剑柄。

无视了上面缠绕的欲望之咒,连带着尊长者大半的灵魂一起,粗暴拔出!

尊长者咬牙,克制着惨叫的冲动,庞大的身体却不由自主的颤抖和抽搐,再度感受到灵魂撕裂的苦楚。

在槐诗手中,那一柄魔剑骤然释放出一阵阵紫红色的诡异光芒,无数诱人的幻象和呻吟声浮现,可紧接着,便有熔炉的虚影笼罩其上,降下纯粹的毁灭!

来自欢宴主人的怒吼从虚空中响起,又迅速的消失不见。

侵蚀瓦解一切的欲望和大司命的神性在火焰之中开始了针锋相对的厮杀,不过很快,在归墟的粗暴压制之下,这一份支离破碎的诅咒便永恒的消融在了黑暗里。

再然后铸造,开始!

晶体增殖的高亢声音从炉中迸发,铁水涌动,像是流淌的水银一样,覆盖其上,将原本的轮廓彻底摧毁。

在槐诗手中,魔剑迅速的溶解,到最后,只剩下了纯粹的灾厄结晶,散发着阵阵凶戾的气息。

“虽然粗糙了一点,差了些火候和底蕴,但还算可堪一用。”槐诗倒持着剑柄,对准了尊长者胸前的裂口,“送你了。”

剑刃刺落!

瞬间,活化的铁水如蛇那样,迅速的钻进了冠戴者的躯壳之中,遍及了每一寸血肉。

深入骨髓!

失去的灵魂携带着新的力量,再度归还。

可这一份恩赐和犒赏实在是过于暴虐,也过于庞大。在恐怖的高温焚烧之中,尊长者再无法忍受灵魂里迸发的痛楚,放声嘶吼,自地上剧烈痉挛。

很快,在寒霜和冻气的覆盖之下,熔炉的高温便迅速消散。

尊长者胸前庞大的裂口,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泛着银光的崭新血肉,不仅仅是弥合了裂口,而在涅槃蜕变和生体再造的技艺之下,将这一份力量融入了尊长者的灵魂与骨髓之中。无数金属一般的神经丛衔接着新生的器官,构成了崭新的循环。

一道道钢铁的纹理从鳞片之上浮现,缠绕着她巨大的身躯,最终,在头顶构成了铁之冠冕。

当尊长者再次抬起手臂,弯曲的骨刃之上便渗出了远胜瘟疫之血的粘稠暗影,无穷恶意汇聚成的诅咒!

难以置信。

如此恐怖的力量!

“就当做是你晋升的贺礼吧。”

槐诗微笑着致以谢意,最后看了一眼

“请交给我吧。”

尊长者恭谨的回应。

而那个身影,已经转身离去。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礼物

一刻钟的时间,所有瘟疫骑士被屠戮殆尽。

半个小时之后,漫山遍野的无数狗头人们结束了搜刮,兴奋推着小车,将一切亮晶晶、硬邦邦或者能够刮下那么一点铁末的东西全部带走。

将大群的骸骨投入炭火,将战利品投入熔炉。在狂热的赞颂声里,一双双眼睛被炉火照亮,令狗头人们黑色的毛发上也渡上一层红光。

一个小时之后,太阳船向着远方轰然而去,废墟恢复了死寂。

一个半小时之后,天穹碎裂,无数黑点从天而降。荒芜的风暴从远方吹来,带来了残存在地狱中的哀鸣和远去者的嘲笑。

这一次,没人再敢有任何的懈怠和轻忽。

步步为营。

地狱的军团怀着十二万分的警惕,随时戒备着来自太阳船的袭击,大型秘仪的光芒笼罩了天穹和大地。

可一直到两个小时之后,都没有任何的征兆和痕迹。

在远方风声的呼啸里,两位军团的主宰面面相觑,在难掩饰阴沉的脸色……还有彼此甚至不自觉的轻松和庆幸。

兴许、大概,可能……那帮现境人是真的走了……吧?

“走了?”

祭坛之上,巨大的铜镜中,显示出了华丽阴森的殿堂,还有宝座上身披薄纱的诡异身影。

俯瞰着匍匐在台阶下的下属。

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两团不可燃干垃圾忽然掉在自己的面前一样,充满了难以理解的诧异和困惑。

欢宴主人思索了半天,终于好像理解了发生什么:“也就是说,你们这么多人,那么多大群……足足五个军团,非但没有拦得住人,还被人杀光了三个,然后——你们就那么的,让他们,拍拍屁股,走了?”

他比划了一个扑打翅膀的姿势,重复问道:“走了?”

支援的大群之主中没有人敢说话,只是沉默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沉默里,欢宴主人托着下巴,沉思了许久,忽然恍然大悟,忍不住拍着椅子大笑出声:

“哈哈哈,这个笑话真不错,我喜欢你们的幽默感,我承认,我刚刚还真有点被你们吓到了!

你们这群小机灵鬼,总能给我想点新花样……好了,不开玩笑了,我要的小可爱在哪里?”

他期盼的翘首探望:“赶快带上来,让我看看,你们没有伤到他吧?”

死寂中,依旧没有人说话。

匍匐在地上的下属汗流浃背,冷汗一滴一滴的从额头上落在尘埃里。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渐渐沉重,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和狰狞。

期盼不再。

“你们,没有开玩笑?”欢宴主人的笑容渐渐消失。

下属艰难的吞了口吐沫,颔首。

“那你们这群废物为什么还他妈的活着?”

欢宴主人手中的酒杯渐渐变形,从无尽欲望和饥渴中酝酿出的酒汁落在地上,如同活物一样的蠕动着,嗤嗤作响。

“他妈的,三个军团!!!”

时隔九十年,在晋升统治者之后,欢宴主人再度体会到了久违的狂怒:“超过六个大群,还全面配备了战争武器的军团,被一帮现境人杀光了?

哪怕是三个军团的猪,两漏的时间也他妈的杀不完吧?!”

铜镜里,暴怒的欢宴主人投出了手中的酒杯,铜镜剧震着,被捏成团的铜杯竟然破空而出,在巨响中砸进了军团领主的脑壳里,瞬间将他的大半个脑壳都掀飞,连带着整个人都翻滚着飞出去。

可很快,领主又重新爬起来,甚至不敢去治疗上靠,手足并用,像狗一样的爬回来,疯狂叩首。

欲哭无泪。

“在下也没有想到啊,圣主,我们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来增援了,没有任何的耽搁……可我、我……”

谁能知道,前面的人竟然白给的那么快呢?

这事儿是真的不能怪他。他接到消息之后紧赶慢赶,一路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可谁能想到,啥都没赶上?

还能怪谁?

前面的废物都已经死了,难道还能再把他们从那个现境人的炉子里拉出来鞭尸?

这会儿灰都没了!

总要有个人来背锅,为此而负责。

在地狱里可不存在什么有限责任制,而是残酷的军法连坐,公平公正的审判永远不可能存在,只有上位者的喜怒主宰一切。

他现在心里可恨死那帮狗日的家伙了。你说自己死了就算了,干嘛还连带着他们遭殃?

可为今之计,必须得拿出点什么东西来才行,哪怕是一丁点的收获都行,赶快转移一下圣主的视线,不然自己真的要被贬去奴隶军里劳军了……

“幸存者!”

他急中生智,眼前一亮:“我们还找到了一个幸存者!还有个家伙活着!他一定知道一点什么!”

“……”

漫长的沉默中,冷漠的视线静静的看着他,许久,欢宴主人才开口说:“带上来。”

很快,奔马的声音响起。

便随着惨烈的哀鸣,一个铁笼子被拖曳而来,当笼子门被打开之后,里面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食尸鬼就滚了出来。

艰难的哀鸣和喘息着。

痉挛颤抖。

看得出,那帮现境人对它很不错,竟然还给他的伤口包扎和治疗,好像生怕他死了一样。

甚至还用绷带在他的脑袋上打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现在,蝴蝶结早已经被血色染红。

越发的喜庆和滑稽。

欢宴主人冷漠的看了一眼,回到了自己的宝座,手指不耐烦的敲着椅背。

“哑巴了么!”

军团领主奋起一脚,“说话!”

“我……我……”

食尸鬼蜷缩在地上,抽搐着,努力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最后,鼓起勇气,望向铜镜之上的统治者投影。

“那个现境人……他、他说……”食尸鬼涕泪横流,“让我给您……带句话……”

欢宴主人的神情微微一滞,挑起眉头。

“他说……他说……”

在哽咽中,食尸鬼剧烈的抽搐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迅速生长,膨胀,贪婪的吞食着他的灵魂和内脏,主宰了他的意志。

就像是铁水从熔炉之中流淌而出,令它的双眸里也喷薄出了耀眼的辉光,借着食尸鬼的双眼,向着统治者投来冷漠的一瞥。

低沉平静的声音从它的喉咙里响起,转达着来自槐诗的话语。

满怀着倦怠和嫌恶,以及十二万分的不耐烦。

他说:

“——差不多得了。”

就在那一瞬间,双眸中的烈光终于化为火焰,从口鼻之中喷薄而出,迅速的升腾,将食尸鬼彻底焚烧殆尽。

可就在他的胸膛之中,缝合线之下,一个铁制的轮盘,也终于运行到了最后一格。

有清脆的声音迸发。

叮的一声。

就像是敲响了一个音叉一样,令九地之下,另一个深埋的音叉引发了共鸣。

宛如乐章落幕时的袅袅余音中,大地开始蠕动,如同海波。地狱震颤。一道道裂隙凭空从隆起的大地之上浮现,从其中升起的,乃是毁灭的烈光。以整整两个军团的大群为材料,来自拉美西斯的怒火喷薄而出!

上百吨金属炸药分部在整个废墟之下,以秘仪和铁线构成了的庞大的爆破循环,在一颗小小的火星扩散之上,燃烧的大海撕裂了地壳,向着天空伸出双手。

拥抱地狱!

紧随其后的,乃是无穷的黑暗。

在爆炸的中心,一颗漆黑的子弹悄然裂解,来自大司命的凝固神性从其中流出,瞬间,覆盖一切,侵蚀一切,溶解一切……

将被冲击所覆盖的一切尽数吞噬!

当惊天动地的震荡席卷而过之后,原本的废墟已经荡然无存,连带着驻扎在周围的一个半军团。

只剩下了一个深邃的大坑,那毫无瑕疵光滑四壁形成了一个浑然天成的半球。而就在正中央,残存的一支柱石之上,只剩下了一扇遍布裂痕的铜镜。

重创的领主匍匐在地上,剧烈的呛咳,吐出了内脏和鲜血。

不敢呻吟。

只是疯狂的向着铜镜叩首,哀求。

遍布裂隙的镜面上,欢宴主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俯瞰着这一切,许久,许久,才幽幽的叹了一声。

“你说,我怎么就养了你们这样一群废物呢……”

在镜子里,有沸腾的声音响起。

就像是某种粘稠的胶质物撕裂了容器那样。

周围祭祀惊恐的尖叫着,夺路而逃。而欢宴主人的身体在迅速膨胀,那一张艳丽又诡异的面孔,数十张遍布利齿的大口缓缓张开,将整个殿堂内的一切活物,吞吃殆尽!

直到最后,黑暗里,只剩下震怒的喘息。

“发动附近深度所有的军团,所有的人手。”

数十个嘶鸣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刺耳的咆哮:

“给我追!!!”

“算一算时候,我们的礼物应该送到了吧?”

太阳船的舰桥上,槐诗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不知道反应怎么样?”

“正如您所料的那样。”

全程都在最前排欣赏超高清画面的水绣蜗牛说:“孩子很好吃,东西很喜欢。欢宴主人收到之后,已经感动哭了。”

“一次出色的反击和警告。”

欧德姆总结道:“根据我的观测,不少闻风而来想要占便宜的家伙们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可以预计,在未来的几天时间内,我们将会得到一段难得的清净。”

“不过作为代价……”

它停顿了一下,轻声说:“接下来,肯定还会有更加严酷的狂风暴雨吧?”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过去的痕迹

“狂风暴雨?”

槐诗的视线从深度图上移开看过来,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像是这样的暴雨?我需要去买把伞么?”

“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欧德姆说:“更多的人,更多手握筹码的存在还没有入场而且别忘了,和真正金碧辉煌的现境赌场比起来,我们这边可能只是一台老虎机而已。

重量级的赌客对于这样的小打小闹不感兴趣,诸界之战才是他们所期盼的舞台。”

槐诗好奇:“如果只是这些货色的话,又算得上什么狂风暴雨?”

“如果我没记错,您好像还只是三阶?难道现境的三阶能够都像您一样么?”欧德姆说,“就算是掌握威权的统治者,但彼此之间也有高下之分呢。”

“哦,这个我懂。有枯萎之王那样的大佬,也有腐梦嘛!”

槐诗顿时了然,“说起来,欢宴主人算是那一档?

“由于百年以来新晋的统治者,详细的底细倒是没多少人清楚。受限于时间,他并没有能够在渊暗区有所作为,不过,他的威权永恒狂欢之宴,应该是无限能够接近魔性之欲的力量。

他是由波旬亲自孵化出的深渊之种,被誉为波旬的幼子,受祂钟爱的胚胎虽然势力范围狭窄,可是手头却有不少波旬赐予的好东西。”

说到这里,它微妙的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看向什么别的地方:“e,看来他被您刺激的不清,刚刚砸了不少东西啊。”

“他脾气不好,怎么是我的错?”

槐诗满不在意:“刚刚说道哪儿了?”

“统治者。”

欧德姆说,“有时候,统治者的存在就代表着集团的本身,但必然也有着手足的存在。正如那位向您效力的尊长者一样,统治者麾下的冠戴者们,便是他们意志的延伸同样,有时候,手足的强健也取决它所效忠的主人。

有的人是冠戴者,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有些人是冠戴者,是因为他们的老板太强了不止是统治者之间有高下之分,哪怕是冠戴者,彼此之间的强弱也有可能是云泥之别。”

说到这里,欧德姆无奈一叹:“您看,像我这样的废物点心,哪怕是大群之主,连个狗头人都打不过,实在是地狱生物的耻辱。”

“是这样么?”槐诗微微惊讶。

“是啊是啊。”

欧德姆认真点头,抽象的表情分外真诚,毫无虚伪。形象生动的表现出我就是个干饭废物的潜台词。

哪怕槐诗对此一个字都不信。

“总之,通过连日以来的斗争,您的事迹已经成功的在深渊之中广泛传扬。从亡国到至福乐土,您的恶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虽然震慑了不少杂鱼,但这也势必将激起反弹。

哪怕短时间内,上浮的统治者们忙于专注诸界之战,无暇理会我们这样的蝼蚁,但也一定会做出安排。”

欧德姆的视线看向深渊的更深处:“比方说,就在刚才,在欢宴主人的命令之下,教团派出了愁容冠军,那可是波旬的所赐福的大群之主,煎熬骑士团的冠军之王

哪怕仅仅是他一人,便足以决定一场地狱战争的胜负,希望您不要将它的存在同那些杂鱼混淆。

同样,一位来自至福乐土的受祝者,率领着一整支食天使,已经可以确定盯上了您。那可是牧场主颇为中意的一柄餐叉

以及,似乎有两位来自雷霆之海的双子巨人,也将您视为了他颅巡礼的下一个目标。

同一时间,黄金黎明似乎也产生了一些调动,但他们主要的重心应该会放在地狱之梯的构建上,不会搀和过深。

短期之内,出于对罗素的忌惮,他们可能会选择谨慎旁观。可您懂得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一定不介意在您身上捞点利息回来。”

“听起来状况实在有些糟糕。”

槐诗感慨,“还能更糟么?”

“当然可以。”

欧德姆知无不言:“现在最接近的,应该是当年在天国谱系的追缴下几乎快要死绝的凝固者组织末日之子。

他们雇佣了一整支黑死军团,已经即将抵达一个深度之内。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工坊主已经带着自己的工厂开始了迅速的上浮。

以及,如您预料的那样您那位弄臣朋友并没有死心,而且还奔走在深渊之间,试图串联更多的人,将您的存在彻底毁灭。”

说到这里,欧德姆好奇探问:“您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导致他如此的e,执着?”

“倒也没什么吧?就是跟着人拆了他的家,毁灭了他全家准备了几百年的计划,破坏了唯一的成果,似乎顺带还杀了他唯一的朋友?”

槐诗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的回答:“除此之外,应该没别的了吧?”

“我觉得,可能也不需要别的了。”

蜗牛沉默了很久,敬佩的感慨:“我一直以为您传承了天国谱系的优良传统,结果却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您才如此年轻,竟然就早已经青出于蓝,实在是厉害!”

“这是在夸我么?”槐诗疑惑。

“当然。”欧德姆衷心的说道:“按照现境的话来说:实在是恐怖如斯,搞不好有会长之资!”

“”

槐诗无言以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现实已经足够的惨烈。

实在是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就这样,时光流逝。

在几个小时后,槐诗感觉到太阳船忽然一滞。

自行进中停止。

“怎么了?”

槐诗看向屏幕,皱眉:“有敌人?”

可在屏幕的检测之中,外面的世界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飘渺的白雾,像是薄纱一样,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一片死寂。

万物如同在坟墓中长眠。

“不是敌人。”

安东抬头探望,出神的凝视着薄雾中那个隐隐浮现的轮廓,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神情的变化,可按在桌子上手掌却那么用力,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用力的抓住和握紧一样。

许久之后,才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说,“我们到了。”

被遗弃了数十年的中转站和地狱开拓基地。

深度51,萨马拉第三通信中心。

最早的时候,这里曾经是俄联谱系所建立的岗哨。

参与神圣东征的骑士们一路杀戮至此,暂且修整,留下了坚实的堡垒,在地狱中盖起了一座简陋的教堂,并且埋葬了战死的同伴。

同逝者道别之后,无回的骑士们去向了地狱的更深处,再不曾有过音讯。

但它的位置却通过教堂的共鸣而被记载下来,留存在俄联的深度地图之中。后来,在理想国开始地狱开拓计划之后,俄联谱系提供了自己的力所能及的一切,包括它的位置。

后继者们在这里重新扎下根基,建立围墙和营寨,以俄联的城市为它命名,然后经过了四十余年的发展,一步步将这里变成了曾经重要的中转站和枢纽之一。

有数十条不同的地狱路径通过灯塔之间的共鸣衔接,形成了既定的轨道和航班日程。

正是因为它的存在,才支撑起了升华者对凋零区的探索,甚至向渊暗区进发

在最辉煌的时候,这里常驻着数百名升华者,六个实验室,数十名学者,以及来自各方的炼金术师。

而当槐诗他们到来的时候,它已经在这一片薄雾中沉寂了几十年,再没有任何的访客到来。

原本,按照槐诗最好的幻想,这里可能还会有人在继续坚守。毕竟这里有粮食,有武器,还有储备,足够他们支撑一百年。

当在外来者靠近的时候,他们发起警告,告诉这群家伙,这里是理想国的领地,你们这群崽子最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不然老子就要开炮了。

而等自己表露身份之后,老人们可能会激动的流泪,骂人,搬出珍藏的好酒,宿醉,质问他们为何现在才来到这里。

这样,槐诗就能够告诉他们:如今和往日不同,现在,一切都将再度迎来新的转机。

可惜,哪怕当他们来到了面前,这里依旧毫无声息。

满目疮痍。

在太阳船所发射的光源之下,稀薄的浓雾撕裂了,露出了当年的残垣断壁,以及遍布苔藓与尘埃的废墟。

就好像被暴风肆虐过一样。

战争的痕迹依旧残留在这里。

那些没有垮塌的围墙上,还有着被破坏的痕迹。一度过热扭曲的机枪和未曾用完的子弹被遗弃在庭院的基座上,完全被破坏的防御系统早就掩埋在了尘埃里,

更多的,是撕裂的爪痕。

巨大的爪印,遍布了绝大多数地方,狰狞的巨兽从这里驰骋而过,便将岌岌可危的防线,彻底摧毁。

那些曾经呐喊和咆哮的声音仿佛铭刻在了空气中,仿佛闭上眼睛就能够再度聆听。

可一切终究什么都没有留下。

都已经逝去。

“都不见了啊。”

安东伫立在残缺的废墟之前,轻叹,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满头白发。

槐诗下意识的伸手想要阻止,可老人却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没关系,我刚刚已经检查过了,这里的定律还在正常运行。况且,空气的指数也都正常,不会有问题的。”

“小心为上。”

槐诗提醒,站在他的身边,将归墟的阴影笼罩在他的脚下。

“没关系。”

安东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只是想再看看它而已。”

那个老人推开了残破的大门。

走进内里。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好久不见

并没有什么隐藏的敌人和猎食者。

就像是周围的地区一样,这里荒芜的好像就连地狱生物都活不下去。

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其他活物的存在。

在门后,顶穹已经坍塌的大厅里,悄无声息,墙壁上挂着的排班表早已经泛黄,支离破碎,桌子也已经支离破碎,滚落在地上的圆珠笔无人收捡,藏进了石缝里。

“真怀念啊。”

安东的脚步停在了墙壁的面前,凝视着看不出原本痕迹的木框,敲了敲中间的位置,回头对槐诗说:“以前的时候,我的名字,就挂在这里。”

槐诗微微一怔。

跟在他的身后,向内。

穿过了破败的走廊,空空荡荡的实验室,还有那些早已经被灰尘落满了的杂乱房间。

墙壁和顶穹到处都是崩裂的痕迹。

看不到什么斑驳的血污或者惨烈的场景,七十年的时间,足够一切都消逝在时光里。

哪怕是废墟也变得温柔起来。

像是坟墓一样的静谧。

最后,老人的脚步停在了庭院里,看着一张残存的长椅。

许久,他拍了拍椅背,弯下腰,从烟灰就撒了出来。

安东顿时眉开眼笑:

“哈,它还在这里……”

他坐在长椅上,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老位置,看向槐诗:“有烟么?”

“没带。”

槐诗拍了拍裤兜,尴尬回答:“当了老师之后,总感觉对学生影响不好,所以就打算戒了。”

“戒了也好。”

安东满不在意的笑了笑,从防护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包,捏出最后的一根烟卷,嗅了一下,却不点燃,只是挂在嘴边。

“以前的时候,我的老师也劝过我这些,不过我没有在意。后来做了老师,做了家长,才发现,原来做不好的事情被孩子们看到的时候,真的会有不安和羞愧。”

他抱着曾经的盒子,缅怀的低语:“那时候,我跟着我的老师,来这里实习……说得虽然好听,但实际上,每天只是做一些电工和打杂的活计。

哪怕大家都是为了伟大的目标,可总要有人来负责一些鸡毛蒜皮。我每天的工作就围着电路和闸门打转,最多的工作就是跟螺丝和钉子较劲。

唯一的娱乐只有周末晚餐时的一杯酒,所以,偶尔大家会悄悄背着主管打牌。可牌打多了也烦,毕竟工资不多,没什么钱可以输,只能看看书,日子过的挺没意思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沉默了很久。

低着头。

凝视着盒子里过往的灰烬。

“人总是不知满足的,对不对?”安东轻声说,“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幸福……”

槐诗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着。

有时候,只有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失去之后,人们才会感受到往昔平静的生活有多么可贵。

人最大的幻觉就是以为一切都可以延续下去,永远不会改变。

可变化总是来得那么快。

令人,猝不及防。

越是向内,就越是能够感受到时间所带来的变化。

曾经的第三通信中心已经不复存在,一切都在战争之中面目全非,有的是被地狱生物所破坏,有的则是人为的销毁。

机房、仓库、控制中心……完整的东西没有多少。可不幸中的万幸是,里面很多东西都可以拆下来修一修继续用。哪怕只是这些,也足以暂时填补太阳船的巨大缺口。

他们没有白跑一趟。

可槐诗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因为自始至终,他只能找到破坏和斗争的痕迹,可是却找不到任何的尸骨……散播出去的乌鸦们再三寻找,但一无所获。

所有的遗体都消失了。

伴随着粗暴的破坏,没有剩下任何的残留。

“……可能,大家都撤去其他地方了吧。”槐诗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安慰安东。

“或许吧。”

安东教授平静的走在前面,说:“也有可能是被故意毁掉了。”

倘若是撤去其他地方的话,不可能还会留下这么激烈的抗争痕迹。况且,大撤退中所有幸存者的名单就放在象牙之塔的资料库里,不可能这么多年没有音讯。

对此,他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毕竟,天国谱系在地狱里名声这么糟糕,那么多深仇大恨,有人做出这些事情也不奇怪。

只是尸骨无存而已,早在签开拓协议的时候,大家就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在说话的时候,他正低头清点着仓库里残存的设备和物资,神情如常,没有任何动摇。

“帮我把后盖这里拆开。”他指了指锈死的巨大设备。

“好的。”

槐诗伸手,稍微触摸了一下,感知到了内部的结构和外壳的厚度之后,干脆利落的一刀,切断了那些螺栓。

一人多高的厚重盖板便从主体上脱落下来。

安东打开工具包,小心翼翼的将一具遍布各种芯片的晶板拆了下来,吹了吹上面的尘埃,再次确认型号之后,将它放进精密零件专用的收纳箱里,才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我没记错。当初建造这里的时候,因为技术部偷懒,为了清理掉以前的库存,所以给出的设计里,主控中心的定位系统直接用了上一代相控阵雷达的部件混搭。

当时维护起来特别麻烦,大家不知道骂了多少次,结果却没想到,竟然方便了我们。这下火控设备的源质追踪系统也可以完成了。”

槐诗跟在后面打下手,负责将装箱的珍贵物品扛起来。

随着安东一起,找遍了整个基地。

他们就像是拾荒者一样,小心翼翼的拣选着任何还没有彻底损坏的精密仪器和设备。

能够扛走的就扛起来,如果扛不动,就拆开来,装箱送进太阳船的工坊里去。

当经过残破的宿舍时,安东出神的看了很久,跟槐诗指了指自己原本的房间位置。

“那时候,第一批撤退的名额下来。大家把维修部门的名额给了我。不是因为我最重要,是因为我是最不重要的那个……

你看,如果人员需要精简,那就要先裁撤水电工,我就是这么幸存下来的。”

他自嘲的笑了笑,“当时走的时候,大家忙得甚至没空说再见。只是催我回到现境之后多打点报告,发点物资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撤退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能回来,包括我。

所以,道别的时候,就没想过无法再重聚。”

老人轻声叹息:“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太遗憾了……”

槐诗想了一下,认真的回答:“曾经有个朋友告诉我:相逢和别离总是常见,只要相逢的时候大家曾经尽情欢笑,别离之后,便不必遗憾。

虽然每一次回想起他,总是忍不住难过。可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我要同别人道别的话,也一定会像他那样,对离别的友人赠予期盼和祝愿。”

安东听完,沉默许久,轻声笑了起来:“我的老师可能会骂人,他的脾气可没那么好,也从来不会讲什么温柔的话……不过,我现在已经比他更强一点了,他大概也能消消气,好好休息了吧。”

说完之后,他摇了摇头,对槐诗说:“后面的事情,就让你的大群来吧。就按照这张结构图的标注。

基础设施并没有被破坏太多,拆掉之后,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用。”

在他递过来的图纸上,已经表明了拆卸的部分,密密麻麻,没有留下任何的剩余。

槐诗犹豫了一下:“这是他们最后奋斗的地方,全部毁掉没关系吗?”

安东教授的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有用,他们活着的时候都会帮你把这些玩意儿劈柴烧。

况且人都死了,不必讲究这些,就当他们已经同意了吧。”

在这样决定的时候,老人没有丝毫的眷恋和不舍。

只是环顾着曾经多少人一同生存和维护过的地方,好像要将这一切都印入脑海里。

“以前的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我们没办法选择如何来到和离开这个世界,但可以选择去为什么而活着——大家都是因为这样的道理,才选择加入理想国。

所以,牺牲和死亡总是常见的,不值得惊奇。”

“死掉的人没有能做到的事情,活着的人就要继续做。先辈们无法完成的东西,后辈们就要去完成。

如果有人阻拦我们,那我们就要同他为敌。如果前行者逝去了,那么,我们就要将他们的死变成匕首,去插进敌人的心脏里——”

就好像回应他的话语一样。

远方的薄雾中吹来了轻柔的风,令他的白发微微飘起。

有清脆的声音从窗边响起。

那是是逝去的人所遗留下的项链,在断裂的链条上挂着锈蚀的铁牌,早已经无法分辨上面的字迹。

寂静里,安东静静的凝视着随风摇曳的铭牌,忍不住微笑。伸手,温柔的将它捧起,挂在脖子上,同自己的那份一起。

“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再一次的燃起火炉,打造一切吧。”

他低头,轻声允诺:“我保证,消失在雨水中的一切,都会重生在火焰里。”

无人回应。

只有铁片碰撞,发出漫长时光之前细碎回音。

像是往日的欢笑。

好久不见,大家。

我回来了。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疤痕

两个小时后,在太阳船的机械吊臂和铁鸦们的破坏之下,一座座建筑物坍塌在尘埃里。

狗头人们推着小车,在废墟和工地之间循环往复。

蛇人们将运来的砖石捣碎,送上流水线,然后在熔炉之中萃取出当年融入其中的合金和源质。

庞大的钢架结构被吊机拉扯着,从废墟里升起,经过了拆卸和改造之后,送进工坊里去。

还有更多的仪器和设备。

能够使用的,全部带走。无法使用的,全部拆掉,留下部分必要的作为备用件,剩下也都回炉重铸。

再一次的,为太阳船覆盖上了崭新的铁光……

自始至终,安东都坐在基地的门前,沉默的看着。

见证这一切。

当从那里离去之后,他就回到自己的车间里,开始工作。

就像是早已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休息完了那样,不眠不休,昼夜不断,以令人震惊的效率进行着产出和改造。

对此,槐诗视若不闻。

除了偶尔会确认安东的体征监控之外和必要的睡眠之外,并不阻拦。

不需要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关怀和阻碍。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赌上了一切,不止是为了自己和未来,也为了来自过去的传承和重量。

于是,工作继续。

任务也继续。

太阳船轰然向前,行进在地狱中。

越是向后,整个世界,就变得越是古怪。

浓郁的雾气笼罩了一切。

再没见到一个活物,仿佛永恒的寂静里,只有雾气无声的舞动着。

有时会下起雨水,有时候雨水突兀的消失,日和夜的征兆渐渐不再明显,方向也变得越来越混乱。

更重要的是,深度的指数也开始暧昧起来。

变化不定。

有时候仿佛像是在现境,有时候却高的吓人。太阳船随时都开启着最高驱动的深度稳定仪,在最高峰的时候都有些难以负荷。

有时候,似乎有沉寂的城市或者是什么山峦和他们错肩而过。

可当探照灯照过去的时候,却只能窥见一片幻影。

得益于这样的诡异环境,就连后面紧追的追兵都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倘若不是欧德姆在这里,还能依靠着沉睡在雾气深处的同族来为他们确定方位和引路的话,他们恐怕也会迷失在这诡异的区域中。

甚至不知道穿过了多少深度,经过了多少个地狱和什么样的地方。

有时候,大地会突兀的被撕裂,出现裂隙和深谷,黑暗不见底,他们就只能绕道而行,当在太阳船的碾压之下,石子从深谷的边缘崩落,落入黑暗中去,有时候却会突兀的从他们的前方坠落下来。

或者,砸在护罩之上……

“欢迎来到疤痕区,各位。”

舰桥上,欧德姆直白的说道:“看来我们的旅程在渐渐的迎来后半程,实在是可喜可贺。

不过遗憾的是,一旦进入这一片区域,深度的变化就会变得非常诡异。从现在开始起,我除了导航之外,恐怕再没办法向各位提供便捷迅速的返回服务了。

“不止是这里,甚至往上和往下,一直到渊暗区的最深处,都残留着未知的干扰,甚至连进入这里的路径都变化不定。

越是向深处,状况就越复杂。在短时间内,大家不必再担心身后的追兵,专注向前就好。”

“这就是深度倒灌所形成的卷曲么?”

槐诗出神的凝视着太阳船之外渐渐诡异的世界——那一片无数地狱的碎片彼此拼合所形成的诡异领域。

这就是从大撤退时期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幻痛。

疤痕区。

随着天国的陨落,毁灭要素·黄金黎明的诞生,当年修正地狱的黄金黎明计划,反而将理想国绝大多数精英葬送在地狱里……

原本黄金黎明计划,就是第四工程·天国的延伸——为了在天国诞生之后,能够顺畅的进入第二阶段而诞生的附属机构。

其使命,是通过若干个阶段,逐步将深度区改造,将其变成边境的延伸,现境的后花园。

进而向着更深处发起新一阶段的探索——先是深度区、然后是凋零区、紧接着是渊暗区。

这样步步为营,以现境为基础,蚕食地狱……

诸多遍布在深度区的哨站,也是作为这个计划前期的警戒和防御机构建立的。

在那个时候,现境升华者之间的开拓风潮前所未有的强烈。不止是理想国,属于各个谱系的开拓探索队伍几乎遍及了整个深渊的绝大多数角落。

值得一提的是,槐诗的先祖——槐广,便是在那时候的开拓中掘得了自己的第一桶金,进而打下了后来槐氏海运的基础。

而就像是所有人知道的那样,不论是理想国、第四工程·天国还是黄金黎明计划乃至根本不起眼的槐氏海运,最后都迎来了落寞的结局。

所成就的,只有从此作为毁灭要素而存在的黄金黎明。

其目的也从维护现境,开拓地狱,变成了覆灭整个世界,令地狱吞没一切……

就像是牧场主在诞生的瞬间,令诸神迎来了灭亡一样。

理想国也被黄金黎明所颠覆,包括他们曾经在地狱中所创造的一切,也都在深度倒灌被埋葬。

在工于心计的安排之下,天国在上线的瞬间便彻底失控。

不止是现境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波澜,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恶意也终于从地狱中爆发。

黄金黎明计划之下,所有为了修正深度而创造出的地狱枢纽,在瞬间,被彻底贯通。

连带地狱一起。

就像是定向爆破一样,从现境的边缘,一直到深渊之底,无数深度之间,被人为的凿开了一道笔直的裂口。

紧接着,现境的引力便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虹吸效应。

最后所造就的,便是来自深渊之底的惨烈井喷……

来自静寂区的力量像是石油一样,顺着开启的闸门向上喷涌。

那剧烈的动荡不止是提前唤醒了诸多沉寂的统治者,所造就的井喷还将诸多地狱都送上了不属于自己的深度。

就连静寂区的地狱碎片以及沉睡在那里的怪物,也都被一同抛向了现境的方向。

数之不尽的支流汇聚在一处,便渐渐形成了足以撼动三大封锁的恐怖冲击。

最终,在大浪彻底成型之前,所有收到了通知的当事人都必须做出一个抉择……

是抓紧最后时间的撤退?

还是,在不足百分之五的成功率中赌上一切,不惜牺牲所有,去折身回返,关闭那一扇即将带来毁灭的闸门?

只有短短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去考虑这一切。

可最终他们所花费的时间,连半分钟都不到。

欧顿、应芳州、杰拉德、恰舍尔、穆连、亚瑟、尤里、黎静……无数英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义无反顾的踏上了通向死亡的道路。

二十余道防线。

数十个不同深度中的阵地。

以及,来自各个地方的升华者、学者与炼金术师们。

在那一天,在漫长的深度之间,数之不尽的地狱中,那些星辰闪耀的辉煌照亮了井喷的黑暗,阻挡在裂隙的前方。

最终,换取到了足以颠覆灾厄的奇迹。

毁灭之门被再度关闭。

残存的冲击被三大封锁抵御在现境之外,余波在无数地狱之间形成了这一道深邃的伤疤,几十年过去了都一直不曾痊愈。

而作为代价,只有寥寥几个人从那一场短暂的救援中幸存。

理想国的精锐和大量基层成员被彻底葬送。

一切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如今槐诗他们所看到的,不过是存留在地狱中的涟漪。

真正的洪流,早已经湮灭在过去……

随着逝者们一起。

此刻,槐诗凝视着太阳船之外的白雾,还有那一片坟墓般寂静的世界。

那或许和墓地并没有什么区别。

过去的荣耀、成就,乃至那个辉煌的时代,都埋葬在这一片永恒寂静的世界里。

哪怕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他真正见证这一切的时候,却不知应该为之骄傲,还是为之难过。

“真安静啊。”

他轻声呢喃。

许久,闭上眼睛,在漫长的行进中渐渐睡去。

突如其来的迷梦仿佛一晃而过。

他缓缓醒来。

可是恍惚里,他却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歌声。温柔低沉的哼唱回荡在辽阔又高远的世界里。

当槐诗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的一切已经截然不同,再看不见太阳船上的陈设。

只有一片蔓延到视线尽头的荒芜大地。

空无一物的世界好像早已经被遗弃。黯淡的天穹之上,黯淡的光芒洒落,照亮了一切隐约的轮廓。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只有一道红色的裙摆无风而动,优雅的飘荡在空中,就像是火焰在燃烧那样。

还有熟悉的侧脸。

近在咫尺……

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眺望着一切。

“天穹之上只有太阳和星辰的幻影,黑暗里的大地了无生机……”

那个身影背着双手,同自己的契约者一起凝视着这个世界。

“看呀,槐诗。”

她说,“这就是地狱。”

“彤姬?”

槐诗坐在椅子上,茫然的看向四周,难以确定这究竟是什么离奇的变化,还是自己的臆想与幻觉。

“好久不见。”

彤姬低头,向着槐诗眨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笑:“想我了吗?”

“你……”

槐诗呆滞,“为什么在这里?”

“当然因为你想我了呀。”

彤姬温柔的笑着,一缕垂落的发丝微微飘动,从他的脸上划过,带着熟悉的气息:“于是,我就来了。”

她说:“来到你的梦里。”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梦的解析

梦里?

槐诗瞬间恍然,反应了过来:“你把我拖进这个梦里来了?”

“不,正好相反。”

彤姬半强制性的将他推到了一边,挤到椅子上来,揽着他的肩膀感慨:“是你的梦在呼唤我啊,槐诗。

所以,我才能来到这里来。”

她回头,看着槐诗,似笑非笑:“承认你想我了就这么难么,槐诗?”

“我没有我不是你不要乱说!”

槐诗下意识的摇头反驳,正准备再说什么,却听见身旁感慨的话语。

“说起来,你最近似乎变得有些阴沉了呀。”彤姬轻叹,“连梦都是这么惨不忍睹的样子,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以前的时候,好歹偶尔还会有一起和小姐姐们去海滩的梦幻场景呢,哎呀,炎炎夏日,欢声笑语,海浪和冷饮,潮声和排球现在想起来,真是怀念。”

“呃”

槐诗的身体下意识的紧绷起来了。

不知是因为彤姬靠的太近,还是因为她的话语。

惊恐又紧张!

“嗯?别害羞呀,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哦。”

她拖着奇怪的长调,笑容也变得越发愉快:“虽然人数有点多,但内容还是蛮健全的嘛,最多也只有16的程度,实在是太纯情了点吧?哈哈哈,真可爱。”

“你这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

槐诗一阵气冷抖,眼泪几乎流下来。

“我这不是想要给你留一点隐私吗?”

彤姬无辜的眨巴着眼睛,一脸诚挚,浑然不顾自己契约者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创伤,“我还没说在图书馆、课间操时间、统辖局的休息室还有烛光晚餐的梦呢”

“是我错了,求求你别说了,绕过我吧。”

槐诗双手合十,再不敢造次:“你专门来一次,难道就是为了催我上吊么?”

“不,只是好久没出门,感觉你似乎很需要人陪伴的样子,就顺带过来看一看啦。”

彤姬端着一杯不知道哪儿来的奶茶,滋溜的吸了一口,“正好,也让你休息一下。”

槐诗的手中忽然一沉。

凭空多了一杯奶茶。

双倍珍珠,三分糖,完美符合他的口味,而且热气腾腾,就像是真的一样。

他有些好奇的尝了一口之后,却品尝出了自己未曾想到的醇厚和美味。

“梦境连这个都可以模拟出来?”

“唔,你就当做某位好心人看到你难过送给你的吧,要记得说谢谢哦。”

彤姬感慨着,看了一眼远处,就好像能够看到另一个现境的梦里,某个排队等了好几个小时的奶茶结果惨遭横祸的倒霉鬼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欲哭无泪的排队者就感觉自己被一个沉重的箱子砸在头上,箱子落地,里面的钞票便落了出来,将他淹没。

而在又一个梦境里,一群正在和警方激烈交火的抢劫犯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怀里的箱子重量忽然轻了不少

无数梦境的泡影仿佛近在咫尺,可又随着她手指的运转而重新隐没在了白银之海的虹光里,归于虚无。

“补充点糖分和热量,对改善心情有好处。”

彤姬将手中的杯子吸空了,随手丢在了空空荡荡的世界里,端详着眼前的地狱,忽然问:

“因为疤痕区?”

“是啊。”

槐诗叹息:“有时候,虽然早已经知道了,也有过心理准备,可亲眼看到和触摸到的时候,却依然会感觉难过。”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们为自己选择了结局。”

彤姬说:“对于理想主义者来说,再没有比那样的结果更加让人满足了。至少,胜过无所作为的度过一生,在病床上默默无闻的死去。”

“或许吧。”

槐诗沉默片刻,轻声问:“彤姬,为什么会有地狱这样的东西呢?我知道,万物都有结局,可为什么就”

“因为它同样是世界的一部分啊,槐诗。”

彤姬理所当然的回答,“就好像现境一样。灾厄和奇迹一体,苦难和救赎同存。没有什么是凭空出现的,这个世界上也并不存在没有代价的奇迹。

难道你从没有奇怪过么?蛇人、鼠人、米诺陶斯大群为什么那么多地狱的生物会有现境痕迹?

还是说,你觉得地狱里的大部分智慧生物都长得类似人形其实是天经地义?”

槐诗愣住了。

无法回答。

“不论是人也好,野兽也好,一切生命都因奇迹而成,可奇迹都究竟源自于何处呢?”

彤姬的笑容神秘:“万事必然有因,槐诗,哪怕是远来的风和潮汐,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也一定有蝴蝶煽动翅膀,鲸鱼搅动波涛。

你应该去探究原因才对。”

槐诗摇头,越发无奈:“别卖关子了彤姬难道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答案么?”

“当然不能啊。”

彤姬爱莫能助的摊手:“有些答案可以直接告诉你,有些答案却只有你自己思考所得出的结论才有意义。

唯独这个,槐诗,自己要去想,你要有自己的答案才对。”

“”

槐诗没有说话,沉默里,他喝着奶茶,许久,摇头:“忽然感觉,还是以前当工具人更方便一些。

至少不用面对这些难题。”

“工具之所以是工具,就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棋子被摆在棋盘,士兵被投入战场,神明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质都是一样的,被别人的意志和被命运驱使从来没有差别。

槐诗,你一直都觉得一切不由自主,可当你真正具备抉择权力的时候,为何又开始眷恋过去了呢?”

彤姬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在担心什么?”

“我”

槐诗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去告诉她,自己在害怕。

害怕失败。

哪怕表现再如何强硬,哪怕再如何冷酷,可一旦想到失败的后果,便不由自主的想要逃跑。

倘若有一日,自己辜负了这一份交托在自己的手中的重任,一败涂地,他又该去如何面对那些将生命交托给自己的同伴,还有那些为了他们的未来而牺牲在地狱中的人呢?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吗,槐诗?”

彤姬忽然问。

当槐诗疑惑抬头时,便看到了彤姬严肃的神情。

“槐诗,如果你爱别的什么胜过爱自己,那么总有一天会为了你所爱的牺牲一切,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说:“可当这些人牺牲的时候,却很少会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也在爱着他们,甚至更胜过自己的生命

在我看来,曾经理想国的失败,正是源于这一份过于傲慢的无私。

总有人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一切,自己能够搞定所有的问题,然而并不可能承认自己存在极限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就算是强大如过去的神明,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没办法教你如何避免失败,但我必须提醒你那就是不要成为那样不负责任的渣男,明白么?”

当说话的时候,她的脸颊便靠近了,轻柔的吐息吹拂在了槐诗的面孔上,那一双眼睛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如此郑重又认真。

如此的,接近。

槐诗僵硬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艰难点头:“我尽量。”

于是,彤姬满意的颔首,伸手,扶了一下他的领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保持这样的心态,记住我所说的话,我保证,槐诗,你一定会有幸福的人生和结局。”

她停顿了一下,笑容越发的愉快:“最后,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儿上,再给你一个提醒吧。”

在寂静中,彤姬问:

“你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槐诗,你要解决的问题,只有你所知道的这些么?所谓的弄臣,所谓的敌人,所谓的地狱军团

你在害怕的,是这样的敌人么?”

彤姬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还是说,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你抛在了脑后?”

她停顿了一下,笑容越发的促狭:“以及,当年深度倒灌所引发的井喷,真的没有任何东西残存下来么?”

伴随着那轻柔的话语,梦中的世界剧烈的动荡。

有什么隐藏在思绪最深处的东西,被彤姬的话语唤醒了。

那些一直以来由本能和潜意识所触发的不安和焦虑此刻凝聚为了切实的轮廓,从梦境的最深处升起。

某个被他下意识的遗忘和忽略的东西!

穹空颤抖,大地龟裂。

荒芜的世界泯灭与虚无之中。

伴随着彤姬的离去,梦破碎了。

可在梦境的底层,在更深的梦里,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寒涌现。

无穷尽的深渊碎片中,纯粹的黑暗在涌动着,有恐怖的阴影从地狱的最深处升起。

深度之间的风暴只是它行进时所掀起的涟漪,庞大的地狱在它的面前不过是泡影。

满怀怨憎和饥渴的鸣叫声扩散开来。

那样的庞然大物,只是惊鸿一瞥,便已经烙印在了槐诗的灵魂中,再无法遗忘哪怕只是以回忆去呈现轮廓,也足以令整个梦境分崩离析。

此刻,在彤姬的引导之下,它再次出现在濒临破碎的梦境尽头。

再度的,向着他投来冷漠一瞥。

那个怪物

太阳船上,槐诗猛然睁开眼睛,剧烈的喘息。

在短短的瞬间,便已经汗流浃背。

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那个在他们逃出雷鸣白原时从深渊最深处所浮现的暗影,掀起深度风暴的庞然大物竟然还追在他们身后?

不,说到底,那一瞬的相逢,真的是偶然的么?

那么夸张的恐怖之物,是被那群潜伏在深度食者吸引过去的?还是说,被太阳船的存在所惊醒?

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并非是什么妄想。

在经历了一度的错失之后,那一片黑暗未曾归去,反而嗅着那些残存在深度之间的熟悉气息,满怀着怨憎和饥渴,正向着他们紧追而来!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契约

“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十五分钟后,所有人汇聚在舰桥,听完槐诗的猜测之后,神情都阴沉了下去。

格里高利在沉默中反复的抛着手里的硬币,然后开始抽牌,紧接着又开始拿出灵摆

可不论如何占算,都找不到丝毫的痕迹。

一般来说,他会将这种荒诞不经的梦话当做胡言乱语,可,如果说这种话的人是槐诗的话,就必须慎重对待了。

谁让他乌鸦嘴总是那么灵验呢?

许久,毫无丝毫收获的牧羊人沮丧的抛下了工具。

“如果你的预知梦没有出差错的话,这种规格外的恐怖存在,恐怕只有深渊之底那种鬼地方才能孕育出来了。”

在短暂的沉默中,大家都没有再说话。

当年黄金黎明所造成的深度井喷,鬼知道将多少东西抛向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深度。

其数量、质量和规模,毫不逊色于一场突发性的诸界之战,而且还是毫无任何征兆和准备的遭遇战。

没人知道会留下什么残留物。

哪怕在疤痕区之内,所有牺牲者的尸骨也都被尽数毁灭,这一份对于天国谱系的仇恨可谓刻骨铭心。

如今被如此规模的鬼东西盯上。

所有人心中都沉了下去。

“要不,咱们掉头跑路呗?”

旁边菜篮子里的蜗牛小心翼翼的探头。

一时间,所有不快的眼神都落在了它的身上,顿时,欧德姆只能继续埋头啃叶子,装作无事发生。

“那么大的东西,如果跟在我们的身后,不至于一点征兆都没有吧?”福斯特的枪擦完了之后,忽然问:“你究竟在隐瞒什么?”

“啊这”

欧德姆呆滞:“这个不在我的监控范围里啊,大哥们,天地良心呀,向导也不能当卫星来使的好么?”

就算是水锈蜗牛的生命力再强大,也不可能在地狱之外的深渊中生存。

指望一群水熊虫去横渡太空,未免有些太过分。

一时间,它只能将求救的眼神望向槐诗。

“放心,我还不至于对你寄托不切实际的期望。”

槐诗并没有追究这个:“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就够了。”

“哎,说的这么直白,真是让蜗有些难过。”

水锈蜗牛的触须挠着自己的头顶,眼睛甩来甩去:“不过请放心,职责是第一位,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遵从约定,将各位送到目的地。

当然,我没法否认自己会从其中获得乐趣啦,但这不也正是敬业爱岗的表现么?”

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恶趣味有任何的羞愧,反而洋洋得意。

虽然来历神秘且有些讨嫌,可这一只蜗牛到现在也未曾损害过他们任何的利益,也未曾触动过槐诗的警报,反而兢兢业业的为他们指引着航路,将向导这一份工作做得有声有色。

不仅有问必答,在说到部分地狱的产出和特色的时候,总能说的头头是道。

如果头上插个旗子走在前面再摇上两下,几乎就让人怀疑这是哪个景点里来的金牌导游。

甚至关键的时候还能变成食物。

简直无可挑剔。

想到这里的时候,槐诗看向它的眼神就分外欣赏起来。

欧德姆浑身哆嗦了一下。

下意识的有些不安。

向后挪了一点。

只可惜,蜗牛的速度实在太慢,看上去和站在原地没啥区别。

万幸的是,槐诗没有说出什么不想变成食物的话你就往后退一步之类的冷笑话,而是好奇的探头,端详。

“出于某些原因,有些事情,我不方便露面,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说道:“能不能请你帮个小忙?”

十分钟之后,急停的太阳船甲板上,崭新的祭坛已经竖立而起。

只不过这看上去却并不像是转呈向某位地狱大能祈求力量的仪式,并不严肃冷酷,没有血祭,也没有牺牲,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联络秘仪而已。

然后,槐诗往上面丢了两块源质结晶和一把灾币。

“好了,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他回头,对欧德姆吩咐:“至于如何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地狱生物,不用我多教了吧?”

“我懂,我懂!”

欧德姆激动的挥舞着触须,“只要别让我吃老虎,扮猪这事儿我可擅长!”

“很好。”

槐诗颔首表示鼓励,然后将水锈蜗牛拿起来,放在祭坛的祭品位置上欧德姆非但不紧张,两只大眼睛反而充满期盼的开始等待。

然后,槐诗想了想,又搓了三根焊条当做充当线香,看上去整个祭坛起码正规了一些。

紧接着,他就摇身一变,身姿迅速佝偻了下去,面孔突出,变成了一个地狱里到处如害虫一样常见的狗头人。

虔诚拜倒在了祭坛的前面。

张开双臂。

深情的呼唤了起来。

“伟大的乐园,世间欢乐与美梦之主,您卑微的信徒在此呼唤,祈请您伟岸身姿的降临,祈请您高深智慧的指点,祈请您无穷力量的展现”

他要开始摇人了!

伴随着他慷慨激昂的吟诵,炼金矩阵层层点亮,顺着太阳船的衔接,以超大功率的天线进行输出,穿透了疤痕区边缘的迷雾,紧接着,源质广播就在嘈杂的地狱之中扩散开来。

随着天线的运转,槐诗小心翼翼的调整着手里的旋钮,锁定着乐园在自己身上的共鸣,在层层深度之间反复寻觅,最后落向了凋零区中一处偏僻无人的所在。

而一道狐疑的视线,则顺着秘仪的呼唤,向着此处遥遥望来。

疑惑的窥探着四周。

在屏蔽的秘仪之后,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屏住呼吸,如同空气一般任由视线扫过,没有任何异常的征兆。

直到隐藏在幕后的视线确定没有任何危险之后。才有一个幽深的阴影从祭坛之上缓缓浮现。

声音肃冷又威严,宛如来自渊暗区的王者那样,带着睥睨万物的气势,淡然发问:“是谁,在呼唤伟我操!”

就在阴影浮现的瞬间,槐诗一个健步踩着祭坛上前,直接抓住了那个阴影的脑袋,奋力一拽。

伴随着他的动作,太阳船上蓄势待发的捕鲸鱼叉轰鸣着射出,神性质变之后的源质缠绕在那个阴影之上。

瞬间,穿透了数十个深度之后,强行缠绕在了它的身上,然后,将它向着此处拽来。

降临!

一阵轰鸣巨响之后,祭坛坍塌。

翘着腿抽烟的小猫连带着屁股其中。

紧接着,数不清的长枪短炮就对准了他的面孔。

在破旧的布偶服上,原本惬意的笑容僵硬在原地。

“大哥饶命,等等!”

在没反应过来之前,小猫便下意识的就举起双手,惊声尖叫:“我不认识槐诗,你们搞错了!我只是路等等。”

他停顿了一下,察觉到了隐约的违和感,视线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狗头人身上,狐疑:

“您哪位?”

“”

沉默里,狗头人缓缓褪去伪装,面无表情:“你刚刚说不认识的那个啊。”

死寂。

小猫的半截烟灰掉在了下巴上,烫出了一个新的黑点。

“啊这”

他尴尬的呛咳了一声,左右看了一眼,撑起一副义愤填膺的控诉神情:“我说槐诗啊,你这事儿可不地道嗷,赶快给我松开,咱们这么多年老交情了,你还搁这儿给我钓鱼呢?”

“我也没办法啊。”

槐诗搬了张椅子过来,坐在他的跟前,丝毫没有松绑的样子,只是好奇的问:“如果不用点招数,你肯见我么?”

“那当然是”

小猫不假思索的回答:“绝对不肯的!”

开玩笑,别人还能不清楚,他哪儿能不知道槐诗又多邪门!

走哪儿哪儿炸就算了,碰谁谁死,谁遇到谁倒霉,擦到就死,磕到就亡,真以为灾厄之剑的这个名字是白叫的?

当年一鱼五吃还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后悔了,干嘛为了洽钱和这个白嫖怪扯上关系呢?

好处没拿多少,反而被一个劲儿的白嫖。

就算你办了年卡,也不能天天来啊!

当初好歹自己搬家跑得快,还有个邪马台替自己挡了灾。可现在哪里去找个倒霉玩意儿当替死鬼?

况且,自从天国谱系的名头这些日子在地狱里越来越响亮之后,所有合作方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开始变得奇怪了。

听说现境那个槐诗特别喜欢砍头的那个,是你们家的?

他实在很想义正言辞的反驳,可槐诗头上那个乐园王子的王冠不就是当年乐园给送出去的么?

但凡他能早点看出来槐诗那么能造,这事儿他拼着和乐园再吵一次也要拦下来啊。

现在倒好了,躲都躲不开。

两边仇恨已经给绑定了

如今整个凋零区和深度区的交界都因为某个天国谱系的成员乱成一锅粥,那么多大群被折腾的死去活来,四舍五入一下,差不多整个深渊有名有姓的势力都在搞他了。

为了避风头,他把只能含泪再次搬家,还忍痛把两家刚刚开张的分店都关了,正是入不敷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不然的话,哪里会沦落到自己亲自出来电信诈,咳咳,那个赚钱的?

想到这里,他的眼眶就红了。

只可惜,烟熏的黄渍实在太厚,完全看不出来。

小猫语重心长的说道:“槐诗呀,大家好歹有过一笔露水姻缘,当年也算是如胶似漆,你情我愿,你可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瞧你说的,咱不是一家人么?”

槐诗翘着腿,淡定的说道:“哪里有没事儿的时候大锅吃饭,有事儿的时候分道扬镳的道理?当然是要死一起死咯。”

“喂,你不要太过分!”

小猫恼怒想要拍桌,可被锁链捆着,实在动不起来,只能扭动一下意思意思,表达一下愤慨的姿态:“乐园之路都已经交给新的传承者了,我们和天国谱系的约定已经完成了!

这么多年,我们辛辛苦苦给你们做保管和代工,自己添钱舔料,还得负责售后,一毛钱都没要啊!

只是蹭你一点热度而已怎么了?

你们总不能逮住一只蛤蟆就往死里攥吧?”

“哦,那这就是第二次交易了。”

槐诗谈了一下烟灰,凑前,认真的说:“我,代表天国谱系,重新同乐园订立盟约。”

小猫悲愤的呐喊:“乐园没空!”

槐诗笑了,“不听听我的条件?”

小猫断然摇头:“我不”

咚!

话音未落,在他身后,竟然有一片幽暗的轮廓浮现,宛如庞大的城池出现在了层层迷雾中,一道黯淡的彩虹从城堡的塔尖挂过,带来了丝丝缕缕的亮光。

一闪而逝。

唯有那宏伟的钟声回荡在雾气里,渐渐消散。

越过了自己所选择的代理人,乐园的意志降临于此,发起了回应。

小猫顿时大怒。

“你可消停点吧,差不多得了!”

他回过头,在束缚里蠕动了一下,怒斥:“不想想,都这么多年了,谁管过咱们这帮倒霉蛋?

要不是我豁出去不要脸,什么钱都恰,日子早就没法过了。现在好不容易才自由了几天啊,你还巴拉巴拉的往前凑什么热闹啊!

长点记性不好么!”

咚!

浩荡的钟声再次响起,做出了回应。

小猫的布偶服上,表情抽搐起来,不知是羞恼还是无奈,猛然一跺脚,“行行行,你们一个赛一个的有道理,就我是个死抠门的,行了吧?”

咚!

钟声再震。

这一次,柔和的力量拂过,解开了小猫的枷锁,还给它的嘴角重新塞了一根烟,点燃,拍了拍他的肩膀。

仿佛温柔抚慰一样。

小猫闷头抽着烟,不说话,许久,才哼哼了两声,把烟掐了,看向槐诗。

“说吧,条件呢。”

他冷声说:“丑话说在前面,拿出点真东西来,别空口画大饼骗我们这帮倒霉鬼再给你们打白工了,行吧?你们理想国的亏我可是吃够了。”

槐诗想了一下,郑重许诺:“那么,让乐园开遍现境,如何?”

小猫顿时一声冷哼,嗤笑,瞥了槐诗一眼:“修正值那么好赚,那群统治者还打什么诸界之战?统辖局不要面子的吗?你说开就开?”

“对。”

槐诗颔首,告诉他:“我说开就开。”

小猫的表情顿时僵硬。

而槐诗的话语,还在继续。

“瀛洲,东夏,美洲,俄联,罗马小猫,除了埃及之外,你想开在哪里就开在哪里。

丹波都已经把地皮准备好了,如果不是这一段时间你一直怕麻烦,躲瘟神一样躲着我的话,现在乐园早就在现境开始运营了。

我不会跟你画饼,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无法实现的许诺,但现在如果你愿意大厅,我可以吧整个拉斯维加斯都交给你。

到时候,你们想盖多少旋转木马和过山车都没有关系,就算是把整个城市都覆盖在乐园里,我都可以帮你们搞定。”

“三年。”

他抬起手指,许诺:“最多三年,你们赚到的修正值,就足够乐园暂时摆脱凝固的影响,恢复你们原本的样子。”

不等小猫回答,槐诗凑近了,低声问:“想想看,小猫,你们多少年没晒过太阳了?有多少年没有以原本的模样出现了?

这个机会,就在你眼前。”

他说,“只要你一句话。”

短暂的沉默里,小猫的手微微发抖,有那么一瞬间,似是意动,可紧接着就强行挤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嗤了一声:“就这么点东西,打发叫“

咚!

低沉的钟声,再次响起。

打断了他的话。

“喂,我这儿谈生意呢,你别插手行么?”

小猫回头,恼怒的呼喊:“亲兄弟,明算账,你”

话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它的动作僵硬在原地,开始剧烈的抽搐。

有某个庞大的意志渐渐挤进了他的躯壳之中,强行的接管了这一切。

就像是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垂死老人一样,小猫张口,发出了迟滞又沙哑的声音,告诉他:

“这些,不,重要。”

“”

短暂的寂静里,槐诗愣住了,感受到此刻小猫躯壳内涌动的源质。

如此衰微,如此痛苦像是在泥潭之中艰难的挣扎,死死的抓着一根稻草,却已经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我可以许诺更多。”

槐诗回答:“但我需要时间去完成。”

“那些东西,不,重要。”

小猫,不,乐园的意志艰难的抬起头,宛如梦呓一样的,告诉他:“笑声孩子们还有拥抱和花”

当它发出声音的时候,眼瞳里,便仿佛亮起了过去的光。

曾经的盛夏里,那仿佛永恒的灿烂阳光,碧蓝的天穹中飘着缤纷的气球,就像是童话的泡影那样。

过山车、舞会、花车、还有旋转木马。

孩子们兴奋的奔跑在广场,手舞足蹈,和那些微笑的布偶手拉着手时,便有欢笑声传来。

一切都美好的如同一场永不休止的美梦。

可那些遥远的梦,早已经逝去了。

随着欢乐一起

乐园不再。

于是,在空洞的眼瞳里,浑浊的眼泪缓缓流下。

“想要,看到。”它沙哑的呢喃,像是祈求一样,望着槐诗:“大家,再一次,在一起,笑。”

“”

沉默里,槐诗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握紧了拳头,许久,用力的点头。

“我会做到的。”

槐诗说,“一定。”

那一刻,小猫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缕欣慰的笑容。

它闭上了眼睛。

钟声奏响。

就在这远方的高亢鸣叫之中,槐诗的秘仪开始剧烈的震颤,崩裂,可通向远方的连接却未曾中断。

就在小猫的身后,那一片虚空骤然扰动起来。

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嘶鸣,奋尽全力的,撑开了空隙,不惜将自身化为桥梁,打开了门扉。

在大门之后,沉寂的乐园再度亮起了幻梦的光。

旋转木马歌唱着,再度运转,摩天轮中浮现闪耀的七彩,如日轮一般旋转,黯淡的烟花升上天空,璀璨的绽放了瞬间的光芒。

城堡的大门轰然洞开。

数之不尽的身影从门后浮现,当无数的踏步声重叠在一起,就化为了撼动整个天地的轰鸣。

顺着通向彼方的桥梁,他们向前,欢呼着,赞唱温柔的颂歌,属于乐园的花车巡行再次开始了!

前往属于自己的战场。

“记住你的许诺,槐诗。”

小猫抬起头,向眼前的升华者传达着自身创造者的意志:“从此刻起,乐园,将,与你同在!”

“小猫,你可以亲眼去见证一切。”

槐诗颔首,告诉它:

“我们的契约,至死方休。”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蛇与人

现境,东夏。

阴郁的天穹之下看不到阳光,昏暗里,只有雷鸣声不断,漆黑的云层里不断酝酿着耀眼的电光。

厚重的雨幕不断的从空中洒落,低沉的雨声并没有扩散开来。

因为有更加震人心魄的巨响从面前泛起。

河流。

澎湃的大河在堤坝之下湍急的奔涌,浑浊泛黄的河水乍一眼望不到遍及,幽深处只有一片昏暗,哪怕是一座座巨大的探照灯都无法点亮。

就在这极端恶劣的状况下,不断有直升机轰鸣而过。

远方的山丘之间,道路上,看不到尽头的车队正在泥浆之间跋涉着,大量的土石方所带来的重量让车轮深陷在泥泞的地里。

而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那些年轻人的面孔涨红着,奋尽全力,推动着卡车,一点一点的,艰难前行。

还有更多的人群在临时搭建起的营地内外奔走。

在数十公里的堤坝上下巡行。

而就在最前面,撑起的挡雨棚里,沙袋上蓬头垢面的年轻男人正端着饭碗,扒拉着碗里的汤面。

吸溜。

称不上美味的面汤和挂面搅合成一团,塞进肚子里。

丝毫看不出金陵社保局局长的尊贵,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姿和仪态,活像个流浪汉一样。可哪怕是流浪汉,也比周围其他人的样子好多了。

就仿佛一个个刚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一样,那些人浑身的水和泥,躺在地上的毯子上,有的人手里还端着碗,就已经开始呼呼大睡,鼾声四起。除非集合号再次响起,就算是再怎么震耳欲聋的雷鸣都无法将他们唤醒。

就在这简陋的挡雨棚之下,不时依旧有冰冷的雨水被寒风送入,落在脸和头上。

“又下大了吗?”

褚红尘擦了把脸,将碗往怀里揣了一点。

偶尔看向眼前那浩荡大河的时候,眼神就渐渐的冰冷下来。

就在探照灯的照耀之下,浑浊的泥水涌动着,浩荡向前。

宽阔的江流里,不断的有杂质和泥沙涌动着,那些模糊的暗影汇聚在一起,就仿佛形成了一条绵延了千百里的暗影。

时隐时现。

可现在,那暗影却被阻挡在了堤坝的前面,奋力的挣扎,冲撞,可是不论如何,都无法突破最后的防线。

“是大蛇啊。”

褚红尘吧嗒着嘴,咬着筷子,含糊的感慨:“龙门近在眼前却不得过,一定很愤怒吧?”

雷声炸裂。

如同巨兽愤怒的咆哮那样。

河流里,模糊的暗影再度痉挛,无形的身躯搅动着洪流,令警报声越发的刺耳。

那便是所谓的蛇。

不,称之为龙孽,也不为过吧?

对于东夏这样的农耕民族来说,自远古时期而来,江与河便是希望和生命的化身。正是有了源源不断的水源,才得以灌溉更多的土地,培育更多的种植物,养活更多的人口。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龙这样的图腾存在。

倘若无数耸立的山峦是龙脉之骨的话,覆盖了整个东夏的复杂水系便是龙的身躯,无穷尽的河流如同血液那样,覆盖了整个国度。

所过之处,万物生发。

这便是龙。

正是这一份来自于龙的慷慨馈赠,才令无数生命得以繁衍生息。

所谓的龙脉,便是如此山川、河流、大地与人,不可缺一。

倘若滋养万物、赋予生命的是龙的话,那么这一份失控的力量和泛滥的洪流,便与蛇无异。

龙与蛇之间的斗争自古至今,从未曾有过停歇。

可以预见,也将延续到未来。

如今,吹笛人给全世界的气候灾难已经显现,不止是大旱和暴雨,所催发出的,便是这一份沉寂了多少年之后的灾厄。

当物质上的灾难同这一份沉寂的灾厄所结合,便将带令沉睡的大蛇自虚无中复生,演化出无数孽物。

不止是此时此刻,此处此地,早在一个月之前开始,这一场遍布整个东夏的战争便已经打响。

人和天灾之间的搏都看不见硝烟,只有雷鸣和暴雨之下无数人的咆哮,以及阴暗中,渴望化龙的灾厄大蛇和东夏谱系之间的厮杀。

就在挡雨棚之下,披着雨衣的末三匆匆归来,连日和水怪之间的鏖战已经消耗过多,而火焰属性的圣痕则对这种天气分外的厌恶,连带着脸色看上去都苍白了几分。

进来之后,就一屁股坐在垫子上,起不来了。

“原照,给我来杯水!原照!嗯?原照那小子呢?”

她左顾右盼,眉头皱起:“不是给你做警卫员?难道又翘班了?”

褚红尘憋着笑,指了指大堤

“喏,那不是么?”

末三眯起眼睛,就在泥泞之中,往来的人影里,找了好久,才看到那个浑身泥浆的年轻人。

肩膀上正扛着小山一样的沙袋,跟在队列的后面,匆忙奔走。

原本那张俊俏的面孔早就沾满了泥浆,头发乱糟糟的,根本看不出是本人了。

末三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但还是有些不快:“这小子又人来疯了?”

“我安排的。”

褚红尘回答,“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柴,只能坐在营地里摸鱼,要什么警卫,还不如下去派上点用场。

不过那小子倒是比原来靠谱多了,像个牲口一样连轴转了两天,竟然也没抱怨。”

“成长了啊。”

末三的神情略微的欣慰起来:“小孩子都是会长大的,这不比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多了么?”

“是啊。”

褚红尘赞同的颔首,眼神同情:“可惜,成年人的世界里,会增长的不止是年龄,工作量也是会成长的竟然还有空去撒尿?等会儿你让人再给他加点活儿。”

“”末三没有说话。

社保局内大家都已经公认:虽然大表哥体贴起来确实很体贴,但不是人起来,也确实不太像是个人。

遗憾的是,不当人的时候比体贴的时候还要更多。弄得小姑娘们都在私下里讨论,这是不是一种新型的PUA手段

“上游的状况怎么样了?”褚红尘问。

“还是很紧张。”末三喘了口气之后回答:“降雨量还在提升,水位线快要到历史最高了。”

“你盯着点,让大家都提起精神,洪涝干旱灾疫,方方面面都紧。这个关头可不能丢人。”褚红尘再度强调,“万一出点什么差错,损失都数不清。”

末三凝重颔首,想了一下安慰道:“全境现在都紧张,咱们再怎么样,也比都比维持谱系那帮货色强。”

“你学点好不行么?”

褚红尘翻了跟白眼,不提这个话题,只是问道:“雨师和风伯那边怎么说?”

“他们在努力散云,但效果不大。上游的降雨量实在太高了。”末三低声说:“我来的时候听人说,不如干脆把旱魃的那一把威权遗物拿出来。”

褚红尘听了,扒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神情就变得越发凝重:“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又不负责动脑子,想这些干嘛?”

“有些人,就是想得太多。”褚红尘嗤笑,“为了解决一时之急,去变相增加歪曲度和饮鸩止渴有什么区别?”

威权遗物不止是威力恐怖。

那种东西,一旦没操作好,就是后患无穷。

不但浪费修正值,还会变相增加现境的负荷。

旱魃一出,大旱千里,洪涝是没了,可接下来十几年的粮食产出也要出问题,到时候不止是内阁,就连过来收尾的存续院都要骂娘。

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在遵守着没有明言的潜规则,那就是威权遗物的克制条约,不在大型歪曲事故的情况下,绝对不在现境使用那种东西。

褚红尘翻出手机,瞥了一眼上面的名单,开始安排:“看来还是玄鸟老头儿最近太忙,没注意思想建设,结果有些人一不管就开始滑坡了,回头还是得再开几个班,深入学习一下。”

教育完了之后再送到边境去干个几年活儿,就知道轻重了。要是还是烂泥吧扶不上墙,那就冷板凳坐到死吧。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哪里都紧张,咱们好歹家大业大,别像是穷鬼一样满脑子赌博。该做的,咱们都要做。不该做的,就不要做。”

有些人,就是不知道有时候规规矩矩的办事儿是多奢侈的事情。一有机会就喜欢赌,赌赢了赚的不多,赌输了损失惨重。

图什么?

褚红尘摇头驱散了无关的思绪,问道:“夸父呢?没溜班吧?”

“虽然没谱,但他知道轻重,放心。”末三回答,“照你的吩咐,来之前我都跟他说了,指望下次联谊带你,就乖乖呆在海眼里堵着别动。

按照玄鸟的安排,白泽还是坐镇燕京不动,谛听正在跟俄联和天竺那帮家伙扯皮,青帝老太太还在西北,勾陈好像另外有活儿,跑的不见影子。”

她停顿了一下,无奈轻叹:“要是老符和小白”

话音未落,她就注意到褚红尘投来的严肃目光,不再说话。

“这种事情,不是多一个人和少一个人能解决的。东夏、罗马、埃及、美洲大家谁的日子都不好过。

指望一个人或者一个办法去解决那么多问题,根本不现实。只能慢慢来,水滴石穿。”

褚红尘低头,把烤瓷缸子里干掉的面块搅合了一下,胡乱的扒拉进了嘴里,才擦了擦嘴角。

“熬吧。”

他看着眼前翻滚的浊流,那一道蔓延千里的大蛇虚影,面无表情:“看咱们谁熬的过谁。”

无人回应。

只有耸立的堤坝下,暴虐的江河奔流。

就在远处,另一处堤坝的边缘,滚滚浊流的旁边,水花翻腾着。

一块有些年头的防雨布被撑起来,柴火在垒高的灶台里旺盛燃烧,令锅盖下的鲜香越发的浓厚。

“雨打梨花深闭门,燕泥已尽落花尘,小红娘递简西厢去,东阁宴开为压惊”

在滚滚沸腾的汤锅旁边,坐在椅子上的老汉眺望着江水,吧嗒吧嗒的抽着烟,尤有闲心哼唱着老旧的旋律。

掀开锅盖之后,黄鳝浓汤的甜香就止不住的弥漫了开来,不止是令方圆数百米之内路过的人吞了口吐沫,就连翻滚的洪流里,仿佛也涌动着暗影,凑近。

难掩饥渴。

老人不紧不慢的给自己舀了一勺,抿了抿,眉头微微皱起:“还是淡了点算了,凑合吧。

小猴子们,别看了,过来开饭。”

他敲了敲锅边,向着不远处从雨棚

年轻人们犹豫了一下,看向身后的班长。

班长蹲在边上抽着烟,没好气儿的瞪了他们一眼:“看我干嘛,看纪律,你们一个两个的,还有纪律嘛!”

“还有饼子。”老人补充了一句,“热的。”

“”班长的表情抽搐了一下,肚子里也开始咕咕叫起来,他也还没吃。

“我炊事班里打杂的。”

老人最后笑眯眯的说,“不算群众。”

“给我来一碗。”

沉默里,班长颤抖着手,掏出了自己的饭盒。

这就是压垮了坚持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办法,汤实在太香了。

很快,一锅炖煮半夜的浓汤就和两筐面饼一起消失在了饥肠辘辘的年轻人嘴里。在集结号吹响之前,班长将一叠收上来的钱和筐子一块还了回去:“谢谢大爷,您弄完也快走吧。这边太危险了,听上面说一会儿还要再涨水。”

“嗯,你们去吧,我知道了。”老人点头,只是微笑:“这锅汤还没到火候,我得再熬一会儿。”

班长还想说什么,可没有时间了,只留下了一辆板车之后,就匆匆的走了。

不远处,嗅着残香而来的原照探头,看到那个佝偻的背影之后,脚下一滑,差点被摔在泥里。

下意识的缩头,就想溜走。

可老头儿却好像背后长着眼睛一样,招了招手:“喂,原家的小子,你过来。”

原照僵硬在原地。

过了好久,才分外不情愿的挪过来,点头哈腰,挤出一个笑容,突出一个谄媚:“宗宗伯您老人家好呀。”

“嗯,我很好。”

老人笑眯眯颔首,“正巧,我这里还缺几只鱼来吊汤,你看上去很很好呀。”

就好像看得到瑟瑟发抖的龙马圣痕一样,老人微笑着,明知故问:“小伙子,你的水性怎么样呀?”

沉默突如其来。

原照看了看老人的汤锅,又看了看旁边深不见底的滚滚浊流,还有其中无数游曳的庞大阴影。

吞了口吐沫。

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当老人抬起那一根夸张到足够挂上一个人的巨大钓竿时眼泪,终于冲了出来。

“这么大的饵,一定会有好东西上钩吧?”

郭守缺,微笑。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前奏

俄联,高加索山脉边缘,有坍塌的巨响从远方传来。

可是却听不分明。

在远方,似乎有惊天动地的浪潮涌动,但却又看不清晰。

整个世界好像要被淹没在了一片窒息的苍白之中,所能见到的,便只有无穷尽的飞雪,厚重的雪片从天空中纷纷扬扬的落下。

已经持续了一周

那些刺骨的冷气顺着肺腑钻进躯壳里,就让灵魂好像也迟钝起来了。厚重的大衣被雪水侵染,又很快冻结,就像是披着一层厚重的装甲一样,让人举步维艰。

当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惨白之后,大地之上那些数之不尽的人影也变得渺小起来,像是一个个艰难挣扎的黑点,顺着被层层积雪所覆盖的铁道,艰难的向前。

高亢的喇叭里不断传来了催促。

可传不了多远,就被漫天的飞雪所吞没。

能够听见的,只有身旁人疲惫的喘息、铁锹刺入积雪的沉闷声响,鹤嘴锄和坚冰碰撞的高亢声音

“快一点,再快一点!”

蹒跚的老人拖曳着一条瘸腿,手里抓着喇叭,向着前方的人呐喊:“雪灾已经十六个小时了!这一批补给必须送过去!”

可在这充斥着繁忙和嘈杂的混乱里,却有一个踉跄的身影扑了上来。

那中年人的脸色惨白,胡须上遍布着白色的霜,早已经麻木的面孔在不断的抽搐着。

“不能再挖了,瓦利亚!不能挖了!”他嘶哑的呐喊:“我们快没有时间了!必须撤退!必须马上”

“你他妈的见了鬼了吗?”老人暴怒,吐沫星子喷在了他的脸上:“你知道我们的任务有多重么?”

“雪崩了啊!”

在这一片群山边缘做了十六年人的男人几乎快哭出来了:“刚刚那个声音,是雪崩啊,绝对是!等看到就晚了,我们必须撤,要不然的话”

“要不然的话,就他妈的继续干!”

在冰天雪地里,那个老人的眼珠子竟然烧得通红,“万尼亚,如果你冷了,我这里有酒,如果你饿了,后面的餐车上烤了面包。如果你困了,就去睡觉,我他妈的可以让你多睡两个小时。

但你不能告诉我我们要停下!”

老人扯着他的领子,以更胜过他的声音怒吼,宛如狮子在咆哮:“米特罗凡已经断电四个小时了,在那里的医院有上百个孕妇,还有几十个重病患他们的发电机还能撑八个小时,八个小时之后,如果没有人救他们,他们就死定了!

哪怕雪崩了,我们未必会死,但如果我们跑了的话,她们就全完了,知道吗!全完了!”

伊万呆滞在原地,看着他许久,喘息着,再没有说话。

被那一双眼睛看着,再说不出话来。许久,踉跄的后退一步,坐倒在地上,疲惫的哽咽起来:“我还有一个女儿她才四岁,四岁啊,瓦利亚如果我回不去,她怎么办啊”

铲雪和敲冰的声音未曾断绝,所有人都沉默着,压抑着咆哮的冲动,在霜风的吹拂下,面色却愤怒的涨红。

像是要撕碎这个世界一样。

可在他的悲鸣中,却有温暖的熏香气息传来。

“可怜的孩子,他只是吓坏了。”

黑衣的枯瘦神甫站在他的面前,低头,看着他,在神甫的手中,熏香球无声的燃烧着,在冰冷的世界里扩散着丝丝缕缕的暖意。

“别害怕。”

神甫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像是努力的想要挤出一个慈祥的表情,可映衬着那一张瘦的过分的脸,却越发的古怪。

“你会回去的。”

他的手指沾了一点圣油,轻柔的涂抹在了伊万的额头上,向他保证:“我刚从那边回来,伊万,并没有雪崩,你只是听错了。”

“听错了?”伊万呆滞。

“对,是前面工程队在炸开一些坍塌的石头。”

神甫沙哑的告诉他:“你会见到你的孩子,伊万,你的孩子会趴在壁炉旁边的窗户前面,等你回来,到时候,你要告诉她你所所做的一切,像是英雄一样。”

他想了一下,笃定的说:“每一个人都会回去,我向你保证。”

伊万呆滞了许久,在那一张称不上慈祥的面孔之前,却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请继续工作吧,各位。”

那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神甫俯首,最后道别:“圣灵,一定会护佑你们的。”

就这样,端着手中的熏香球,那位枯瘦的神甫低声吟诵着经,平静的予以每个人以祝福,再度,走向了暴风雪之中。

在远方,远方,更远方。

神圣的旗帜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低沉的吟诵声扩散,

更多的神甫们跋涉在这一片荒原之上,宛如朝圣一般,组成了间隔久远的漫长的队列。

在群山之上,那一片涌动滚落的凄白凝固在了空中,轰鸣不再。

那一个个孤独的身影就像是楔进大地中的钉子一样,将坍塌的雪崩固定在了原地,再不得寸进。

许久之后,一切重归静谧。

神甫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在漫天飞雪之后,那艰难向前的点点辉光,垂首致以最后的祝福。

在他的前面,等候的神甫提醒:“伊塞,走了。”

“恩。”

伊赛回头,“我这就来。”

就这样,他们转身,再度向前,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风暴在继续。

使命也在继续。

埃及,干涸的尼罗河之上,飘散着淤泥腐臭的气息。

绿洲之外,万里狂沙飞舞。

暴虐的日光笼罩在了天空之上,洒下,令一切都在焦渴之中饱受折磨。无数游离的水汽被干涸的风卷着,飞向了远方。

连续两个星期了,等不到任何的降雨。

在城市之外,漫天的风沙之中,无数金字塔沉寂在阴影之中,最深的黑暗里,无穷尽灾厄的侵蚀中,法老王缓缓张口,发出细微的声音。

像是长叹。

又像是来自无数噩梦之间空隙中的细碎呻吟。

握着权杖的手枯瘦如柴,但始终未曾松开。

就像是挽着国土的缰绳一样。

那么用力。

粘稠如沥青一样的血从他的手中留下,顺着权杖,向下,流入了秘仪的轨迹中去。

于是,那一层笼罩了全境的虹光再度浮现。

就像是护佑婴儿的薄弱胎膜,将整个国境、边境都笼罩在其中,降下了丝丝缕缕的甘霖。

再度,将万里的风沙抚平。

而在万里之外,天竺。

无数漆黑的海潮如铁幕那样,在失控的洋流推动之下,此起彼伏,向着沉寂在长夜中的大地呼啸而去。

可是,在大地的边缘,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的升起。

那朦胧模糊的轮廓投影在夜色中,可是存在感却如此的强烈,就好像唯有那个印记才是整个世界的核心,一切的生命和存在的意义,以及万物灭亡的归宿!

数之不尽的漆黑海啸汹涌的咆哮着,彼此碰撞,就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可是那一切巨响,都在低沉的鼓声中被调伏压制,渐渐细碎,变得难以听闻。

那是有人在踏足,踩着大地,迈出轻灵而矫健的舞步。

天穹之上,万丈黑云碎裂,一缕纯净的月光洒下,照亮了那个半身赤裸的中年人,面目妆以油彩,庄严而古老。

那些卷曲的长发自肩头洒落,如黑暗本身那样摇曳着。

此刻,狂风呼啸着,竟然奏响了笛声。狂怒的大海中,有水波扩散的细碎声音,像是灵魂们的虔诚赞和。

他在跳舞。

自空旷的沙滩之上回旋,踏步,就像是仿效着曾经的大神,重现神威。

不,那就是大神本身。

曾经的神圣残存在世间的倒影。

当他舞动时,万物便沉醉在这蕴藏着无穷尽奥妙的身姿中,无穷尽的苦行与祈愿在他举手投足之间扩散。

不知不觉,万丈海潮缓缓停歇。

可他依旧未曾停下。

眼眸低垂。

只是出神的舞动着。

仿佛永无休止。

不止是在此处,不止是在这里。

东夏、俄联、埃及、罗马、美洲、天竺当太阳落下之后,沉入暗面的世界依旧充斥着喧嚣和动荡。

在一只无形之手的推动之下,灾厄的波澜在高墙之后的世界扩散,激发出层层衰变的涟漪。

可在高墙之外,却还有无穷尽的黑暗在升起。

无尽之海上,来自深渊的遥远轮廓渐渐清晰。

深度之下,有一扇扇黑帆招展,以尸骨和死者的指甲组成狰狞船身破开束缚。数之不尽的亡灵之船拖曳着一根根绳索,跋涉未曾终止。

在深度的潮汐中,纳吉尔法舰队缓缓升起,就这样,拖曳着来自渊暗区的庞大亡国,渐渐上浮。

而在边境的另一侧,是一片昏暗。

就好像宛如漆黑的云层那样,永恒的雷云笼罩在庞大的宫殿之上,如活物一样乘着潮汐。

只是经过,便在地狱之间投下了遮天蔽日的暗影。

就在黑云之上,有千百道宛如经络一般的电光展开,不断的扇动着,像是一道道雷霆之翼搅动地狱,抗衡着来自深渊的引力。

在侏儒王们的意志之下,雷霆之海展翅翱翔,向着现境飞去。

还有一只只诡异的巨鱼摆动身体,形成了缤纷而壮观的洪流,它们不断的汇聚,像是循着洋流寻求繁衍的鱼群一般,所过之处,在层层地狱之间植入了自己的籽,以灾厄孵化出无穷尽的子裔。

然后,被追在后面的深渊大口,尽数吞吃。

漆黑的神圣之光从深渊之低升起,来自至福乐土的圣歌在灾难之间扩散,牧场主的神殿在探镜的观测中浮现出自己的轮廓。

还有更多。

更多。

无数面孔彼此撕咬的巨大肉团、层层巨鼠的尾巴缠绕所形成的畸变之怪、包藏着妖艳和绮丽,看不到尽头的花海

更多,更多

无数地狱在潮汐中彼此碰撞,数之不尽的黑暗从深渊中上浮。

迫不及待的匍匐爬行着。

向上。

它们在嘶吼,狂热的歌唱。

进军,向着那个被光芒所眷顾的世界!

沉寂的舞台终于即将迎来新的演出。

而在地狱的最深处,层层迷宫的尽头,阴影之中的宝座上,万眼的沉思者垂首,微笑着眺望着一切。

就像是头等席上的观众那样,静静的等待。

不过,偶尔他的目光,会移向另一个方向,落入那一片被迷雾所充斥的疤痕中去,眼神就变得玩味又好奇。

这可是往日难得的消遣

在一切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一场好戏可看。而粉墨登场的演员们,又会在命运的嘲弄之下如何抉择呢?

不过,还是太慢。

节奏太过于舒缓,总是还差一点。

吹笛人微笑着,抬起一根手指,点出。

向着自己的弄臣,降下启示。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序幕

就在漫长的地图中,沉思的赫笛忽然抬起手,虚无的触感蔓延在空气中,落在深度地图上。

那一根根无形的手指摸索着上面的起伏和位置,追溯着物们一路的路线和残留下的痕迹。

就在刚刚,亡国的水镜,竟然捕捉到了大型秘仪的源质波动

就在疤痕区之中!

弄臣的心思电转,开始了再一次的推敲。

他们想要依靠疤痕区的环境来甩掉追兵?拖延更久的时间?还是说,想要再来一次反击战?

这究竟是不自量力还是胸有成竹呢?

可总有哪里感觉不对。

眼看着敌人钻进了一条死路里不回头,可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和嘲弄,反而越发的警惕和不安。

在这诸界之战即将到来的节骨眼上,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槐诗,究竟想要做什么?

疤痕区?

天国谱系?

那群理想国的残党

忽然之间,某种奇妙的意味从赫笛心头升起,隐隐的涟漪在思绪中扩散,带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明悟。

在那一双漆黑的眼洞里,有阴暗的火光隐隐浮现。

“原来如此么?”

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有什么让天国谱系不惜在这个节骨眼上,深入地狱的东西

就算是招惹再多的对手,有再多的敌人追在身后,不惜深陷死地,也要找回的东西。

威权遗物?神迹刻印?还是说当年理想国的宝藏?

都无所谓了。

在这个明悟浮上心头的瞬间,最后的一丝阴云便无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在没有任何动摇的决心。

阴暗里,赫笛咧嘴。

无声的狞笑。

“去告诉黄金黎明。”

他向下属吩咐:“让他们把天梯的线路送过来,我要最高规格的,足够抗衡疤痕区的干扰,深入其中的专线!”

他要黄金黎明为自己打造一扇足够跨越数个深度,直接抵达疤痕区最深处的大门!”

“可、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资源去”下属愕然。

作为地狱之梯的构建者,那群癫狂凝固的疯子可不是慈悲为怀的大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条加急的线路,都要收取比往日昂贵数十倍的价格!

哪怕不是通向现境的也一样!

“放心,我不给钱。”

赫笛回头,向着空处冷声说:“你们要免费,而且还要额外提供至少四支军团的支援给我。

不然的话,从现在开始起,我们会停止所有的行动坐视你们永恒的仇敌再度崛起!”

“正如您所愿的那样。”

在下属回话之前,黑暗里,有一个不应该存在于此处的身影浮现。

手杖敲落的声音清脆。

马瑟斯微笑着,抬手扶了一下帽檐,“虽然没有军团,但我精心创造的作品,想必能够满足您的胃口了。”

在他的身后,沸腾的阴影中,有巨兽的轮廓缓缓升起,庞大的双翼瞬间将顶穹撕裂,数十个军团被笼罩在那诡异的阴影之中。

以深渊血系所调配孕育而出的怪物,于此现身!

紧接着,就在渊暗区的深处,飘荡在深渊之间的无何有之乡焕发光芒,一线天梯自遥远的地狱之中降临。

瞬间,撕裂迷雾。

宛如极地霓虹那样绚烂的光芒铺就道路,引导着槐诗他们通向死亡!

“我们还有多远?”

太阳船之上,槐诗忽然抬头。

如今,全功率运行的太阳船正驰骋在地狱之上,冥河的水波扩散,宛如幻影那样,自荒芜的世界中掠过。

只留下了一道道残影。

欧德姆闭目,感应了片刻,回答:“如今的速度,大概还要四个小时”

“没时间了。”

槐诗摇头,感受到迅速暴涨的死亡直觉,果断直接接通舰桥的通讯:“通知全员,做好战斗准备。

我们的敌人就要到了。”

不止是舰桥之上的雷蒙德,格里高利、福斯特乃至安东都在自己的机舱里抬了头,很快低沉的钢铁摩擦声就从太阳船的每一个角落中扩散开来。

黑暗里,一双双嗜血的眼瞳缓缓亮起。

“等等,前面并没”

欧德姆愕然。

透过无数水锈蜗牛的感知,他能够察觉到这一片空旷迷雾中所残留的阴影和恐怖,指引他们避开陷阱。

同时,也监控着追兵的行迹。其中,哪怕是最接近的仍旧还有着漫长的距离

可紧接着,遍布各个深度的眼睛,便窥见了那一道飞驰而来的虹光。

“天梯?”

它沉默一瞬,语气就变得复杂起来:“这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此刻,疤痕区扰动的深度不再迅速变换。

自虹光的笼罩之下,那些原本暧昧又模糊的混沌地带迅速的陷入了平息。

和彩虹桥同源而出的秘仪运行在深渊中,搅动海量的灾厄,将他们头顶永恒昏暗的天穹撕裂,一道道缤纷的极光蔓延扩展。

紧接着,便有数之不尽的身影从天而降。

宛如暴雨!

就在天梯的引导之下,那些徘徊在迷雾中的军团和敌人们,被源源不断的投送到了他们的前方。

甚至,将他们笼罩在其中,撕裂了冥河的波澜,缠绕在太阳船之上,令他们的行进也渐渐陷入迟滞!

“加速。”

舰桥上,槐诗看到屏幕上那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可是却根本看不到任何几个高威胁目标。

全部都是炮灰!

“各部门预备,但不要急于出手。”槐诗说,“他们想要消耗我们的时间和精力。”

就像是人追逐物那样。

不断的放出犬,逼迫的敌人仓皇逃窜,自己钻进死角,然后再慢条斯理的举起自己的枪膛

“杀光对手,活捉槐诗!”

就在大地上,数之不尽的敌人中,一群甩着口水的鼠人兴奋的举起了手中的骨质兵器,眼睛早已经在兴奋剂的作用之下遍布血丝,猩红。

可不等他们兴奋的冲向自己的对手,便看到巍峨的轮廓将稀薄的雾气撕裂。庞大的装甲战船轰然推进。

恐怖的质量向着前方的一切施以蹂躏和破坏。

血色染红的沟壑迅速的向前蔓延。

兴奋的呼喝转瞬间被惊恐的呐喊所替代,在漆黑阴影的笼罩之下,再无路可逃

太阳船疾驰在其中,如入无人之境。

但此刻,所有人的内心都渐渐的沉下去那一片无数敌人所汇聚成的漆黑,好像根本看不到尽头!

就好像真正的海洋一样!

任凭太阳船在其中不断的闪烁,突进,但依旧无法逃脱它的范围。

“有办法进行深度潜航么?”槐诗问。

“有,但对面恐怕巴不得我们这么干。”

雷蒙德咬牙,巨人化的骑士神情渐渐狰狞,隐隐的电火花伴随着牙齿的摩擦,便从齿缝中迸射而出。

冥河展开所需要的是一个相对稳定的深度条件,一旦在这个过程之中,被天梯稍微干扰一下的话,恐怕整个太阳船就会被巨大的深度变化撕裂。

自我瓦解。

就算是大型的支援载具,其终归是有极限的,它的体型过于庞大了,根本无法像是同一位阶的阿努比斯那样产生强力的深度场,随时在六个深度内任意迁跃。

地狱终于向着他们展露出自己最为狰狞的一面。

无穷尽的廉价怪物们被灾厄飞速催化,孕育而出,在天梯的操控之下,抛向了战场。

渐渐,令坦途化为泥潭。

而阴冷的杀机,就隐藏在无穷尽的对手中。

雷达骤然掀起刺耳鸣叫。

“高能量反应!”红龙咆哮。

远方,数之不尽的鼠人中,骤然出现了一个个身高数十米,浑身遍布着缝合线的异种,那些同样是来自鼠人的地狱大群,此刻身上却带着和同胞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止是那膨胀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庞大躯壳,还包括肢体上不断渗出的浓水,乃至一个个完全和鼠人不搭边的异化器官。

那是黑死军团!

亿万计鼠人之中所培育出的怪胎、经历无数手术和缝合之后所创造而出的庞大魔物。

此刻,就在那些缝合巨鼠的拉扯下,无数绳索崩的笔直,嘶吼声此起彼伏。绳索的另一端,没入了大地,就像是拴在什么巨大的东西上,令大地上的泥土在飞速的翻卷。

到最后,一门足足有数米余高的白骨巨炮从淤泥中被凭空拽出。

海量的鲜血从周围漫卷过来,涌入炮身里,化为了腐臭的巨大结晶,自白骨巨炮中飞出。

伴随着轰鸣巨响,太阳船周围的源质偏移护盾隐隐浮现出轮廓。

虚空里炸出了一道耀眼的烟花。

可是却并没有高温扩散,取而代之的是严寒,恐怖的严寒瞬间将大片的炮灰冻结成了石块一样的冰雕。

“有用!有用!”

在最后面,狂喜的瘟疫督军啐了口漆黑的吐沫,尖叫:“给我上,都给我上!给我把这帮现境人全都鲨了!

到时候活捉了槐诗,每个人都发十个臭烘烘的婆娘!”

他兴奋的强调:“要、要多臭,有多臭!”

立刻,就有刺耳的号角声将来自督军的命令传达下去,大量的烂尾草被灌进了炮灰们的嘴里,更多的劣质兵器被塞进它们的手中,将它们推向了太阳船的前方。

然后,更多的缝合巨鼠嘶鸣着,兴奋的拉扯着手中的绳索。

来自统治者鼠王的赐福降临于此。

万般财宝,皆埋地中!

黄金如是,白银如是,尸骨如是,死亡,亦如是!

在鼠人鲜血的沃灌之下,一切战场上的获,都是向鼠王献上的供奉。

此刻,大地深处已经是通向鼠人魔境的隧道,不止是白骨巨炮和粗制滥造的刀剑,当无数绳索拉扯,便有大量的泥土迅速翻卷,凭空拉扯出一座座巨大的楼车。

由腐木和锈蚀钢铁拼凑出的巨大攻城车上燃烧着熊熊火光,数十米高的庞大身躯已经不逊色于太阳船的高度,就算动起来不断的向下剥落零件,可是在血色的沃灌之下,却还有更多的攻城车从土中如作物一般被牵引拔出来。

数十,成百,上千。

就像是深海之中渐渐升起的暗礁一样,向着太阳船开始了合围

就在那一瞬间,舰桥之上,槐诗面无表情的抬起手指,敲了敲扶手,顿时,便有一扇庞大门扉的虚影从虚空中缓缓升起。

归墟之门,于此洞开!

第一千零六十章 VIP

当那一片暗影漫卷招展的瞬间,无数拔地而起的楼车顿时一滞。

在神性质变的源质灌注之下,属于大司命的奇迹展开,只是瞬间,就将整个太阳船方圆数公里之内覆盖。

那一份稀薄的领域并未曾造成任何的杀伤,可是却足够对鼠王的恩赐造成影响。

诚然,地中埋有万般财宝,可创造出一切工具。

可倘若财宝无法被埋进土中了呢?

献祭给统治者的鲜血和死亡此刻大半都被分流而去,源源不断的没入归墟之中,凝结成钢。

空空荡荡的仓库里,此刻凭空有火焰涌现,晶铁在迅速的生长增殖,又顺着流水线不断的被送进了加工舱。

哪怕是劣质之血所变成的顽铁,也能够派上自己的用场。

而此刻反观外面,更多还没有成型的楼车开始剧烈的震颤,无法获得足够的血液沃灌,胎死腹中,或者干脆勉强生长而出的孱弱根基无法支撑起庞大的重量。

轰然坍塌。

但依然有越来越多的楼车被无数缝合巨鼠拉扯着,运行在战场上,就像是城墙一样,彼此堆砌组合,试图阻挡太阳船的前进。

然后,被摧枯拉朽的碾碎,变成了一地残骸。

可当目睹了这一切之后,瘟疫督军却未曾暴怒或者气馁,反而越发的,喜不自胜。

“很好,很好!”他甩着舌头呼喊,越发的兴奋:“你们做的好,你们做得好呀!给我上,给我上!”

“喂,你们在干什么!”

在他身后,几个阴影之中的凝固者神情越发阴沉,这群曾经的末日之子,被天国谱系曾经满地狱追杀的余孽早就无法忍受槐诗他们的张狂了:“我们雇佣你们来,可不是让你们这么走过场,上去送的!”

“就、就是要上去送!”

瘟疫督军喜不自胜:“送的越快越好,送的越多越好!”

死的……当然也越多越好!

平心而论,鼠人这样的东西,真的有价值么?除了能生好活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的用处。可但凡能够存在在地狱中,而不是变成餐桌上的食物,必然是有自身独一无二的用处。

哪怕是数量一旦抵达了某种极限,就足够形成质变了。

活着的不能质变。

死了的,也行!

此刻,大量的死亡,大量的毁灭,大量的尸骨和血都在迅速的落入这一片干涸荒芜的大地之上。

被那一片漆黑的泥土彻底吞吃。

可当脆弱的塔楼被碾碎之后,便有新的塔楼从泥土中拔地而起,越发的庞大,越发的狰狞,越发的狂暴。

无数鼠人死亡之后,便会有一具又一具的缝合巨鼠从泥浆里爬出!

消耗战!

这是唯有被鼠王所眷顾的黑死兵团才能够支撑的起的消耗战。

只要有这一片不断被鲜血和死亡沃灌的大地,便会有越来越多的财宝从坟墓中生长而出。

此刻,在毁灭了数次之后,重生的楼车已经被某种血肉一般的东西所覆盖,外层更是笼罩着宛如骸骨一般的甲壳。

棘手程度也已经从原本的薄纸变成了铁片,甚至,还在不断的随着毁灭和重生暴涨!

“请、请放心!收了你们的钱,就一定会帮各位老板办的妥妥当当!”

瘟疫督军眉飞色舞的对雇佣者们讲:“这年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用!是服务!是忠诚!

就算您改十万次需求,只要钱给够,黑死军团,就是您的最佳优选!

喂,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大爷的茶都冷了么,倒茶!倒茶!”

丝毫没有冠戴者的倨傲或者是尊严,他搓着手,直接劈手夺过水壶,给面前的雇佣者们添茶续水,然后开始娴熟的捏肩和捶腿。

就在战场的最外围,如今鼠人们已经搭建好了高台,占据了最佳的观察位,向客人们提供最一流的观赏体验和最高规格的服务。

虽然这服务……也没好到哪儿去就是了。

但重要的是精神!

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死!

只要有足够的烂尾草给…当然捅不捅的成和上面的有没有这个勇气是另一回事儿。

但黑死军团不正是靠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穷横和这杀不完的数量纵横地狱的么?

此刻,就算是再怎么挑剔的老板,看到无数鼠人舍生忘死作战的场景,也会忍不住给个好评和点赞。

末日之子的凝固者们原本阴沉的神色稍缓,竟然不由自主的微微点头。

“继续,只要能抓住槐诗,钱我再给两倍!”为首的凝固者甩了一个钱袋过去:“能不能赚得到,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瘟疫督军扑在地上接住了钱袋,看到里面露出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灾厄结晶,咬了两下之后,越发的兴奋,回头向着大爷们听个响!”

号角的鸣叫声随着号令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白骨巨炮从泥土中探头,向着太阳船的所在喷出火光。

混合着血肉的巨大骨弹翱翔在天空之中,甚至有的还长出一只只光秃秃的翅膀,窥伺在左右。

就连瞄准都不用。

海量的骨质炮弹接连不断的撞在了源质护盾上,哪怕是被反震开来,也会展开翅膀再度归来。

就像是DDOS攻击一样,远远不断的用大量垃圾数据来提升护盾的压力,令防御系统的负载迅速提升。

从周围的泥土中,无数巨大的铁球从血水中挤出。

那些足足有两人余高的庞大球体在地上迅速的翻滚着,一个个庞大的缝合巨鼠在磕了药之后甩着舌头,两眼泛白,在里面疯狂的奔跑着,推动着铁球旋转翻滚,紧紧的追在太阳船的周围,就像是弹珠一样,不断的刮擦碰撞着船身上的装甲。

火花飞迸。

还有更多的绳索从铁球上面甩出来,想要挂在船舷上,冲上甲板。可在巨大机械臂的摆动之下,一个又一个的被甩了出去。

“艹艹艹,我才刚补的漆!”雷蒙德狂怒咆哮:“这群玩意儿怎么这么烦人的!”

好几次,他都忍不住启动炮击了。

可直到现在,对方依旧没有对他们创造出任何有效的杀伤,只是是一群飞来飞去的苍蝇那样,杀之不尽,挥之不去,但又烦不胜烦。

“别着急。”

槐诗靠在椅子上,平静的说:“再等等。”

等。

等到,对面熬不下去了为止!

那群家伙想要跟他们打消耗战。

可在这里的有一个装配了岩铁之心的太阳船,还有一个满级的大司命,基本上续航能力完全拉满。

消耗,有用么?

更重要的,反而是那些隐藏在暗中还没有出手的家伙……

“只靠数量,恐怕难以压垮那样的对手吧?”马瑟斯问道:“需要我帮忙么?随时可以。”

“不着急。”

黑暗里,弄臣的眼角流下了漆黑的泪水,可嘴角的笑容却越发的疯狂:“等等,再等一等。

就像是他们在等我们一样……”

哪怕是仇敌近在眼前,赫笛却依旧还保持着克制,死死的压制着自己的杀意,等待着每一个破绽的出现。

可有人,已经等不下去了!

此刻,在战场的天穹之上,终于崩裂了一道缝隙。

神圣的光芒从其中洒落,宛如通向神明之国的道路打开。

数之不尽的黑影从其中飞出。

背生双翼的猎食天使们赞唱着颂歌,汇聚为一道道巨大的环形,从其中扩散而出,无数个模糊的同心圆,隐隐笼罩了整个战场。

将一切,化为了献给伟大主宰和神明的奉献和牺牲。

庄严的祭祀即将开始!

有一个巍峨的身影,缓缓从天穹之后的裂隙中降,背后十六道光之羽翼招展,头顶上辉煌的冠冕迸发亮光。

四只手臂分别持握着长枪、单手剑和大盾,浑身笼罩在厚重肃穆的甲胄中,黄金铸就的面甲之上,是一张泣血的慈悲面孔。

怜悯世人,苦难不尽!

在至福乐土的统治者大天使·慈悲的麾下,名为‘宰制者’的伟大存在降临,俯瞰着尘世间的一切。

很快,长枪抬起。

指向了敌人的所在。

顿时,漫天的猎食天使高声赞唱着颂歌,数之不尽的羽翼天使抬起手掌,握紧了虚无的圣光,投掷而下。

瞬间,光芒之枪的暴雨遍布战场,无数锋锐的利刃死死的插在了护盾上,崩裂无数缝隙。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紧接着,在雷达探测之中,数十、成百、上千的高威胁目标从地平线的尽头浮现。

一道道诡异的灰色雾气从虚无中涌现。

一个个足足有两三米高的枯瘦装甲骑士向着战场走来,就在他们的身上,缠绕着一缕缕灰暗的雾气,如同实质那样。

雾气不断的变化,像是活物,时而如同狰狞的巨蛇,时而化作了战马的模糊轮廓。

那是无数痛苦、绝望和兴奋之中所萃取出的结晶。由腐败教团所豢养出的源质之兽,汲取灵魂,啃食源质的魇雾!

而在那一具具沉重的装甲之内,空空荡荡,只有无数错乱苦痛的源质涌动着,形成了永恒癫狂和永恒煎熬的疯狂灵魂。

此刻,驾驭着魇雾,来自腐败教团的煎熬骑士们踏上了战场!

就像是看不到前面的鼠人军团,也根本不在乎头顶猎食天使们的袭击一样,煎熬骑士们一步步的向前,速度飞快。

魇雾如翼,令他们在战场之上飞纵。

阻拦在前面的黑死军团在瞬间被撕裂,无数源质被迅速的抽走,化为那癫狂魂灵的一部分。

而空中落下的圣光投枪杀不死他们,反而随着装甲的碎裂,令饱受煎熬的灵魂再度发狂。

猩红的触须从甲胄的裂口中延伸出来,不断的啃食着周围的灵魂,弥补自身的完整。

和那群杀之不尽的廉价炮灰不一样,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地狱军团!

“好了。”

在那一瞬间,槐诗回头,向安东说:“现在,可以把我们的礼物送出去了。”

厚重的防护服里,老教授露出了俄联人特有的期盼笑容。

抬起手,砸在了眼前大红的按钮上。

一声清脆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钢铁摩擦的高亢鸣叫。

太阳船的甲板迅速的翻转收缩,露出‘花朵’。

不需要GPS导航,也不需要雷达锁定,依靠着最传统的力学和空气动力学,再度缔造出这一份来自现境的战争结晶。

下一刻,那个曾经名为V1导弹的东西拖曳着长长的尾焰,自轨道之上喷射而出,展开折叠的双翼,飞上了这一片阴云密布的天空。

然后,向下俯冲而落!

难以估算那一瞬间的数量,究竟是成百,上前,还是上万?

就连安东自己都不知道,在自己设定了自动生产的定律之后,究竟有多少槐诗用完的下脚料被送到了流水线,最后被再度加工成一次性的成品……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来自人造人的汇报:很多,非常多,多到塞满了两个仓库之后,还至少塞满了走廊、和所有狗头人的房间!

现在,在底仓里,无数狗头人几乎感动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奔走相告,终于不用再睡在炸弹上了。

焕发出十倍以上的工作效率,将这些致命的武器以平生从未曾有过的速度推上发射轨道。

发射,发射,发射,再发射!

一直到天穹之上遍布了密密麻麻的黑点,才终于清掉了三分之一的库存。

现在,毁灭,从天而降。

“乌拉。”

面罩之后,安东轻声呢喃。

伴随着他的话语,便有数之不尽的恐怖烈光,从地面之上升起!

就仿佛,一瞬间置身在幽暗密集的森林之中那样,不由自主的便令人感觉到世界的庞大和自身的渺小。

只不过,此处的森林并不幽暗,光明遍照。

无数冲天而起的巨树之上,绽放的乃是火焰之花。

静谧不存,只有席卷的焚风气浪,在瞬间,覆盖了一切。

转瞬间,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一道道火光所照亮,难以计数的金属炸药在这一片荒芜的世界里肆虐,扩散,吞没了所有胆敢闯入自身领域的尘埃。

扩散高温和死亡。

留下升腾扩散的尘埃,炽热的焚风,无数如同光点一般闪耀的金属蒸汽,乃至,看不到尽头的漆黑的焦土。

一瞬间的死寂,就在爆炸的范围之外,哪怕是不知死活的黑死军团的预备军们都愣在了原地。

而在坍塌的高台之下,大地骤然隆起,灰头土脸的瘟疫督军抬起头来,看到了眼前的场景,不怒反喜。

他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他们这才上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数量而已!

而且,他能够感觉到,大地之下无数鼠人的亡骸所孕育出的庞大之物,正在缓缓成型!

“哈哈哈,各位请看!这就是他们的取死之道!”

一直到这个时候,瘟疫督军依旧不忘服务,喜气洋洋的向着身后介绍道:“如此挥霍自己的力量,看似煊赫,实际上却不过是在自取灭亡。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就可以……”

越说,他越感觉不对。

因为身后,没有任何的声音回应。

当他呆滞的回过头,便看到,无数导弹的残骸,以及,早已经在高温中焚烧殆尽,彻底蒸发的席位。

等等……

他揉了揉眼睛,愕然:刚刚还坐这儿的VIP呢?

草泥马!

VIP哪儿去了?!

答案是,VIP没了。

因为一次来自太阳船的主炮点射……

堪称精妙绝伦。

“再来一次。”

舰桥上,槐诗指着屏幕上瘟疫督军那一张迅速放大面孔:“这个太丑了,赶快拿走,辣眼睛。”

“没问题。”

雷蒙德狞笑,扣动扳机。

烈光一闪而逝,跨越了漫长之后从天而降的电浆体照亮了那一张呆滞的面孔,紧接着,在惨烈的嘶鸣中,冠戴者融化成了灰烬。

“太过分了!!!”

焦黑的大地之下,被血浆所浸透的泥土在迅速的翻涌,一张遍布着诸多缝合线的面孔从里面钻出来,如丧考妣一样的尖叫:“VIP!我的VIP!”

不知是究竟心疼老板还是心疼尾款,尸骸中重生的瘟疫督军心疼的几乎流下血泪来。

“弄他!给我弄他!!!”

督军昂首,向着身后更多从泥土里爬出来的缝合巨鼠,愤怒的咆哮:“给老板报仇!!!”

大地翻涌,更多的鼠人从坟墓之中爬出,紧接着,在后面的,便是一门门白骨巨炮,和几乎已经完全活化的楼车。

就在瘟疫督军的胯下,那楼车以苍白的骸骨为骨架,附着以血肉,数之不尽的残缺鼠人像是下脚料一样粘合在上面,形成了不折不扣的巨怪。

“哎呀,似乎更丑了一些。”

雷蒙德啧啧感叹着,展开双臂,就在他的面前,无数悬浮的窗口上浮现瞄准的痕迹,锁定了一个个高危险目标。

来自太阳船的主炮轰击,开始了!

无差别的,向着所有的敌人!

而就在刚刚金属炸弹的覆盖性攻击之中,诸多被卷入轰炸里的煎熬骑士和猎食天使再度从尘埃中爬起。

除了少数被正面击中的倒霉鬼之外,其他的,身上不过是多了两道裂痕,无伤大雅。

而就在天穹的正中,高悬的天使长·宰制者,再度抬起了手中的长矛。

于是,无穷尽的圣光之矛如暴雨一般降临,将那些喷射的导弹自半空中撕裂,甚至还有狂怒的猎食天使早已经扑下来,撕扯着即将爆发的导弹,将炽热的金属炸弹吞入了腹中!

这一次,宰制者终于出手了。

在他的手中,那一柄长枪无穷尽的抽取着来自至福乐土的光明,层层圣歌缠绕在其上,辉煌贪婪的地狱之光汇聚成了隐隐的庞大锋刃。

对准了太阳船。

下一瞬,一线烈光自天穹中闪过。

轰鸣声扩散。

太阳船陡然一震,源质护盾哀鸣着,相隔遥远,便已经难堪重负,紧接着,在崩溃之前,便开始迅速消失。

而甲板上,福斯特面无表情的抬起了猎枪,仰望天空中的辉煌之枪,扣动扳机!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铸日者做得到吗

两秒钟前,当紧急关闭的源质护盾之后,甲板上,机轮长单膝跪地。

伴随着枪口的抬起,十二泰坦的赐福降临。

人之先祖·伊阿帕托斯赋予了他凝视深渊的双眼,在瞬间,锁定了敌人的所在,窥见了那幽深渊暗的本质。

紧接着,记忆与过去的女神谟涅摩叙涅为他揭示过往的历史,令眼前的世界分崩离析,变成无数碎散的时光碎片。

就在那一双眼睛的观测中,无数延绵的镜头展开,足以令大脑彻底烧毁的信息量每时每刻的都在爆发。

最后,由辉光之女神福柏降下珍贵的启示。

那是世上永恒不变的真理,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是谁,不论在何处——万物终将归于死亡!

于是,一切历史和过去消失不见,所剩下的,便只剩下确定的未来。

黑暗之中,福斯特已经渐渐窥见了来自未来和遥远时光之后的终结,属于宰制者的死亡。

可在那之前,却有无穷尽的恐怖阴影从宰制者的身后浮现,洒下狂乱的辉光。

——牧场主!

那过于庞大的轮廓早已经将宰制者的存在所覆盖,早在漫长的时光之前,它便同牧场主的食物链融为了一体,密不可分。

它是猎食天使,牧场主是所中意的餐叉,是细密且白净的牙齿,是柔软之舌,同时也是酸臭的胃液和胆汁……

啪!

启示未曾揭露,便已经泯灭在了混沌之中,随着那幻光消散,福斯特的右眼中传来细碎的破裂声。

一阵昏黑。

粘稠的血丝从眼角滑落,如同泪水。

“有后台真好啊。”

福斯特面无表情的啧了一声,虽然早有预料,可是却难免抱有侥幸心理。

如今吃了亏也没什么话好说。

没有再贸然刻下对方的姓名,他直截了当的向着穹空之上的宰制者扣动了扳机。

瞬息间,便有一线金属铸就的铁光从枪口中飞出,笔直的升上天空,针锋相对的撞向了从天而降的圣光之枪。

高亢尖锐的摩擦声迸发,扩散,几乎笼罩全境,蹂躏着每一张无辜的耳膜。

再然后,所有人便看到,那从空中坠落的庞大枪锋,竟然被那细细的一线子弹痕迹所贯穿。

无数裂片迅速的从上面崩落,枪锋崩溃,变成了光芒的豪雨,向着大地洒落。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其中蕴藏的永恒饥渴所吞吃,留下一道道漆黑的残痕。

而突出的子弹,却依旧在向上升起。

向着宰制者的面孔。

“可笑。”

天使长甚至没有垂眸,只是手中的剑锋随意的斩落,便自正中将大宗师所锻造的子弹斩为了两截。

弹片的残骸从两侧飞出,可是却没有消失不见,反而活化了那样,开始了再度的驰骋和穿梭!

转瞬间,整个天穹之上便被那飞射的流光覆盖。

一者为横,一者为纵。

那些细密的网格就像是织布一样,将整个天穹都笼罩在其中,为地狱的天穹盖上了一件飘忽如雾的衣裳。

瞬间过后,一切都消失无踪。

只有一个干脆利落的断面隐隐浮现,自那一层飘忽的网格所过之处,一切都悄无声息的分崩离析。

猎食天使所投出的光矛都被这一层稍纵即逝的网格彻底拦截。

不止是如此,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天使们也迎来了迅速的瓦解。

庄严的甲胄,锋锐的武器,光辉的羽翼,乃至那脓液和腐肉所构成的残躯。

漆黑的血液如暴雨一样洒落。

而清脆的声音终于从宰制者的面甲之上迸发,那一张慈悲泣血的面甲之上,两道交错的划痕缓缓浮现……

“……”

宰制者微微一怔,猩红的双眸再度看向下方。

可在迅速合拢的源质护盾之后,甲板上的福斯特早已经消失无踪,再度隐匿到了黑暗中。

只有滚烫炽热的弹壳依旧在滚动弹跳着,渐渐失去温度。

“跑!”福斯特在通讯中呐喊。

短暂的寂静中,宰制者的泣血之面未曾有任何的变化,唯有面甲之后的猩红眼瞳渐渐浮现狂怒。

在他手中,那一扇描绘着四十六层至福乐土倒影的巨盾缓缓举起,漫天的圣光便骤然收缩,凝结成实质,彰显出神明之国的轮廓。

在其中,天国之门洞开一瞬,万丈威光从其中迸射而出!

刺耳的警报从太阳船之上炸响。

雷蒙德只觉得一阵惊悚从头皮之上迸发,早在那之前,便拉下了闪现穿梭的摇杆。

可紧接着,浩荡的光流便从穹空之中斩落,自地面之上横扫而过,留下了一道深邃的沟壑。

紧追不放!

当神明之国的轮廓随着光芒耗尽而消散,大盾上至福乐土的倒影也陷入了黯淡和模糊。

而大地之上,遍布数十道深邃的裂口。

光芒所过之处,一切都被至福乐土的贪婪之口所吞吃。

仓促之间的闪现令太阳船狼狈的在大地之上滑行,船尾在数之不尽的怪海中划出了一道沟壑。

短短一瞬,太阳船已经穿梭了十六次,才险而又险的躲过了这一波覆盖性的打击。

而代价却是核心引擎的过载,足以令人皮肤烫伤的高温在底仓里弥漫扩散,道道气柱从甲板上的泄压阀里喷出。

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搁浅在荒滩的鲸鱼。

早在第一次跳跃时引擎预热的时候,源质护盾就已经瞬间碎裂,船尾上冒出了一阵阵青烟,覆盖在那里的装甲已经不翼而飞。

雷蒙德的表情一阵抽搐。

就在刚刚十六次跳跃中,但凡有一次稍微晚上那么一点点,整个船可能就要被那恐怖的烈光所腰斩!

可不等他喘口气,红龙便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冲击警告!”

太阳船轰然一震,有庞大的活化楼车从翻卷的泥土中爬出,瘟疫督军的丑陋面孔在楼车的顶端浮现,狞笑。

“啊哈,在这里!”

在那活化成巨怪的楼车上,还带着金属燃料的火焰和焦炭,不断的剥落。

但此刻当它张开双臂,就死死的扒住了太阳船的船头,就像是一个扒在火车车头上的逃票者一样,隔着窗户,向着驾驶员露出得意又兴奋的神情。

“抓到你们了!”

回答它是太阳船的主炮,瞬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就像是一根沉甸甸的铁棍那样,砸在了它的面孔上。

“给爷撒手!”

雷蒙德咆哮,巨大的机械臂船首的舱盖里伸出,像是拳击一样捣在活化塔楼的肚子,撕开了它的甲壳,将里面血肉化的传动结构拉扯出来,腐败的内脏和鲜血遍地流淌。

而在太阳船的尾部,十六个喷口瞬间亮起了光芒。

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引擎副机组全力运转,喷射开始!

轰鸣巨响中,太阳船硬顶着督军所融合的楼车向前,悍然冲垮了另外两座楼车的包围。

再然后,对准了督军面孔的炮膛里亮起了雷光。

发射!

就像是砸烂了一个破西瓜一样轻松写意。

但紧随其后的,便是惊天动地的碰撞声,所有人眼前一黑,悍然疾驰的太阳船好像撞在了沉重的山峦之上,戛然而止,恐怖的震荡遍布全舰。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腾空而起。

底仓里,无数狗头人惊恐尖叫着,扑向了那些脱离固定架的导弹,死死的抱住不敢撒手。

在船头,被顶在前面的活化楼车已经在瞬间被撞成了一团烂泥。

可在他们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就连雷达都没有窥见任何东西的踪迹,就好像空气忽然变成了沉重的钢铁,阻拦在了他们的前面。

紧接着,隐藏在虚空之中的敌人仿佛在狞笑一样,伸出巨大的手臂,猛然砸下!

落地的太阳船焕发哀鸣。

甲板之上的一座炮台在瞬间被捣碎,紧接着,伴随着巨力的横扫,残存的机枪乃至外部雷达都被摧枯拉朽的扫平。

无形的力量纠缠在了太阳船之上,强行的,将它从地上拔起,悬浮在空中。

红龙嘶鸣着挣扎,机械臂横扫,空气里,就好像砸中了敌人一样,迸射出一道道火花。

直到现在,当双方近在咫尺,才有恐怖的信号反应从雷达的侦测中浮现。

在出现的瞬间,便无止境的飙升。

近乎达到了统治者的范畴……

“什么鬼东西!”雷蒙德瞪大眼睛。

才看到,面前的空气中,缓缓浮现的轮廓……钢铁所铸就的堡垒,无数指向天空的烟筒里喷射出了漆黑的浓烟,数十条巨大的金属巨腿和足肢将这一座夸张到不可思议的堡垒撑起。

屹立在大地之上。

一条条畸形的钢铁之手,便从城堡的巨门中伸出,将太阳船抱在了怀里。

遍布锈蚀痕迹的城堡墙壁上,有一张模糊而抽象的面孔缓缓突出,额头上现出了来者的标志。

就在地狱工坊主的图腾商标之上,硕大的数字序列。

——NO77!

第七十七位工坊主,降临在了这一片地狱中,不,甚至早在战争开始之前,它就在潜伏徘徊在这一片永恒的迷雾里等待。

等待自己的猎物送上门来。

“偿还利息的时候到了,天国谱系的小白脸!”

在机械工厂的核心,无数杠杆和按钮的包围里,端坐在操作席上的臃肿工坊主咬牙,三只眼睛里满是恶毒和愤怒:“我发誓,总有一天,铸日者那个婊子会迎来像你一样的下场!”

伴随着城堡正面,那一张面孔张开大口,堡垒的结构就开始飞速的变动,自正中裂开,便露出狰狞的大口,猛然咬在了太阳船的侧翼之上。

钢铁摩擦,装甲迸射出火花。

无数旋转的刀片和利刃遍布深深的刺入了装甲的外壳里,任由红龙不断的咆哮,挣扎,粗壮的手臂已经一把抓住了主炮的炮身,强行,掰断!

在雷蒙德的极意之下,装甲开始迅速的修复,可却只能勉强拖延时间。

他们已经在地狱工坊的钳制之中,再难挣脱。

工坊主拉扯着枢纽,高亢的狂笑着,带着恨不得将他们连骨带皮尽数吞吃的恨意,令堡垒化的工厂大口饕餮,无数传动带和流水线不断的将剥离的装甲吞入腹中!

当然,连带着槐诗所抛出的炸弹一起。

咔哒!

一声脆响。

转瞬间,有炽热的烈焰自那一张口中喷出,连带着无数残缺的锯片和结构,洪流一般,就就像是呕吐一样。

但此刻,甲板剧震在向着两侧撤出,高台自黑暗中缓缓升起,露出那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还有他手里泛起潮声的阿房。

“你好啊,杂种。”

槐诗晃了晃自己的右手,展示着属于自己的铸造熔炉,好奇发问:

“还记得这个吗?”

那一瞬间,仿佛被勾起了无数惨痛的回忆,有震怒的咆哮从钢铁工场的喇叭里响起。

紧接着,就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惨痛哀鸣。

因为伴随着瞬间的闪现,就在槐诗手中,灌注了全部的源质,将一切转化为质量的阿房,已经砸在了城堡正面的那一张面孔之上。

石髓馆的恐怖质量寄托在了长锏的鞭挞之下,瞬间,自上而下的撕扯出了一道庞大的裂口,令那一张原本就丑陋臃肿的面孔越发的狰狞,痉挛抽搐。

裂口之后,恶臭的油脂和燃料如同鲜血那样的洒落。

“所以说,凡事别高兴的太早。”

槐诗郑重的致以忠告:“你要明白——铸日者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

“而有时候……”

他微微弯下腰,像是准备冲刺一样,微笑:“我会比她做的更好!”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拿错了

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到来。

就算是工坊主,也难以置信。

或许是惊讶于他的狂妄。

如此的,大言不惭……

区区一个三阶,竟然妄图和统治者比肩。

可不知为何,当槐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工坊主竟然不由自主的感受到了一股寒意,就好像,那个该死的婊子就站在自己的眼前那样。

但和那个见鬼的女人不一样。

她从来面无表情,哪怕是杀戮和毁灭……

可槐诗不同,哪怕面对着十倍百倍以上的敌人围攻,无数死亡自眼前发生,却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微笑。

空空荡荡的五指微微握紧。

毫无征兆的,修长的剑刃自他的手中浮现,伴随着他的动作,璀璨的辉光于此汇集,美德之剑的光芒迸射。

撕裂地狱中的永恒长夜。

自光明王所赐福的神性质变灌入其中,便焕发出远胜往日数十倍的辉煌和烈光,轻飘如无物那样,升上天穹,切裂了永恒的阴云和雾气。

那耀眼的光芒刺痛了每一双眼瞳。

可不等工坊主有所反应,槐诗便一步踏出,剑刃向下斩落!

工厂轰鸣咆哮。

操纵室里,工坊主怒吼着,扯下拉杆,令那一张模糊的大口吐出了无数惨白的泡沫,那些粘稠的泡沫飞在空中,就像是一道道迅速生长的藩篱一样,汲取着一切源质、灾厄乃至地狱沉淀,迅速生长。

可当那威严的烈光一闪而逝时,不止是其他人,就连工坊主都愣在原地。

就好像幻觉一样。

根本毫无杀伤。

唯有凄厉的风声里仿佛传来了远方的嘲笑,令工坊主的面色瞬间涨成赤红——

那一道看似恐怖和威严的光芒斩击,只不过是个样子货而已!

虚有其表!

“不好意思,拿错了。”

槐诗歉疚一笑,右手中美德之剑的幻影消散,再然后,便有一道暴涨的利刃从藏在腰间的左手中迸射而出。

“是这个才对。”他说。

怨憎!

鸦群的鸣叫一闪而逝,转瞬间,怨憎便贯穿了针对源质和能量的泡沫防御之后,跨越了彼此之间几乎不存在的距离,贯入了堡垒正面的庞大面孔之中去了。

四十九点九米长的御神刀通体血红。

无数鸦羽一般的纹理自从锋刃之上浮现,就连和钢铁摩擦的声音都凄厉的像是铁鸦的嘶鸣。

横扫!

极意·交响的加持之下,仿佛就连脚下太阳船的鸣动都统和在了槐诗的躯壳之中,随着他一起,迸发出无穷大力。

高温和震荡骤然从槐诗的身上迸发,将上身的外套和衬衫撕裂,露出了化为钢铁的双臂。

紧握刀锋。

足以同这夸张尺度所比拟的力量自双手中迸发,将刀锋寸寸压下,势如破竹的撕裂了一切阻拦,在那一张扭曲的面孔上留下了新的裂痕。

交错如十字。

原本死死咬着太阳船的巨口被这干脆凌厉的横扫所撕裂。紧接着,随着槐诗的转身,刀锋犹如舞踏一般的回旋,收缩又再度暴涨,向着工坊钳制着太阳船的机械臂斩下。

于是,惨叫声未曾中止,便迸发出新的高潮。

当两道巨臂之上出现了撕裂一般的斩痕之后,工坊堡垒就在难以钳制太阳船的行动。在全功率推进的恐怖力量之下,连钢铁都焕发出扭曲的哀鸣。

脱出樊笼!

就这样,在那一张震怒扭曲的巨大面孔前,太阳船再度腾空而起,驾驭着冥河的波纹,疾驰而去。

“别想!别想!!!”

工坊主怒吼,堡垒庞大的身躯迅速转向,粗大的手臂伸出,死死的抓住了船尾,无数绳索从手臂的裂隙中伸出,活化一样纠缠在船身上,收缩。

不顾炮火的袭击。

太阳船陡然一滞,疾驰再度戛然而止,龙骨剧震,扭曲的钢铁发出一阵阵高亢尖锐的声音。

此刻,已经顾不上再节省成本了。

纵然心如刀绞,但工坊主内心中已经觉悟——已经到了不得不大出血的时候了。

从出发到现在,哪怕是等待的过程中,这一座工场依旧在不断的运转,不断的积累着产品。

掠夺、生产、倾销。

这是刻进每一个工坊主本能之中的东西。

正是这一份对于利益的无止境渴求,以及垄断技术所带来的暴利,成就了地狱工坊主们的统治者之位。

在巅峰时期,由编号前十九的十九位统治者为基础,无数分支的工坊分布在不同的深度之间,以供应链条和彼此之间的商贸契约作为连接,构成了一个覆盖了从深度区到渊暗区的庞大生产机构。

数量越多,那么它们所能够发挥出的力量便越强,哪怕是硬撼亡国和腐败教团那样的老牌力量也丝毫不惧。

遗憾的是,工坊主之间从来不存在和谐相处的可能。

汇聚一处的数量越多,他们所需求的利益和报酬便越多,倘若外部所带来的利益无法满足他们的贪婪,那么他们就会开始内部倾轧,有时候甚至战争还没开始就会自相蚕食。

因此,在绝大多数时候,它们都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向着不同的地狱不断的倾销,掠夺着暴利,然后用这一份利润强化自身之后,再去掠夺更多……

直到拥有了整个深渊为止。

本应该如此才对。

可就在上一次诸界之战上,和雷霆之海的决战告以失败之后,状况就开始急转直下。

被永冻炉心所带来的背刺剧痛尚未消散,那个曾经拒绝了他们邀约的婊子,竟然就从她的牢笼里挣脱出来。

从那之后,日子就开始难过了……

曾几何时,他们正是看中铸日者所具备的潜力,才选择了慷慨投资。现在,当那个悖逆生产规则的女人开始复仇之后,他们再度深切的体会到了这一份恒久恨意中孕育出的痛楚。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他们筹备漫长时光的振兴计划就胎死腹中。

NO14、NO9、NO5,生产序列中残存的十位统治者里,就有三位被她投入了永冻炉心中去,在永恒的折磨里失去了所有的财产和利润。

作为NO14的直属供应商和子集团,NO77倘若无法在短时间内证明自身的能力和效率的话,恐怕就要被NO1彻底兼并,失去自身的独立性和商标之后,被强行破产清算。

到时候,不仅仅是仅有的工厂会被强行并入NO1的永世集团中去,就连他自己也会在契约中的贷款和负债的条款之下,变成格子间里为NO1处理无穷报表的机畜!

这就是它唯一的机会!

在他忍着心脏抽搐的痛楚,拉下那个红色摇杆的瞬间,活化堡垒之上的那一张巨大面目骤然瞪大眼睛。

口鼻之间喷出了一道道炽热的蒸汽,而无数鲜艳的红幅已经随着高亢激昂的音乐声从工厂的顶端洒落。

打从这一瞬间起,‘地狱购物节’开始了!

无数细碎的呢喃和高亢的嘶鸣从每一个活物的耳中响起,喋喋不休的不断重复着无数优惠措施。

‘满一千减一千’,‘满八百减八百’,‘机会难得、不容错过’、‘万亿补贴、优惠直减’、‘灾难大放送’、‘二手矿稿买二送一’、‘硅胶老婆免息分期’、‘绝版统治者塑像限量预约’、‘现在领券参与零元抢购活动’……

数之不尽的诡异声音此起彼伏,搅乱着每一个具备理智的灵魂,带来了无穷的诱惑。

随着铺天盖地的广告散出,堡垒上裂开的大嘴再度张开到了令人惊恐的尺度,无数大大小小的包裹从流水线之上如暴雨一般喷出!

清仓大处理!

那些长着古怪腿脚和足肢的纸箱汇聚成潮,从天而降,转瞬间就落满了整个太阳船的甲板。

而当纸箱包裹被打开之后,从其中溢出的便是无数翻着恶臭的诡异泡沫。

尽管不断变化出无数令人怦然心动的轮廓,可其中的恶意和狰狞却难以掩饰,在出现的瞬间便开始迅速的腐蚀船身的甲板,彼此衔接,形成了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轮廓,几乎将大半个太阳船都覆盖在其中。

倘若在无数传单和广告中所宣扬的乃是遥不可及,需要耗尽所有的资产和借贷才能买得到的奢侈美梦的话,那么此刻,由工坊中所生产出的,便是不折不扣的噩梦!

从一个又一个凝固的灵魂中萃取出的永恒噩梦经过了精细的加工和分割之后,被粉饰以美妙的形态,蛊惑着一个有一个的倒霉鬼深陷其中,直到对方也成为了产品的一部分……

不需要售后、不需要三包凭证,也不需要任何的标准验证,在购买到商品的瞬间,顾客便已经沦为了新的商品。

这便是地狱的商业规则。

——NO77·噩梦工坊!

此刻,无穷的噩梦在泡沫中融为了一体,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庞大的怪物,开始迅速的吞吃太阳船。

在噩梦的同化下,厚重的装甲竟然也渐渐透明,被一点一滴的拉入噩梦中去……

在坍塌的甲板上,槐诗几乎能够想象雷蒙德如丧考妣的惨叫。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处理来自工坊主的攻击和侵蚀。

因为不折不扣的威胁,就在他的面前。

从天而降!

当辉煌的羽翼缓缓收拢,宰制者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悲悯泣血之面,手中的长矛与剑盾抬起。

对准了眼前的猎物。

“放弃抵抗,现境人。”他肃然宣告:“如此才能以最完备的姿态,走上吾主的祭坛。”

在他身后,无数猎食天使化为阴云,从天穹之上扑下,自工坊主的蚕食之下,开始了猛攻!

而煎熬骑士们笼罩在灰雾之中,已经化为洪流,向着残破的船身席卷而来。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

尽数都是敌人。

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短暂的沉默中,槐诗环顾着四周,充满好奇:“说真的,状况还能更糟糕一点么?”

就好像听到了他的期盼和呼唤一样,慷慨的地狱满足了一切关于灾难的愿望。在令人绝望这一点上,深渊,从不让人绝望。

碎裂的天穹之上,骤然有巨响轰鸣。

一道驰骋的雷光乍现。

伴随着海风和鲜血的腥臭阴冷气息,一个足足有三米余高的巨人出现在了甲板的末端,所有在他落点的猎食天使和煎熬骑士都被散逸而出的电光焚烧成了灰烬。

那是来自雷霆之海的猎颅者,被生长月和暗潮两位统治者所祝福的双子侏儒。手握着沉重的战斧,他抬起了两颗截然不同的头颅,看向四周。

“谁是槐诗?”

虽然这么问,可那两双眼睛已经锁定了槐诗的位置,死死的盯着他的头颅,充满了饥渴和垂涎。

“对,没错,就是我。”

在大战降临之前的最后寂静中,槐诗抬起手,好奇的问道:“姑且问一下,你们有先来后到的习惯么?

就比方说——”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宰制者和身后的双子侏儒,提议道:“——排队?”

那一瞬间,宰制者的悲悯假面和双子侏儒的两张面孔上,浮现出如出一辙的狞笑。

答案是,没有!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魔王

刹那间,雷鸣天动。

整个太阳船的上层甲板被突如其来的风暴瞬间覆盖。黑紫色的雷电与诡异狰狞的圣光齐齐迸发。

并不存在江湖道义这种东西,大家也没有礼貌到一个一个排队来。

对付现境的名门正派,大家果断的选择了并肩子上,趁他病,要他命,哪怕是在势在必得的围攻之中,都未曾有丝毫的大意。

可预想之中的左支右拙和狼狈躲闪,却并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在那一瞬间,不论是宰制者还是颅的双子侏儒,都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幻觉被围攻的,仿佛是自己!

在接触的瞬间,便自狂风暴雨一般的反攻中感到了惊骇,不约而同的撤出了数十米,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惊骇的瞪大了眼睛。

“怎么了?”

槐诗依旧站在原地,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满是疑惑:“你们不是说要一起上么?”

他停顿了一下,嘲弄发问:“难道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要不你们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帮你们叫个外卖来?”

那从骨子里流露出的鄙夷和嘲弄并未引动敌人们的怒火,可在那一瞬间,不论是宰制者还是双子侏儒,都再度疾驰而至。

全力以赴!

在堪比雷电的急速驰骋中,双子颅者的口鼻和眼眸之中涌动着耀眼的烈光,手中灼红的战斧迅速的膨胀,铁水溶解,如同拔剑出鞘那样,自其中有来自雷霆之海最深处的永恒雷光迸射而出。

和真正的雷霆相较,那不过是数十米长的短短一支,但此刻那无数灾厄所萃集蜕变出的雷霆所过之处,太阳船上厚重的装甲和废墟都如同泡影一般的被撕裂,化为了尘埃。

手握着长枪与剑盾的宰制者笼罩在圣光中,就像是从天而降的陨石,拖曳着燃烧的尾焰,自正前方悍然推进,不留下丝毫的破绽!

可不论是哪个,回应他们的,都是毫不留情的刀剑!

在这短暂的瞬间,他们眼中的槐诗仿佛失去了轮廓,变成了一片不定型的阴影。

在那一具消瘦的躯壳中,源质的属性在接连不断的变化着,光和影的交错,叠加为了一片暧昧而复杂的混沌。

难以捉摸。

可在贸然触碰的那一刻,那暧昧的叠加态便被打破,紧接着,便是狂风暴雨的反击洪流。

就好像在一瞬间,有了三头八臂!

苦痛之锤同雷霆之斧硬撼在一处,迸射出耀眼的火花。可紧接着,便有怨憎突刺而来,自这极其狭窄的空隙中,轻灵的向着两颗头颅的脖颈飞出,留下深邃的凿痕,深可见骨。

可在同时,阿房却从槐诗的手中举起,向着推进而来的大盾劈下。

山峦崩催,江河倒灌。

纯粹的质量将完美的防御砸出了一缝,紧接着,白鹿的幻影一闪而逝,悲悯之枪便已经格开了宰制者的长矛,长驱直入,自甲胄之后的心口上刺出一道深邃的裂口。

血色涌动。

这已经不是在瞬间针对一个目标进行复数次攻击的和弦所能抵达的范畴。

自两位身经百战的冠戴者面前,以一敌二,甚至在同时进行繁复的格挡和反击,没有先后之分,力量的流转与武器之间的配合完美无缺,明明是一个人,在那一瞬间,却像是有七个截然不同的升华者反向对两个踏入现境的对手进行围攻一样!

“你们,听过交响乐么?”

在这你死我活的激烈交锋之中,他们却忽然听见了来自槐诗的话语。

平铺直叙,毫无起伏。

可在他们的眼前,那个闪现的年轻人眼瞳中,却亮起了火光,就像是被点燃的深渊那样,疯狂又暴虐。

睥睨着眼前的一切。

“就当是,临时的公开课吧”

悲伤之索如蛇弹出,束缚在宰制者的甲胄之上,压制一瞬,苦痛之锤砸落,将浩荡的圣光击溃。

而与此同时,阿房前突,硬碰硬的同雷光之斧碰撞,愤怒的火光横扫,斧刃彼此摩擦,迸射火花。

就这样,身体力行的,向着眼前的外行人阐述着艺术的本质。

纵然对于未接触者而言,交响乐这样的东西未免过于复杂,也太过遥远但不论是谁,都能够通过此刻的体验,深刻的领会到其中的美妙吧?

闭上眼,仿佛便能够感受到四面八方所席卷而来的浩瀚鸣奏。

弦乐组、木管组、铜管组、打击乐组和色彩乐器组数之不尽的微妙变化蕴藏在这咫尺之间,不断的变换。

所谓的交响,便是构建在此基础之上,由无数单一的曲调所组成的庞然大物!

现在,愤怒、悲伤、悔恨、怨憎、苦痛七种截然不同的音色在槐诗手中结合为一,化为洪流!

纵然只有双手不能遍及一切,可在那随心所欲的指挥之下,便有无数残影从他所圈定的舞台之上浮现,响应他的指挥。

奏响旋律!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

在这一瞬间,他彻底将自己变成了归墟的入口,大司命的残影以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从其中涌现,在被赋予了源质武装的化身之后,悍然向敌人发起了攻击。

纵然只有一击之力,可当残影消散的瞬间,便有新的残影从归墟中浮现。

仿佛永无休止。

这便是槐诗从属于自身的极意所开发出的全新应用,超脱出鼓手和禹步藩篱的全新领域。

“做好准备吧,两位。”

短暂的间隙中,槐诗擦拭着鼻孔中渗出的粘稠鲜血,满不在乎的将副作用抛在脑后:

“可现在,我一个人,便是一支乐团!”

那一瞬间,源质燃烧的光芒自他的眼瞳中迸发。

无数残影的拱卫之下,交响,迎来了最高潮。

可令宰制者和颅者都无法接受的,并非这超出常理的技艺,而是槐诗的上限!

如此匪夷所思的消耗速度,哪怕具备着十倍以上的源质,也早就应该消耗一空了才对!

哪里有这么多的力量来供应槐诗的挥霍!

直到双子侏儒其中的一个瞥向太阳船外时,才看到那触目惊心的庞大暗影。

就在战场之上,鸦群的覆盖之下,归墟的引力迅速的扩散,将一切破碎的魂灵和散逸的源质扯入那永眠的黑暗里,自炉火中再度锻造为纯粹的暗影结晶

正是此刻所有阻拦在前方的对手,用自己的生命,为槐诗提供了绝佳的条件!

战争并非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同伴。死亡不会夺走他任何东西,反而会给他源源不断的提供力量

现在,当苦痛之锤的鼓点余音从空气中袅袅消散,便有震怖旋律从槐诗的挥洒之中诞生。

那是古老而经典的叙事曲,阐述死亡与离别的不休诗篇。

其名为

魔王!

此刻,太阳船的舰桥上,雷蒙德的刺耳哭叫还在扩散。

“艹艹艹,救命,要进来了,进来了!”

被层层线缆缠绕的工具人惊恐的呐喊:“槐诗救我呀!!!”

装甲破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前面有地狱工坊主的吞噬渗透,后面有食天使和煎熬骑士们的强硬进攻,周围还有一帮杀不完的鼠人在不断的骚扰,哪怕是再怎么猛的战船,也扛不住这么造好么!

最上层的甲板破碎之后,就已经露出了好几个直通内部的裂口,如今就算是放下了防御闸门,将他们隔离在了中间层,也顶不住多久。

要么被工坊主的噩梦彻底溶解,要么就被两帮夹击的地狱军团彻底歼灭。

左右都没有好结果。

明明早已经做好视死如归的准备,可死到临头雷蒙德还是开始慌了,尤其他现在还被自己的圣痕束缚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起码让人动一动反抗一下吧!

“你可他妈闭嘴吧!”红龙没好气儿的将一根源质管道塞进了他的喉咙里:“给我吃,全都吃掉!一滴都不准剩!”

现在,几乎所有的源质储备,已经全部灌进了雷蒙德的肚子里。

在源血质变的极意加持之下,暴涨的蓝条正在飞速的转化成血条,修补船身上的缺口。可惜,哪怕是临时的紧急维修,也撑不了多久。

在这么下去,被攻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就算如此,依旧还要争取时间!

从敌人的手中

此刻,太阳船内部的结构在不断的变换和重组,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在来自自己人的粗暴拆卸中摧毁。

庞大繁复的秘仪随着格里高利匆忙的布置一点点的浮现出自身的轮廓,缓慢的读取着自身的进度。

破裂的巨响接连不断的迸发。

狭窄的走廊上,食天使们已经蜂拥而入,粗暴的破坏着触目所及的一切,最终视线落向了最后阻隔在面前的壁障。

在那一瞬间,数十米厚的防御闸门,竟然缓缓升起。

向着外来者们打开了通向核心的通路。

可当饥肠辘辘的侵入者们冲入那一片宽阔到令人吃惊的空间之后,所看到的,便是一堵堵高耸的铁墙。

令人窒息的阵列,便等待在他们的前方。

漆黑的头盔之上,属于天国谱系的徽记上还残留着油漆未干的痕迹。

两米有余的庞大躯壳上,覆盖着厚重的装甲,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空隙裸露在空气之中。

而在他们的手里,刚刚从流水线上分发下来的30MM口径的怪物级机枪上还倒映着蓝汪汪的幽光。

而就在那森严阵列的正前方,却站着一个脏兮兮的大型布偶。

在漆黑的嘴洞里,伴随着青烟的弥散,有一只手抓着烟卷伸出来,弹了弹烟灰。

并亲切的向着访客们致以问候。

“surprise other fuker!”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延续的战争

当燃烧的烟卷在那两根细长手指之间微微抬起的瞬间,便有无数清脆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化为暴雨来临之前的雷鸣。

雷鸣响彻,无数炽热的闪光从黑暗中迸发。

乐园卫队悍然踏前,铁壁推进。

在他们的手中,机炮疯狂的旋转,吐露出硝烟、光芒乃至沉重的钢铁。

没有经过任何的加工和修正,那些刚刚从流水线上填装进弹箱中的子弹不过是最普通的咒铁,可当里面所灌注的金属炸药被枪膛秘仪中的符所点燃,无数粗糙的铁块就顺着膛线回旋,摩擦至赤红。

现在,灼红的暴雨挥洒。

鞭挞着空气,顶穹、舱板,乃至前方的一切!

金属炸药燃烧的雾气升腾而起,那些高温的水银蒸汽飘散在密闭的空间中,像是光雾一般闪耀着。

它们落在脏兮兮的布偶服上,将那些陈年污垢烧去之后,仿佛就连遍布补丁的布偶服都变得光鲜亮丽了起来。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布偶服的大嘴里狠狠吐出了一口青烟,环顾着眼前狂风暴雨中疯狂扑上来的食天使,略作思忖,恍然的轻叹:

“圣哉!”

轰!

铁壁卫队再度踏前,过热变形的机炮抛下之后,自身后拔出了斧刃和大戟,狂热的随着小猫的话语一同呐喊。

踏着脚下粘稠的鲜血,他们向前,厮杀再启!

而就在太阳船的另一头,宽度不足一米的走廊上,早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猩红,汇聚而来的蛇人们再度开始了反冲锋。

哪怕是被一边倒的屠杀,冷血的蛇人们仿佛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畏惧和恐慌,前仆后继的冲向了不可战胜的对手,用自己的生命为效忠者争取短暂的时光。

血泊蔓延如河。

“先生,请跟我来。”

尊长者抬起骨刃,干脆利落的劈斩,面前扭曲封死的大门撕裂,为身后的老人撑开了一道缝隙。

在门后,狭窄的舱室里,无数仪表盘正冒着火花和浓烟,断裂的电路引发了制氧设备的爆炸,而副引擎的断裂传动轴已经飞出了数十米之外,扭曲的轴身刺入了舱板之中,乌黑的机油从上面滴落。

“清理现场,立刻!”

防护服里的安东回头,带着氧气面罩的人造人一个有一个的冲进了其中,粗暴的将无关的东西掀翻,推开上,露出了中心依旧在在疯转不休的巨大引擎。

恐怖的高温扩散,宛如熔炉。

“气缸内部温度失控,已经快要炸掉了。”安东咆哮:“红龙,关闭动力!”

“温控模块和分控主机已经受损宕机,教授。”红龙汇报:“请立即撤退,教授,稍后我要启动弹射程序了。”

“弹射?为什么?这不还好好的么?温控模块搞不定,那就手动!”

安东恍若未闻的踏前,只是拔出了工具箱外面的斧头,外骨骼全功力运行,奋力劈斩,将墙壁撕裂,粗暴的斩断了埋藏在内部的管道。

顿时,汹涌的水流从其中喷涌而出,粗暴的沃灌在上了快要融化的气缸表面,化为了浓郁的蒸汽。

在高温失控的大型引擎上以如此乱来的方式降温,将爆炸的可能抛在了脑后。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只要一点时间”

老人跑掉了手里的斧头,在浓厚的蒸汽里蹒跚向前,双手按在烧红的引擎上,刺耳的声音不断迸发,无数机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样,撑破了天花板,垂落,再度接入了机轮舱之内。

就像是电击起搏器贴心脏上一样,再度的为濒临崩溃的机组注入了新的活力。

“将新的传动轴接过来给我,快点!”

他仰头呐喊。

“来不及了,教授。”

红龙汇报:“b2区即将沦陷,为了保护内层机组,我们必须将整个区域封锁,请马上撤退。”

“那就封锁,不用管我!”

安东咆哮,隔着那遍布水雾的面罩,那一张眼珠子仿佛也被引擎烧红了:“十分钟,给我十分钟!!!”

“”红龙沉默了一瞬。

可有熟悉的声音在背后的舱门外响起。

“十分钟,对吧?”

福斯特把嘴角被水汽弄的湿溻溻的烟卷摘下来,丢在地板上,“找他说的做,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那就十五分钟。”安东教授头也不回的更正:“搞不好二十。”

“喂,别加码啊。”

福斯特无奈耸肩:“说好了啊,十五分钟别再多了。”

他轻叹着,看着走廊尽头被撕裂的大门,还有灰雾笼罩之下,双眸猩红的煎熬骑士们。

漆黑的装甲骑士们缓缓踏前,手中的剑刃已经被血色所覆盖。

福斯特低下头,将全新的两发鹿弹填入枪膛里,最后,比划了一下彼此之间的距离,将枪扛到肩头,从后腰上,拔出了弯曲的刀,倒持。

在寂静里,只有大量的水流从管道中喷涌而出的声音,仿佛潮声回荡那样。

顿时,让人仿佛回到了碧海蓝天之下。

远方吹来了夹杂着血气的湿润微风。

“好想去冲浪啊”

福斯特轻声呢喃着,眯起眼睛。

在他的面前,灰雾如浪,浩荡袭来!

甲板之上,混乱的斗争中,乐章的演奏骤然停滞了一瞬,槐诗终于踉跄的后退了一步。

粘稠的鼻血从他的脸上流下来,落在龟裂的甲板上,便扩散出无穷诅咒,将整个领域都染成了一片毒池。

可对任何地狱大群都足够致死的猛毒对眼前的敌人来说,不过是挥之即去的小小麻烦。

相比之下,还比不上他们身体上那些深邃的斩痕和裂口

手臂、胸前,和脖颈,乃至一只眼睛双子侏儒握着雷霆之斧,好像不知疲倦和痛苦的那样,来去纵横如电。

而宰制者已经跑掉了手中累赘破碎的大盾,四臂握着长矛、长剑和两柄自背后拔出的短刀。

重重残影的拱卫里,槐诗抬起手,将眼角和口鼻中渗出的血色擦去,满不在乎,哪怕大司命的圣痕已经濒临了极限。

“喂,你们行不行啊?”

他抬起眼睛,嗤笑:“难道二打一都要被我反杀?”

宰制者无言,手中的长剑和短刀骤然倒持,穿过了盔甲之上的裂隙,刺入自己的身体。宛如活物一般的金属溶解涌动着,如同大补药一样,被身体咀嚼着吞吃,口鼻之中喷出了耀眼的光芒。

紧接着,天使长四臂握持着璀璨的长矛,宛如彗星突进那样,浑身笼罩在炽热的光焰里,推进而来!

雷霆之海的冻结之风扩散,双子侏儒高举战斧,纵声咆哮,两张口中吟诵着生长月与暗潮的赞歌,受祝的双子沐浴在电光之中,身形再度的膨胀。

在他们的手中,那一柄雷霆之枝也在迅速的增长,分裂,到最后,仿佛是一道雷霆之树被握在他们的手中,暴虐劈斩!

前所未有的庞大压力袭来。

阿房卷着战场之上的血潮,向着雷光横扫,涌动的液体之中充斥着来自石髓馆的重量,相隔数百米,轰然砸下。

美德之剑之上,焰光再起。

在斧刃和长枪所争取的短暂空隙之中,耀眼的光流自其中飞出,硬撼着宰制者所化的灾难星辰。

槐诗抬手,再度牵引着残影奏响了崭新的。

可那宏伟的合奏,却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一柄平平无奇的骨刃从槐诗的胸前突出。

阴影之中,浑身缠绕着灰色雾气的煎熬骑士缓缓浮现,只不过,不同于其他的骑士,他没有戴上狰狞的头盔,散乱的长发披在面孔之上,胡子拉碴,看上去如此颓废。

那一张干枯的面容之上仿佛充斥着永恒的悲戚和倦怠,厌恶着尘世中的一切,也厌恶着自己。

悲貌冠军!

在潜藏了漫长的时光之后,冠戴者抓住了这唯一的空隙,刺出一剑。

甚至连死亡预感都无法察觉到那阴影之中的窥视和袭击。

瞬间,贯穿心脏!

雷光斩落,彗星轰然而降。

气浪席卷。

可很快,两个身影便倒飞而出。

残影根本毫无停顿,一切反击都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刺所动摇。

而槐诗的手掌,已经死死的握在了胸前贯穿出的剑刃之上。

“你好啊,初次见面”

槐诗缓缓回头,向着身后的来客疑惑发问,“不如,你先,自我介绍一下?”

一击得中,悲貌冠军毫不犹豫的撒手,抽身后撤,可槐诗影子里所延伸出的锁链却缠绕在他的双腿之上,迟滞一瞬。

紧接着,槐诗的左手虚握,悲悯之枪的锋刃浮现,反向贯穿了他自己的身体,将那一柄骨刃和扩散的诅咒瞬间撕碎,紧追着悲貌冠军的面孔前突。

在那一张永恒悲戚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弯曲的伤痕。

就像是笑容。

“你应该多笑一笑,像我一样,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差。”

槐诗伸手,将胸前空洞中的碎裂骨刃扯出,仰头,长出了一口气:“你看,原本还有些喘不过气,没想到有人帮忙开了个洞。

实在是神清气爽!”

悲貌冠军并没有笑,浑身的甲胄之下泛起浑浊的声音,脸上的伤痕迅速收缩,而一道道锋锐的骨刺便从甲胄的缝隙中生长而出。

最后,在他手中便多出了一柄狰狞的长戟,对准了槐诗的面孔。

同其他敌人一起。

现在,三倍的敌人,三倍的惊喜。

在短暂的寂静中,槐诗眼前阵阵昏黑,当倾听到脚下和身后那些咆哮和厮杀的声音时,却不由自主的恍惚了一瞬。

就好像残留在此处的过去时光,再度浮现在眼前如今他们的咆哮声是否和曾经的那些向着未来的呐喊一样呢?

厮杀,斗争,还有鲜血。

在时隔七十年之后,槐诗正站在这一片先辈们斗争过的土地之上!

他们留下的疤痕就在这里,同自己的疤痕一样。

正因如此,才感受到难以言喻的欣喜和满足。

就好像,同那些逝者们一同并肩作战。

属于自己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属于他们的战争,还在继续!

所以,便绝不能输!

“让我们再一次的,同深渊为敌吧。”

槐诗抬起手,舔舐着指尖的血液,轻声呢喃,向着那些埋葬在这一片大地上的英魂。

请你们看着我

请你们,同我一起!

伴随着伤痕的收缩,源质的光焰再次从槐诗的眼眸中浮现。就好像同万军为伴一样,他骄傲的展开双臂,向着敌人们展示着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来!”

槐诗昂起头,向着他们宣战,“让我领教一下,地狱的厉害!”

再无需多说什么。

那一瞬间,宰制者、双子侏儒、悲貌冠军,来自各个地狱的冠戴者抬起了自己的武器,向着眼前理想国的余孽,发起进攻!

风暴招荡。

自扩散的气浪里,剑刃和枪锋突刺横扫,不断有金属的凛冽光芒将黑暗撕裂,又将神明之光击溃。

以一敌三!

哪怕身受重创,可却感觉不到害怕。

反而,心潮澎湃!

那些过去的星辰之光照耀还在他的肩膀之上,随着他一起笑着,向着眼前的敌人发起反击。

刀、剑、枪、斧、锤、锏、索

明明在这激烈的斗争中,早已经熟悉了槐诗的武器,但此刻冠戴者们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在围攻之下,那蕴藏在源质武装的意志还在永无止境的攀升着,随着灵魂的燃烧一起。

越发的狂暴,越发的诡异,也越发的难以揣测

可武器,终究只是武器。

身经万战的悲貌冠军毫无动摇,手中的大戟横扫,以伤换伤一样,竟然强行锁住了槐诗招数的变化,为其他人创造出了进攻的空隙。

在经过激烈的交手之后,他们已经窥见了武器变换的间隙,找到了应对的方法。

长锏的鞭挞雷霆万钧,不可硬撼,但尚可从容躲避,怨憎的锋刃嗜血,必须予以偏转和格挡,提防刀锋的长度变化。长枪轻灵,远距离突刺过于迅捷,要提前做出准备。美德之剑的轰击十分棘手,必须拉近距离,予以钳制

现在,硬撼了阿房的敲打之后,双子巨人后退了一步,手中的雷霆之树再度暴涨,劈砸!

而悲貌和宰制者却好像心有灵犀一样,自两侧夹击,封锁了槐诗躲闪的空隙,不惜被怨憎和苦痛重创。

可当槐诗挥手的瞬间,他们却看到一道黑影从他的手中飞出,瞬间暴涨,如蛇那样灵巧的绕过了他们的封锁之后,瞬间,击溃了刚刚亮起的雷光。

惨烈的咆哮声响起。

双子侏儒踉跄后退,有一颗头颅已经在这未曾想到的一击之下被砸了粉碎!

失去了来自雷霆之树的助攻,宰制者和悲貌的攻击已经慢了一步,此刻在残影的反击之下,胸前和右手之上浮现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瞬间后退了一步。

直到现在,他们才看清,槐诗手中的东西。

仿佛蕴藏着无穷尽的悲伤和苦痛,狼首之锤拖曳着如蛇的锁链,凌驾于音速之上,在空中纵横游走,便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巨响。

那是一柄

连枷?!

“事出突然,实在是抱歉。”

在他们的面前,槐诗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连枷,无奈耸肩:“看看你们,都把我吓的升级了。”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反攻

喜悦是需要分享的。

尤其是对于萌新来说,抽到了一张不认识的卡,通常就会打开聊天群,呼叫一下大佬们,问一问这个好不好用。

这很正常。

一个人的快乐通过分享,就会变成两个人的快乐。

唯有慷慨的分享,才能够创造出更美好的世界。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宝贵的品格和行为,对于大司命而言,更是如此,但又绝不仅仅是这样。

他还会分享更多。

苦痛、怨憎、悔恨、愤怒、悲伤,乃至……死亡!

此刻,在巨蛇与狼首缠绕之下,那个手持着链枷的年轻人一如既往的微笑着,甚至不曾拭去脸上的鲜血。

在那诡异破空的阴影之下,所有敌人都感受到了一阵发自内心的恶寒。

“嗯?不过来么?”

槐诗踏前一步,踩着龟裂的地板,“那我就过去咯——”

瞬息间,死亡的黑暗扑面而来。

无穷残影的闪烁之中,宰制者、侏儒双子乃至悲貌只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恶寒!

哪个是真的?

已经毫无意义!

现在,不再是三打一……而是以一凌众,甚至反向发起围攻的一打三了!

转瞬间,突破音速的轰鸣之中,狼首蛇身的链枷锁链便已经环绕在雷霆之树上,束缚着狂暴的力量,彼此摩擦,便迸发出刺眼的火花,可锤首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背后捣向了宰制者的后脑!

悲貌冠军的神情依旧枯槁,纵然此刻惊变,却依旧维持着冷静。手中的大戟突刺踏步,贯穿眼前的残影,抓住了关键的时机,发起反攻。

但在消散的残影之后,却有一柄凶戾而狰狞的大戟正面突刺而来,愤怒燃烧的火焰之光照亮了那一张麻木的面孔,令空洞的眼瞳中浮现惊骇。

愤怒和悲悯于此结合。

沉重的斧刃自长枪的锋芒之上延伸而出,便化为了货真价实的超长型重武器,撕裂了雷霆和圣光,搅动乾坤。

愤怒之斧与悲悯之枪的瞬间融合,便再度形成了全新的面貌。

斧戟!

碰、磕、引,进!

随着槐诗双腕的抖动,如同两条愤怒的大蟒在瞬间纠缠在一处,当斧戟绷直的瞬间,悲貌手中的骨质的大戟上就浮现出无数细碎的裂隙。

瞬间,突破,凿穿了他的肩甲,恶臭的血色喷涌而出,在空中化为了无穷尽的蚊蝇,紧接着,又在斧戟之上所弥漫的浓郁花香之中枯萎消散……

悲貌毫不动摇,前冲,强行挤入了斧戟内侧的范围,自增生的骨殖中再度拔出了两柄短剑。

在他眼前,斧戟的轮廓便迅速的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横扫挥洒的怨憎和美德!

槐诗踏前。

两人的手臂碰撞在一处,骸骨和利刃摩擦,火花迸射,照亮了彼此的漆黑眼瞳。一者麻木空洞,一者燃烧如火。

在短暂的牵制之后,槐诗完全将剩下的两人抛在身旁,弃之不顾,拉扯着悲貌,发起了猛攻。

伴随着踏步转身时的短暂回旋,刀剑和骨刃摩擦出两道细碎的火花,紧接着,在槐诗双手中划出了一道微妙的弧度之后,尾端碰撞在一处。

美德和怨憎的锋刃啸叫着,群鸦沐浴着光芒,转瞬间,刀剑便结合为一,形成了桨叶一般诡异的长兵,自槐诗的手中回旋,掀起了鲜血和烈光的风暴。

离心力!

在那一瞬间,悲貌的眼前,槐诗仿佛再度失去了自己的轮廓。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狂暴席卷,迅速扩张的龙卷风,剑刃的风暴向着四方肆虐,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啸叫的利刃所斩成了粉碎。

只是弹指,骨刃之上遍布裂隙,被绞成粉碎!

撕裂了他的胸膛,将他贯在了地上!

宰制者咆哮,不惜硬抗来自狼兽连枷的冲击,忍受着源质动荡的昏沉,强袭而至。

这并非是所谓的队友之间的默契和羁绊,而是近乎唇亡齿寒一般的抉择,倘若悲貌被槐诗在此斩杀,那么接下来毫无疑问便是他们两个了……

被美德之剑贯穿的悲貌张口,眼耳口鼻之中瞬间深紫色的光流涌动,向着槐诗飞出。

而自血亲之死中清醒过来的侏儒猎颅者已经双目血红,孤独的隐藏着雷电的赞歌,向着永恒凋亡之海献上了自己血亲的最后灵魂和力量,手中的雷光暴涨,横扫!

苦痛之锤的轮廓再现。

愤怒,填装!

笼罩着血火的铁锤喷出了炽热的尾焰,向着雷霆之斧砸下。在触碰的瞬间,蕴藏在其中的无穷愤怒便随着火焰一同迸射而出。

爆炸!

雷火碰撞在一处,掀起滚滚飓风和气浪,那增长扩散的雷霆之枝竟然在瞬间溃散。

在爆炸的轰鸣中,潮声涌动再起,美德的辉光附着与其上,庄严的巨剑自槐诗手中浮现。

仿佛穷尽九州之铁铸此之恨,幽暗的剑刃之上浮现出无数往昔滔天的巨浪。瞬间,吞没了来自悲貌口中喷出的光流,紧接着,七海之重,敲笞天下的威严权柄向着宰制者砸落。

流星一般冲击而来的宰制者撞在了铁壁之上。

在他手中,长矛自正中而裂,胸前的甲胄浮现出深邃的裂痕,漆黑的血色喷涌,倒飞而出。

可不等他飞起,有一只手就粗暴的拉扯着他的脚腕,拽回,自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之后,砸在地上。

抬起脚掌,向下践踏。

轰!

七海之剑的轮廓消散无踪,怨憎重生,缠绕着悲伤之索,在血光里从槐诗手中甩出,贯入侏儒的躯壳之中,自背后穿出。

链刃挥洒横扫,瞬间桎梏了重创的侏儒。

“给我,过来!”

槐诗咆哮,不顾那些笼罩自己的雷光,奋力拉扯,愤怒之斧从手中浮现,抬起,向着猎颅者的脖颈,斩落!

漫天雷光,于此一斩中,尽数消散。

只有血色飞扬而起。

猎颅者献上了自己的头颅。

第一个!

槐诗转身,悲悯之枪横扫,击溃了锋利的骨刃,势如破竹的向着悲貌的面孔刺出!

可那一瞬间,一切都陷入了停滞。

在枪刃的前方,悲貌张口,发出高亢刺耳的声音。

就仿佛积攒了千万年的悲戚随着咆哮一同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幽暗的光芒所笼罩,冻结。

如同封印在琥珀里的昆虫。

而凝固的时间里,只有悲貌缓慢的爬起,向前穿行,不顾周身甲胄的碎裂,拔出了一柄利刃。

一寸寸的,刺向了槐诗的面孔。

明明一切应该停滞的才对,他却离奇的看到槐诗的眼瞳微动,望向了自己,燃烧的眼眸之中,满溢嘲弄。

就好像看着什么作茧自毙的蠢货。

令悲貌毛骨悚然。

但直到骨刃刺破了槐诗的额头,他都未曾有任何的反抗——哪怕是神性质变的灵魂能够察觉到这一切,也根本无法反抗。

只是……

也正在那一瞬间,有清脆的声音从甲板之下响起。

隔着厚重的船身龙骨和六层间隔,黑暗中,涌动的血潮里,猎人无声的抬起了眼瞳,端详着浑然不觉的猎物。

眉开眼笑。

“这一次,看的可是清清楚楚啊……”

在福斯特手中,那一柄遍布划痕的猎枪抬起,随意的瞄准了黑暗里的什么地方——他,扣动了扳机。

咔哒,一声轻响。

那是审判之锤敲落的声音。

先祖赋予双眼,历史赋予记忆,荣光降下启示——自那短暂的一瞬间,有命运的奇迹在枪膛之中完成了酝酿。

底火激发,咒弹飞射,细碎的烈光在枪膛之中闪现一瞬。

离奇的消失在空气里。

然后,再度出现,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和时光的封锁,来到了被悲貌的面前,灼红的弹头在凝固的时间里回旋着,以不可思议的急速突进,照亮了那一双空洞的眼瞳。

永恒的麻木仿佛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理解的茫然和惊讶。

可当他不惜代价的躲过了子弹的轨道之后,再次抬头,却发现,另一颗子弹离奇的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甚至,比刚才更加的接近!

当第三次徒劳挣扎迎来绝望的结果时,终于有某种冰冷的领悟从他的心头浮现。

——那是死亡,无法逃避的死亡!

在凝固的时间里,没人听见他是否咆哮,咒骂,或者是呐喊求饶。

一切在瞬间就结束了。

就在他自己所创造的琥珀里,死亡魔弹飞射而过,轻而易举的掀开了他的头盖骨,蒸发了其中沸腾的阴暗和永恒的煎熬,为悲戚和苦痛带来了终结。

在命运所锻造的子弹面前,悲貌的躯壳如薄纸一般被撕裂。

连带着魂灵一起,迎来了泯灭。

啸声消散的瞬间,一切回归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悲貌的身体离奇的倒飞而出,头颅碎裂。

在最后的瞬间,破碎面孔之上一直紧抿的薄唇终于张开,露出残缺的牙齿。

像是在笑一样……

这是第二个!

死寂。

突如其来的死寂中,槐诗低下头,看向脚下踩着的宰制者。

宰制者呆滞着。

忽然发现,他……好像是最后一个了。

“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槐诗微笑着,抽出了苦痛之锤,对准了他的面孔:“一定会,给你一个……痛快。”

就这样,庞大的阴影缓缓升起,笼罩在那一张悲悯泣血的面孔之上。

在槐诗身后,永恒的黑暗涌动着,吞没了最后的圣光。

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所以,反倒是我这里慢了一步么?”

福斯特轻叹着。

就在甲板之下,狭窄的走廊里,血潮和灰浪已经平息——无数支离破碎的煎熬骑士倒在地板和墙壁之上,遍布了每一个空隙。

在这走廊的正中央,浑身被自己的血色染红的机轮长半跪在地上,凝望着自己的成果。

松开五指。

一直被紧握在左手中的猎枪坠落在血泊里。

然后,遍布裂口,裸露白骨的手臂,便轻柔搭在怀里的头颅之上。

在右手手肘的束缚和压制中,最后一个的煎熬骑士还在艰难的挣扎着,奋力,将断裂的长剑不断的刺入他的腹部。

血如泉涌。

福斯特面无表情,左手发力,猛然一拧。

卡擦。

一声轻响之后,怀里挣扎的敌人便再无声息。

死寂中,只有机轮长粗重的喘息,扶着墙壁,艰难的爬起,仰头,将最后的药剂喝掉大半,剩下的全部浇在了腹部乱七八糟的伤口上。

扯下残存的衬衫,将伤口勉强包起来之后,才将最后一根染血的烟卷点燃,深吸了一口。

吐出疲惫的青烟。

就好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在海滨之旁迎来落幕一般。

他最后回过头,望向身后横尸就地的对手们,轻声道别:“下次,大家再一起冲浪吧……”

无人回应。

只有粘稠的鲜血静静的流淌,顺着地板上的缝隙,向下蜿蜒,最后像是淅淅沥沥的猩红小雨。

落在了格里高利的头发上。

还有他脚下,那早已经覆盖了整个底层甲板的秘仪。

“……大功告成!”

牧羊人的眼中饱含着期待的神情,双臂展开,枯瘦的手腕之上,来自创造主的封锁无声消散。

原始咒术,于此展开!

传承自神明的古老刻印于此刻再度运行,在老人沙哑的吟诵声里,过去无数信徒祈祷的声音从空气中浮现,汇聚成浪潮,向着逝去的众神投去了最后的祈愿。

千疮百孔的太阳船骤然剧震,颤抖,痉挛,核心引擎疯狂的运转,浮现出血肉的肌理。

厚重的装甲不断的震动着,彼此摩擦,火花飞迸,一道道鳞片一般的痕迹从划痕之中浮现。

紧接着,烈焰的扩散,一切都沐浴在神迹的火中。

在火焰里,有庞大双翼的幻影缓缓展开,笼罩在战场之上,宛如遮天蔽日那样。

遵照神明的旨意,赋予这眼前的庞然大物以奇迹。

——活化!

此刻,就在工坊主的钳制之下,无数噩梦所形成的泡沫之中,被鳞片覆盖的太阳船缓缓抬起。

船身两侧,庞大的探照灯里浮现出野兽的竖瞳,迸射烈光。照亮了堡垒工场正面,那一张扭曲的面孔。

“wdnd,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混合着雷蒙德和红龙语调的嘶哑咆哮从广播中响起。伴随着装甲脱落的高亢声响,就在船首,遍布裂痕的外壳自正中开启,分裂,向着两侧拓展。

就像是一张饥渴的大嘴那样,缓缓张开,大量漆黑的机油从齿缝中泄露而出,

深渊之口于此显现!

“搞清楚,不是你吃我——是我吃你!!!”

在癫狂的笑声里,活化的巨船撕裂了无数噩梦所形成的泡沫,硬顶着无数烈光的轰击,狠狠的咬在了堡垒正前方,那一张面孔之上。

惊天动地的巨响扩散。

太阳船和堡垒死死的咬合在一起,翻滚在战场之上,掀起大片的尘埃,令地面上崩裂无数缝隙。

“啊啊啊啊,我的利润,我的年度销售总额,我的库存损耗率啊啊啊啊啊啊!”

臃肿的工坊主凄厉的惨叫着,如丧考妣,眼泪都冲了出来:“松口!松口!你们这帮连剩余价值都没有的穷逼,给我松口!!!”

巨大的钻头和链锯从堡垒的手臂上浮现,震怒的砸向了眼前不自量力的猎物。

一下!两下!三下!

烧红的链锯撕裂了外壳装甲,刺入了太阳船的腹部,无数破碎的机械从其中喷出。可饥渴的红龙却死死的咬着口中的猎物,不肯放松,大口的吞吃着工坊主的仓库和源质储备。

太阳船的最顶端,一片狼藉的甲板上,沉寂的主炮骤然焕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缓缓的,扭转自己的角度。

对准了堡垒上那一张惊恐的面孔。

破裂的甲板彻底开裂,有庞大的机械结构缓缓升起。

数不尽的线缆从黑暗中延伸,像是蛇那样,再度接续被破坏的的结构,为它源源不断的注入崭新的力量。

酝酿新的辉光……

就在烈光无法照亮的阴影中,疲惫的老学者死死的拽着安全绳,让自己不至于在天旋地转中被甩出。

在面罩后面,汗水将白发贴在遍布皱纹的脸颊上,如此狼狈。

可那一双碧绿的眼眸,却依旧明亮,就好像当年那个第一次来到地狱中实习的年轻人一样。

“你好啊,杂种。”

安东轻声问候着,手中,接通了最后两根断裂的线缆。

火花飞迸。

照亮了他嘴角的笑容。

紧接着,整个世界陡然一黯。

因为伴随着钢铁咆哮的巨响,有堪比星辰爆裂的辉光,从主炮中喷薄而出!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你好

当最后的电路被接通的瞬间,那漫长旅程中,酝酿在炉心之中的怒火和等待七十年之后重归战场的悲凉便随着源质的永动,激发出了如此闪耀的光辉。

主引擎机组,副引擎机组,第三引擎机组……乃至全舰所有的动力此刻都倒向了巨大的炮身,令残缺的主炮烧灼成赤红。

海潮沸腾的声音回荡在那狭窄的腔体之中,到最后,化为了撼动整个天地的咆哮。

凝结成实体的愤怒之光扑向了工坊主,突破撕裂了层层护盾,将那一张面孔瞬间吞没。

下一瞬,干脆利落的焚烧、融化,贯穿,深入了堡垒内部,像是决堤的洪流一样,迅速扩散,仓库,生产线,龙骨、舱板、狭窄的走廊,乃至华丽的大厅和办公室……一切都在光芒之中被烈焰所点燃。

到最后,势如破竹的从工坊之后的墙壁上传出,便像是突刺的剑刃一样,染上了凄厉的血红。

向着天穹之上放射。

狭窄的一束,竟然突破了三个深度,在晦暗的深渊中形成了稍纵即逝的闪光。

紧接着,才有如同惨叫一般的碎裂声扩散。

那一张被撕裂融化的面孔瞪大了眼睛,奋力挣扎着,数十条手臂和足肢都不断的踩踏在太阳船之上。

仿佛还在用什么地狱里的方言辱骂着什么,可是那声音过于模糊和颤抖,没有人能听得清。

不论对方如何挣扎,如何进攻,红龙都死死的咬着面前的堡垒,不曾松口。

就像垂死的疯狗。

双眸猩红。

当工坊主向着身后的远方呼喊着什么的时候,却发现,那里也无人回应。只有痛苦的求援信号回荡在深度之间,渐渐消失在疤痕区里。

到最后,他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

愤恨的咆哮了一声。

庞大的堡垒竟然从腰部自行撕裂了开来,不惜抛弃了重要的组成,残破的堡垒工场终于从太阳船的啃食之下挣脱。

无数噩梦泡沫从裂口中浮现,迅速覆盖了自己的身体,令他再次半透明化,向着源质形态转变。

亡命奔逃。

速度快的就像是没有质量的幽魂。

可哪怕是没有实体的幽灵,也有逃不出的枷锁……

“槐诗!!!!”

那一瞬间,雷蒙德纵声咆哮。

在船尾的甲板,槐诗挥手,将宰制者的尸身抛入了归墟中,紧接着,残影闪现,自安东教授的身后浮现,踩在灼热的炮身之上,抬起自己的右手,遥遥笼罩了迅速远去的工坊。

转瞬间,大蛇的阴影从地上向前延伸。

瞬间,跨越了数公里的距离,自地上升起,凭空缠绕在了噩梦化的工坊之上,悲伤如影随形。

束缚!

在被直接顶碎的甲板之下,有硕大的绞盘升起,甩脱了巨锚之后,同悲伤之索接续在一处。

焊光闪现一瞬,紧接着,无数火花就从飞驰的绞盘上迸射而出。

狂奔的工坊戛然而止,一个踉跄,在悲伤之索的桎梏和拉扯之下,竟然倒退了一步。

在地上留下了一道深邃且绝望的沟壑。

工坊主怒吼。

残破的堡垒匍匐在地,奋力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可除了泥沙和骸骨之外,却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在太阳船的拖曳之下,向后,再度滑出了一步。

太阳船如今,仿佛真的已经变成了太阳。

船身的裂隙中,无数炽热的蒸汽涌动喷出,当巨大的引擎喷口缓缓调转角度,吐出一道道炽热的火光时,恐怖的力量就自锁链之上迸发。

岩铁之心疯狂的吞吸着周围残存的生命,不断的搏动着,每一次都焕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

就这样,将那庞大的堡垒如同货厢一样被拉扯在后面,不断的翻滚,弹动。

到最后,猛然一个刹车,方向调转,紧绷的锁链上无数裂隙浮现,而噩梦工坊已经从地面之上腾空而起,飞上天空,划出了一个惊悚的弧度,击溃了阴云,又在锁链的拖曳之下,向着大地砸落。

自一片还没有死光的鼠人之间,犁出了一道裂缝之后,再度如陨石一般砸在大地上,数之不尽的钢铁零件飞迸从其中飞迸。

掺杂着工坊主的哀鸣和惨叫。

在遍地的恶臭泡沫中,噩梦工坊试图重启,残缺的链锯不断的劈斩着身上紧绷的铁锁。

当空荡的天穹之后,一道如泪水般的孤星划过时,那动作,便戛然而止。

庞大又破败的工坊在迅速的褪色,只留下了一道道如同墨迹描绘出的轮廓,失去了重量、色彩乃至厚度。

到最后,变得如同一张轻飘飘的纸页一般。

随着厚重的封面合拢,出现在了福斯特的手中。

——事象记录·《悲惨世界》!

现在,大地上,已经再没有了任何的敌人。

但舰桥上,雷蒙德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将输出档一推到底,不顾哀鸣的引擎和船壳,甚至为了减轻复合将大量装甲和损坏的抛下,以近乎自毁的速度疾驰在地狱之中。

因为在天穹之上,碎裂的阴云之后,无穷尽的阴影缓缓浮现。

伴随着号角的喝令,一个又一个的庞然大物,自遥远的深度之中降临,更多的地狱,更多的敌人,还有更多的怪物,正在扑向这一处战场。

无数绮丽如极光一般的霓虹笼罩下,他们就像是蜘蛛网上暂时得到喘息的虫子一样,无法逃脱这仿佛笼罩了整个深渊的恶意。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四……”

舰桥之上,蜗牛带来了令人绝望的消息:“还有超过四十个军团正在向我们靠拢。”

“二十三十四十有区别吗!都是一个死!”

雷蒙德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

“好啊。”欧德姆从善如流,建议道:“前面稍微往左拐一点,还差十分钟,以及,有人开炮了——”

“啥玩意儿?”

雷蒙德愣了一下,只感觉眼前一黑。

而就在过热的主炮上,槐诗抬头,便看到那从驾驭着阴云而来的庞大暗影,以及那一座宛如游鱼一般追在他们之后的岛屿……

仿佛被巨人直接从群山之上拔出,抛向了天空,永恒滞留在了天穹之上。

那近乎小行星一般的恐怖规模高悬在黑暗的最高处。

无数自岩壁之上穿凿的宫殿里闪耀着神迹之光,恰似奥林匹斯在地狱中的再现一般,由凝固的炼金术师们在地狱中再造的庄严之山!

以如此凝固和狰狞的姿态,称之为地狱之宫也不为过,

如今的它已经完全自【神迹刻印·奥林匹斯之础】堕落为灾厄的结晶——群魔欢宴之地·塔耳塔洛斯!

“向我们的老朋友打个招呼吧。”

魔宫顶端的最黑暗处,赫笛咧嘴,凭借着灵魂的感应,俯瞰着强弩之末的对手,“此处,便是汝等的葬身之地!”

顿时,低沉的鼓声从魔宫之中迸发。

呼应着深渊之中游离的碎片,令遍布霓虹的天穹之上浮现出一颗颗拇指大的焰光。

在天梯的搬运之下,一块又一块庞大的地狱碎片被运送到了这一片深度中,经过秘仪的转化,就形成了无数从天而降的星辰。

燃烧的星辰迸发轰鸣,拖曳着一道道焰尾,自深渊的黑暗中坠落。

像是暴雨一样。

将渺小的太阳船吞没。

大地哀鸣,扩散的火光随着巨大的蘑菇云升起,一切都埋葬在恐怖的温度之中。瞬间的闪现,躲过了第一波的轰击。

可紧接着,太阳船就像是一片枯叶一样,不由自主的在狂澜的余波飞起,自风中翻滚。

笼罩在船身上的秘仪不断的崩裂。

格里高利嘶哑的咆哮,枯瘦的牧羊人像是钉子一样,踩在秘仪的剧震上,双手强行将护罩撑起。

皮肤迅速的龟裂,粘稠的鲜血还未曾流出,便蒸发在了引擎泄露的高温里。

现在已经顾不上是否会影响船身上的科技设备运转了,除了引擎和传动系统还在疯狂运转之外,其他的已经全部被停机。

节约出每一份力量,维持船身的完整。

和毁灭同行的疾驰,还在顽固的继续!

就像是疲惫的野狗在死路上驰骋,死不回头!

“那就,再来一次——”

赫笛的五指展开,微微回旋,秘仪的闪光照亮了那一张充满恶意的笑容:“双倍,四倍,还有更多!”

顿时,漫天零落的陨石骤然一滞,坠落的方向开始向着太阳船的所在偏移。

将大地上的挣扎者锁定。

自夜空中奋身一跃,带着毁灭从天而降!

“加速,加速!”

槐诗咆哮,手掌按在岩铁之心上,不惜将归墟里储备着的悲貌、宰制者乃至侏儒猎颅者都抛向了那一颗跃动的心脏。

心脏贪婪的将每一滴鲜血尽数吞吃,薄薄的石皮之后,心房中的电光涌动,再度奏响雷鸣。

太阳船的尾部,数十个喷口抽搐剧震着,竟然分裂出了多一倍的数量,焰光喷射,推动着庞大的船体再度加速!

在船身的周围,残存的细碎冥河水波,已经变成了滔天巨浪。

他们在狂奔。

争分夺秒。

可死神依旧近在咫尺。

无以计数的陨石紧追在后面,就仿佛忽略了惯性和势能一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被锁定了啊啊啊啊啊啊——”

雷蒙德惨叫着,在大量失血的昏沉之中,死死的抓着操纵杆。而红龙早在几分钟之前,就再没有说过话。

“福斯特把书给我!!!”

通讯里,槐诗向着甲板之下呐喊,喘息的机轮长不顾上稳定自己的身体,解开了腰间的搭扣,铜皮封装的沉重典籍便脱手向着槐诗飞出,落入他的手里,迅速翻动。

事象精魂·康德拉的虚影出现在了扉页上,帮助槐诗推动着书页的反转,然后,迅速的定格在了最后。

槐诗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甲板上残存的栏杆,向着船身后方无数紧追的陨石,抬起了手中的典籍。

源质灌注。

在细密的字迹之间,那一张凝固的插图再度活化。被赋予了色彩、形体,容貌,轮廓,和体积。

那是刚刚才被封禁在其中的噩梦工坊!

此刻,终归自由的工坊主还没有来得及松口气,便看到了,无数扑面而来的恐怖焰光……

在那一瞬间,只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哀鸣。

“你妈的……为什么?”

下一瞬,工坊就被无数陨石所吞没了。

那些重叠在一起的毁灭力量被彻底引发。

足以硬抗大口径主炮轰击的骨架,足够容纳无数财富的金库,还未曾消瘦的产品,以及被束缚在生产线上的奴隶,还有每一个工坊主在濒死关头都会启动的茧化生产……

一切的一切,都在火光之中蒸发,消散无踪。

只有破碎的残骸,划出一道心碎的弧度之后,升上天空,坠落在魔宫之上,钉进了泥土之中。

那是一根残缺的大柱。

在顶端,破碎的壁灯依旧倔强的绽放着最后一丝光明。

在那些线缆的悬挂之下,工坊主变成焦炭的残躯,孤独的摇曳在风中。

最后一滴悲怆的眼泪就这样缓缓滑落。

再无声息。

而就在爆炸的正中心,疯狂闪现的太阳船终究没有能够躲过席卷的余波,无数船体的零件洒落,尾部的引擎爆裂。

在波澜里,他们自地上剧烈的翻滚,划出一道道沟壑之后,就好像撞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清脆的破裂声传来。

无数裂隙从闪烁的虚空中浮现,像是被砸坏的玻璃一样,迅速的蔓延,到最后,在毁灭余波的冲击之下,那一道延续了漫长时光的幻象与封锁,被彻底打破!

在封锁之后,浓郁的迷雾如海潮一般喷薄而出。

蔓延。

将残破的太阳船彻底淹没。

消失不见。

.

剧烈的翻滚和和冲撞,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在天旋地转一般的恐怖动荡里,槐诗只来记得用悲伤之索将所有人都缠在一起,竭尽全力的撑开了归墟。

可在虚弱的圣痕运转之下,就连归墟都再难以维持。

破败的船舱中,一片黑暗里,只有最后的电火花闪烁着。

槐诗喘息着,撑起自己的身体,看向裂缝之外的世界……只有一片迷雾,还有隐隐浮现的模糊轮廓。

眼前的一切,几乎令他难以置信。

狂喜。

甚至将身后紧追的敌人们都抛在了脑后。

“我们到了?”

“大概。”

地板上,那一只外壳崩裂的水锈蜗牛已经在顽强的生存着,哪怕内脏都从伤口中被挤出来。

槐诗皱眉:“什么叫大概?”

“大概的意思,就是我也不确定。”

欧德姆无奈回答:“早七十年起,周围的区域便再没有任何水锈蜗牛能够存活了……

所以,你需要做好准备,槐诗阁下,说不定当年那些深度倒灌所带来的怪物们还存留在这里。”

槐诗沉默片刻,冷漠的俯瞰着它:“也就是说,前面也有可能是陷阱,对不对?”

“或许。一切皆由您来判断,槐诗阁下。”

欧德姆坦然的回答:“如我这样的地狱生物,不可信才是正常的,存有戒备实属应当。

不过,我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很快您应该就能看到您所寻觅的东西了。”

它停顿了一下,语气复杂:

“虽然,结果未必能尽如人意……”

.

此刻,就在荒原之上,那无穷尽的浓雾弥漫着,终于,渐渐消散。

高悬在天穹之上的魔宫微微停滞。

俯瞰着远方的一切。

就好像……难以置信一样。

漫长的沉默里,赫笛沙哑的问:“马瑟斯,那是什么?”

“那就是曾经的我们啊。”

黄金黎明的凝固者眺望着那迷雾之下的世界,眼神渐渐就变得悲悯又怀念,“或许,这就是理想国的愚昧本性吧。”

赫笛没有说话。

许久,在沉默里,再难克制胸臆间涌动的嘲弄和恶意。

大笑出声。

几乎眼泪都要流下来。

.

当槐诗再度站在了破碎的甲板上时,远方便吹来的过去的风。

迷雾漫卷着,在爆炸的余波中渐渐稀薄。

可在这里,看不到哨站,也看不到曾经的基地。

遍地的残砖断瓦之间,堆积着无数的庞大尸骨,如同山峦。

大地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所撕裂,留下了一道看不见底的深谷,向前笔直的蔓延,好像要延伸到地狱的尽头去。

就在裂痕的正中央,是一具庞大到仿佛连地狱都无法容纳的尸骸。

凌驾于山峦之上的巨兽。

无数结晶巨柱穿插在它的身体上,早已经黯淡,只有隐隐的辉光闪耀。在它的胸前,是一个恐怖的裂口。

曾经凿穿大地的一击,将那来自深渊之底的恐怖之物彻底杀死了。

存留下来的,便只有着庞大的尸身。

无数血液一般的浓雾便正是从它胸前的裂口中流出,哪怕过了七十年,也未曾流尽……

而在那一座座尸骨之山的正中间,唯一一片平整的大地之上,只有一片低矮的森林。

墓碑,所形成的森林。

就像是从逝者的骨中长出的鲜花一样,它们无声开放,一直蔓延到世界的尽头。

在墓碑上,那些缠绕的锈蚀铭牌在风中微微摇曳,焕发出阵阵细碎的声音,要延续到永恒中去。

曾经的英魂们长眠于此。

同来自深渊之底的怪物们一起。

守卫着它们的,是一具被尘埃覆盖的钢铁残骸。

像是焚烧殆尽之后,彻底从正中断裂……昔日威严又肃冷的模样变得如此颓败,遍布锈蚀的痕迹。

它早已经,同自己的敌人们一同死去。

无声的陨落在深渊中。

七十年……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

在这永恒的寂静里,所有人仰望着眼前的世界,沉默着,向着曾经逝去的一切献上哀悼。

许久,槐诗疲惫的低下头,忍不住想要笑。

嘲笑自己……

瞧啊,槐诗,这就是旅程的终点。

你自命不凡,自诩为继承者,如此骄傲的踏上了这一趟远征之路,不惜千辛万苦,来到了这里,想要重建曾经的伟业,想要领受英雄们的遗产。

可英雄们不会有遗产留下来。

当星辰燃烧殆尽之后,所留下的,便只有灰烬……

你早应该明白:

——面对灾难,英雄怎么会抽身而去?

早在七十年之前,他们就没有想过回头。

纵然再如何严苛的指令,再如何绝望的困境,他们都不会停下脚步。

并不期待所谓的救世主到来,也没有将使命留给后继者。当灾厄的洪流倒灌而至,他们便选择同深渊为敌。

自始至终,不曾后退过一步。

孤独的和一切斗争。

哪怕牺牲所有。

如今,除了这一份令人引以为傲的灰烬之外,他们又还能有什么宝物能够馈赠给后来人呢?

再无更多。

可明明毫无所得,槐诗却不觉得失望。

就算此处只有尘埃,他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愤怒。

他觉得或许自己早已经疯了,就像是曾经那些先辈们一样,明明死亡的阴影紧随其后,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切时,却忍不住想要为逝者们喝彩。

“今日相逢,何其有幸。”

时隔七十年之后,迟来的后继者伸出手,抚摸着眼前的残骸,致以问候:

“你好啊,鹦鹉螺——”

.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再见

七十年的沉默中,未有任何声音。

那些逝去在过去的魂灵无法再回应来自现在的问候,只有无数墓碑上的铭牌依旧在风中静静的歌唱。

寂静中,槐诗抬起头,仰望着渐渐灰暗的天空。

从现境到地狱,短短半个月之内,他们在深渊中渐渐深入,一直到来这里。所经历的艰险和辛苦,同埋葬在此处的前人们相较,简直不值一哂。

到现在,他们的旅程终于结束了。

只可惜,来的终究还是太晚。

“还能动么?”

槐诗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身后,“各位,我们可能还要再走一段。”

“快没油了啊。”

雷蒙德轻叹,拍了拍太阳船的龙骨:“能走多远看多远吧。”

“小意思。”

福斯特低头给左手打着绷带,淡定回答:“我可是极限运动俱乐部的资深会员,就是再徒步走个几百公……”

“那到时候你得背我一下。”格里高利说,“我腰闪了。”

“……算了,当我没说。”机轮长无奈叹气,把没有子弹的猎枪摘下来,递给他:“当个拐棍凑合凑合撑着用吧。”

“也行。”

格里高利掂量了一下:“就是沉了点。”

可能用就行了,哪里还用得着在乎那么多呢?

最后,槐诗沉默着,看向了最前面的安东。

就在那一片低矮的墓碑之间,苍老的教授低头怔怔的看着其中的一个,弯下腰来,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半跪在地上。

宛如同曾经的逝者再度相会一样。

无声的说了一句什么。

低下头。

很快,他转身归来。

只留下两支经年的铭牌,缠绕在墓碑之上,仿佛重归故乡。

“还要再休息一会儿么?”槐诗问,“我们还有一点时间。”

“不必了。”老人摇头,“就像是你说的,相逢和离别总是匆匆,不是么?能够再见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安东最后回头,再看了一眼。

“大家,再见吧。”

他轻声道别。

就这样,他们转身,再度踏上了太阳船的舷梯。

很快,残破的战船再度发动引擎,调转方向,自渐渐稀薄的浓雾之中转身,走出,重新回到那一片荒芜的地狱之中。

回到属于自己的战场之上。

当天穹中的熔火流尽,大地遍布裂痕和沟壑。

这一片被血染红的世界,笼罩在天梯的璀璨霓虹之下,魔宫高悬着,冷漠俯瞰着这一群再无路可逃的敌人。

地狱里,一片死寂。

只有无数流光不断的从各个深度降临。

来自亡国的庞大军团一个又一个的出现在地狱的大地之上,早已经展开了阵列,化为了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海洋。

一切出路都被彻底封锁。

再无路可逃。

阴暗的天穹之中,还有数不尽的庞然大物再迅速的靠拢,追溯着来自天国谱系的气息,降临这一片战场!

可就在一片渐渐涌动的晦暗里,却有两道异样的辉光从天而降。

速度飞快。

一路畅通无阻的穿过了来自各个地狱的阵列和怪物,降临在了太阳船的正前方。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他们的身上穿着白色和黑色的礼服,手里举起了自己的凭证。另一只手中,出示的文书上,加盖着数百个不同的印章。

那是来自诸地狱音乐协会和厨魔大赛的专员。

瞬息间,整个地狱好像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滞里。

只有无法克制的怒意勃发,就好像看到了搅局者一样!

来者并没有浪费这珍贵的时间,直截了当的向着船头的那个身影讲:“槐诗先生,您有一个选择。”

“嗯?”

槐诗磨剑的动作微微一顿,疑惑抬头:“请讲。”

“就在刚刚,对于您的事情,协会已经做出了决议。”

地狱音乐协会的专员说道:“有超过四十位以上灾厄乐师一致认可——您具备着令人惊叹的才华,也创造出了诸多凡人难以企及的成果。

倘若您愿意配合,诸地狱音乐协会将会为您提供庇佑。”

在他身旁,黑西服的低矮胖子颔首:“厨魔委员会同样如此。”

“这么好啊?”

槐诗想了一下,好奇的问:“那么,代价呢?”

两者对视一眼,抬起了手中的加盖着音乐协会和厨魔组委会的无数印章的文书,向槐诗展示上面的内容。

在文书的右下角,签字那一栏,空空荡荡。

只要槐诗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那么他将同时被诸地狱音乐协会和厨魔组委会的威权所庇佑。

但代价,同样如此。

“您需要领受深渊之印,成为内环的成员。”

两人说:“从此,告别现境,永远留在地狱之中。”

换而言之,领受凝固。

成为地狱的一部分。

“以您的资质,假以时日,一定能够成为新生的统治者,哪怕是协会和组委会会长的职务也不再话下。”

专员说:“还请您三思。”

“这就有点麻烦了啊。”

槐诗想了一下,无奈摇头:“抱歉,虽然我对艺术的追求没有过任何的消退……不过,我觉得,已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了。

请容许我拒绝。”

“……”

专员短暂的沉默了片刻,收起了手中的文书,躬身道别:“那么,在下便不再打扰了。

感谢您一直以来对艺术的执着追求,我们保证,您的名讳,您所创造出的成果将永远在协会中保留。”

“能够如此的话就最好了。”

槐诗微笑着颔首:“再见。”

“再见。”

两位专员转身离去,身影随着幽光而飞逝而去。

就这样,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也消失在地狱的最深处。

“走了?”小猫问。

“嗯,走了。”槐诗颔首:“不好意思,理智一点,应该选那个的。”

“你这个家伙,真的理智过么?鬼才会期待你们天国谱系的人有脑子……”

小猫嗤了一声,抽着烟,语气就变得郁闷起来:“你说,我这算不算投资失败?躲了这么多年,愣是没躲过。这一次,真的是倾家荡产了。”

槐诗摇头:“有我在,你们还可以逃,解除契约,回到乐园中去。”

“算了,何必呢?”

小猫摇头,“来都来了,风头不妙就撤资可不是我的习惯,既然要赌,那就要愿赌服输才对。”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认真的说:“槐诗,你要记住你的许诺。”

“别想太多,小猫,我并不需要再做什么。”

槐诗头也不回的说:“我们的契约已经收录在太阳船的黑匣里,在黑匣被毁的瞬间,所有讯息就将送往现境——哪怕是我死了,也定然会有人予以执行。”

小猫一愣,似是苦笑:“也好……这样的话,就算死也没什么遗憾吧?”

“在以前的时候,我觉得死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一了百了,虽然很害怕,总有一天终归是不可避免的。

可现在,我却觉得,死了会很可惜,我还有家要回去,还有人在那里等着我。能活着是最好的——所以,别那么早放弃。”

槐诗想了一下,认真的说:“在死之前,大家都尽量的活着吧。”

“那死了之后呢?”格里高利磕着最后的瓜子,无聊的发问。

“死都死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槐诗笑起来,撑起身体,活动着身体,自无数恶意的凝视之下慢条斯理的热身,踏步向前。

就这样,仰望着天空,招手。

“我就在这里。”

他好奇的问,“赫笛!还有,黄金黎明的家伙……你们,在看着我,对吧?你们,还在等待什么?”

晦暗的天穹上,魔宫自阴云中掀起波涛,酝酿着愤怒的闪光。

而槐诗却展开双臂。

微笑着,向着深渊。

充满期待。

来吧,来吧,我们的战争,还未曾结束。

我们的战场,就在此处!

于是,就在他的身后,最后的残兵败将们,重整阵容,向着地狱拔剑!

“我听见了笑声?”赫笛问。

“是啊。”马瑟斯回答:“我们的敌人在笑,并不恐惧。”

“我知道,他从来如此。”

赫笛颔首,沉默着,表情自抽搐中狰狞。

“就是那一张死到临头都不知悔改的面孔,最让人讨厌……”

就在那一瞬间,魔宫的最顶端,赫笛焦黑的眼洞里,迸射出愤怒与杀意的光芒,隐隐的火焰笼罩了他的身体,甚至将整个庞大的魔宫都覆盖在其中。

战场之上,数之不尽的骸骨,鲜血,仿佛失去了重力,向着天空中升起,汇聚在魔宫的阴影之下。

庞大的灾厄自从阴影之中缓缓成型,深渊的精髓在这癫狂的炼金术中展露,恐怖的力量在其中无止境的攀升。

直到最后,宝座之上,赫笛的躯壳和灵魂也溶解在火焰里。

旋即,自那灰暗的灾厄漩涡中重生。

无数狰狞的肢体彼此纠缠,仿佛化为了龙之双翼,披着白骨之衣的庞然大物从漩涡里挣扎着爬出,就像是从地狱的子宫里分娩降诞。

以海量的死亡和牺牲,重现来自赫利俄斯的禁忌之术。

这便是赫笛漫长时光以来所准备的力量,地狱序列的最顶端,人造统治者!

以过去的无数罪孽作为祭品,将诞生、成长、再到死亡……无数个自己从过去呼唤而出,投入这炉火之中去,断绝命运的未来。

成就永恒的现在。

——至上四柱·亚斯塔禄!

在诞生的瞬间,便有无数人的哀鸣从熔炉之中迸发,大地上,一切生命如微尘,黯淡的波澜所过之处,便像是强风之下的麦子一样,无声的伏倒,自肉体和灵魂,尽数在赫笛的呼吸之中被掠夺。

白骨所编织的长衣仿佛铺天盖地,将整个战场笼罩在那永恒的暗影之中。

而就在天穹之上,赫笛崭新的眼眸中却依旧残存着挥之不去的阴翳,来自大司命的诅咒永久的带走了他的一只眼睛。

竟然连如此程度的重生,都无法恢复!

“槐诗——”

赫笛咆哮,虚空之中,一只只枯瘦的手掌凭空涌现,向着大地覆压而去,降下宛如雷霆的毁灭!

“……”

魔宫之外,躲避那灾厄余波的马瑟斯压着自己的礼帽,眺望着大地上的身影。

回忆起当年群星号上初见的那个少年时,便忍不住摇头。

明明彼此是水火不容的大敌,甚至被这个家伙屡次搅黄了计划,就连伍德曼都差点死在他的手中。但马瑟斯却出乎预料的恨不去来。

就像是面对曾经无数阻挡在自己面前的同伴那样。

悲悯的叹息。

“到底是英雄人物,可惜了。”

他挥了挥手,向着身后:“去吧,弗兰肯斯坦——了断你和他之间的恩怨。”

在马瑟斯身后缓缓展开的双螺旋秘仪中,沉寂许久的庞大怪物发出震怒的嘶鸣和咆哮。那精心搜罗了无数深渊血系所培育出的异种抬起了一颗颗诡异的眼眸。

那诡异的躯壳如此枯瘦,还带着树木的纹理,一张张大口遍布周身。

当黯淡的光芒照亮那古怪的巨人,便在天穹上投影出了狰狞的影子——就仿佛是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

无花无叶,唯有一道道枯枝愤怒的展开。

自无何有之乡的培育之下,曾经腐梦所诞下的存世余孽以巨人的面貌再度重生,补全了自我的缺陷之后,甚至更进一步!

威权在握!

当他降临的瞬间,无数幻影便从地上拔地而起,无数尸骨之树从龟裂的大地之上破土而出,向上,笔直的延伸,仿佛一直要抵达天穹的尽头那样。

所有被他吞吃的生命,都在那力量之下重生,变成了无穷荒林中的一株。

而现在,四面八方的荒芜之树,便向着正中的太阳船迅速的合拢,无数横生的枝杈形成了再无空隙的封锁。

不存在任何的松懈,在恨意之下,全力以赴!

而在一分钟之前,两个深度之外,某个地狱中,一行旅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回头。

枷锁之中,将军嗤笑了一声,看向前面那个肌肉虬结的老人:“你不出手?”

“关我屁事。”

罗老冷淡的摆手,脚步不停:“当老师的,能把学生带出门,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大不了为他流两滴眼泪,将来有机会为他报仇就是了。”

“真冷酷啊。”

将军嘿笑了一声,瞥了一眼疤痕区消散的迷雾:“况且,也已经晚了。”

因为在地狱的更深处,更黑暗的暗影中,有愤怒的统治者正在迅速的上升!

怀揣着刻骨的仇恨。

甚至顾不上深渊潮汐的方向,将诸界之战抛到了一边,在嗅到天国谱系味道的瞬间,就掉头笔直的向着疤痕区冲去。

在重重深度之间,无穷诅咒中,是一只遍布疤痕的硕大眼球。

就在眼球的正中央,仿佛曾经被什么东西所重创,至今都无法痊愈,不断的流下混合着死死雷霆的腐臭眼泪。

曾经被理想国重创的统治者无声咆哮,这一份酝酿了一百年的恨意,已经化为了实质,搅动着深度的波澜。

疾驰而上。

紧接着……在降临之前的那一瞬间,又戛然而止。

好像被什么庞然大物所阻挡。

悬停在地狱之外。

可在他眼前,除了无数扰动的碎片和地狱尘埃之外,空无一物,如果说非要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就只有一只……无辜路过的水锈蜗牛。

孤单、无助又可怜,还喜欢看乐子。

如此渺小之物,阻拦在统治者的前方。

“不好意思,能不能稍等一下?”蜗牛可怜巴巴的说。

“……”

短暂的寂静里,很快,便响起愤怒的咆哮:“欧德姆,像你这样的废物,还敢出现在我的眼前?!”

“嗯?”蜗牛震惊,“我们当初不是好朋友么?唔,就在我以前……还是统治者的时候?”

“朋友?地狱里有这种东西么?”眼球嗤笑,“况且,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么一个被现境的人击败之后,却反过来帮现境人做事的朋友!”

“骂人不揭短,何必这样呢?我也是有苦衷的呀。”

欧德姆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短短的触须挠着自己的大眼,提醒道:“别忘了,当年你还欠我人情……就当给我个面子,回家去睡一觉,当做没看到,好不好?”

“不好!”

统治者冷漠发问:“回答我,欧德姆,为何阻拦我?你又在谋划着什么!”

“什么都没谋划呀。”

蜗牛无辜的回答:“朋友,你是了解我的啊,我还能为了什么呢?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加有趣,为了更多的乐子。

当然,如果你嫌这样的理由依旧不够,那么……也可以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统治者嗤笑,难以置信:“你?”

“是的,没错。”

欧德姆认真的回答,“因为你去了的话,可能会死。”

仿佛描述着什么真理那样,欧德姆郑重的强调:“不止是你,很快,一切去到那里的东西,都会死。

以最惨烈的样子……”

破碎的眼珠沉默了,不知道是否应该嘲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笑话,还是眼前这个该死的鬼东西为了有乐子可以看而说出的谎言。

可很快,它就不必在迷惑了。

因为它在颤栗。

恐惧。

不由自主的颤抖着,从躯壳,到灵魂,庞大的瞳孔扩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恶寒。

不是来自于自己前方,而是身后。

更深的深渊里。

更加幽暗和混沌的地方,那一片永恒静寂的地狱之底,充斥着一切灾厄和绝望的海洋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的升起!

它想要尖叫,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当它想要逃走的时候,却已经晚了,已经太迟。

那个东西,已经近在咫尺。

看不见,感受不到,可是浑身上下的每一个部分,哪怕是在伤口中流出的粘稠脓液也在无声的哀嚎。绝望的尖叫只能回荡在灵魂之中。

比灭亡更加恐怖的阴影笼罩了它。

可很快,它便再克制不住颤抖,几乎想要癫狂的咆哮——因为那无以言语的恐怖洪流已经飞过。

擦着它们的存在。

宛如俯瞰微尘一样,毫不在意,灾厄的激流将眼前的一切尽数吞噬,又抛下这两个侥幸没有挡在自己面前的幸运儿,飞向了远方。

在那一瞬间,疤痕区,天破了。

无数裂口自阴翳的穹庐之上骤然浮现,大地颤抖,天穹动荡,万物仿佛在瞬间齐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叫。

那是地狱,地狱在哀鸣。

纯粹的黑暗如同瀑布一样,自裂隙之后倾斜而入,化为凶戾的海潮,瞬间,向着四面八方漫卷。

而就在无数缝隙所形成的巨大裂口之后,有燃烧的庞大之物轰然砸落!

向着眼前的一切!

在那一瞬间,战场之上,所有人都眼前一黑,数之不尽的怪物在目睹和倾听的瞬间,便已经无声的炸碎。

槐诗只感觉眼眸之中所迸发的剧痛。

他只看到了黑暗,黑暗在燃烧……可那真的是黑暗么?还是肉眼在欺骗自己?

大脑和灵魂在哀鸣,一切感知都背离了他自己,超出掌控,不断的向他呈现出复杂而诡异的轮廓,但却无法以认知的方式将眼前的一切定义。

甚至,他开始怀疑,那个东西真的有形体么?

亦或者,自己已经癫狂。

沉沦在绝望的幻觉里,不可自拔?

可是为什么,却忍不住……想要流泪呢?

“那究竟……是什么?”

在深渊之中,颤栗的统治者向着蜗牛咆哮:“那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那就是怪物啊,我的朋友。”

欧德姆沙哑的回答,充满了怜悯,又充满了恐惧:“由天国谱系,不,曾经的理想国,由那帮曾经毁灭我们的疯子,为了拯救他们的世界,在死亡之后所缔造出的……真正的怪物!”

在那一瞬间,无穷尽的黑暗仿佛找到了归宿。

自轰鸣之中收缩,汇聚为一束,没入了曾经的战场之上,投入了一具千疮百孔的钢铁残骸中去。

燃烧的烈火之中,锈蚀的钢铁自灾厄中重新聚拢,无穷尽的力量汇聚在其中,形成了往日庄严而森冷的轮廓。

而就在它的身体之上,无数灾厄的结晶汇聚,形成了倒悬的理想国徽章,绽放震怒之光!

——深度战舰·鹦鹉螺号!

无穷尽的痛恨和愤怒重燃。

七十年之前的怒吼,于此再度响彻深渊。

再见英雄!

(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许诺

在恍然领悟的那一瞬间,槐诗听见自己眼眸崩裂的声音,血色从瞳孔中满溢而出,扩散,就像是将整个世界都笼罩上了一层猩红的网。

不,或许,眼前的世界真的被染红了。

被那愤怒的火与血。

鹦鹉螺在咆哮。

那无穷尽的灾厄黑暗以钢铁的残躯重生,再度点燃火焰,向着深渊的天地焕发轰鸣。

——憎恨!

伴随着那撼动天地的咆哮声,憎恨自涌动的黑暗里扩散而出。转瞬间,化为了暴戾的波澜,粗暴的将一切阻拦在前方的荒芜之林尽数推平。

所过之处,一切生命和顽石尽数化为了尘埃,大地之上只剩下一道道宛如诡异利爪的掘痕。猩红的泥土翻卷,覆盖尸骸。

紧接着,就在战舰的两侧,庞大的巨口张开,黑暗凝结为钢,凶暴的杀意便形成了火。

如同燃烧的星辰自地狱里升起,瞬间,遍布天空,照亮一切惨白的面孔。血火炸裂,所过之处,一切阴影都被尽数蒸发。

亚斯塔禄的白骨之衣被撕裂了,火光蔓延。

存世余孽震怒嘶鸣,庞大的树之巨人投下了阴影,无穷诡异的枯枝向着鹦鹉螺刺出。

可鹦鹉螺却并不闪避,任由那统治者将自己贯穿,撕裂,千疮百孔。

可在那裂开的黑暗中,鹦鹉螺的船身正前方,骤然有恐怖的辉光亮起。

晶体一般的烈光自从黑暗里喷薄而出,洪流肆虐。

仅仅只是自船身裂隙中所渗透出的恐怖热量,便将所有胆敢触碰它身体的枯枝尽数焚烧成灰烬。

而在那光芒轨道所过之处,物质、源质、奇迹和灾厄、敌人乃至大地……一切都被干脆利落的蒸发,自凶暴的恶意中消散无踪。

唯有存世余孽的惨叫迸射。

在焦烂的躯壳上,有一道长达数百米的锈蚀长矛贯穿而过。撕裂了坚不可摧的外壳,将一切血肉和组织破坏。

如同捕鲸叉一样,灌入了猎物的躯壳之中。

血火喷涌。

树之巨人·弗兰肯斯坦咆哮,想要撑起身体,可庞大的阴影已经将他笼罩。

残破的鹦鹉螺俯瞰,瞬间,交错而过。

令人头皮发麻的清脆声音迸发。

紧接着,便是低沉的咀嚼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就连弗兰肯斯坦的惨叫都变得细不可闻,只有被染红的黑暗战舰咀嚼着掠夺自敌人的肢体,声音粘稠又低沉。

血色自大口之中溢出

将锈蚀的利齿染红。

树之巨人自正中断裂,被拆分成了两截,血色如海席卷。

紧接着,下半截,又被撕扯成粉末。

尽数吞吃。

而破裂的战舰在迅速的复原,再度重归狰狞,鹦鹉螺咆哮,再度吐出了焰光,自空中纵横挥洒。

轻易而举的,便将亚斯塔禄的庞大身躯切裂。

魔宫哀鸣着坠落,坍塌。

一只只空洞的眼眸从黑暗里浮现,洒落无数恶毒的诅咒。

凶暴的进攻在继续,一切活物都被有条不紊的推向毁灭,精密,又残酷的,将一切敌人尽数绞杀。

不留下任何的蛇虫鼠蚁。

那已经不是斗争了,是蹂躏和折磨,怀揣着无穷的恨意,要将充斥在灵魂深处的愤怒尽数宣泄而出!

再无理智。

就像是癫狂的野兽……

那便是,无数牺牲者所组成的,名为英雄的怪物!

“老师!李先生,还有冰室,冬妮娅……你们在那里么?”

安东撑起身体,仰望着昔日同胞们的癫狂模样,浑浊的血泪便自破裂的面孔上流下。

他嘶哑的呼唤,竭尽全力:

“回答我啊!!!”

不论如何去呼喊他们的名字,也再不会有人回应。

甚至未曾回头再看一眼。

只有巨兽愤恨的嘶鸣。

那些曾经闪耀的星辰再也不见了。

存留在他们眼前的,只剩下了地狱的最深处所诞生的怪物。

怪物在猎杀,怪物在蹂躏,怪物在进食。

怪物,在毁灭一切。

就在他们的面前……

一切早已经面目全非。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只是看到那样的模样,那个一路面对无数苦难都未曾软弱过片刻的老人,就已经老泪纵横。

“当然是为了我们啊,教授。”

槐诗咬牙,忍受着双眸传来的撕裂灼痛,凝视那凶暴的身影。

还能为了什么呢?

为了,这个世界的一切……

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牺牲。

在曾经深度倒灌的灾难发生时,经过存续院的计算,就算是押上理想国在地狱中的一切去进行豪赌,成功率依旧不足百分之五……

因此,才会有大撤退的计划,也因此,才会有无数牺牲所换取到的奇迹。

正因为那壮烈辉煌的光芒,才会让人下意识的忽略,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痛苦挣扎。

——不足百分之五的成功率,如何才能变成百分之百?

武器、装备、秘仪、力量,乃至所有的储备……当就算赌上生命也不足以颠覆天平之上的悬殊差别时,所剩下的唯一砝码,就只有灵魂!

当你凝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当你同怪物战斗的时候,也将变成怪物。

可如果,反过来说的话……

如果深渊在凝视我的话,那么,我也凝视深渊吧。只要我变成怪物,那么就可以同怪物继续去战斗!

倘若奇迹要用灾厄去换取的话,那么,就将自己,变成灾厄本身!

这就是最后,所有人所做出的决定。

舍弃应有的永恒安眠,拥抱比死亡还要更加残酷的代价。

全员凝固!

那些燃烧殆尽的灵魂不曾留下灰烬,因为他们将最后的所有,也尽数投入到了深渊之中……

当那些充满苦痛和憎恨的灵魂从漫长的深度之间升起时,便化为了未曾有过的洪流。当灾厄自这宽阔的疤痕中汇聚为一,便形成了前所未有的怪物。

然后,将一切敌人,尽数吞食!

现在,七十年前的厮杀,还在继续!

将一切推向灭亡,直到所有都化为乌有。

数之不尽的军团在憎恨的血火中焚烧殆尽,看不到尽头的荒芜之林被歼灭导弹化为虚无。存世余孽与深渊血系所形成的统治者被爪牙所撕裂,鲜血与骨被咀嚼成残渣。

鹦鹉螺咆哮,嘶鸣。

黑暗中无数眼瞳望向了亚斯塔禄的庞大身影,紧接着,如同巨鲸捕食猎物一样,迎着无数秘仪和神迹刻印的轰击,逆流而上!

千疮百孔的身躯悍然撞击在白骨所形成的统治者身上。

锋锐的冲角覆盖着鲜血,轻而易举的,将那硕大无朋的身躯尽数撕裂。再然后,拉扯着它,砸在,再度蹂躏,碾压,轰击,撕咬……直至彻底分崩离析。

被血水和残骸所染红的地狱,又被火焰所引燃。

涌动的黑暗里,仇恨癫狂的眼眸看向云端的尽头。

马瑟斯沉默着,闭上眼睛,一直到黑暗扑面而来,也再没有说什么。到最后,叹息着,从怀中率先取出了一柄手枪,对准了自己的下颌,扣动扳机。

火光一闪而逝。

残缺的躯体从空中坠落,瞬间,被愤怒的巨兽所吞噬。可其中的灵魂,已经消失无踪。

逃走了。

鹦鹉螺癫狂的嘶吼,回眸,看向了漫天的虹光,再度放出了无穷黑暗。粗暴的将那一切虹光尽数撕裂,拖曳着天梯的线路,在利齿之间尽数咬碎。

天梯崩裂。

最后的残留也被彻底洗净,只剩下燃烧的大地,还有无穷尽的血和死骸。

而鹦鹉螺,庞大黑暗所形成的形体不断的冲撞着大地,鞭挞着残存的骸骨,轰击、破坏,令地狱不断发出崩裂的哀鸣。

要将一切敌人,都挫骨扬灰……

徒劳的毁灭着眼前的一切。

还在愤怒的鸣叫。

就仿佛无数人在嘶哑的呐喊,自疯狂中咆哮。

【敌人!敌人!敌人!】

那撕裂一切耳膜,足以令所有灵魂为之动荡的嘶鸣,回荡在地狱中,怪物在不甘的怒吼,在呼唤:

【敌人在哪里!】

疯狂的鹦鹉螺不断的向着眼前的尸骸发起轰击,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必须,杀死!必须,杀光!必须,杀尽!】

癫狂的吼声回荡在死寂的地狱中。

直到嘶哑的声音响起。

“够了!!!”

在鹦鹉螺的眼前,燃烧的血火中,那个踉跄的身影浮现,向前,不顾那些憎恨的火将自己引燃。

“已经,没有敌人了。”

槐诗喘息着,向着痛苦的黑暗呼喊:“你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瞬间的死寂,在黑暗里,无数猩红的眼瞳浮现,就像是被激怒了一样,剧烈动荡。

洪流吹息而出,令大地哀鸣,几乎将槐诗吹飞。

【使命!】

【使命从不结束!】

黑暗中的怪物震怒嘶鸣,那些凝固的灵魂癫狂的呐喊。

【地狱还在这里!深渊还在这里!】

【必须……必须……要保护……保护……】

【保护……】

不论如何的重复,如何的呐喊,他们都已经再说不出后面的东西了。

不惜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想要保护最珍贵的东西。

必须要去保护什么呢?

已经太久了。

战争,使命,还有牺牲,都已经太过遥远。

怪物们,就连为何而死都无法再想起……

在明悟这一点的瞬间,鹦鹉螺便在颤抖中发出嘶吼,陷入疯狂,不断的冲撞着大地,就好像要将眼前的所有,连同自己一起都彻底毁坏掉一样。

直到最后,再也找不到任何目标,它坠落在地上,痛苦痉挛。

只剩下悲悸的哀鸣。

那是凝固的魂灵在绝望悲哭。

【回家……】

在黑暗中,那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流下了灰色的泪水。眺望着天穹之上来自现境的微光,那便是遥不可及的故乡。

就像是搁浅在荒漠里的鲸鱼。

【家在何处?】

【想要……回家……】

被束缚在深度之下的怪物们嘶哑的哀鸣,回忆着鲜花,回忆着笑脸,回忆着曾经保护的一切。

【何年何月……何日回家……】

【回家……】

“那就走吧,朋友们!”

槐诗伸手,触碰那一颗流泪的眼瞳。

任由手臂自灾厄的腐蚀中衰朽。

告诉它:

“——我们回家!”

那并非是虚伪的谎言,也不是什么善意的欺骗。

在那一瞬间,槐诗终于明白了自己来到地狱中的意义。

倘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话……

辉煌的闪光,将黑暗中的眼瞳照亮。

在血火的焚烧里,槐诗手中,有庄严的典籍浮现。

那一刻,不止是面前的鹦鹉螺,就在太阳船上,所有人,凝视着那绝无虚假的辉光,陷入了呆滞和震撼。

“那是……”

理想国的灵魂所在。

一切事象记录的源头,一切未来的蓝图和基础,天国所遗留下来的核心,天国谱系永恒的源典。

“……《命运之书》!”

格里高利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了呻吟,下意识的握紧了手里的硬币,诅咒痛斥:“罗素,你他妈的王八蛋,究竟做了什么!”

那个混账东西,竟然将命运之书的持有者,将理想国真正的未来,天国谱系的救赎所在,送入了地狱里!

可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思考。

在那光芒亮起的瞬间,他便已经在本能之下,单膝跪地,向着那庄严的辉光俯首。

不论是安东、雷蒙德,还是福斯特……

乃至,凝固的黑暗本身。

天地俱寂,只有沙哑的声音回荡。

“我以天国的名义向你们保证!”

槐诗昂首,向着凝固的魂灵们宣告:“你们的使命和战争已经结束,你们的牺牲绝非毫无意义,你们的功绩无人能及!

接下来,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有任何敌人阻挡在我的面前,我都会带你们回归家园!”

那一瞬间,命运之书无风自动。

新的誓约和篇章自上面迅速书写而出,紧接着,瀑布一般的姓名从其中浮现,数百,上千,上万……

曾经牺牲在地狱中的一切,曾经埋葬在墓园中的所有。

一切的姓名尽数被记载在其中。

辉光升腾,将一只只痛苦的眼瞳照亮了,洗去癫狂和绝望,重归澄澈。

黑暗在沸腾。

自高亢的鸣叫里,鹦鹉螺的框架之中,那无穷尽的灾厄像是瀑布一般的冲天而起,向着四面放射而出。

就像是怪物的鲜血那样,流向深渊的最底层。

而剧烈的消散的黑暗里,有无数细碎的光点落下,宛如恩赐的雨水那样,洒向了无数凝固的魂灵。

“回家……回家……”

最后的悲鸣回荡在这奇迹的雨水之间。

那是逝去魂灵们所留下的余音,就像是就像是婴儿诞生时的哭声一样。怪物在渐渐的死去,自这解脱的眼泪中。

往昔的幻影们最后回头,向着后继者们投来祝福的笑容,消失在辉光里。

“老师……”

安东流着泪,感受到虚无的魂灵拍打着自己的肩膀。

老牛仔骑着骏马,自福斯特的身旁驰骋而过,吹了声口哨,将自己的帽子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福斯特愣在原地,许久,缓缓的低下头。

格里高利羡慕的凝视着他们,就好像等待什么一样,许久,摇头叹息,移开了视线:“上了年纪的人,看不得这个啊。”

有清脆的笑声从他身后响起,像是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

格里高利错愕回头,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笑声远去了。

再不可及。

老炼金术师伸着手,许久,释然的笑起来。

许久,许久,血火熄灭,灾厄散逸,憎恨和愤怒消失无踪,一切再无声息。

只有槐诗跪倒在地上,艰难的喘息,张口,无声的咆哮。

在黑暗里!

肉眼可见的灾厄漩涡笼罩在他的身上,化为了真实不虚的扭曲,向着四面八方辐射,源源不断的侵蚀着他的灵魂。

“喂,槐诗,不要勉强,你……你……”

格里高利手足并用的冲上前来,将一层层秘仪笼罩在他的身上,想要保护他的灵魂不被侵蚀,可一切都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应该劝槐诗放弃的,可是……那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我没事儿。”

槐诗抬起头,面孔上青灰色的毛细血管突出,像是灾厄的咒纹一样,艰难的笑了笑:“小意思,毁灭要素我都吃过,还怕……这么点……”

就算是绝大部分的侵蚀已经随着英雄们自杀一般的风险而散逸,可凝固的灵魂中所包藏的灾厄却未曾有过减弱。

命运之书可以剥离他们的意识和灵魂,让他们重归安宁。可是这一份凝固,却必须有人承担。

现在,至少有相当于一个统治者的歪曲度寄托在他的身上,那些凝固的症状彻底冻结了大司命的圣痕和灵魂,甚至令鸦群也发出了进一步的蜕变。

归墟里的黑暗暴涨。

就像是千钧重担一样,压在槐诗的意识之上。

“不要紧,只是背锅而已嘛,这种事情,我都习惯了。”

槐诗瘫在地上,笑容抽搐着,咬牙,将一根又一根的钉子,刺入自己的身体,封死了归墟的大门。

超出极限的符合施加在他的灵魂之上。

现在的他,一旦失控的话,恐怕毫无疑问会蜕变成了什么统治者一类的怪物吧?

漫长时光以来,他所积蓄的那一点修正值,只能当做维系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除此之外,他恐怕再也没办法做什么了。

“都是值得的,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英雄们最后的馈赠,微笑。

就在黑暗消失之处,一艘残缺的战舰展露出自己的轮廓,框架重归完整,而核心之中,有瑰丽的闪光涌动着。

像是汇聚了世间一切美好的祈愿。

洗去了曾经的苦痛和绝望,重新回归水晶一般的透彻,在阵阵遥远的潮声中,它闪耀着庄严而神圣的光芒,等待着再一次出发的命令。

那便是鹦鹉螺的心脏。

——深度圣歌·尼莫引擎!

漫长的寂静里,所有人都静静的凝视着它的模样,许久,许久。

“它真美啊。”安东轻叹。

“谁说不是呢?”

槐诗笑着,努力的昂起头,看向了天穹,那一缕那永恒闪耀的现境辉光。

他们的旅程终于结束了。

前方只剩下了回家的路。

这一次,所有人都要一起……

.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通信

“嗯,总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槐诗瘫在轮椅上,对着罗素的投影如是说道,“您老有什么想法,可以在

在他身后的荒原上,巨大的鹦鹉螺框架还在嗡嗡震荡。

从太阳船接过来的电缆和仪器将原本哨所的深度雷达组建接通之后,通过深度圣歌·尼莫引擎,透过如今弥漫疤痕区的灾厄云,将信号发往现境。

通过命运之书的第一权限,同象牙之塔里的至高终端形成了一条隐秘又稳定的通讯频道……

虽然效果比128K的小水管强不了多少吧,但至少比没有强对不对?

而就在投影对面,罗素那一张遍布雪花噪点的面孔,依旧一脸懵逼。

没办法,前后转折太多了,让人有点反应过来。

许久,老头儿终于捋明白了里面庞大的信息量,也搞清楚之前把青铜之眼吓得快要提前拉响战争警报的深度动荡是怎么回事儿。

但依旧,还是有点懵。

“然后呢?”他问。

“然后就趴窝抛锚了啊。”槐诗摊手,“如您现在所见的那样……残兵败将,不堪一用,诶,雷蒙德,来,对校长笑一个。”

“啊?”

扛着铁镐路过的雷蒙德茫然回头,看到罗素,顿时挤出了谄媚的笑容:“哎呦喂,校长,好久不见呐!您老人家身体可好?前些日子说的那个贷款……”

“……”

沉默里,罗素缓缓的抬起手,捂住脸,许久,挥手,示意他走开。仰天,深呼吸,许久之后终于冷静了下来。

“我发现,槐诗,你总能给我整点新花样出来。”

“谁说不是呢?”槐诗耸肩,似是无奈。

“行吧,大概的状况我理解了。”

罗素沉吟着,手指敲着膝盖,许久:“既然这样的话,我会安排地狱校区的人手来接应,你们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现境,还来得及。

不过,鹦鹉螺是赶不上诸界之战了,我们得另想办法。”

“呃,这恐怕就是问题所在了。”

槐诗摊手:“我会尽量赶,但赶不上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况且,以我目前的状况,就算回去也只是个摆设。”

“你什么意思?”罗素皱眉。

“抱歉,我只是不想再把它丢在这里不管。”

槐诗回答:“我答应过他们,所有人一起回去。哪里有事到临头把工作丢给其他人,自己跑路的道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罗素神情渐渐严肃:“你知道我们为了这一天,等待了多久么,槐诗?

你知道我为了你的登场,为了天国谱系重整旗鼓的这一刻,准备了多少?你知不知道这对我们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槐诗沉默。

“我甚至没有跟你计较命运之书的事情!

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你运气好,有深度乱流帮你遮蔽,黄金黎明早他妈的收到讯号,然后全家杀到你面前来了!”

罗素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愤怒质问,“我为你准备了一切,槐诗,他妈的一切!

如今却你对我说,对不起,我理解你的苦衷,可是为了一群已经死掉的人,我不回去了,你觉得我会同意?”

来自现境的怒吼声通过充满电流声的喇叭传递开来,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下意识的挪远了一点。

从未曾有人看过罗素这么愤怒的样子。

那个老头儿好像永远轻佻,永远没良心,不会有任何重要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如今当他咆哮的时候,几乎就让人觉得,在那虚无的投影里面藏了一只狮子,随时会跳出来在,择人而噬。

而槐诗,只是平静。

他甚至扣了扣鼻孔,淡定的问:“你不会么?”

“我难道会吗?!”

“你不会吗?”槐诗再次反问。

“我他妈当……”

罗素的话忽然卡壳,瞪着槐诗,许久,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摊上你这样的学生,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我只想说,彼此彼此。”

槐诗瞥着他的模样:“得了吧,罗素,咱俩都这么熟了,犯不着为了再安排我弄这点套路吧?

你觉得我会心生愧疚?开玩笑,我一点都不会,我还会心安理得,我晚饭都会为了你多吃两碗。

所以,你要是有那闲工夫,不如帮我把修正值的问题解决一下?”

“槐诗,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工具人了,要学会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至少体谅一下自己的老师好么?”

一提到修正值,罗素立马就变得抠门起来了:“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就算是老师我大出血也补不上的。”

“那就麻烦你发挥一下自己的作用啊,去找几个冤大头来付钱啊,狗大户不是有很多么?”槐诗不为所动:“别跟我说你没打过这个鬼心思,刚才话说一半你坏水儿就开始狂冒了。”

罗素恼怒:“哪里有这么说自己老师的!你心里对我真的有一点尊敬么!”

“半点没有,谢谢。”

槐诗即答,“没事儿的话我就先挂了,我这边还挺忙的。”

眼看着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罗素便忍不住一声长叹。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刚刚来学校报道时那个清纯可爱的学生到哪里去了?

一直到通话结束,罗素重新回到决策室的位置,都还有一点时迁事移的怅然和无奈。

而在会场,还在低头泡功夫茶的玄鸟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好奇:“看上去心情不错啊,发生了什么好事么?”

“嗯?有么?”

罗素端起茶杯,摇头:“不争气的学生又让人头疼了而已,这年头攒点家底儿也不容易啊……喝茶喝茶。”

“嗯,喝茶。”

玄鸟似乎明白了什么,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再多问。

可刚下茶杯,他就听见罗素的声音:“诶,你看到叶戈尔去哪儿了么?”

“……”

玄鸟添水的动作一滞,神情渐渐古怪。

虽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但内心中却本能的对叶戈尔升起了同情和悲悯。

同时,发自内心的开始好奇:

——你们天文会……是不是都特别喜欢自己坑自己?

想要把鹦鹉螺重新发动起来是个颇为麻烦的力气活儿。

毕竟,经历过七十年前那一场战争之后,如今的鹦鹉螺除了框架和引擎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地狱打击主炮·捕鲸叉、超广域圣歌探测系统,十连装歼灭导弹发射器乃至所有配备的深度鱼雷基本上全都已经长着翅膀飞走了……再也不见。

况且,作为曾经先辈们所遗留下的结晶,它本质上已经变成了类似统治者遗骨一般的超巨型遗物,具备着恐怖的歪曲度。

没有足够的动力的话,根本无法突破现境本身自带的斥力上浮到边境去。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恢复它的航行能力,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往后稍稍。

万幸的是,有格里高利和安东两大生产力在这里,还有槐诗这个废品回收小能手,以及还有诸多地狱军团慷慨提供的原材料,还有太阳船充当大型维修工程车,重新恢复鹦鹉螺的航行能力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唯一的问题,也只有时间了。

“圣哉!”

灰烬的雨中,熔炉中的火光再次点燃,来自乌鸦们的呐喊此起彼伏。

短短半天的时间,一座崭新的铸造熔炉就在格里高利和安东的协助之下,拔地而起,开始运转。

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工作,而暂时只能当摆设的槐诗则坐在缠满线缆的椅子上,利用自己的灵魂和圣痕充当着媒触的角色。

总感觉这个造型充满了某种即视感……

而搭配上宝座显得诡异起来。

在浓郁的地狱沉淀所形成的缭绕黑雾中,那九个高达两米的枯瘦身影浑身笼罩着铁光。

庞大的灰色铁翼覆盖在他们的身体之上,就如同兜帽长袍和披风一般,遮蔽了身躯,羽翼的间隙中露出的双手,十指锋锐如刀,带着隐隐的猩红血色。

而双腿则是如同飞鸟一般的弯曲关节,张开的尖爪踩在地上,轻而易举的便在钢铁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道深邃的划痕。

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乌鸦面具笼罩在他们的头上,弯曲的长喙上寒光狰狞。

可若是仔细观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一张面具是直接长在了他们的脸上,毫无间隙。

两块黑色的目镜后面,根本没有任何血肉的存在,只有来自归墟的黑暗涌动着。无穷尽的憎恨运转在其中,不时迸发出一缕阴暗的光芒……

都不用别人来说,槐诗看着都感觉邪门的厉害!

这同样,都是来自于前辈们的馈赠。

为了减轻槐诗的负担,那些曾经凝固的灵魂在被命运之书抽离之前,都已经自杀一样,主动的散去了体内绝大多数的力量。

那些漫长的猎杀和吞噬中所形成的灾厄之血如洪流一般扩散,在蒸发和散逸之中,形成了笼罩了整个疤痕区的黑云,再度扰乱的深度,将内部的一切尽数遮蔽,为他们形成了最后的庇护。

短时间内,恐怕谁都无法在深入其中,寻找到槐诗他们的踪影。

可即便是如此,那些蕴藏在灵魂之中的深渊侵蚀,依旧令槐诗这样的负能量核电厂也难堪重负,不得不选择分流——将这一份庞大的憎恨与凝固源质导入了归墟中,间接引发了大群的再度蜕变。

同怨憎之中重生的铁鸦们完美的传承了这一份来自前辈们的遗恨,在结合了大司命的神性以后,如同活化的钢铁一般,变成了半人半鸦一般的诡异模样。

同时,规模也再度暴涨,即将抵达两千的极限。

槐诗心中进阶的迫切感被再度引发。

“可不能再多了啊!”

他忧心忡忡的计算着归墟里的空间,“里面已经被填满了,再多就装不下了……”

不过万幸的是,传承了槐诗的源质和奇迹之后,铁鸦们对于铸造之术也有着本能的相性和亲和,有了它们从旁辅助,铸造熔炉的生产速度在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暴涨。

效率惊人。

堆积如山的地狱尸骸被狗头人源源不断的推着小车,送上通往熔炉的传送带。

很快,在铁鸦们的颂唱之中,一座座巨大的合金锭就会在利爪和铁手的搬运之下送上流水线,经过别西卜的操作和加工,变成庞大设备的毛坯。再经过格里高利与安东的精修,最终,红龙机械臂的吊装之下,装入鹦鹉螺的框架之中。

有过在太阳船上施工的经验之后,这一次的速度比以前还要更快。

省略了绝大部分无关紧要的东西,专注于动力设备和外层装甲,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能够让眼前沉寂的巨鲸再次动起来。

反正在槐诗进阶的时候,内部的一切都会被崭新的天阙所覆盖,到时候可以再从容加装其他设备。

就这样,在焚烧所形成的灰烬之雨中,焊光不断的闪耀和跳跃。

沉寂的鹦鹉螺在渐渐重归完整,在框架之间,回荡着来自现境的澎湃潮声,宛如低沉的心跳那样。

眺望着天穹的最深处来自现境的隐隐辉光。

而就在繁忙的工作之中,有兴奋的呐喊声从远方响起。

“喂,大家快来看!”

一座碎片堆积成的垃圾山顶端,雷蒙德探头,向着他们挥手,“我捡到一个好东西!”

当众人疑惑的看向他举起的双手时,都不由自主的愣了一下。

“怎么样?”

雷蒙德大笑:“是不是很惊喜?!是不是很意外!”

短暂的沉默之后,格里高利捏了捏胡子,点头:“嗯,确实是好东西。”

“是啊。”

安东赞同颔首,“得妥当的装起来。”

“做成标本怎么样?”

福斯特提议:“这个我最拿手了!”

“太浪费了,毕竟是老熟人了……”槐诗挠头思索片刻,最后建议道:“还是好好炮制一下,让它发挥余热吧。”

就这样,在众人阴影的覆盖中,名为亚斯塔禄的灵魂残片,惊恐的颤抖起来。

赫笛,感受到了绝望……

第一千零七十章 惊喜

一个小时后,一个刚刚从炉子里精心制作出来,还带着余温的烧瓶,就摆在槐诗的椅子旁边了。

在瓶子里,那一枚狂怒的碎片不断的挣扎着,想要突破瓶身的阻拦,可不论多少次尝试,都只能在瓶子里撞的一团稀烂,然后缓慢的恢复原形。

看上去就好像是在随着乌鸦们的赞歌一同齐舞那样。

分外喜庆。

“赫宝啊,别撞了,妈妈好不容易给你弄一个一居室,撞没了,你出来就只能住归墟里的大通铺啦。”

槐诗托着下巴,端详着他狂怒的样子,好奇的探问:“还是说,你喜欢人多好作伴,热闹一点?

不如我帮你找个室友怎么样?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或者说稍微奇怪一点的?有需求你尽管提嘛,我又不是什么抠门的人。”

“槐诗!!!!”

瓶子中,赫笛的残片发出尖锐的嘶鸣,“你有本事杀了我!只要我不死,总有一天了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干嘛动不动就死啊杀啊的,多吓人?”

槐诗不以为然的摇头,手里晃鸡尾酒一样晃着瓶子,还顶在手指头上转了好几圈,在无聊的枯坐时光里,随意的说道:“咱俩好不容易凑一块,得多唠唠啊。话说,你最近在地狱里过得怎么样?枯王那边有五险一金么?分不分老婆啊?

看你日子过的这么苦,说不定连餐费补贴都没有,差旅费给报么?

要说还是天会的福利好呀,你看,就连像你这样的编外员工刚刚入职,也能分到豪华单间。”

在烧瓶的矩阵桎梏里,那一片狂怒的肉块不断的变化出各种狰狞的形状,甚至尝试自杀,只不过在原始咒术的契约束缚之下,却完全无法违背格里高利所设下的秘仪。

要么怎么说同行最盼着死同行呢?别看老牧羊人平时一副嗑瓜子的咸鱼样子,折腾起同行来坏水儿却一套一套的,多的吓人

据说这还只是试玩版,后面还有正式版豪华版威力加强版黄金收藏版和季票套餐和限量版皮肤呢,不由得让人心生期待。

“放轻松点,朋友。”

槐诗抚摸着手里的瓶子,笑容温柔:“咱们的好日子还长着呢。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迷途知返,弃暗投明,为现境的稳定和保卫世界的伟大功业尽一份力。”

“别做梦了,槐诗!”

瓶中的炼金术师冷声嗤笑,“你尽可以玩弄唇舌,怎么样嘲弄我都没有关系,但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任何东西都别想!”

“没关系,这种事情,总要你情我愿。你不乐意,我也不勉强。”

槐诗满不在乎的笑着,只是拍了拍瓶子。

宛如笑摸狗头。

令赫笛心中越发的不安,那风轻云淡的样子,实在让人摸不透这个该死的家伙心里究竟酝酿着什么诡计。

可接下来的时间里,槐诗却仿佛忘掉了这回事儿一样,开始忙活起新的事情来。

仔细又认真的检查着铁鸦们送到面前的零件,然后一点点的将它们拼凑成了一具威严又狰狞的甲胄。

从无数战利品中精心萃取出的咒铁与灾厄精髓自铸造熔炉的庞大压力之下结合为一,经过了槐诗的组装之后,便如同浑然天成。

无数鳞片形成的徽记盘绕在甲胄之上,宛如孽龙的鳞片那样,当拉,无声的呼吸,择人而噬。

只是和成年男子的体格相较,那尺寸未免略小了一些,像是专门为哪个女孩儿量身打造而成。

在仔细的镶嵌上了两枚来自冠戴者的宝珠之后,槐诗便小心的将它放回了箱子里,封装起来。

紧接着,是两柄诡异的短刀,那窄薄的锋刃就好像半透明一样,介于有无之间,每一次磨砺,都令它的气息越发的微弱,难以察觉。

无数尸骨所酝酿的死毒流淌在锋刃之上,辅佐以来自槐诗的诅咒,便成就了那一份恐怖的杀伤力。

同样,小心封装。

最后,槐诗又掏出了一个正好能把瓶子也放进去的盒子之后,将这三个摆在一起,端详着,顿时,眉开眼笑。

充满了期待和成就感。

扑哧一笑。

“喂!你想干什么!”烧瓶中的炼金术师警惕的怒喝。

“我想起了高兴的事情。”

槐诗摆手,忽然说:“你知道么?我有两个可爱的女学生”

一提到这个,话匣子就仿佛停不下来,开始喋喋不休的向着赫笛描述:大的那个沉稳端庄,小的那个活泼冒失,有时候大的也会冒失一些,反而是小的喜欢躲的远远的看热闹。

都让人放不下心来,又拿她们没有办法。

可不论是哪一个,都一定会有光明的未来。

“难得出门一趟,当老师的总应该给她们准备点礼物,对吧?”

槐诗炫耀着甲胄和双刀,问道:“这可都是我最得意的作品,用了最好的材料。你看是不是很合适?”

“你有病吧!”赫笛嫌恶的骂道。

“这个,恐怕多多少少有一点啦,不过那不是重点”

槐诗挠头,尴尬一笑:“重点,其实在于最后那个是个有什么东西都藏在心里不跟人说的家伙。”

他停顿了一下,神情忧愁起来:“虽然凡事好像总有主意,很喜欢逞能,可实际上胆子却很小,而且怎么教都不学好。虽然他自己觉得这样也挺开心的,但当老师的总不能放着不管,对吧?

只可惜,该教的,能教的,我都教完了。

所以,我觉得,应该在他出师之前,送他点什么才对。”

说到这里,槐诗看向赫笛的视线,就变得意味深长:“就比方说:一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

瓶子里,统治者的残片激烈的震颤起来。

像是发抖一样,在这未曾预料的羞辱之下狂怒,发出尖锐的呐喊,用尽一切肮脏的词汇和恶意去咒骂着眼前的对手。

紧接着,便有漆黑的阴影覆盖了他的残躯。

“你知道么,我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透过弯曲的烧瓶表面,槐诗歪曲的笑容缓缓放大,充满期待:“你们,一定会相处的很愉快”

盒子,缓缓合拢。

黑暗隔绝了来自弄臣的咒骂和咆哮。

而槐诗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

无声的哼唱着旋律和歌谣。

在他脚下,大地震颤着,铸造熔炉焕发低沉的轰鸣,火光永无休止的燃烧着。

而在洒落灰烬的天穹阴云之后,那些隐约又庞大的轮廓缓缓升起,像是深海之中的鱼群一样,向着光芒到来的地方。

现境。

“深度31!”

来自青铜之眼的观测情报在三分钟之内,就传遍了现境和所有边境:“雷霆之海上浮的速度进一步上升,即将进入深度31的领域。”

“这也太快了点吧?”

此刻,象牙之塔的最底层,无数人头攒动的庞大建筑之间,也一片叫苦不迭。

在如今全部边境都防线化的状况下,一切边境都在准备着诸界之战的防御。哪怕得益于罗素的长袖善舞,象牙之塔已经处于了防线的最后方,作为支援和物资中转单元而存在,但应有的战斗都不能落下。

各种超大型的仪器都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搬运和转移。

原本在这里就读的大部分学生都被送往了现境的丹波校区之后,研究任务也开始了最后的搬迁。

光是为了忙活这个,原缘这两天就已经快要把眼睛熬红了。

而在象牙之塔的本部,负责物资运送的林中小屋从车里探出头来,示意下属们将后备箱打开:“麻烦各位了,我给大家做了夜宵!”

很快,热气腾腾的餐食就送进了搬运者们的手里。有菜有肉,色泽诱人,而且锅里的浓汤还在沸腾翻滚着。

“啊,有劳林大少啦。”

汗流浃背的搬运者们端着碗,风卷残云一样的扫空:“都一整天没吃点东西了,差点把舌头吞进去。这手艺快比得上槐诗先生了吧?”

“哈哈过奖,我还差点呢。”

林中小屋摆手,“吃完之后大家把餐具放下来就行,稍后我会收拾。这边还请大家的速度再快一些,艾萨克先生那边催着呢。

等干完这一波,我给大家申请半天的假期,起码能回宿舍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加班啊。”

“加班加班!”

繁忙的搬运现场,所有人相视而叹了一声,并没有再浪费什么时间。

永无止境的工作再度开始了

而就在繁忙的间隙中,林中小屋偶尔也会抬头,看向如今渐渐被暗影所覆盖的天穹,微微出神。

老师,也快回来了吧?

此时此刻,不仅仅是象牙之塔。

无尽之海、铁雨荒原、迷雾世界乃至涌动的岩浆和群山之间每一个边境都在彩虹桥的光芒笼罩之下缓缓的运行着,彼此擦肩而过的时候,便能够隔着薄雾窥见彼此繁忙的模样。

还有大批空荡的边境早已经被森冷的战争工事所覆盖上,狰狞的轮廓对准了天穹上,那缓缓靠拢的庞大阴影。

在无尽之海上,密集的船队依旧在不断的穿行在惊涛海浪之间,来自现境兵工厂中的武器顺着无形的河流,正在一点点的占据防线的每一个地方。

战争。

每个人都知道,即将到来。

而就在伦敦六岛,天会总部。

一片繁忙,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偏偏有个讨嫌的身影宛如老狗一般左晃晃右晃晃,在每个部门之间娴熟的串门,哼着歌儿,踩着舞步,左顾右盼。

仿佛在寻觅着什么一样。

“我说,叶戈尔他是不是在躲着我啊?”

就在总部大楼的门口,罗素对叶戈尔的助理说道:“不带这样的嘛,兄弟单位需要一些援助,怎么可以躲着不见人呢?”

“啊这”年轻的女助理表情抽搐着,视线忍不住看向其他地方:“这个在下就不太清楚了,稍后等叶戈尔先生回来我一定会向他汇报您的需求。”

“不用了,待会儿我自己去堵他。”

罗素潇洒摆手,微微一笑,最后向着那位助理眨了眨眼睛:“记得让他躲好,因为游戏结束的会很快!”

“”

虽然那话语不靠谱的让人想要表情抽搐,可不知为何,在看到老人那爽朗的笑容之后,助理的脸颊竟然克制不住的微微发红了起来。

只是,罗素在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在人流如织的广场上停了下来。

僵硬住了。

视线,看向了远处广场边缘,咖啡厅里。

就在那十几个茶座的最里面,柜台旁边有一个尴尬的中年人站在那里等待着回复。

就像是出了很久的差刚刚回来,不太适应这里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皮鞋上满是尘埃,手里的公包也有点破旧了。

脸色困倦又苍白。

需要一杯咖啡来提提神。

可在柜台后面,女孩儿仔细的刷来刷去,许久,抬头无奈的回答:“抱歉,先生您的这张职工卡是属于旧版,我们的系统已经没有办法读取了。”

岂止是旧版。

就在她的手里,那一张带着锈蚀痕迹和贴着几个褪色贴纸的卡牌,还处于上个世代芯片卡的时期,起码已经过期三十年了。

“啊,抱歉。”

等待许久的旅人失望的叹息,拿回卡之后,提起自己的包,并没有多做纠缠,“是我打扰了。”

“那个请、请稍等一下!”

柜台后工作的女孩儿犹豫了一下,说:“如果只是一杯咖啡的话”

她的动作飞快,拿着自己的卡刷了一下,然后为客人倒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请慢用。”

“太谢谢了。”

疲惫的旅人感激的微笑,在咖啡店的最角落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摘下了帽子,小口的抿着咖啡。

袖口脱线的西装沾染了几滴咖啡渍,又被他掏出手帕小心翼翼的抹去。

看上去和任何一个疲惫的推销员一样,可怜巴巴。

身影佝偻。

当他抬头,察觉到罗素从窗外看过来的锐利视线,便愣了一下,赶忙讨好式的笑了笑。

而罗素在看清他的正脸的那一瞬间,再克制不住脸上见了鬼一样的惊恐神情。

眼前,骤然一黑。

饶是老王八深不见底的城府,此刻也忍不住在这突如其来的震撼里想要骂人。

毁灭要素灰衣人!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宣告

你他娘的怎么在这里?

一瞬间的呆滞过后,罗素瞪大眼睛看向了那个一脸抱歉的家伙,满怀不解和震惊。

而就在咖啡厅里,社畜尴尬的移开视线,露出了可怜无辜又好像随时会过劳死一样的疲惫笑容。

罗素想要骂人,但又无可奈何。

被人为最没有杀伤性带带来的破坏却最为恐怖的毁灭要素,灰衣人其令人恐惧的地方,便是自身所代表的这一份来自命运的先兆。

从来不愿意伤害任何人的人,竟然会成为了死亡和毁灭到来时的警钟。就像是水上的浮萍一样,被不行的洪流推着向前,去往何方从来都不由自主。

可以预见,在看不见尽头的有生之年中,他还会为疲于奔命的追逐这一份属于自己的最后工作。

直到工作和他之间先有一个东西消失为止。

在确定自己没有产生幻觉的瞬间,罗素便已经收回视线,并没有去浪费珍贵的时间去找这个老熟人再去聊天。

而是直接了当的抬起头。

看向了阴暗的苍穹。

在他的手中,一张古老的残页浮现,破碎的事象记录再次凝聚,自他的口中被吟诵而出:“第一位天使吹响了号角,火与鲜血倾倒与大地,烧毁了三分之一的生命与大地……”

那沙哑的话语在脱口而出的瞬间,便仿佛有了生命一样,回荡在了所有人的耳边,令整个广场,不,整个伦敦的喧嚣陡然一滞,所有人的双耳刺痛,紧接着,他们便看到,天空化作了血红。

虚无的灾难如幻象那样凭空浮现,向着这一座庞大的要塞都市砸落。

紧接着,又在凝结的瞬间消散无踪。

宛如泡影。

只是幻象而已。

可是那幻象的存在,却令所有具备灵魂的人感受到了如芒在背的恶寒和惊恐,转瞬间,高亢刺耳的警报声从整个天文会的总部中响起。

袭击警报!

可罗素还没有停下来,转手,又抽出了一本古老的典籍,肃声吟诵:“现在,我成为了死亡,世界的毁灭者!”

顿时,一千太阳的闪光从伦敦的大地之上凭空浮现。

死亡的幻象如波澜一样席卷,带来了稍纵即逝的灭亡之景,但那谎言很快又消散在了风里,只有惊恐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警报越发的高亢,刺耳的号角声此起彼伏。

罗素的动作不停,手中另一本典籍浮现,肃冷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之上:“我走进一座宽阔的坟场,密集的坟丘让地表起伏不平。棺材都敞开着,里面有烈焰燃烧,传来悲鸣之声……”

于是,大地龟裂,数之不尽的棺木从烈火之中所升起,来自地狱的灾厄与哀鸣扩散。

但这一切很快又消散在了风里。

此时此刻,无以计数的幻象接连不断的出现在了整个伦敦的每一个角落,将突如其来的恐惧塞入了每一个人的怀中。

广场之上,数之不尽的人群四散奔逃,在惊恐的尖叫和呐喊之中。

深度警报触发、战争警报触发、全境警报触发,危难警报触发……

在这一刻,整个伦敦,仿佛所有的警铃都在纵声高歌,在罗素的意志之下,扩散恐慌和惊惧。

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慢条斯理的走过程了,打电话,呼叫,上报,再传达……究竟要浪费多少时间?

不如干脆利落一些更好!

短短的半分钟时间,整个喧嚣的伦敦就已经陷入了死寂之中,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回荡。原本繁忙的城市摇身一变,自那无人的街头,数之不尽的堡垒和战争工事迅速的升起。

在罗素粗暴的叫醒服务之下,沉睡的战争巨兽终于从巢穴中抬起头,冷漠的眼瞳向下俯瞰。

整个世界的杀意都好像汇聚在广场中间那个男人的身上。

而就在无数武器的瞄准之间,罗素缓缓的抬起了双手,毫无任何反抗的抬起头,向着那些瞄准镜露出了无害的微笑。

轰!

在验明正身的瞬间,有一个门框凭空从天上砸下来。

怒不可遏的叶戈尔从里面冲出来,甚至还踩着拖鞋,头上的睡帽都没有来得及摘下来,咆哮。

“你他妈的搞什么,罗素!不要以为统辖局的容忍是没有限度的!”他怒吼扯着罗素的领子咆哮,吐沫星子乱飞:“不就是一点预算么?何必呢?我才睡了十分……”

“我觉得,你得说句谢谢我。”

罗素依旧微笑着,无奈的摊手,然后指了指叶戈尔身后,比划了一个‘请看’的动作。

叶戈尔疑惑的回头。

然后,便在一片狼藉的咖啡厅里,看到了那一张任何摄像机和瞄准器都无法捕捉到的那个身影。

瞪大眼睛。

一看,再看,三看,疯狂的揉着眼睛,血压飙升。

下意识的就想要摸口袋里的降压药。

“草!”

叶戈尔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一声清脆声音。

啪!

像是玻璃被打破了一样。

空间毫无征兆的出现了一道漆黑的裂隙,有黄金一般璀璨的剑刃从裂缝之后突出,然后缓缓的向下斩落。

将眼前微不足道的阻拦撕裂。

紧接着,在那敞开的大门之后,便有一个大摇大摆的身影走出来。

那个男人的肤色微黑,浑身佩戴着数之不尽的黄金首饰,将手中璀璨的宝剑收入鞘中之后,竟然看都不看外面的世界一眼。

转身,向着身后的黑暗单膝跪下,虔诚供应。

就在黑暗里,有个高挑的身影背着双手走出来,就像是巡查自己的疆域一般,带着挑剔又冷淡的神情。

一张堪称俊秀庄严的面孔同现境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可那宛如深渊本质所凝结早就的双眸,是一片仿佛要吞没一切光彩的纯粹黑暗,轻蔑的倒映着眼前的世界。

“嗯,虽然说来有些唐突,我,心血来潮,决定御驾亲征了!”

来自地狱的统治者随意的向着不远处的两人摆了摆手,满不在乎的吩咐:“尔等凡民不必惶恐,只要跪地恭迎便好。”

你妈的!

枯萎之王!!!!

叶戈尔的血压监控发出了高亢的警报。他的表情抽搐着,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边,发现罗素那个家伙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自己身后去了!

甚至还想拿自己当挡箭牌!

血压,我的血压……

“话说回来,这就是这一纪元的现境么?看上去倒也宽阔,只是景色却平平无奇,和往日相较,乏味了许多啊。”

名为枯萎之王的存在收回视线,失望的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身后:“伽拉,你以前不是来过很多次了么?赶快指路,现境的英杰们都在何处啊?”

“呃……陛下,咳咳……”

伽拉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察觉到周围无数肃冷的杀意,低声提醒:“咱们好像不小心跑到对手的老窝里啦。”

“嗯?那岂不是更好?”

枯萎之王愣了一下,旋即,眼睛一亮,仰头大笑出声:“上次那个叫做马库斯的男人可是真叫人印象深刻呀,不知他是否还在。”

好像在瞬间,所有的乏味和冷淡都消失无踪,统治者振奋精神,迫不及待的加快了脚步。

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凡民’。

“喂,那边傻愣着的现境人,你们的皇帝在哪里?”

枯萎之王挥了挥手,“暂恕尔等不知尊卑之罪,给你们一漏的时间,速速让他与我来见面!”

“……枯王阁下,我们天文会是没有皇帝的。”

叶戈尔抬起手,揉着眉心,努力克制着飙升的血压:“作为对手,如此随意的踏足现境领域,未免太过于轻慢了点吧?”

“哦?”枯王微微愕然,忍不住摇头:“竟然连人君都没有?真是狭隘又贫乏的无趣地方。”

“哈!”

一个嗤笑的声音响起。

就好像伴随万丈光芒一样,一个存在感无比强烈的身影从彩虹桥降下的通道中降下,身披白色的长袍,低沉的声音如雷鸣一般响彻在所有人的耳边。

“倘若想要觐见皇帝,就应该沐浴更衣,提前呈上拜帖才对。”

罗马的全权之皇帝瞥着眼前的统治者,鄙夷发问:“朕姑且屈尊而至,难道尔等地狱的乡巴佬连礼貌都不懂么?”

一时间,就连躲远看热闹的罗素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问叶戈尔:“你从哪儿把这位给找来的?”

还不是你害的!

叶戈尔瞪了他一眼,罗素拉警报的时候,统辖局和罗马谱系的视频会议才刚刚开始呢!

鬼知道这俩自大狂在一起能摩擦出个什么鬼的火花来!

他只能祈祷这俩千万别在伦敦里打起来……

不然条条气息垂落压塌万古没关系,把天文会总部给压塌了那可就好玩了!

此刻,两位针锋相对的皇帝陛下彼此端详着对方的仪态,提图斯按着剑柄,昂首冷笑一声:“怎么,专程来仰望朕之威光,竟然连下跪的礼仪都不晓得么?”

枯萎之王毫不在意,歪头向着身后的下属点评道:“瞧啊,伽拉,这一颗头颅仪表堂堂,倒是可以用来点缀收藏。”

“真巧,枯王的首级,朕也渴望许久了。”

提图斯咧嘴,鬓间的白发竟然也隐隐泛起了丝丝的猩红。

庄严的冠冕凭空在他的头顶浮现,数千年以来罗马帝国所积蓄的修正值加持与身,雷鸣响彻现境和边境之间,那浩荡的回音震人心魄,仿佛连此刻脚下的伦敦都为之震颤。

无法承受这恐怖的压力。

“很好,放眼全境,如此对手实在难得。”

枯萎之王满心欢悦的摘下自己的斗篷,抛在了伽拉的手中,踏步上前:“时隔六千年,让我再体会一下人之王的力量吧!”

那一刻,整个伦敦的所有观测器都迸发出刺耳的蜂鸣,一个超出判断极限的读数瞬间从虚无中迸发。

自那一具狭小的躯壳里,仿佛有无穷尽的地狱精髓淌溢而出。

就在来自统治者的大笑声里,黑暗如同海潮那样,自伦敦之中肆虐,无视了诸多框架和来自现境的压制。

庄严的甲胄自躯壳之上浮现,苍白之剑自鞘中蜂鸣。

而眼前的世界,则发出了崩裂的声音。

自那畅快的笑声里!

转瞬间,代表罗马威权的利刃同死亡之剑碰撞在一处。

那低沉的剑刃鸣叫声扩散开来,便掀起了宛如风暴一般的浪潮。一道道光芒天穹之上降下,笼罩在周围的建筑之间,如同风中残烛一般,不断崩裂出一道道缝隙。

而罗素,早在双方拔剑的时候,就已经拽着叶戈尔躲到更后面去了,难得的是就连跑路的时候都是一副心怀现境、慷慨激昂的模样,连叶戈尔都忍不住在百忙之中赞叹一下这个老王八的演技,实在是成功的过头了。

“诶,你怎么不上呢!”他低声问。

“开玩笑,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还要留待有用之身重建天国谱系呢。”罗素瞪大眼睛,肃然说道:“你不是要选会长么?你上哇!”

叶戈尔看了看眼前这个全世界寥寥可数的五阶,又看了看自己提个公文包走两公里都要喘气的老胳膊老腿儿,就感觉你他娘的哪里一定有问题。

“我有一条糙计。”

罗素压低声音,严肃的说道:“对付这种地狱里来的歪门邪道,大家也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不如干脆大炮开兮轰他娘,先关起门把他恁死在这里。”

我特么倒想啊!

叶戈尔想要一口老血喷在这个王八蛋脸上:还有一个罗马的皇帝在那里呢,谁敢开炮?

“大家并肩子上呀!”罗素建议道,“天敌呢?提尔不是在这儿么?现在伦敦起码有十八个受加冕者,大家一起上,我给你们敲锣打鼓呼喝助威!”

这老王八坏起来真是一套一套的,叶戈尔感觉自己的血压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快要脱轨了。

别说大家并肩子上,现在提图斯明显打的正开心着呢,你让别人上去,提图斯怕不是连友军都一起砍了。

况且这他娘的可是伦敦,万一提尔没收住手,一锤子把随便什么机构给干成渣了,他恐怕当场就要被脑溢血送走。

叶戈尔脑子到现在还在嗡嗡响,手里还在疯狂的点着平板上无数刷新出来的协议和条令,下放权限,紧急筹备,抓紧这关键时间把关键机构从伦敦中剥离,送往其他地方。

从枯萎之王心血来潮跑到现境来郊游开始,这事儿就已经离谱到匪夷所思了!鬼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而就在一片动乱中,当罗素看向咖啡厅的时候,却已经看不到灰衣人的身影了。只剩下一杯喝完的咖啡还留在桌子上,压着一张皱皱巴巴的零钱。

“……走了?”

他微微愕然,思索片刻,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在口袋里,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一连串字符便已经顺着至高终端的脉络传递向了象牙之塔,下达紧急的通知和命令。

而现在,外面两个明显是已经开始上头。

嗨起来了!

就连查拉图斯特拉的秘仪都难以在如此接近的距离内维持总部大楼的完整,整个伦敦的深度竟然也开始动荡起来。

当重力锁失衡之后,无数残片和路边的绿植、桌椅,便飘飞在空中,自飓风中回旋,飞射,一片狼藉。

而就在那不断迸发的轰鸣之间,天穹之后,却骤然有漆黑的阴影在迅速的放大。

就像是在宇宙之外有什么恐怖的怪物轰然降临,狠狠的砸在了三大封锁之上,投下了一片阴影,还有那震怒癫狂的嘶鸣。

就在无尽之海上,现境防卫阵线无数炽热的炮火中,统治者·腐烂之龙回旋在这现境的边缘,无休止溃烂和生长的躯壳不断的冲撞着眼前的壁障。

任由那恐怖的辉光不断落在自己身上,将大量的身体破坏和蒸发,可紧接着,腐败却进一步蔓延,溃烂的身体和骨架再度重生。

随着深度潮汐的越发强烈,祂的力量在迅速的膨胀和恢复,攀升到了全新的高度。

这一份近乎于永恒的畸变生命力不断的洒下了灾厄的种子,演化出无穷的怪物。巨龙已经将残躯化为武器,怀揣着永恒的愤怒和怨恨,砸在在现境的屏障之上。

足以撼动防线的震荡扩散,在海面上掀起万丈狂澜。

激烈的斗争在这一瞬间陡然一滞。

“啧,那头溃烂之虫……”

枯萎之王的笑容渐渐消散,难掩阴沉:“为什么总喜欢坏人心情呢?”

“怎么,已经尽兴了么?枯王?”

提图斯戏谑的发问,“我这才刚刚开始呢。”

“就当是你运气不好吧,现境的人王,游戏时间结束了。”

枯萎之王随意的摆手,自伽拉手中接过了斗篷,披在肩头:“我可没兴趣等对手慢条斯理的整理阵容,然后来搞什么车轮战……我说的对吧,藏头露尾的诸位?”

“枯王阁下请放心,东夏谱系毕竟是六大之一,自有体统与尊严在,说什么也不至于同别人一起围攻的。”

就在长街的尽头,背着手的玄鸟笑眯眯的回答,就像是公园里提着鸟笼围观别人打架的老头儿一样:“两位尽可以继续,我就看看,我不动。”

“哈,如此无耻的话说得如此坦荡,倒是令人刮目相看。”枯王哼笑一声,瞥向大厦的顶端,广场的周围,还有远方重重秘仪之中。

一个、两个、三个……到最后,数之不尽的人影,出现在四面八方,毫不掩饰那一份宛如化为金铁的杀意。

“很好,如此旺盛的斗志,如此众多的对手,看来这一路的时光不算虚度。”

亡国的皇帝嘴角勾起,似是嘉许一般的微笑着,细长的眼眸里燃烧着贪婪的火:“那么,就将这当宣战的告示好了,由我来亲自向汝等下达——”

“不论是现境还是地狱,吾将再度掌控一切!汝等之土地,汝等之血,还有汝等之灵魂,所有一切,都终将归于吾之手中!”

白骨和钢铁所铸就的王座自统治者的脚下浮现,万军的幻影自虚无中凝结,遥隔着漫长的深度,向着现境投来饥渴的一瞥。

来自地狱的咆哮和呐喊如雷鸣回荡,伴随着至上者的戏谑大笑,令眼前这微不足道的世界为之动荡。

“吾乃枯萎、灭亡与终结之君,亡国之主宰,万王之王!”

王座之上,冠戴白骨与凋亡之君最后向着敌人们投来期盼的目光,“倘若有勇气领受苦果的话,那就让我们在永恒的战争中相会吧。

我保证,只要你们能来到我的面前,不论是谁,我都会慷慨的赐下无上荣光!”

伴随着裂隙的合拢,枯萎之王消失不见。

可就在这一瞬间,有数不清的阴影,自无尽之海上涌动升起!

从永恒波澜的海浪之中,从幽深到通往地狱的恐怖黑暗里,从狂风和暴雨之中……

遥远的深度之外,一线凄厉的猩红漫卷而来,迅速的扩散。

就这样,将黄金黎明的地狱之梯抛在一边,他们用数之不尽的血色汇聚成河流,从地狱的最深处向着现境抛出。

血河之上,漆黑的船帆自现境的月光之下展开,那些以白骨和死者的指甲所造就的狰狞之船从海洋的尽头缓缓浮现。

以死亡和灭绝为名,来自亡国的纳吉尔法舰队开始上升!

数十,成百,上千……亦或者更多?

此刻,原本空旷的海洋之上,已经被数之不尽的阴暗轮廓所充斥。

在一座座巨大的诡异战舰的前方,无数锁链紧绷的笔直。深水里无数庞大的怪物在奋尽全力,拉扯着这一份过于沉重的惊喜。

“现境!现境!现境!”

船身上的甲板上,早已经挤满了数不尽的大群:“战争!战争!战争!!!”

来自死亡和斗争之国的怪物们在咆哮,饥渴的呐喊,鞭挞着那些胆敢偷懒和放慢速度的巨怪,一双双猩红的眼瞳死死的盯着远方光辉到来之处。

提前了整整五天的时间,超出了了所有观测所的预料。

它们跨越了三十层深度,抛下了无数辎重和累赘的负担,亡国的军团以鲜血铺就了这庞大而狰狞的航路。

随着来自枯萎之王的喝令,悍然冲入了这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波涛中。

在远方,无数边境之间,闪耀群星自轰鸣中升起,紧接着,数之不尽的毁灭烈光降临。

就像罗素在灰衣人消失的那一刻所产生的猜测一般……

自这一瞬间起,诸界之战,开始了!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等待

强者,遇四抽一,弱者,遇十抽七。

遵从者可享短暂平安时光,悖逆者尸骨无存,血魂具丧。

这便是亡国的铁律,一切未曾归于枯萎之王麾下的生物都必然要遵从的血税,哪怕是无血之辈也要献上魂灵和源质,供应亡国永无休止的饥渴饕餮。

血是柴薪,血是火焰,血是力量,血是通货……在亡国,唯独珍贵之血才是唯一的标准,除此之外,一切都如同尘埃。

抽血为税,夺魂为赋,如此残暴的统治,在地狱中已经属于罕见的仁德——可这一份泽被广大的‘仁德’又在如此漫长的时光中积蓄了多么庞大的数量呢?

就连亡国的税吏和弄臣都无法理清这天文数字一般的结果。

可现在,虚无的数字变成了切实的存在,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无穷尽的鲜血从亡国之中深处,自地狱里化为了四方通达的洪流,上抵现境,下达深渊,但凡血河所至,一切便都是枯萎之王的领土。

一切都运行在至上亡者的意志之下。

而数之不尽的大群,便搭乘着无穷的血色洪流,向着现境进发。

转瞬间,跨越了漫长的距离。

王者亲自为战争带来战争的宣告,在那一瞬间开始,无法回避的战争,便已经来到所有人的面前。

此刻,无尽之海上,血色漫卷,千帆相竟。

就连沉寂的利维坦都被这恐怖的力量所压制,纳吉尔法舰队的力量运行在现境之中——不,那原本就是专门针对现境所打造的武器,昔日北欧众神凝固之后所留下的恐怖遗物!

在奥丁的预言中,在诸神黄昏之时,世界便将毁灭。

当众神面临陨落的困境时,火焰巨人苏尔特尔便会带着无数的亡灵,搭乘着以骸骨和死者的指甲所铸就的战舰·纳吉尔法向着人的世界进发,将一切尽数推入毁灭。

当奥丁的预言被众神试图抵抗命运的行为所扭曲之后,纳吉尔法的存在,便随着众神的陨落,自深渊之中诞生。

那是针对现境而诞生的威权。

它是命中注定毁灭一切的使者,在它的面前,不论是彩虹桥的轰击还是大秘仪·查拉图斯特拉的力量都无法使用分毫。

如此,势如破竹的闯入现境防御阵线最外层的封锁,冲入了无数边境之间。

“现境!现境!”

数之不尽的战船之上,大群狂热的呼喊着:“战争,战争!”

就好像顺遂它们的祈愿一样。

在这一瞬间,战争来了。

阴暗的天穹被无以计数的烈光照亮,就像是星辰坠落一般,点点泪光不断的浮现,靠近,放大,释放出无穷的光焰和热量。

就在统辖局中,架空楼层,机密储存室内。

面无表情的管理员向着地球仪泼下了沸腾的油脂,转瞬间,数之不尽的天火就形成了坠落的暴雨,向着海面上的一切,降下!

毁灭的火光不断的迸发,滔天巨浪涌动肆虐,转瞬间,覆盖了三分之一的阴影。

可战船之上,那狂热的呼喊未曾有过任何的中止。

迎着从天而降的烈火和轰击,大群们的眼瞳猩红,不断的鞭挞着拉船的巨兽,催发着更快的速度。

向着敌人,向前……

伦敦,统辖局大楼,最底层,遍布着无数山河的立体地图上,操作员从真空管道的邮筒中拆出命令,取出信号笔,自地图的最外侧,再划下了一条线。

顿时,无穷尽的深海里传来大地的咆哮。

深邃的海渊凭空浮现,紧接着,群山自沸腾的洪流中升起,化为铁壁,阻挡在了舰队的正前方。

而星星点点的暗礁开始以恐怖的速度增长。

就在暗礁和群山之下,无数苍翠的绿色绽放,植物以千百倍的速度生长,像是活化了一样,形成了一只只手掌,搬起土石,端起令人瞠目结舌的巨炮,对准了敌人的所在,释放洪流!

黑夜被光芒所撕裂。

燃烧的火焰将天穹烧成了赤红。

而血色弥漫的海洋之上,越来越多的战船从地狱中浮现踪影,投入了这一场无回的狂热征战之中!

而就在亡国的最深处,肃穆清冷的大殿里,归来的王者推开大门,脚步轻快的越过了两侧匍匐跪地的臣属们,只是挥手。

“我回来了,各位,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他摘下了斗篷,回到了自己的王座上,探问:“先头部队的情况怎么样?”

王座旁,披着苍白之衣的苍老弄臣俯首,恭谨回答:“如同预料的一般,伤亡惨重。”

“诶?不错嘛。”

枯萎之王笑了起来:“再送一倍的军力上去,再热闹一些……渴望投身于战争,渴望破灭和死亡的家伙,地狱里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是。”

弄臣俯首,命令如此执行。

可他并没有离去,而是执着的站在原地,看向了王座上的统治者,疑惑的问:“除此之外,难道没有其他的了么?”

“嗯?”枯萎之王笑了笑,“还有么?”

“当然有。”

弄臣提高了声音,走到王座的正前方,跪地:“请斩逆贼伽拉!”

“啥?”在王座

“倘若不是那个疯子挑唆,以陛下堂堂之尊,如何会轻身犯险,险些被对手所伤。倘若有所闪失的话,亡国何存!”

弄臣克制着怒火,肃声禀告:“如此罪孽,万死莫赎!”

“喂,你神经病啊!!!”伽拉狂怒,指着老头儿的面孔一阵怒骂:“陛下不就是出了个门而已么,你……”

弄臣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看过来,神情阴冷:“此处乃王座之下,你敢咆哮殿堂轻蔑威权么!”

伽拉的话语一滞,原本的怒斥竟然卡在喉咙里,只是下意识的握住了剑柄,眯起眼睛来看向眼前的老狗。

两者沉默的对视,直到王座上传来不耐烦的叹息。

“好了,白蛇,别再吵了,我耳朵都要痛。不过是出了趟门而已,何必大惊小怪呢?就是因为你这样的家伙在,害得我回来时都要小心翼翼啊。”

“在下并无……”

“我知道你的忠诚与才能,白蛇,可是你们这些弄臣,总喜欢将简单的事情搞的很复杂。我想去,我便去了,就是这么简单。难道亡国中还有比我更大的规矩和道理么?”

枯萎之王摆了摆手,“况且,提前见一见现境的对手们,有所了解,也是一桩好事。”

白蛇微微愕然,旋即俯首,“可有要注意的对手么?”

“嗯,倒是个不得了的对手,但好像命不长久的样子……人君的万钧重担啊。”

枯萎之王想了一下,无所谓的摇头:“除此之外,便是一帮锐气尽失的老头子,里面倒是有几个还算能入眼。”

“没有见到现境的领袖么?”白蛇瞪大眼睛:“简直是奇耻大辱,对方竟然如此轻慢?!”

“啊,好像有吧,我没在意。”

枯萎之王捏着下巴思索了片刻,了然的点头:“应该是个有些古怪的家伙,或许会很难缠……不过,他身旁有个家伙倒是同你很像。

都是为了换取一梦不惜牺牲所有的蠢货。”

他停顿了一下,并不掩饰自己的嘲弄,垂眸俯瞰:“只可惜,有些梦太远了,牺牲的再多也看不到边缘。

其中的苦楚,你应该深有体会吧?”

漫长的沉默中,白蛇俯首,并没有再说什么。

可王座上的统治者,却兴致勃勃,敲着扶手忽然问道:“被你一打岔,我差点忘记重要的事情……赫笛那个家伙,他不是信心百倍的出发了么?结果如何了啊?”

“出乎预料,惨败。”白蛇回答,“全军尽墨。”

“那可太遗憾了。”

枯萎之王挑了挑眉头,似是怜悯,可那嘲弄的笑容,比起遗憾赫笛的惨败,更遗憾的是自己在赶路的时候竟然没有能够第一时间直接观赏他悲惨的下场吧?

但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小小的插曲。

无须在意。

还有更大的乐趣在等待着他。

更大的战争,更大的死亡。

他凝视着虚空中浮现的投影,无声的咧嘴,饱含期待。

在至上者的意志之上,地狱之间,庞大的亡国轰鸣着,顺着那澎湃的血河,再度迅速的上升!

向着现境。

.

.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的视线好像都落在了那宏大的战争之中。

包括来自象牙之塔的眺望。

得益于来自罗素的提前通知,早在枯萎之王宣战之前五分钟,他们就已经收到了可能的消息,第一时间对一切深度进行观测,并锁定了纳吉尔法舰队的存在。

从而,第一时间发出了预警和通告,在所有人面前成功的露了一把大脸!

在现境防御阵线中,象牙之塔的边境是最底层的运转中枢,并不承担作战职责,但此刻却能在最接近的地方观测到全部的状况。

而在教研室里,基本上没有任务的学者们也都汇聚过来,观看屏幕中的投影。

此刻,无尽之海,肆虐的汪洋里,依旧又不断的天火坠落,乃至群山起陆,阻拦在纳吉尔法舰队的正前方。

超远程炮火覆盖从来没有停止过,带来惨烈的伤亡,可敌人的数量却仿佛无穷无尽那样,一点点的向着深层推进……

“纳吉尔法舰队已经闯入了防线的内侧了,统辖局还不打算进行正面作战么?”有学者疑惑的发问。

“那都是没必要的事情,现在进行正面作战,只会徒增消耗。”

副校长艾萨克还在抓紧时间解决自己今天的早餐、午餐和晚餐,在几乎过劳死的边缘反复徘徊了十几次之后,已经再难维持原本的风度,但领结却依旧一丝不苟,身姿笔直,令人惊叹这一份惊人的自制力。

“虽然提早了五天,亡国发起了袭击,但别忘了,地利优势依旧在我们。”

他抬起手,令屏幕上的投影扩展,揭露出现境防御阵线的复杂构造。

最外层,防御层,纠缠蹭,中间层,指挥层,以及最后他们所在后备支援层……就像是千层饼一样,环环相套。

而现在,亡国只不过是刚刚穿越了最外层的边缘而已,无数边境之间,还具备着相当长的战略纵深。

而就在防御层的最前方,那一片隐隐的迷雾中,便有一道高悬的白墙缓缓升起,浮现,数之不尽的人影奔走在其上,匆忙的进行着战争预备。

白墙之后,便是武装到牙齿的大群。

学者们的定律和炼金术师的秘仪不断的加持其上,还有创造主的框架将整个高墙尽数笼罩。

而这只不过是注定在无数厮杀中染红的第一防线而已。

艾萨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微微恍悟。

“统辖局在拖延时间。”

他抬起眼眸,在铸时者的观测之下,无数边境之间的复杂结构,竟然开始了新一轮的调整,在彩虹桥的引导之下,汇聚成了前所未有的复杂程度。

就像是数之不尽的泡沫拥挤的被压在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一样。

大秘仪·查拉图斯特的框架笼罩在其中,无数附属的线路已经延伸向了更深的地狱里……向着哨站的所在。

短短的一个小时不到,现境,已经开始酝酿起属于自己的反击!

没有理想国的世界,依旧运转如常。

在短暂的沉默里,艾萨克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许久,又无力的松开了。

只是无声的叹息。

.

.

同样,就在深夜里,象牙之塔内依旧充斥着喧嚣。

可在地下的建筑里,却罕见人声,每个人都轻手轻脚,脚步匆匆的穿行在走廊之间,抓时间处理资料或者缴纳任务报告。

这里是白狼最为钟爱的地方。

安静,又空旷,无人在意,同时又永远神秘,就像是下过雪的森林一样,令人安心又惬意。

安娜哼着歌,双手插在红色卫衣的口袋里,脚步轻盈的漫步在这一片寂静里。

趁着办公室的人不注意,悄悄的去摸一把笼子里的宠物仓鼠,或者从盆栽里摘两朵花来随行的插在什么地方,或者,拿走藏在柜子里的零食作为战利品……

再或者,在无人的大厅里忽然灵巧的挑起一段芭蕾舞。

这个世界的乐趣仿佛永无止境一样,不存在枯燥和无聊。

可今天,在她熟悉的区域里,却闻到了另外的味道……那个带着消毒药水的气味穿过了她的‘领地’,消失在重重闸门之后,她未曾去过的禁区里。

“入侵者?”

安娜疑惑的歪头,看着眼前被打开的大门,还有门后面的寂静幽深的走廊,跃跃欲试。

比起入侵者来,她反而更想要知道老师三令五申不准她随便乱进去的地方里究竟有什么——如今难道不是正好有借口摆在她的眼前么?

白狼愉快的微笑着,脚步如同蜘蛛那样悄无声息的踩着墙壁,笔直的走进了那一片为止的领域。

能够听见精密仪器运转时的低沉电流声,还有巨大门扉后面传来的低沉呼吸。

她下意识的按住了短裙器里亮起的光芒。

唤龙笛内侧的大厅。

还有,在微光之前,那个轮椅上出神端详着远方的老人,白发如雪。

“诶?马库斯先生?”

安娜愣了一下,疑惑的走进来,没有看到陪同的医护人员,瞬间恍然:“你这是又跑出来了么?”

“大概是吧。”

轮椅上,那个老人无奈一笑,向着女孩儿眨了眨眼睛:“别告诉他们,否则他们又要来烦我了。

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

不似往日的呆滞或者癫狂,曾经理想国的外交官好像回归了平静,眼神澄澈又安宁。

就算是坐着轮椅,他也提前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礼服,纯白的布料仔细的熨烫到平整又妥帖。

在他的手里,还捧着一束新鲜的花,静静的散发着芬芳。

透过前方,来自唤龙笛透镜的观测,便浮现出来自深渊中的倒影——在一片晦暗中,那一条迅速漫卷扩张的血色河流。

乃至,战争的幻影!

“这是要打仗了么?”安娜疑惑的问,“我听很多人都这么说。”

“或许吧,可那与我无关。”

马库斯低头,仔细的整理了一下怀里的花束,便露出期盼的微笑:

“昨晚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欧顿告诉我,有很多朋友要回来了,所以我要在这里等他们。”

此刻,他凝视着眼前的幻影,可并没有去留意那些过于遥远的战争。在那遥远光芒的照耀下,时间留在他身上的痕迹仿佛都消失了。

皱纹、伤痕和苦痛都已经不再,

仿佛回到了久远的岁月之前,如同少年一样,充满期盼的等待。

安娜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

许久,忽然转身离去了,但并没有过了多久,她就托着一张从外面‘借’来的椅子回到这里来,放在马库斯的旁边。

坐下。

“真巧,我的老师也要回来了。”她眨着眼睛,期盼的问,“我可以坐在这里陪你一起等吗?”

老人微微疑惑:“你的老师也出门很久了吗?”

“是啊,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很久没见到人了。”安娜无奈感叹:“真希望他别把碰到帽子的第一根树枝捡回来做礼物……”

“听上去真浪漫啊。”马库斯感叹。

“很恐怖才对吧。”安娜摇头,断然的说道:“如果有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塞给林中小屋算了。”

“那样的话,当老师的人也会伤心吧。”

马库斯认真的劝告道:“如果是老师千里迢迢为你带回来的礼物,要郑重收下才对。”

说着,他伸手,从怀中花束里仔细的抽出了一朵,递给身旁的女孩儿。

“分给你。”

安娜疑惑的接过了花朵,细嗅着上面露水和花的味道,抬头时,便看到老人的微笑,“到时候,就把这个送给他吧。”

“嗯。”

女孩儿乖巧的颔首,将椅子搬近了一些,就靠在轮椅旁边。

陪着他一起,凝视着来自远方的微光。

静静等待。

.

在轰鸣声里,无数支架轰然断裂。

在飞扬的烟尘中,槐诗眺望着远方鹦鹉螺渐渐浮现的威严轮廓。

“差不多,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吧?”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天动

那赤红色的燃烧星辰从出现到降临不过是短短的弹指一瞬。

在这短暂的瞬间之中,实在是有太多令人震惊和呆滞的变化。可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炸裂的日轮便掀起了滚滚的波澜和光焰,暴虐的扩散,向着四面八方。

庞大的无尽之海也在这恐怖的冲击之中动荡。

浪潮肆虐,海量的蒸汽腾空而起,便形成了浓厚到令人窒息的大雾和灰黑色的云,在云层之中,一个焚烧的狰狞轮廓焕发出了炽热的光芒。

将一切照亮。

扩散的飓风向着四方吹卷,恐怖的震荡令白城要塞的墙壁也浮现出了无数裂隙,更不用提那扩散的血河,乃至无穷尽的黑潮。

一切都在那天穹坍塌一般的恐怖波澜里被粗暴的吹起,撕碎,焚烧成灰尘和尘埃,再融入从天而降的血色雨水之中。

“那是什么?”

东夏、美洲、俄联、罗马,乃至无数独立的边境以及所有谱系的探镜之后,所有人的面孔倒映着屏幕上焕发的耀眼光芒,宛如苍白的幕布,一片茫然。

就算是再如何缓慢的倒放,也只能看到那个在日冕笼罩之下的庞大黑影。

“月面军团的重质量炮?”

“哪个边境没通过统辖局批准,动用了威权遗物么?”

“罗马的圣山计划?”

“还是说,亡国启动了灭亡之索,将一整个地狱投向了现境?”

“总不能是玄鸟不顾禁令,强行升商而降了吧?”

当无数思绪杂乱的在旁观者脑中此起彼伏的时候,毁灭要素的预警在系统中被新的情报迅速更替,而这一份时隔七十年的问候,终于传达到了每一个人的面前。

“鹦鹉螺号?”

“理想国”

“竟然还存留着这样的武器么?”

“那是战舰?”

低沉的喧嚣扩散在决策室里,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疑惑和茫然,不知究竟应该作何表情。

旧时代余辉未曾湮灭在黑暗里,在穿过了漫长的时光之后,它们黑暗的地狱,如此突兀的从天而降!

便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波澜!

仅仅是凭借自身的质量冲击,便将毁灭的火和光,均等的扩散在了这阴暗的战场之上,波澜所过之处,所有的一切都在迅速的剥落,分崩离析。

就像是海潮之下的沙堡一样。

在这恐怖的动荡之中,很快,便有高亢的怒吼迸发。

就在坠落的最中心。

就在鹦鹉螺的正下方,滚滚海潮惊恐的波荡着,破裂的双翼再度抬起,骨骼之上,腐烂的血肉在迅速的重生。

腐烂之龙抬起残缺的头颅,癫狂咆哮。

破碎的面孔之上,残存的独眸里满盈血光。

当那庞大如山峦的躯体再度挣扎着爬起时,宽阔如平原的背脊上,就已经出现了一道瞠目结舌的裂隙。

就仿佛是一道割裂的峡谷,有粘稠的畸变脓血化为瀑布,不断喷出。

统治者,痛苦嘶鸣!

而白城要塞的的城墙外面,天敌提尔疑惑的看着那位自己预定的对手,又看了看手里燃烧的巨剑,还没回过神儿来

茫然。

我还没出力,你怎么就倒下了?

假摔也不带这样的吧?

很快,一个荒谬的猜想从他的心头浮现难道它在讹我?!

不会吧,好歹是统治者,不要面子的嘛!

况且就算讹了自己,自己也绝对不会赔钱的啊!

在现境,在边境,在地狱提尔一辈子干了无数的架,可愣是没遇到过这么诡的状况。

为啥大家还没打,就忽然有个东西砸下来,把对面砸趴下了?

运气好?

别开玩笑了,自己又不是传说中东夏千年之前的那位天命龙君

在成为天敌之后,提尔还是第一次产生了如此丰富的心理活动。

啥玩意儿?咋回事儿啊?究竟咋整啊?!

可很快,他就看到了,在腐烂巨龙的背脊之上,那宛如峡谷一般庞大的裂隙最深处,苍白的骨骼之上

就像是钉子一样,楔入统治者骨骼中的东西。

那一艘几乎已经千疮百孔的战船

在经历了如此恐怖的冲击之后,竟然还没有摔的粉身碎骨。

除了本身质量好到离谱、那早已经碎裂的日冕和一次性的登神秘仪代替船身承受了绝大部分伤害之外,最为功不可没的,便是腐烂之龙的存在。

简直是他们的大救星!

而现在,弯曲的舱门被从里面一脚踹开。

浓烟滚滚从其中窜出。

“咳咳,刹车踩的不及时,差点还以为要玩脱了,幸好还有个垫子”

在神迹消散的光芒中,槐诗扶着门框,狼狈的从

近在咫尺!

“嗯?这位长得很丑的先生,是你救了我们吗?”

他好奇的眨巴了一下眼睛,在所有探镜的俯瞰之下,露出标准到足够记载进教科书里的道歉用笑容:“你的脸色看上去好难看啊,应该还好吧?”

答案是,一点他妈的都不好!

脓血和腐肉如同淤泥,从那一张扭曲破碎的面孔之上缓缓流下。猩红的眼瞳里,早已经充满了将眼前的尘埃粉碎十万次的震怒,杀意狰狞!

巨龙咆哮。

声如巨浪,恐怖的狂啸之中,在那一张漆黑的大嘴中,衰变吐息的诡异光芒在迅速的酝酿。

足以将一整个城市都彻底腐化畸变的污染汇聚在那喷吐之中,冲着后背之上那从天而降的鬼东西,席卷而至!

而在那之前,狂风中,槐诗无奈的捋了一把乱飞的头发。

“嗯,看上去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啊。”

他轻叹着,无奈耸肩:“不过,不管你好不好,我都有一些个老朋友,想要介绍你认识一下”

那一瞬间,伴随着他的话语,在他身后破碎的门扉之中,有浩荡的辉光冉冉升起!

宛如数之不尽的星辰汇聚成河。

回归天穹之上。

那些庄严的灵魂运行在这动荡的渊面之中,欢笑,呼喝,呐喊,悲哭,拥抱这近在咫尺的故乡。

于是,便有了光。

将这被阴暗笼罩的世界,再度照亮!

崩!

扑面而来的衰亡洪流的正前方,槐诗微笑着,倒持阿房,向着下方的船身顿落。

就像是敲下了第一道钟响。

高亢的鸣叫声自鹦鹉螺的躯壳之中奋发,自槐诗的躯壳之中回荡,灵魂接续,圣痕扩展共鸣,再一次开始了。

呼应着眼前的世界!

紧接着,一切便被充满诅咒的畸变吐息所吞没。但是,在那一道无数灾厄和凝固所汇聚而成的源质洪流中,却有狂怒的癫狂撕裂了黑暗,向着天空飞出!

无穷尽的电光化作巨柱,自腐烂之龙的躯壳中升起,贯穿了天穹和海洋,洒下了暴虐而辉光的光芒!

就在阿房和鹦鹉螺自奇迹的共鸣中结合为一的瞬间,在腐烂之龙的背脊之上,那残破的战船便迎来了最彻底的源质化从物质的拘束之中解离溃散,被运行于此的力量转化为了足以撕裂一切的雷霆。

此刻,那耀眼的雷光撕裂了畸变的吐息,跨越了地海之间微不足道的距离,将最后的阴云吹散,就像是看不见尽头的怒龙一样,在群星的簇拥之下,回荡在天穹之上。

而就在那从防线正上方驰骋而过的雷霆里,骤然有一道庞然大物从其中分离而出,掠过了白城的墙壁,砸在了广场上。

太阳船的残骸在刺耳的警报中狼狈翻滚,狼狈的砸在城墙的另一头,过载的仪器里升起滚滚浓烟。

“别开枪!自己人!自己人!”

无数长枪短炮的瞄准之下,雷蒙德惊慌失措的从舱门里爬出来,高举双手。

前卡车司机悲愤的咆哮:“王八蛋槐诗跑路了,留下三点五咳咳,留下我们这帮老弱病残在这里!

善待友军,你们可得善待友军啊!”

可那惊慌失措的辩解,很快就被来自天穹之上的滚滚雷鸣给彻底覆盖。雷光如龙,驰骋在天穹之上,掀起了崭新的飓风,搅动海量水汽。

数之不尽的雷霆巨响不断的洒落,那震耳欲聋的高亢雷鸣重叠在一处,就化为了宛如海天鸣动一般的庄严之声。

“以此之愿,再度上达天听!”

无数电光之中,源质化的槐诗展开双臂,向着眼前的一切宣告:“我将于此,断绝四时之祸,奠定天阙之础!

以我之牺牲,铸就万世不易之根基,以我之躯壳,再起风雨雷霆之聚所”

于是,自雷鸣里,再度掀起七海之潮声。

鹦鹉螺的幻影自天穹之上再现,宛如钢铁巨鲸一样,驾驭着无穷尽的雷光,纵声嘶鸣!

“哎呀?玩的这么大吗!”

在石髓馆的沙发上,怀抱着鸡腿和快乐水正打算翘脚看热闹的彤姬瞪大了眼睛,啧啧赞叹:“不愧是你啊,傻仔!”

“他、他要干什么?”

白城的要塞之后,福斯特呆滞张口,嘴角的烟卷掉在地上。

“进阶”

格里高利的眼角疯狂的抽搐着,一时间不知道竟然应该敬佩这一份夸张的胆识勇气,还是应该佩服他作死的能耐。

直接当着统治者腐烂之龙和亡国大军的面,启动了自己的进阶秘仪,化身为雷霆,重归天穹之上!

他要进阶了!

此刻,腐龙怒吼,双翼展开,升上云层之中,狂怒的挥洒着吐息,巨大的身体将雷云彻底搅碎,在背脊裂口的脓血中,数之不尽的畸变怪物张开翅膀,升起,不断的搅乱着空中的秘仪,要将那一道游走的雷霆重新打回原形,将那个该死的虫子连带着它的灵魂一起,彻底的碾成粉碎!

可没等它如愿以偿,便有银色的流星拔地而起,再度砸在他的背脊之上,万钧之重强行将统治者的高度压低。

紧接着,天敌奋起了手中燃烧的大剑,捅进了它的脖子里。

“我特么算是看明白了!”

提尔瞪大眼睛,怒斥:“你这家伙,怎么就见不得别人好呢!”

天敌和龙的厮杀再起。

而黑潮之中,有无数阴暗的流光不断的升上天穹,来自地狱大群的饱和时打击几乎在瞬间便将无穷的雷光吞没。

可雷光却越发的放肆和暴虐,再度重生,暴涨,无止境的延伸,驰骋与雷云和穹空之上!

就仿佛有无穷尽的力量凭空从体内涌现。

槐诗感觉自己的灵魂在电光之中不断的分裂,遍布了整个天穹,笼罩了脚下的一切海洋,将万物都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虽然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修正值,但既然都给了,难道自己还能不用么!

在舞动的电光之中,有仿佛有万丈钢铁宫阙的虚影从天穹之上渐渐浮现。

那是天阙自虚无中具现。

一切变化,自此而生!

就像是要再造整个地狱一样,数之不尽的机械和钢铁从雷霆中浮现,无穷的繁复结构汇聚在一处,便升起了万丈高塔。

呼啸的潮声之中,尼莫引擎缓缓自虚空之中凝结,落入了高塔中铸造熔炉的位置中,再然后,威严的王座自雷霆之中浮现

黄昏之乡!

那宏伟壮观的奇迹之影撼动了每一个观看的灵魂,令一切注视者都为之惊叹。哪怕是在决策室的指挥中心里,所有人也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献上赞美!

唯有叶戈尔一个人静静的站在最后,在心脏传来的绞痛中,默默无言的捂着胸口,眼泪都快要流下来。

修正值,老子的修正值

王八蛋罗素你不是人,你真他妈的不是人!你一点良心都没有吗!不,那种东西你但凡有一点,都不至于给他妈的兄弟单位挖这么大的坑啊!

短短的一瞬间,已经烧掉足够十个三阶升华者进阶的修正值了,甚至还没够,还在继续烧!

烧的叶戈尔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够了,够了,差不多够了别再烧了,妈的,怎么还在烧!

都已经快百分之四了!

百分之四啊大哥!

这他妈正在蜕变的是一个统治者么!

当白银之海的缄默者回头,看到叶戈尔抽搐的面孔时,也不由得露出同情的目光,低声问:“要不咱停了?”

“停什么停!”

叶戈尔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让他继续烧!我就不信了,他还能再烧我百分之四么!”

“还有,不能让他光白烧了他不是要进阶云中君么?要下雨是吧,那就把雨全都给他!”

“全部?”操作员呆滞。

“全部!”

叶戈尔断然的命令,眼珠子都被修正值烧的通红。

被白嫖是绝对不能被白嫖的,当务之急是减少损失,尽量弥补一下亏空。

要不然这么烧下去,等槐诗进阶完了,那全现境所有调配气候的升华者、学者和炼金术师最近就全都白干了。

合着大家忙里忙外一整年,全都你们天国谱系打工了?

那不行!

今天你们天国谱系生产队的驴,吃了我们统辖局的棒子面儿,那也得来拉一拉统辖局的大磨盘!

吃多少,就给我拉多少!

随着叶戈尔的命令,来自彩虹桥的链路启动,现境的门扉敞开,令云中君的天命随着彩虹桥的运转,笼罩在了现境的每一个地方。

亚洲、美洲、澳洲平原、山谷、丘陵每一个地方,每一寸土地之上,那些漆黑的雨云在迅速的消散。

浩荡长河之中,大蛇的虚影发出了愤怒的嘶鸣,可自始至终,都无法脱离龙门的钳制。

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渐渐的流逝

无穷尽的暴雨,无穷尽的灾厄,一切雨水都在彩虹桥的搬运之下,向着云中君的所在汇聚。

就像是高压的容器之中,忽然有一个泄压阀被打开了,所有左冲右突无法释放的压力便井喷而出!

工具人槐诗,便是那个阀门本身!

在雷光聚拢之下,无穷的黑云再度覆盖在无尽之海的天穹之上,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天阙的阴影之中。

顷刻间,暴雨倾盆。

洪流如注,如瀑,如七海决堤

短短的弹指间,那厚重的雨幕里就再也看不到任何的间隙,无穷尽的雨水在彩虹桥的推动之下形成了恐怖的高压。

海水、淡水、盐碱水、酸水、王水、弱水、毒水、深渊甜水、冥河之水现在,整个现境,每一个地方都将那些降临的灾厄之雨尽数推向了此处。

然后,在那阴云中,化为了天瀑!

此刻,当巨柱一般的洪流从云端斩落时候,无穷尽的黑潮里,便泛起了惊恐的扰动,滔天的海浪自四面汹涌而来。

在万丈狂潮的合围之下,一切渺小之物都在那一双双手掌的蹂躏之下化为了齑粉。

一切胆敢向着白城靠拢的黑潮大军,都在汹涌的波涛之间粉碎,可在肆虐的波澜里,却有庞然大物在缓缓升起。

尸骨之舰纳吉尔法在饥渴的鸣叫!

如此,吞吃着无穷尽友军的死亡,那诡异的怪物再毁灭之中迅速生长,庞大的黑帆上一只只眼睛睁开。

血河托举着它,让它驰骋在狂风之中,向着天穹飞去!

在无穷的血色之中,一艘又一艘的尸骨战船凭空生长,浮现,演化出了看不到尽头的毁灭舰队

自灭亡和血中,完全状态的纳吉尔法舰队,终于诞生!

巧合一样。

那一瞬间,就在天阙的御座之上,那个沉睡的年轻人抬起了眼瞳,俯瞰眼前的尘世。

微笑。

云中之君,自此而成!

“唔,好像,有新的技能了?”

好像未曾察觉到在迅速接近的敌人一样,槐诗的手指从扶手上微微抬起,自空气中,按下虚无的琴键。

于是,便有震人心魄的音符自天阙之中迸发。

恰如命运敲响门扉

天门洞开。

万丈雷光,迸射而出!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雨和铁

明明是如此耀眼的烈光,却将整个世界映照的一片阴沉。

当惊雷迸发的瞬间,整个世界好像被黑暗所吞没,唯有那一道如同钢铁融化的雷光飞驰而出,瞬间,凌驾于狂风和暴雨之上,自无数媒介之间不断的跳转。

短短的一刹那,便延伸出漫长的距离,宛如大蛇一样,将整个舰队都笼罩缠绕在其中,焚烧着血河,自船帆和骨装之上留下了一道道道裂隙和灼痕。

在最前方,纳吉尔法战船骤然一顿。

发出尖锐的鸣叫。

在他的船身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恐怖的凹陷。

那伤痕看上去就像是

一个拳印一样!

裂隙之后的血色和骨骼迅速的翻卷,再度迅速弥合,而就在船首正前方,一根根尸骨手指所组成的狰狞船首像猛然张开,诡异的海妖轮廓抬起头,双目中就喷薄出污浊的血光。

凄厉的光芒自天阙之上横扫而过,便留下了不断腐蚀的血痕和裂隙。

在它的身后,还有更多重生的骨船加快的速度,悍然撞击在天阙外围无数阴云所凝结成的高墙之上,那些随灭随生的投影在碰撞的瞬间当即爆裂,将铁幕一般的云层撕裂,只有尸骨不断的从空中落下,伴随着血河散逸的色彩。

“一道不够么?”

槐诗再度抬起手指,按下:“那就三道!”

天雷振奋!

源自果园健身房嫡传的三重霹雳结合为一,货真价实的力量于那虚无的源质幻光之中迸发而出,再现出昔日在不动明王手中那催坚破城的恐怖气概!

天崩!

滚滚雷鸣扩散之处,所有人的心脏居然都停跳了一拍。

血河如瀑一般,从正中被撕开了一道庞大的裂隙,海量的骨船投影在这一道雷鸣之下被瞬间扫灭,蒸发,甚至来不及重生。

这一次,甚至不等对方再有所反应。

槐诗的十指连弹,毫不留情的挥霍着这一份来自彩虹桥源质通路中不断传递而来的供应,将海量的雨水卷起,化为漆黑的阴云,然后,在云层里,阴阳激励,雷光迸射。

十道、百道、千道

好像无穷尽一样,耀眼的雷霆自暴雨中坠落,当那些无止境延伸的电光彼此碰撞在一处的时候,就迸发出刺耳的音符。

雷鸣奏响旋律,沧海被电光所覆盖。

如今所上演的,乃是毁灭的交响!

“这就是修正值么?”

就连天阙之中的槐诗也不由得为之震撼。

当如今他终于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四阶,掌握了这一份调控四时的天命之后,才终于体会到,往日中只存在于数据和记录之中的力量!

感受到了,所谓修正值的存在!

就在他身后,隔着三大封锁,好像有无穷的大地、天空和雷云在响应着这一份来自云中君的鸣动。

狂风的吹拂,雨水的洒落,洋流的运转,乃至严酷的暴雪,冻结出的冰霜

当如今统辖局将几个月来所有的天象更迭的修正值和歪曲度都堆在了他身上之后,他便好像将这一切都掌握在了手中。

和这一份庞大的力量相比,任何奇迹都渺小的可怜。

此刻的他,仿佛化身为了现境的一部分,成为了那万般天象的延伸,他便是飓风、暴雨、寒霜与雪的掌控者。

只要一念,这一份来自现境的丰厚馈赠便会转化让云中君的奇迹以百倍、千倍的规模进行展开。

阴云覆盖的领域,竟然扩张至数万平方公里,而且还能够不断的延伸!在搭配上来自彩虹桥的源质供应,一切阴云笼罩之处,他便是一切天象的主宰!

如果再加上

这个呢?

槐诗抬起头,庄严的玉冠自他的头顶浮现。

神迹刻印国殇之冠!

“蓱号起雨,何以兴之?”

槐诗轻声吟诵:“薄暮雷电,归何忧?”

转瞬间,那庞大的修正值微不可觉的减少了那么一点点,紧接着,沧海动荡,漫天的暴雨发出怒吼一般的声音。

就好像,拥有生命那样!

在大司命的圣痕之下,万物运转,化为了整体,海洋、暴雨、阴云和狂风化为了全新的循环,同槐诗结合为一体。

再紧接着,自槐诗手中汇聚,将这一份无穷尽的力量暴虐释放!

此时此刻,整个阴暗的天穹都被数之不尽的雷霆所充斥,来自云中的震怒洒落尘世,便带引发了灭亡的波澜。

万物在这恐怖的天象之下,都宛如尘埃。

血河崩溃,纳吉尔法船队的踪迹在那无穷尽的雷光鞭挞之下像是狂潮中的一叶扁舟,庞大的裂隙自骨船之上不断扩散。

而在它身后,看不见尽头的黑潮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蒸发!

“这是四阶!?”

白城要塞城墙的最前面,燕青戈僵硬的回头,看向身旁的穷奇,满怀疑惑:“你告诉我这他娘是四阶?”

“他是四阶,那我是什么!”

“”

穷奇沉默着,许久,同情的拍了拍这位老搭档的肩膀,“大概是废物吧。”

“”燕青戈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差点哭出声来。

穷奇叹息了一声,语重心长的安慰道:“别总是和别人比嘛,往好处想,至少你是五阶啊,对不对?”

这就是杀死骆驼的最后一刀。

燕青戈别过头,悲伤的眼泪,就这样在暴雨中冲了出来。

你妈的,为什么!

在远方的天穹之上,雷鸣声未曾停歇。

在接连不断的轰鸣里,来自纳吉尔法的嘶鸣声渐渐高亢,在不断鞭挞的雷光之下,那千疮百孔的船身,竟然在重生

越发的庞大,越发的狰狞。

血河再续。

黑帆之上,无数瞳孔颤抖着,迅速分裂和融合,到最后,竟然难以分辨究竟有多少癫狂的眼瞳汇聚在上面。

每一颗眼瞳,都倒映着这漫天雷光,还有云层之上的钢铁天阙。

愤恨又贪婪的神采浮现。

它已经再度冲天而起,拖曳着无数未曾来得及消化的尸骸,就仿佛庞大的章鱼一样痉挛舞动着,撞破眼前的暴雨和雷光。

这一次,数之不尽的雷霆劈斩在它的身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旋即便像是雨水那样被弹开了。

瞬间,洞穿了阴云,正面砸在了天阙之上!

天阙巨响,崩裂开数十道缝隙,但在外层,阴云中却有万丈高墙再度竖起。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槐诗挥手,稳定着动荡的天阙,再度发落雷光,可这一次,已经再也造不成任何的创伤!

进化了?

吞吃着破灭而生的纳吉尔法战舰,本身也在不断提升着自己对各种攻击方式的抵抗能力

现在,它已经对过于寻常的毁灭和破坏,已经产生了抗性。

在雷霆一度险些将它彻底摧垮之后,如今已经渐渐熟悉了云中君的进攻,对伤害的减免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

槐诗微微一愣,却听见了幻觉中传来的一声嘲弄冷笑。

那是来自逝水的最后一丝残留

倘若应芳州在这里的话,定然会对此,嗤之以鼻!

抗性?防御?重生?

那种东西,有用么?

止增笑耳!

当年,自从应芳州以自己唯一的大群鲲鹏铸就了云中君的天阙之后,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命硬的对手!

越硬越好!

他的天阙没有任何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在那催化器一般的繁复结构之中,只有数之不尽的电极无时不刻的激发着纯粹的雷霆。

投入了自我的源质和精神,不惜将雷霆与灵魂融合,一切的一切都在为同一个目的服务,那就是以最纯粹最果断的方式,将一切敌人彻底歼灭!

倘若万物归一,那么有这一便够了!

再不需要其他!

如此,雷霆得以无止境的纯化!

同他为敌,打的越久,那所寄托了源质的雷霆就越是狂暴,杀伤力无限制的向上暴增,直到在自我被这一份过于恐怖的力量毁灭之前,先将眼前的一切对手尽数毁灭!

足够的纯粹,才能足够的强!

这一份来自先辈的经验,槐诗完全无从应用。

这一身驳杂到让他自己有时候都理不清的能力和加持,在应芳州看来,完全就是不务正业的典型,就应该在铁拳之下好好回炉重造一番

可惜,时代已经变了。

毁灭,又何如创造呢?

“既然质量不足,那咱们,就以量取胜好了。”

槐诗微微一笑,抬眸看向再度冲撞而来的庞然大物,“作为木桩而言,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了吧?”

那一瞬间,他挥了挥手指。

宛如下达了命令那样。

告诉它:

“回去。”

轰!

苍白的气浪骤然从天穹之上迸发,狂风扩散,纳吉尔法倒飞而出,庞大的船身剧震,黑帆之上骤然崩裂出一道惨烈的缝隙。

无数眼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所割裂。

而就在船尾,塌陷的骨质甲板之上,炽热的蒸汽自暴雨中缓缓升腾,渐渐浮现出在那一瞬间从天阙中飞出的轮廓。

那是一柄棱角分明的长锏!

在潮声的缠绕之下,焕发出碧蓝的光芒,七海之重,于此降下。这一份纯粹的质量,在触碰的瞬间,便贯穿了船首,撕裂船帆,击溃了无数防御之后,深深的楔入了船尾之中。

紧接着,消失不见。

再然后,天阙再启!

火光自熔炉之中重燃,尼莫引擎全力运转,令那再造而成的黄昏之乡也为之轰然鸣动。

恐怖的引力自其中迸发。

动荡的海潮之中,那些沉没在血水里的破碎尸骨被归墟的引力拉扯着,缓缓升上天空,没入了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阴云。

紧接着,在熔炉的淬炼之下,为了纯粹的钢铁!

就在天阙的内侧,生产,再度开始了。

铸造素体,融入灾厄,影质转化,秘仪铭刻,源质填装

随着修正值跳水一般的下降,一具具边境遗物以令所有炼金术师瞠目结舌的自流水线批量化的爆发式产出!

此刻,槐诗再度抬起了手指,漫天暴雨便戛然而止。

数之不尽的边境遗物高悬于消散的阴云之中,如同铁铸的星辰一样,在阴暗的天穹之上焕发出耀眼的光芒。

在那森冷铁光照耀之下,纳吉尔法的疾驰戛然而止,凝固在半空。

血河在惊恐的扰动,抽搐!

“天式从横,阳离爰死!”

如此,在神迹刻印的力量之下,为那数之不尽的武器赋予了最后的加持。

“接下来,请让我看一看”

槐诗期待的低语,“你那所引以为傲的抗性,能支撑多久吧!”

清脆的响指声在死寂的天穹上扩散。

洪流降下!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剑与碑

当消散的暴雨之后,漫天的铁光如星辰一样高悬于天穹之上。

感到窒息的不止是下方的纳吉尔法。

探镜之后,每一只瞳孔都在这匪夷所思的规模之前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而当观测程序将计算结果摆在每一张面孔之前的时候,所有人就再也忍不住狂吸冷气的冲动。

甚至还有点缺氧……

总计六万四千六百六十四柄!

甚至,还在不断的增多,增多,再增多!

一个超大型炼金工房,一个大宗师,上百名炼金术师再加上上千名学徒,耗费一整年的时间可能都难以完成的数量……此刻,凌驾于天空之中。

在探镜的苛刻放大之下,展露出毫无瑕疵的轮廓。

每一柄,都满盈着纯粹的杀意。

完美无瑕!

这他妈的是什么大型炼金工坊的宣传广告吗?

哪怕是就连叶戈尔,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的心绞痛,趴在屏幕面前,瞪大眼睛,忍不住握紧拳头,想要骂人。

他娘的,石釜学会究竟花了多少钱,我统辖局出双……等等,为什么是我们在出钱?!

绞痛的感觉再一次从胸臆之中浮现。

超级加倍!

血压,我的血压……

现在,伴随着这世上最痛苦的血压升起,那看不见尽头和规模极限的铁之暴雨,降下了凡尘。

所倾听到的乃是铁雨破空的凄啸。

所能看到的便只有无数水银一般的闪光在坠落时所形成的雨幕,如此的厚重,又是如此的锋锐,就像是将整个世界都塞进了碎纸机一样,随着轴承的旋转和刀片的蹂躏,万物都被切成了极细的长条。

从裂隙中所流出的,便只有猩红的血。

毁灭好像变得如此的廉价,如暴雨一样开仓大放送,买一赠十的离奇馈赠降临在黑潮之上,将一切吞没。

惨叫的呼喊和咆哮声都被那钢铁的鸣叫所撕裂了,难以听清。

此刻,在阴郁的天海之间,只有鲜血像是产能过剩又不愿意白白馈赠一样,被吝啬的怪物们源源不断的撒入海中,晕染开一团团令人作呕的暗红。

沉闷的骨骼摩擦声,从深海之中。

重创的纳吉尔法在剧烈的颤抖着,船身之上,遍布着穿刺的钢铁,那些从天而降的斧刃、长剑乃至铁锤和枪锋,数不尽的毁灭方式,已经将整个龙骨与甲板都彻底撕碎、掀翻。

从正中扫成了两段。

可现在,在纳吉尔法凄厉的咆哮声里,白骨战船从深海中升起,然后,颤抖着,再度坠落……自铁雨的轰击之下。

巨响接连不断的爆发。

好像永无穷尽。

自云中君的挥洒之下,铁的锋锐和质量源源不断的转化为了恐怖的杀伤,就算是战争堡垒,在这天基武器一般的恐怖打击之下,也将彻底的化为粉碎!

好像把水果丢进果汁机里一样,在桨叶一般的疯狂劈斩之下,从头到尾遍布着重重叠叠的裂痕,已经完全数之不尽。

到最后,竟然让人开始怀疑……它是如何在这恐怖规模的打击之下还残存着轮廓的?

在见证了如此顽强的抗争之后,所有观看者们,竟然都不由自主的对这一份骨气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认同。

加油啊,开黑船的大哥哥!

站起来!

就仿佛倾听到了无数加油和喝彩一般。

死亡的战舰自骸骨之中再度重聚,从数之不尽的血水和残骸之中爬起,哪怕是已经小了一整圈。

可紧接着,骨甲在铁雨的穿刺和打击之下不断的崩溃,猩红的眼瞳纷纷爆裂成浆……

“瞧瞧那副凄惨的模样啊,各位。”

亡国之中,枯萎之王嗤笑:“这就是我们亡国拿出来的先锋军?被寄予厚望的纳吉尔法,现在却被一艘沉没了七十年的破船蹂躏的像是个只会惨叫的鼠人一样……

你们所献上的东西,被我期待了这么久的开幕式,难道就是这么滑稽的东西么?”

死寂里,只有跪地的声音不绝于耳,所有殿堂之中的冠戴者们都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就连两旁列坐的统治者们神情都阴沉起来,不发一语的垂下眼眸。

而这一份来自至上者的失望,毫无疑问,传递到了纳吉尔法的所在。

令这一件刚刚才完成重生的威权遗物发出愤怒的嘶鸣。

自破开的层层海水之中,黑紫色的炎流骤然扩散,漫卷。

骤然之间,畸形的船身,蠕动如怪物一般的躯壳,乃至装甲之中无数牙齿、指甲和畸形器官所形成的‘内脏’都迅速的从正中开裂。

像洋葱一般层层剥离,露出了船身的最核心里,龙骨之下的阴影。

那一座被浸泡在浓郁血浆中的雕像。

腐烂的木头雕琢出一个佝偻蜷缩的身影,丑陋的身体遍布着疤痕和肉瘤一般的木栉,数之不尽的裂痕笼罩。

而四只枯瘦的手臂捂着脸,悲鸣一样,自恶臭之中蠕动着。

紧接着,那一张隐藏在四手笼罩之下的面孔骤然抬起,向着漫天坠落的星辰,而隐藏在手掌覆盖之下的丑陋面孔和那积蓄了无数时光的恶意便就此喷薄而出。

惨叫一般的尖锐声音将一切其他的响动尽数覆盖。

尽情的,宣泄着这一份恶毒与仇恨。

宛如泣血的双眸抬起时候,此刻它所遭受的所有痛楚和苦难,就化为了实质,锁定了天阙的位置!

漫天铁雨中,骤然有极细的一线凄白升起,逆着铁光,升上天空!

瞬间,没入天阙。

紧接着,坍塌的轰鸣响彻天穹。

自那一线目光贯穿之下,天阙剧震,崩裂的声音不断的迸发,数之不尽的裂隙和伤口凭空出现在了才刚刚铸就的天阙之上!

那是……原本存留在纳吉尔法身上的创伤!

一切纳吉尔法所遭受的的损害,都被寄托在这一缕怨毒之光上。

屈辱、痛苦、创伤,乃至死亡,槐诗所施加的一切,此刻都被尽数返还!

槐诗的身上骤然浮现出数十道裂痕,血色渗出,深可见骨。

雷霆和阴云迅速消散,庞大的天阙在迅速的坍塌,崩溃……可与之相对的,是血河之中瞬间恢复了完整的白骨之船。

此刻,血潮漫卷,纳吉尔法悍然撞碎了残破的天阙,数之不尽的钢铁残片从空中落下,坠入海里,迅速的溶解成虚无的阴影……

血色,已经将天阙覆盖。

层层防御碎裂坍塌,高墙之后,纳吉尔法势如破竹的挺进,凶戾的破坏着沿途的一切。

撕裂最后的防御!

无数猩红的眼瞳从船身之上睁开,怨毒的凝视着槐诗。

近在咫尺!

展开的船壳之后,黑暗的最深处,佝偻畸形的木雕狞笑着,向着槐诗伸出手,迫不及待的想要让他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而破碎的御座之上,槐诗也在看着他。

“你好啊。”

云中君平静的抬起眼睛,告诉他:“我有位朋友,想要介绍你……认识一下。”

染血的手指再度抬起,向着近在咫尺的敌人。

啪!

清脆的响指声被那来自天阙最深处的巨响所覆盖。

龟裂的天阙之下,有庞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影迅速升起。

遍布裂隙的钢铁战船自铁光和暗影之中跃出,寸寸重铸。

骤然之间,在槐诗的身后,天国战舰的幻影凭空浮现,悍然撞在了纳吉尔法的船身之上,裂开的船身如同遍布利齿的大口,合拢。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伴随着雕像的惨叫再度迸发。

血色如洪流,从天阙的裂隙中喷薄而出!

在天空中、在狂风里,在深海之下和在骸骨中……那些被当做一次性弹药洒出的边境遗物在迅速的消散,化为虚无,一道道阴影凭空飞起,流入归墟,紧接着,归还天阙,重铸一切裂隙。

而在铸造之术的催化里,活化的天阙就像是怪物那样,开始向着内侧收缩。数之不尽的利齿咬合,撕裂了尸骨,饥渴的吞咽着血色,贪婪的啃食着敌人的身体。

渐渐的,恢复本来的面目……

最终,充斥了整个天穹的猩红里,在流淌的源质之间,钢铁怪物喷涌着苦痛和愤怒所引燃的火光,再度凌驾于狂风和高度之上。

曾经无数憎恨所铸就的怪物,于此重生!

——天国战舰·鹦鹉螺号!

当那一份化为漆黑火焰的憎恨重新燃起的时,整个世界就被刺骨的恶寒所吞没,血河在怪物的蹂躏之下崩溃,而挣扎着坠落的纳吉尔法却再一次被从天而降的黑影所吞没。

尼莫引擎超限运转,无止境的催发着这一份奇迹。

雷霆、霜风和暴雨缠绕在鹦鹉螺的躯壳之上,同它一起,向着敌人发起了惨不忍睹的蹂躏和折磨。

冲撞,击垮,撕裂和吞吃!

没有主炮,那就吐出无穷的铁光,没有导弹,那就降下毁灭的雷霆。驾驭着狂风和暴雨,它驰骋在天穹之上,再现曾经的凶姿!

当那一份沉寂的凶意再度复苏时,没有足够的血食和死亡去飨食的话,便绝不会停止!

现在,歼灭地狱的力量出现在了地狱的前方!

就在战神之剑和腐烂之龙的阴影之下,头顶之上,斗争的边缘乃至核心之中,发狂的怪物毫不顾忌的追逐着自己的猎物。

哪怕是天敌和统治者之间的搏杀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巨大的骨质碎片和血水如暴雨一般从空中不断的坠落,纳吉尔法奋力的挣扎,庞大的船身骤然坍塌,数之不尽的骸骨散落,飞在空中,潜入血河,从另一头重组。

可这一次,当千疮百孔的战船再度浮现时,便已经没有了曾经的狰狞和狂暴。

反而如同颤抖一般。

黑帆惊恐的鼓起,不断的汲取着血水,而庞大的船头,却终于调转……

向着自己来时的方向!

此刻,亡国的大殿里,一片死寂中,所有人的面色骤变。

因为枯萎之王嘴角那一丝戏谑的笑容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失望和鄙夷。

面对着如此的战争和强敌,如此的逆境和反击时刻……

它竟然,想要逃跑?

何其可耻!

“敲响毁灭之钟,唤醒悼亡者,将受创之兽和尸蝶送上去,处决掉那个丢人的东西之后,便发起进攻吧。”

枯萎之王面无表情的挥手,下达了最后的指令,随后起身,再也不看眼前的投影,只是漠然的警告:

“尔等,好自为之。”

一时间,大殿内,所有人都恭敬虔诚的低下了头,齐声回应。

亡国的大门再度开启,就在这深度之间的血河里,庞大的暗影迅速的向着现境游曳而去。

在它的身边,无数血水所汇聚成的巨蝶转开双翼,不断的播撒下了湮灭的鳞粉。

而在两位统治者身后,便是数之不尽的地狱军团。

在亡国的怒火之下,冲向了现境!

而就是在那一瞬间,枯萎之王离去的脚步声骤然一顿,在投影中,迸发出了惊天动地的轰鸣。

并不仅仅是来自于现境。

无数边境,乃至所有的深度之间,都传来了仿佛崩溃一般的巨响。

不论是亡国的血河脉络,乃至黄金黎明那遍布无数深度的地狱之梯,此刻都开始了剧烈的震颤,浮现出无数的裂隙。

深度潮汐戛然而止!

因为,边境……在膨胀!

“那是什么?”

白蛇愕然抬头。

伴随着三大封锁的运转,现境最深处,神髓、变化、源质,三道支柱在迅速的移动着,撑开了全新的领域。

向外!

紧接着,无数深度之间,便有数之不尽的星光,冉冉升起!

冰封之桥、葬骨地、白雪原、晦暗城、锈墟……在整个深度区,无穷的火光被点亮了。

伴随着一把把钥匙的插下,拧转,曾经被埋葬地狱中的哨站自漫长时光的沉寂之后,再度迸射出耀眼的光芒。

向着现境,向着地狱,向着彼此……

就在边境防御阵线之上,深邃的阴云骤然崩裂出了一道缝隙,紧接着是第二道。无数地狱所形成的封锁,在迅速的崩溃!

因为现境的力量,在扩张!

在逝去灵魂的欢歌和呐喊之中,那些沉寂的哨所再度激活了彼此之间的回路和连接,引领着这一份久违的力量在地狱之间奔流着,再度,将它们笼罩在怀抱之中。

回归源泉。

此时此刻,决策室里,一直都在可克制着心绪的叶戈尔终于也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狂热的呐喊,紊乱的白发从额头上垂落。

在彩虹桥的推动之下,数之不尽的边境在向外扩张,向着更深的深度,令三大封锁的领域向着地狱延伸。

那足以抗衡深度潮汐的波澜扩散,便轻而易举的将血河撕裂,天梯击溃,将沿途的一切庞然大物尽数推开。

无尽之海上震怒的腐烂之龙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挤压着,变成了一团肉酱,彻底飞出了防御阵线之外!

就算是亡国这样的庞然大物,在这突如其来的浪潮中也不由自主的向后飞出,地狱的外壳之上,崩裂出了一道道伤痕。

在那光芒所过之处,大半个深度区,三十个深度之内,一切的地狱都被尽数囊括在了边境防御阵线的范围之内。

现境的疆域,在这一刻,笼罩在了深渊之中,覆盖了战场,将一切敌人的通路尽数撕裂!

在漫长又漫长的忍耐之后,来自现境的反抗,终于开始!

当那一片无尽之海上,来自彼方的血色褪尽之后,纳吉尔法的庞大船身被再度抛出,砸在了黑潮之上。

自鹦鹉螺的俯瞰之下,掀起了一片惊恐的涟漪。

此刻,肃冷的铁光自天穹之上再度扩散,自铸造熔炉的转化之下,数之不尽的尸骸在阴云中迅速的化为利刃,对准了下方的敌人们。

暴雨,再度洒落!

不留下任何的空隙,不留下一片死角,云中君的怒火和鹦鹉螺的憎恨自天穹之上迸射而出,再度将一切推向灭亡!

铁雨之下,纳吉尔法嘶鸣着,奋力的吞吃着自己身旁的大群,艰难的,再度恢复完整,想要回头决一死战。

可当它再度升起的时候,天穹之上,已经再无任何的铁雨的存在了。

海天之间,高悬的鹦鹉螺号之上,只有云中君漠然的俯瞰。

在他的头顶,一片空空荡荡里,只有不祥的阴云不断汇聚着,扩散。庞大的熔炉里涌动着火光和雷霆,渐渐铸造出了令人惊悚的狰狞轮廓。

宛如天穹之冠。

“看到了吗,如今断绝汝等退路的,便是曾经理想国所划下的边界……”

槐诗眺望着无数哨站亮起的辉光,伸手,就像是握紧了无形的剑柄那样,对准了下方的白骨之船、黑潮,乃至无尽的海洋。

最后,向着眼前的敌人宣告:

“——现在,也请你见证他们所留下的丰碑吧。”

那一刻,当无形的利刃斩落,天穹之上的阴云,便裂开了一道绵延数十里的裂口。数之不尽的雷霆和火焰从其中洒下,将灰暗的一切尽数照亮。

但此刻,已经没有人在乎那些微不足道的火光与雷电了。

就在凭空迸发的风暴里,黑暗的裂口之中,有宛如山峦一般的剑锋缓缓伸出,向着尘世,坠落!

难以想象,究竟需要多少的尸骨和死亡,才能转化出如此规模的武器,又是需要多么恐怖的熔炉和火焰去淬炼,才能铸造出如此庄严的锋刃。

没有剑柄,也没有护手,飓风和火焰的笼罩之下,庞大如山的剑刃烧灼至赤红,如同陨石,贯穿了天穹和海洋之间的狭窄间隙,向着战场刺下。

将一切都笼罩在了暗影之中。

就在宛如山峦的剑脊之上,在火焰和雷霆的焚烧中,却不断的有碎片剥落,一行又一行密集的刻痕迅速的浮现……

那是名字。

数之不尽的姓名!

曾经一切的牺牲者,所有为了阻止深度倒灌而牺牲的奋战者,一切还存留在命运之书的记录中的名字,他们奋战的经历,死亡的战场,乃至最后的抉择……都被记录在这庞大的剑身之上!

他们的牺牲,他们的憎恶,他们的怒火,还有他们归来的灵魂,都伴随着这一剑,向着地狱,斩落!

万钧雷霆,无穷熔火,冻结霜风,涌动的海潮,乃至暴虐之雨……一切天象和灾难在这魂铸的一剑面前黯然失色。

此刻,海天之间,所有见证者的眼前,便只有这唯一的烈光!

凄厉的惨叫声无人听闻,纳吉尔法的挣扎和逃窜无人关心,黑潮的痉挛和涌动也无人在意。

当理想国的丰碑从天而降的瞬间,一切便被尽数笼罩在那耀眼的光芒里。

再无路可逃!

万丈海潮波澜向着四方惊恐的退,但又迅速在恐怖的冲击之下蒸发,连同瑟瑟发抖的黑潮和无穷军团一起。

暴风吹卷,冲上天空,将一切阴霾和血色吹散,令天穹的裂缝之后,照下来自现境的一线光明。

撕裂了风暴和潮汐,穿透了深邃的海洋,那笔直的剑身一直向下延伸,直到深深的钉进了白城要塞根基中所延伸出的岩层之上!

而纳吉尔法,早已经消失不见。

在剑刃的劈斩之下彻底崩溃。

只不过,这一次,它再没有机会重生和再起了。

焚烧的剑刃已经将一切死亡都尽数吞没。惨烈的嘶鸣声在烈焰里渐渐消散,庞大的白骨战船已经被尽数熔炼在钢铁之中。

在剑身之上,还有残缺的轮廓不断的挣扎着,想要逃离,可到最后,只能徒劳的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成为了剑身上无数划痕中微不足道的妆点之一。

见证曾经的荣耀。

“现在,你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去欣赏了。”槐诗轻声道别,看向前方。

现在,当天穹之上,来自故乡的光芒照落时,剑身之上,那些数之不尽的姓名便泛起了金色的辉光。

恰如真正的丰碑那样!

.

寂静,在漫长的寂静里,亡国的殿堂里,没有人敢说话。

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深深的低下了头,尽量的隐藏着自己的存在,甚至不敢流下汗水,死死的屏住呼吸。

当至上者的怒火爆发时,哪怕仅仅只是呼吸,都是足以粉身碎骨的罪过!

可并没有预料中的震怒狰狞,也没有他们所为之惶恐的肃冷威严。

在这寂静里,驻足在原地的枯萎之王静静的看着投影中传来的景象,凝视着那一道仿佛通天彻地的丰碑。

许久,肩膀抖动了一下。

再抖动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仿佛一切失望和愤怒都一扫而空,枯萎和凋亡之君端详着那样的场景,便再忍不住大笑出声!

如此愉快!

甚至,衷心的,为如此的结果献上了自己的掌声和赞美!

“陛下……陛下……为何发笑?”

在御座的重重台阶之下,有人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抬头,可是却不敢窥探主宰的面孔。只能看到王座旁边,那些枯萎之王的亲军和弄臣们,那些统治者们如出一辙的欢快模样。

就仿佛亡国并没有惨败,反而大获全胜。

甚至比那还更要欣喜。

更加的期待。

“看到了吗?我之臣属!”

枯萎之王大笑着,回头问道:“如此短暂的离别之后,理想国那群碍事儿的家伙竟然还没有死绝,现境还存留着那样的对手……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诚然如是!”

下属们跪地,恭敬的回应,那呼喝声汇聚如海潮,在庞大的亡国之中回荡。

“很好,非常好!如此的对手,实在令人快慰!”

枯萎之王指着投影中,云中君的面孔,对着座下的猎犬命令:“好好看着他,伽拉,作为吾之忠犬,将那一副模样,那一张面孔铭记在心——”

“——从此之后,那便是我的敌人了!”

.

.

同亡国的亢奋和战意不同。

当决策室里的欢呼和喜悦终于迎来尾声之后,所有人都看向叶戈尔苍白的面孔,还有他手边已经空空荡荡的药瓶。

气氛渐渐平静。

“结束了?”心脏饱受折磨的秘书长轻声问。

“……”

所有人沉默着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竟然也有些不确定:“大……概?”

或许?可能?谁又能料到接下来会有什么幺蛾子呢?

可不论怎么样,这一场诸界之战的序幕,已经正式结束了。

可当一切终于暂时告一段落,可以短暂的松口气之后,叶戈尔的神情却越发的茫然。

他端着眼前的平板,反复检查着所有被槐诗拿走的修正值,反复的计算,反复的刷新。

但是不论怎么看,结果,就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数字。

【0】。

没了!

全他妈的没了!

百分之十七的修正值——这几个月以来,全世界所有气象调配所产生的成果再加上来自统辖局的库存,足够让整个世界为之动荡的力量,没了!

就算是全部都在进阶的时候烧掉,也不能够吧!

况且他看的清清楚楚,槐诗根本就没有用那么多,在这么大一笔修正值里,他进阶和战斗时挥霍的,甚至不到百分之五!

可剩下的呢!

只是想到里面如此庞大的缺口,就令叶戈尔的脑血管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那么多修正值呢?”

秘书长敲着桌子,愤怒的质问:“给我查!那么多修正值去哪儿了!让天国谱系那帮王八蛋给我适可而止!白薅了统辖局的修正值就算了,总不能用不完还打包带走吧!”

“咳咳,那个啥,或许,不用查了。”

在指挥中心的角落里,从头到尾都在淡定喝茶的创造主沙赫终于放下了茶杯,在咳嗽了两声之后,指了指屏幕。

他说,“应该,都在那里了。”

叶戈尔猛然回头。

愣在原地。

只是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此刻,统辖局的探镜俯瞰之下,就在无尽之海上,点点如梦似幻的光芒缓缓升起。

自槐诗的身旁,那贯穿海天的丰碑之前。

归来的灵魂们从鹦鹉螺号中升起。

当耗尽了这一份得之不易的奇迹和力量之后,洗去了深入灵魂的歪曲,摆脱了缠绕在意志之上的凝固,那些逝去的灵魂们沐浴着来自现境的辉光,缓缓升起。

经历了七十年的煎熬和战斗,漫长又漫长的等待和牺牲之后,他们终于诀别了地狱,站在家门前面,回过头,最后的看了一眼面前的世界,还有曾经所挚爱的一切。

无声道别。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目送之中,那些往昔的英雄们顺应着白银之海的呼唤,踏上了最后的归路。

再不回头。

他们,回家了。

远去的潮声中,槐诗昂首,见证着他们远去的光芒。

直到最后的一丝微光消失不见。

微笑着,轻声道别:

“大家,再见吧。”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朋友’

半个小时前,一切才刚刚开始的时候。

伦敦,天文会中心大楼,区别于人来人往的决策室和指挥中心,在楼顶的休息室里静悄悄。

这里原本是给参会的代表们用来短暂歇息的地方,但正值伦敦遭遇了袭击,又紧接着诸界之战如此仓促的展开,休息室里也不见往日的喧嚣。

只有角落里,几位徘徊至此的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坐在桌子边上晒着太阳。

琐罗亚斯德谱系,冰海谱系,凯尔特谱系,亚述谱系,新罗谱系……来自各个小谱系或者是地区的代表们喝着茶和咖啡,隐隐能听见远处会议室里的喧嚣,彼此相谈的时候便忍不住微微无奈苦笑。

在庞大的风暴,也都有略微宁静的角落。

那些无望登上舞台也并不重要的候补们已经不想留在现场陪着别人一同悲喜,而是怀着某种逃避式的默契,来到了休息室里,试图在短暂的休息中能够从纷繁复杂的局面和现实的压力暂时逃离。

就在宁静中,有门开的声音。

“大家都在呢?”

迟来的罗素脚步轻快的走进来,离开医护室之后,额头上还装模作样的贴了创可贴,以显示自己刚刚面对统治者时的辛劳与‘牺牲’。

他捏着铜管,向着桌子旁边的几位招手示意,“有人借个火儿么?”

“罗素先生你也来了么?”

桌子前面的老人回头,略微有些诧异。

“是啊,你们不也在这里么?”罗素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找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明知故问:“会议室里待不住么?”

“太难熬了。”老人摇头,引起旁边几位无奈的颔首和负荷。

“是啊,真难熬啊。”

罗素轻叹:“看到大家信心百倍,干劲十足的样子,回过头来看看自己无所作为的模样,就会忍不住羞愧和无奈。”

“天国谱系不准备搀和么?”皮肤微黑的中年人问。

“谁不想搀和呢?奈何没那么大的本钱。”

罗素抽着雪茄,想起自己尚在深渊中的学生,沉默了片刻,微微苦笑:“本小利薄,百废待兴……

这次恐怕是赶不上了,再等几年吧。”

“新生代不是有一位槐诗先生挺不错么?”

“他?还嫩了点,再磨练几年吧。”

罗素摆了摆手,谦虚道:“年轻人以后发光发热的机会还多了去呢,冰海谱系不是也培育出一位风暴女士么?”

“我最近也在犹豫,要不要让劳拉接受统辖局的招揽和任命。”

那位皮肤饱含日晒和风霜痕迹的大胡子男人摇头叹息:“总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就限制孩子们的未来……可回头看到逝去师长留下的期待时,又感觉自己如此碌碌无为,竟然连种子都留不住,这又何其难堪呢?”

“年轻人总会有年轻人自己的选择,为什么不问问她自己呢?况且,就算在统辖局,也依然是冰海谱系的成员,不是么?”

罗素开解了几句,对方也只是微微颔首,继续喝着威士忌。

大家只是互相发一发牢骚而已,并没有指望几句谈话能够解决问题。面对统辖局日益扩张和增长的权利,任何一个小谱系都会直观的感受到自身影响力和资源的衰落。倘若不再努力做出一点成绩的话,可能说不定哪天就没有了足够的修正值维系,连传承的源典和先祖们留下的威权都要托庇与天文会的屋檐下了。

到时候失去了自身的独立性,干脆就变成天文会的附属,名存实亡。

纵然心有猛虎,可是却受限于自身的能力和底蕴,无法有所作为,再或者,干脆已经躺平……

材料、教育、源典、奇迹、炼金术、资金,想要重新振兴一个谱系,所需要的东西数不胜数,更多的还有风险和牺牲。

在天文会的阴影之下,五常的夹缝之中,不是每个人都有罗素这样的运气,手里能接住前辈们留下的好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由罗素这样的决心,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挽回昔日的荣光。

如今,大幕徐徐揭开时,大家只能坐在台下,看着重磅角色在舞台上发光发热,慷慨悲歌。

可快乐和悲伤都是别人的,从来和他们无关。

否则的话,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坐在这里晒太阳了。

只能盼望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够有崭露头角和赢得收获的机会,否则的话,衰败和没落便是遥远又既定的结果了。

“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于一朝一夕。”

罗素抽着烟,宽慰道:“说不定忽然之间,就有一个大惊喜送到眼前来了呢,对不对?总要心怀希望。”

“那就借你吉言吧。”

冰海谱系的代表微微举杯,一饮而尽。

得益于罗素的开解和安慰,原本休息室里略显沉闷和阴郁的氛围也消失无踪,无缘与舞台的等候者们在这个回暖的午后静静的晒着太阳,品着茶和酒。

当大家眺望着窗外的世界时,便有油然有一种风雨之下彼此抱团取暖的认同感。

所谓的朋友,不就便是这样么?

总要有过相同的境遇,才能互相理解。

在这微妙又放松的气氛之下,彼此之间倒也达成了不少合作的意向和共识,也不算虚度时光。

而等楼下的欢呼声和喧闹终于传到楼上来的时候,短暂的休息时光便迎来了落幕。

“看起来已经结束了啊。”罗素微微抬起眼瞳,看向了楼下,还有走廊里那些奔走的人脸上的喜色。

“是啊。”旁边的人颔首,“似乎是个好结果。”

“那我们也回去吧。”罗素起身,将烟卷的火光掐灭,微笑:“总要为英雄们献上掌声与喝彩才对。”

不论如何,到这个时候,也该回去了。

只是,当他们走出门外,来到走廊中时,便察觉到了周围人员的诧异神情。那种震惊和疑惑的古怪眼神,令所有人心中都渐渐茫然开来。

不少的人,竟然都在主动的向着他们颔首示意。

“这是怎么了?”有人疑惑的问道:“我们错过了什么吗?”

“总不至于是什么大事吧?”

罗素走在前面,淡然回答:“究竟是什么事情,回去不就知道了?难道我们几个忽然就变成主角了?”

这个玩笑令大家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之后,便不再理会如此荒谬的猜测,走向了决策室中央会议室的方向。

只是,越是向前,便越是能够感受到那古怪的氛围诸多人眼神中的崇敬感,就好像此刻到来的不是一群翘班去喝茶的代表,而是征途归来的英雄一般。

以及,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在看着自己?

罗素心中一沉,忽然有一种诡异的猜测。

这种熟悉的坑爹感……

他下意识的摸出手机来,还没有来得及看静音模式之下被堆了满屏的消息,就听见大门打开之后无数人的欢呼。

前所未有的热情掌声如同海浪那样,铺面而来,令几个人都愣在原地,这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这几张茫然蒙逼的表情好像是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一样,根本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看到以五大谱系为首的队伍走上前来。

在最前面,枯瘦的老人愣了一下,还来不及说什么,下意识的挤出笑容,想要伸手,可是却被羽蛇随意的拍了拍肩膀推开。

然后,径直的走向悄悄落在最后面的罗素。

一把,握住了他的双手。

“高明,实在高明!”

羽蛇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和钦佩:“如此奇计,恐怕也只有密米尔能够施展的出来了吧?罗素,这次大家可是狠狠的被你摆了一道呀。”

“是啊。”大主教恭贺:“未曾想到,天国谱系还有如此的底蕴和能力,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如此魄力和英勇,实在不愧是理想国的传承者。”

一连串的褒扬和赞美随着那一张张笑脸将蒙逼的老王八围在了中间,就在这混乱的状况里,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端着茶杯看热闹的玄鸟。

啥玩意儿啊?咋回事儿啊!究竟整了啥?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人眉毛微微挑起,仿佛明白了什么,瞬间表情就变得分外精彩。不过他的嘴唇无声开阖,还是用口型送去了解围的关键字。

‘槐诗’

一瞬间,罗素的小手哆嗦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眼珠子下意识转了好几圈,没看到有什么讣告之类的消息之后,才暗搓搓的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在所有人敬仰又热情的目光之中,那略微有些呆滞的表情便无缝衔接上了某种暧昧又神秘的笑意。

宛如智珠在握,胸有成竹。

“哎呀,过奖过奖!”

罗素矜持摆手,不经意的摸了摸怀里的命运之书:“些许小事,只是尽了分内之劳罢了。

哎呀,槐诗那个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有出息,如今终于做出了些许微薄的成绩,我这个做老师的实在是与有荣焉啊……哎呀,我们天国谱系,从来都是这样,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正所谓乐于牺牲,乐于奉献,没什么好说的,这就是本分,哪里有到处宣扬的道理呢!

大家看看我,不也很平常嘛……习惯了,早就习惯了!”

如此,他娴熟的摸着羽蛇的手,大力摇晃了起来。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总之装逼就对了!

只是在回头时,看到刚刚还相约一起抱团躺平的小伙伴时,便不由得歪嘴一笑。

“不好意思啊,刚才我都是瞎说的,大家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嗷。”

就好像班里那个每天都说自己回家打游戏可是期末时候考了满分的狗东西一样,拿着稿子上台讲话的时候,便露出了能让台下无数人把牙都咬碎的朴实笑容。

“人呢,还是要有上进心的,你看,但凡只要努力,总有收获。总要心怀希望嘛!对吧?对吧?对吧?”

最后挥手,告别了刚刚结识的难兄难弟们,罗素转身,喜气洋洋的拥抱向热情的掌声。

朋友?

没有朋友了!

.

.

与此同时,地狱里,渊暗区的最深处。

“请问,你看到我的朋友了么?”

符残光拿着手里的照片,向眼前奇形怪状的地狱生物展示:“她走丢了,就是这个,小小的,穿着白色的裙子,大概有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胸口的位置,充满期待的看向眼前的怪物。

“前几天应该才从你这边路过,你们还有印象么?”

在雷鸣之下早已经化成焦炭的怪物抽搐着,用悲愤的眼神最后瞪了一眼这个神经病,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死了。

沉默里,符残光无奈的起身,回头,看着身后尸横遍野的地狱。

便忍不住茫然的仰天长叹。

时间都快赶不上了!

那只鸽子精……究竟去哪儿了啊!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午餐

龙骨山、狼居、白墓、大公所、象形之地、弱水源

东夏第一茫然的在地狱中寻觅。

一路探问,一路尸骸,已经有点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手握着照片,不厌其烦的向每一个路遇的生物、铁石、遗迹,乃至野兽昆虫,认真的发问:

“请问你见到我的朋友了么?”

答案是没有。

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哪里都找不到迷路少女的踪迹。

到最后,绝望的符残光孤身一人,踏上了计划中预定的集结点,风尘仆仆,满面尘埃和血腥。

几乎无数地狱生物临死之前所残留的凶意和戾气缠绕在他的身上,几乎将瑞兽的福泽之光也覆盖起来。

看上去仿佛就好像一头人形的邪魔。

蹲在营地前面的罗马五阶赫尔墨斯隔着老远,望见那一道几乎变成猩红巨柱的血气,差点吓得拉响警报。

“怎么回事儿啊?”赫尔墨斯瞪大眼睛,绕着麒麟走了好几圈,“你不对劲!”

“不好意思,路上杀多了一点。”

符残光要了瓶水,擦了擦脸之后,问:“大家呢,都到了么?”

“啊,差不多就等你们最后几个了。”赫尔墨斯验明正身之后,啧啧称奇:“看上去好狼狈啊,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呃不好意思,我可能搞砸了。”符残光回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牵引绳,欲言又止,到最后,无奈的叹息:“我把我的队友给搞丢了,没找回来。”

“嗯?”

赫尔墨斯愣了一下,“你是说,白帝子?”

符残光沉默,眼眶跳了一下。

有种不祥的预感。

“”

而在沉默里,赫尔墨斯,下意识的往身后看了一眼,不解的说道:“她十六天之前就到了啊,到的比我还早!”

说着,他怀疑的问:“我说,你是不是迷路了?”

“”

符残光的表情一滞,几乎凝固着了一座石像。

而在他肩头,那只奄巴巴的白鸽像是嗅到了什么,忽然拍打着翅膀,发出欢喜的咕咕声,飞向自己主人的所在。

就在那一扇虚无的门扉之后。

那宛如泡影一般的营地里。

一堆杂物箱的后面,有一撮睡翘了的头发,小心翼翼的,探出窥探。

“符叔,你来啦。”

女孩儿鼓起勇气,挤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回应她的是宛如雷鸣咆哮。

符残光大怒,从身后掏出了八节鞭,雷光噼啪作响,“褚清羽!!!!你给我过来!!!”

“我不!”

褚清羽猛然缩头,藏到了箱子后面去,呐喊:“玄鸟说不让你揍人的!我要打报告!你虐待童工!”

“你早就过了十四了!算个屁的童工!”

符残光扯着她的耳朵把蹲防的女孩儿提起来,怒斥:“多了多少次了,不要乱跑!不要乱跑!都拿绳子拴起来了,怎么就管不住呢!”

“我也不是故意的呀,谁让一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断点啊,人家可是跑了很久才跑到这里来的,差点一个人走丢!你竟然不关心我,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在怒视之下的小女孩儿就哇哇大哭起来。

如果是社保局里的人,早就体会过白帝子的满分演技,自然都不会吃这一套。可现在,营地的其他帐篷里,不少人都已经震惊的探出头来。

头戴着羽冠的女士神情严肃起来:“符先生,你这样,在美洲,是会被拉去谈话的呀。”

“孩子还小,有什么话慢慢说。”

“这也太粗暴了一点。”

“就是就是。”

明显早来十几天,所有人的好感度都被白帝子给拉满了,此刻在诸多震惊和控诉的眼神中,符残光感受到了久违的高血压。

而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褚清羽装模作样的哭闹声也渐渐停止,只是一双含泪的眼睛扎巴扎巴的看着符残光,令他的眼角一阵抽搐。

“嗯?符先生已经到了么?”

在最里面的帐篷里,一位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女士走了出来,微笑着招手:“正好,我刚刚做了午饭,不嫌弃的话,一起?”

“有劳了。”

符残光颔首,肃容回应,回头瞪了身旁的女孩儿一眼,狠狠敲了两下脑壳之后,没再计较她放自己鸽子的事情。

先吃饭。

在地狱里,午饭想要精致起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不过所有人围坐在长桌之前的时候,再挑剔的人也不会计较午餐是否丰盛了。

哪怕是数遍整个现境,恐怕都很难凑齐如此夸张的阵容东夏第一的麒麟符残光,第二的凤凰白帝子;美洲的大母阿温哈伊、羽蛇之影特洛修尔、远古回声缇匹尤雷特;俄联的两位圣灵:智天使基路伯、座天使托罗努斯,他们甚至还怀抱着加百列之杖;罗马的法王厅墨丘利机关的赫尔墨斯、战争宗座马尔斯,身旁还携带着狼血之剑;天竺谱系毁灭一支的首领卡蒂基亚、大宗师萨曼莎,同时也是创造分支的的吉祥天乃至天会的北欧谱系五阶苏尔特尔、亚述谱系的五阶灰烬之主努库斯。

就连自闭无比的埃及谱系,也派出了第二亲王,这一代的荒神赛特。

整个现境,有名有姓的五阶中,以战斗力著称的所有人,几乎都汇聚在了这里。

而亲自动手制作了这一顿午餐的,坐在上首的那位年轻女士,却是来自罗马的双子天敌亚努斯之一,卢基娅!

而既然她出现在这里,那么她的弟弟,双面神中的黑暗面卢基乌斯肯定也不会远。

只不过那位黑暗之天敌深知自己的固有属性和对其他人产生的影响,不愿意轻易露面,搅扰午餐的氛围而已。

对于符残光来说,基本上,周围看一圈,都是熟人,有的甚至还有过交手,甚至不止一次。

只不过,在天敌的主持之下,大家并没有翻往日的旧账,也并没有不知轻重到在这种场合闹翻。

只不过,有些吃来者,却不那么想

“我说怎么回事儿,老远就闻到了这股子羽蛇的臭味儿,差点快吐出来了。特洛修尔,像你这样的垃圾现在也能代表美洲谱系了么?”

在门外的黑暗里,一行远来的身影缓缓靠近,伴随着镣铐摩擦的清脆声音。

在最前面,提着风灯的卢锡安摘下帽子,向着在座的诸位问好:“路上多有波折,迟到了一会儿,希望没有太晚。”

“您来的正好,卢锡安先生,午餐刚刚做好,要来一碗么?”卢基娅微笑着邀请。

“金宫之手的午餐,真是诱惑啊,可惜,我在路上吃过了。就不打扰各位用餐的雅兴了。”

卢锡安微笑着婉拒,将镣铐的钥匙交给了卢基娅之后,便颔首道别,带着努力消除存在感的托尼一起出去休息了。

“罗先生好久不见。”卢基娅率先看向走在前面的魁梧老人:“看起来,依旧风采非常要来点么?”

“不必,我最近不打算增肌,还没到吃饭的时候。”

老人抽了一张椅子坐在旁边:“你们吃你们的就是,不必管我。”

“那么,道格拉斯先生呢?”卢基娅问。

“我?不好吃的东西,我可是不会客气的。”

囚徒毫不客气的掀起了自己的兜帽,咧嘴,向着在座的人露出嘲弄的笑容:“这么多年不见,可都是换了一圈新面孔啊,特洛修尔那个废物不说,阿温哈伊也换人了么?”

“将军阁下,这里没有你的士兵。”

阿温哈伊抬起眼睛看过去:“真希望你在瀛洲呆那么久能学会一点礼貌。”

在她身旁,漠然的特洛修尔低头切割着盘中的牛排,沉默的咀嚼,不发一语,只是那牙齿碰撞的声音像是骨骼摩擦一般,带着森冷的寒意。

作为羽蛇之影,灾厄与亡灵的神明之化身,他自然不至于因为区区口舌之争和一个早就被逐出美洲谱系的家伙废话。

而在卢基娅温柔目光的注视之下,道格拉斯也并没有再嘲弄什么,毫不顾忌自己手腕上的镣铐上,开怀咀嚼起来。

只是,视线从桌子上扫过,看到符残光的时候,便冷了一瞬。

紧接着,看到白帝子,便终于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小姑娘。”

他擦拭着胡须上的酱汁,“你最近还好么?”

“啊?”

走神的白帝子抬头,视线看向长桌末端,就好像终于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道格拉斯一样,愣了一下,旋即,露出了令道格拉斯都为之愕然的惊喜笑容。

就好像漫长的时光未曾相逢。

没有掩饰那喜悦和欢快。

她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惊喜的挥手。

“爸爸”

那清脆的声音扩散开来的瞬间,道格拉斯的神情僵硬在脸上,如同石化。可那一双铁拳的十指,却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面色涨红。

就好像,曾经蒙受那位至上之王的赞赏和召唤时一样,那久违的喜悦和幸福充盈在胸臆之间。

心!脏!停!跳!

然后,才发现,符残光和罗肆为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以及,那女孩儿的视线的方向,似乎不太对?

为什么看向自己的身后?

直到这时,才有一只手掌毫无征兆的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嘿!嘿嘿!这位朋友,别傻愣着,麻烦让一让,谢谢昂”

披着破烂斗篷的旅行者挤进帐篷里来,抛下了背后累赘的背包,挤过了将军的椅子之后,便掀起了自己的兜帽,露出那张胡子拉碴的面孔。

“哎呀,我家的小可爱又长高啦!”

他一把,将眼前兴奋蹦跳的女孩儿举起,“在家里有没有听妈妈的听话?这次出门没让老符再去找人吧?

对了,你上次数学考了多少啊?怎么还没说清楚就挂电话了?”

“呃”

褚清羽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下,在这致命三连的面前,尴尬的移开了视线。

“不行啊,要好好学习。”旅行者的神情渐渐郑重:“当年爸爸我数学可是”

“哥说你数学考的还不如我呢。”

褚清羽打断:“他说你学了两年理科怕考不上才换科去学考古的!”

“考古的事情怎么就不算理科了!我们考古研究者可是综合人才,哪里是理能够区分的?”

恼羞成怒的父亲瞪大眼睛:“小红这破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回头一定好好教育他,还有,你也别想跑”

说着,他便亲昵的将胡子贴过去蹭蹭蹭蹭,“诶,有没有想我?有没有?有没有?”

于是,便有咯咯的笑声响了起来。

如此清脆。

不远处,长桌的尽头,眼看着父女二人如此亲昵的样子。将军沉默的咬着手里变形的餐叉,将铁片嚼的嘎嘣嘎嘣响。

就像是咬手绢一样。

眼眶泛红,拳头硬了!

可拳头硬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打又打不过。况且,这是能不能打得过的事情么?

时隔了八十多年,继上一次谱系之主竞选失败后,道格拉斯再一次深刻的体会到了同一个道理。

有时候,有些事情,还没开始,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了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星辰与眼泪

预料之外,第二位天敌的到来,令整个营地里的气氛越发的凝重,在这沉默的进餐之中,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而在吃完之后,也没有人离开。

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静静的等待着。

而主持午餐的卢基娅也并没有说话,平静的在座的每一位送上了茶水和水果之后,便坐了下来。

难熬的沉默里,只有将军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满不在乎低头,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根铝管,娴熟的咬掉了雪茄的另一头之后,歪头用火机点燃。

在女儿旁边,褚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

刚刚亮起红光的雪茄无声熄灭。

将军皱眉,再点。

可这一次却不论如何都点不着了。当他放下打火机,皱眉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端着水杯一脸无辜的旅行者。

“有小孩子在呢,当大人的要做个表率。”褚海说,“至少为美洲,对吧?”

“呵,美洲?我早就代表不了美洲了,我连自己都代表不了。”

将军举起了双手中的镣铐,拿起看了看指尖熄灭的雪茄,便张口咬掉了一截,咀嚼着辛辣的烟叶,嗤笑着摇头:

“如今看来,作为教育的唯一意义,便只有作为前车之鉴了。”

“说真的,我还是在地狱里和别人探讨教育问题。”

褚海微笑着,瞥向了长桌中央的某个位置,忽然问:“您老等这么久了,不至于干看着吧?

有没有什么教学心得分享一下?”

就在托罗努斯和吉祥天的中间,两人疑惑的回头,瞬间,便感受到了来自灵魂之中扩散开来的寒意。

为什么没有察觉呢?

如此明显的目标。

就像是洗碗池里堆积如山的碗筷,好像是办公桌上数不完的待办事项,乃至所有被抛在旁边不曾注意的问题。

明明如此的醒目,如此的让人无法忽视。

有人坐在那里。

从一开始就在!

只不过,你们不愿意去看而已

“希望,各位,用餐愉快。”

那个沉默人影的喉咙里,传来呆板的发声器的电流声,就像是缓慢的按动键盘,斟字酌句的谨慎回答:“我,不希望,打扰。”

年龄,无法判断。

性别,无法判断。

长相,无法判断。

至于姓名,更不用说。

那个浑身笼罩在生化防护服的身影,就连面孔上都带着一层厚厚的防毒面具。可在座的人又有什么是只能凭借视觉去观测的呢?

心相探索、盲视、灵魂共鸣,直觉感知

一切的一切,所有观测手段,当落在那个人身上的时候,便只能看到一片空空荡荡的虚无。

“初次见面,或者,再次见面。或许,大家,没有印象,但同各位,已经有过,交道,不少次”

来自存续院的代表如是说道。

不,更确切的来说,他或者她,再或者祂,便是存续院本身。

天会辖下三大机构中,同理想国的命运记录官,统辖局的局长同等席位的存在,存续院的管理员。

可以用最方便理解的方式去称呼他为院长,或者一切你喜欢的称呼。

反正他不在乎。

没有任何情报,没有任何的记录,更不存在任何流传在外界的消息,存续院是如此慎重的处理着这位管理者的一切情报。

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其他人的安全。

他所代表的,便是天会的阴暗面,现境一切丑陋收容之处,和所有不为人所知的畸变和破坏。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因为沾染的歪曲值过多,很少会离开存续院,出现在别人的面前。

诚然如同他所说的那样。

再没有人会有食欲了。

当他出现的瞬间,某种足以令常人癫狂的意味就源源不断的从他的身上扩散开来。

就在他所在的地方,就已经开始发生了畸变和现实扭曲。

纵然是在这最幽深的地狱里。

血肉化的尘埃在脚下蠕动,漆黑的目镜后仿佛无数诡异的幻影和噩梦此起彼伏的闪烁,厚重的防护服真实。

“来也来了,吃也吃了,该有的招待也都体会了。也应该,谈谈正事了。”褚海托着下巴,淡然发问:“我很好奇,天会将我们着急在此,是为了什么?再次探索深渊之底?”

他停顿了一下,严肃的说:“这种事儿,我一个人就够了,犯不着其他人来帮忙吧?”

并非看不起其他人的意思。

而是对于天会将自己的女儿也安排在队伍中有所不满。

纵然女儿已经强过了无数人,可当父亲的,哪里有带着女儿上战场的道理呢?

“请放心,人数,是超过,需求的。”院长平静的回答,“我们,必须,竭尽所能,不能有,任何,误差,和失败。”

说着,他抬起手,打开了放在面前桌子上的公箱,从其中取出了一枚u盘,插进了自己脑门后面的接口里。

被封存的记忆再度解压,备份意识经历了十五道验证之后,接入灵魂之中。

于是,密封在脑海伸出的机密被打开。

不知是否是提前早就录制好了说辞,就连话语都变得流畅起来。

“召集各位至此,是为了本次诸界之战最关键的作战计划,同时也是存续院中的绝密。”

他以呆板到毫无起伏的电子音给出了答案:“关于毁灭要素波旬的,作战计划。”

一时间,整个长桌之上,迎来了漫长的死寂。

所有人都微微僵硬了一瞬,疑惑抬头。

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可能。”

褚海率先摇头:“波旬具备不灭性,深渊之智与深渊同体,想要根除,除非把地狱里所有有脑子的生物全都抹除掉。

这根本不现实。”

倘若曾经融合和奇迹与灾厄,自寂灭中一瞬永恒,后世再无痕迹和追溯的佛陀可以被称为觉悟的话。

那么,波旬,便是与之相对的执迷本身。

根深蒂固的恶孽、永无休止的乃至自灵魂深处流出的恶念恶意和一切生物余生俱来的残酷本性乃至更多

如今遍及深渊中的一切地狱,被无数教团所膜拜的魔性之智,便是永恒的和渴求在地狱之中的结晶和成果。

正如同庞大的恒星会牵引着无数小行星落入自身的引力带一样。

只要其存在,便无时不刻的干涉在白银之海的运转。

这一份来自地狱的引力无时不刻的窥伺着白银之海,寻找着任何的可趁之机,无孔不入的投下来自地狱的阴霾。

作为曾经白银之海的守卫者,褚海对祂的存在再熟悉不过。

正因如此,才更加明白这一计划的荒谬。

“并非形神之上的毁灭。”

院长回答:“拆解,切分,去中心化,收容,封锁,最终,无害化纵然毁灭要素依旧存在,但以不具备危害能力,最小化其干涉领域,直至最后成功封锁收存。”

褚海摇头:“我姑且不论成功率,你们又如何确定它的位置?”

波旬的乐土从来不曾上浮,哪怕在如此的时刻,依旧隐藏在深度潮汐的波澜之后,隐没在寂静区的最深处。

那一片混沌大海是孕育一切灾厄的温床,同时也是天然的迷宫,倘若毫无准备闯入其中的话,只会迷失在永恒的混乱现象之中,再无退路。

“就像是水调查一样,褚海先生。”

院长回答:“日复一日的投入染色的标志物,追踪溯源,一直到确定了所有灵魂和源质的流向与归处。

这并不困难,只是水磨工夫而已。”

水磨工夫。

说来简单,可不论是谁,都能体会到背后的残酷之处。

不过,此刻并没有人问,那些染色的标志物究竟是什么。

在存续院,是并不存在任何法律和道德束缚的,因为他们已经被永恒的责任束缚在其中,哪怕是死亡也不可能解脱。

对此,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并非是心血来潮的奇想,而是足以通往成功的计划。”

院长的话语还在继续:“经过先导会的批准许可,八十年之前我们开始进行相关的实验与验算,四十年前初步完成计划,十九年前完成二次审核与推导,并在六年前得五常领事的支持与五大谱系的参与,详细作战计划在一年之前完成。

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褚海先生。”

“包括我们?”褚海似笑非笑的问。

“包括你们。”

在院长的公箱里,有一叠件浮被取出,落在桌子上,在件之上,是数十个早已经被当事人所遗忘的签名。

由他们本身所签订的保证!

“你们,全部都已经同意了,就在你们出发之前”

“或许如此。”

褚海冷漠的从里面挑出一张,撕碎:“但别忘了,未成年人没有经过监护人的准许,所签署的法律件可不具备效力。”

“当时您也这么说,您表示反对,但您改变主意了。”

院长再次取出了一张加盖了褚海印章的件,平静的告诉他:“在我们向您展示了七年后的未来验算中所存在的某种可能性之后”

来自天敌的印记,就在那一张纸上。

于此同时,被唤醒的,还有被兵主所亲自封存与纸上的记忆。

令褚海陷入沉默,再不说话。

死寂之中,只有白帝子疑惑的看着周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下意识的拉了一下父亲的衣袖。

可褚海没有回应,就像是石化一样。

“想开点吧。”将军摇头,“小孩子总要长大的,你难道能管她一辈子吗?”

“不,我能。”

褚海回头,看过来,看着那个说话的人。

他终于不再笑了。

就像是考古专家握着铁镐端详眼前的标本时那样,露出了某种,仿佛工作状态一样的平静表情。

无悲无喜。

在那一双眼瞳的俯瞰之下,一切都是天意,包括死亡本身,不可抗拒。

那是东夏最古老的杀意、反叛、野心、斗争,乃至罪恶和死亡所造就的狰狞神灵。

生杀予夺,只在一念。

此乃兵主!

“”

将军手指猛然握紧了。

那一双瞬间,就行产生了多少次死亡的幻象呢?斩首、腰斩、车裂、火焚、炮烙、凌迟、穿心无数的死亡从幻觉之中降临与灵魂和之上,带来真实不虚的痛楚。

令那一双眼睛骤然瞪大了,烧红,浮现出崩裂的声音。

汗流浃背。

好像有血色的浪潮凭空掀起,覆盖了整个世界,将一切都平等的推向灭亡,直到在漫长的死亡之后凝结成标本,再度被开掘而出。

可很快,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幻象便消散无踪。

褚海已经垂下了眼眸。

平静的将那张件收起,叠好,最后装进口袋里。

好像重归冷静一样。

可那已经无法在隐藏的恐怖质量,却令这门后的泡影世界,不断的发出一阵阵难以负荷的哀鸣。

“现在,请问大家还有别的问题么?”院长问道。

没有人有问题。

不过是战争而已,难道这里还会有人想要转身离去么?早在存续院选择他们之前,就已经预先考察过不知道多少年。

他们每个人都会接受自己的任务,领受这一份职责,并背负这一份牺牲。

不会有任何例外。

“虽然没有别的选择,可做父亲的,唯独不想让孩子看到自己那么可怕的样子啊。”

褚海轻叹,亲吻女儿的额头,予以最后的祝福。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很快。”

院长最后一次打开了公箱,将一台古老的留声机摆在桌子上,当一张崭新的黑胶唱片放入探针之下以后,便有带着些许噪音的古老爵士乐从黄铜的喇叭里传来。

那一瞬间,虚无的记忆带着来自存续院的计划降临在了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就像是要将属于每个人的工作,都烙印进他们的本能里,详细到每一次呼吸。

院长低头看着自己的腕表,沉默倒数。

直到分针和时针重合的瞬间。

他说:“现在。”

那一瞬间,深渊悲鸣。

.

第170号存续院███记录,并██试验计划。

附件03时间表。

13:00:00,毁灭要素波旬作战开始。

13:01:02,亚努斯之门开启,连通万魔之殿;同一时间,目击毁灭要素波旬正体。同一时间,战斗开始,███启动。

13:01:07,吉祥天死亡,马尔斯重创,狼血之剑损坏。

13:01:10,卢基乌斯死亡。

13:01:11,卢基娅重创,更替为卢基乌斯。

13:01:13,符残光重创,褚海重创,托罗努斯死亡。目标波旬重创。

13:01:30,波旬重生,████成功激活。

13:01:41,侦测到时间轨迹不正常波动,彩虹桥开始修正。

13:02:00,波旬分裂,计划进入第二阶段,第六备选。

13:02:01,阿温哈伊死亡,缇匹尤雷特死亡,苏尔特尔死亡。

13:02:10,符残光死亡,波旬再度重创。

13:02:36,███秘仪启动,基路伯死亡,加百列之杖彻底毁坏。

13:02:59,存续院下降阶段结束。

13:03:01,创造主庆格尔泰死亡,创造主赫尔曼死亡,大宗师曼死亡。

13:03:03:███████████████。

13:03:09,褚海第四次击溃波旬核心,同一时间,计划进入第三阶段。

13:03:39,毁灭要素波旬,解体完毕,无害化完成。

13:03:40,█████████,毁灭要素波旬,收容结束。同一时间,确认缄默者石碑反应。

作战结束。

13:03:50,撤退结束。

13:04:10,波旬残余组织爆发,深度井喷开始。

13:05:00,魔染现象扩散。

19:09:00,冲击抵达现境,彩虹桥第六、第十九、第二十一链路损坏。

21:00:00,观测记录结束。

.

深夜,伦敦,槐诗从梦中惊醒。

在医院的病床上,他疑惑的撑起身体,看向窗外。

夜幕之中,忽然有星辰坠落如雨。

那么美。

就像眼泪。

第一千零八十章 牺牲与未来

葬礼开始的时间是两天之后,下午六点钟。

由于存续院的收尾工作还未曾进行,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筹备,这一次的葬礼仅仅做了内部范围的通告,没有向外公开。

除了各大谱系的代表和成员之外,而作为天国谱系的成员和继任者,槐诗也在罗素的安排之下接到了来自秘书处的通知和邀请,作为陪同,和罗素一起出席。

如同所料的那样,现场的气氛一片凝重,在宽阔的礼堂,现境的投影之下,所有参与者都平静又严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发一语。

归来的天敌褚海沉默的坐在玄鸟的旁边,沉默的凝视着那些铭刻在墙壁上的名字。卢基乌斯与卢基娅兄妹据说还在存续院中接受治疗,未能亲自到场。

原本槐诗还以为能够见到罗老,可那位冷眼看淡了生死的老人并没有到来。在从天文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他便再次返回到地狱中去了。

甚至没有再见槐诗的面,只是给他留了一张字条,让他再见到罗娴时,告诉她自己的去向。

个中内情,他不愿意多说,槐诗叹息着将那一份留言收起来。

抬头,看向台上。

略微有些迟来的叶戈尔看上去神情分外憔悴,连日以来太多的事物了,不断的煎熬精神和耐力,偏偏叶戈尔还是一个普通人,就算有天文会的技术,作用也终究有限。

如果不是还有那么一丁点休息的时间,恐怕今天的名单上就要多一个人了。

“今日我们汇聚在一处,共同缅怀逝去的英烈,愿他们的英魂长存,照拂人间。”

在寂静的殿堂中,只有那沙哑的声音回荡。

他念着每一个逝去的名字,那么用力,就像是竭尽全力的从肺腑中挤出一样。

庄严的氛围里,只有那低沉的话语回荡。

“他们的牺牲并没有白费,由于他们的奉献,毁灭要素·波旬得以成功收容。超过两百个深渊教团因此而崩溃,无以计数的凝固者迎来永眠。

梦想病、Ω型嗜虐症、深度症候群、心灵裂变等诸多源质瘟疫和模因传染得以根除。累计的获救者,多达十六万四千余人,甚至还有更多……

因此而产生的修正值,已经抵达了百分之四十六,还在保持着缓慢同步增长。这都是他们所遗留下的宝物,也将是指引我们继续前行的灯火……”

后面的话,槐诗没有听清。

太过于窒息了。

导致他在漫长的倾听中渐渐恍惚。

直到许久之后,罗素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唤醒的时候,他才发现,礼堂之内已经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已经离去。

只剩下他和罗素还坐在这里,凝视着那些铭刻在铁石中的姓名。

“结束了?”

槐诗茫然的问。

“不然呢?”罗素反问:“走了,槐诗,下午还有工作呢……”

槐诗没有说话。

自两日以来,漫长的震撼中,他依旧未曾从那简短的通告中回过神来。

刨除掉无关的修饰之后,那些直白的结果是在是过于冷酷了,总让人心中郁结,无从排解。

他甚至怀疑,统辖局那帮家伙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都有一种按部就班的冷漠感。

令人不快。

“这也太让人心冷了点吧?”他疲惫的叹息。

“官僚机构不就是这样么?”罗素摇头,“对比结果,这都是值得的,槐诗,你要学会接受现实。

况且,对于早有预料的事情,谁又会表现出诧异呢?”

“……你……”

槐诗僵硬,“什么意思?”

“你知道存续院的风格是什么吗?不是十拿九稳,而是万无一失!”

罗素叹息,“他们等闲不会开口,可一旦开口,只要按照他们的计划去做,那么就绝对一点毛病都没有。

除非绝对的稳妥,否则他们绝对不会轻动,绝对不会冒任何的风险。倘若统辖局是中间平衡派的话,那么它们和理想国就是绝对的两个极端——

可你有没有想过,明明做了这么多年的计划,怎么会有如此众多的牺牲存在?”

仓促之间,槐诗只感觉自己脑子嗡嗡的响。

难以理解。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啊,槐诗,牺牲的名单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罗素直白的回答:“搞不好,那一份时间表写出来的时候,对波旬进行的作战还没开始呢……

要我来说,多半,他们每一个人,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收到自己的死讯了。

甚至按照存续院的风格,死亡的时间可能都会精确到分秒。

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槐诗,所有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所有的死亡也必然会有所归属。

他们的葬礼,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举行过了。

今天在这里的,不过是个流程而已……一个公告,一个由官方给出的回答,一份给所有应该知道的人的通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罗素停顿了一下,叹息着,看向远方的天空。

“——因为,真正需要葬礼的人,不在这里。”

当浩荡的钟声青空响起时,便有数之不尽的白鸽升腾而起。

此时此刻,东夏、罗马、埃及、美洲……现境的一切,再度迎来了寂静。

宛如悲悯的默哀。

奏响挽歌。

以如此众多牺牲的奇迹,作为代价。

以这一场斗争所带来的修正值,作为奉献。

以三大秘仪,作为引导——

天文会的最深处,缄默者石碑之上的光芒,被再次点亮。

白银之海的投影再度浮现,那汇聚了所有人类的灵魂之海涌动着绚烂的海浪,潮声如歌唱。

修正世界的力量,再次于此运行!

令永恒的璀璨之海中,再度泛起波浪。

向着那此刻依旧还在燃烧着战火的边境防御阵线——在无尽之海上、永恒迷雾中、荒原的铁雨里,燃烧的山脉之间……

也向着地狱。

那些埋葬在风雪和利刃之间的开拓队伍,那些迷失在深度之间的孤独逝者,还有那些微笑着依偎在一处,相拥而死的无畏者们。

在那些自不久之前开始的斗争里,在那些将要延续到未来的战争之中……

来自现境的静谧的波澜缓缓的扩展。

恰如迟来的母亲一样,温柔的张开双臂,拥抱着每一个徘徊的孤独灵魂,抚平了所有的空洞面孔之上的悲伤和绝望。

最后,微笑着,牵起他们的手。

踏上了归途。

从此之后,回家的道路上,再无险阻!

.

.

半个月之后,东夏,龙脉的最深处,浩荡的长吟回荡。

在那地底奔流的辉煌光焰之中,一座古老的石坛缓缓升起,在重重秘仪的加持之下,绽放幽暗的光芒。

缓缓开启的灵棺中,浓郁的药草味随着气泡不断的升起。

重生者缓缓睁开眼瞳。

便看到玄鸟的笑脸。

“重活一次,感觉如何?”

“糟透了。”符残光喘息着,摇头:“感觉就……好像临阵脱逃一样……其他人呢?其他人还好么?”

“吉祥天已经寿限到了,提前留下了传承;阿温哈伊和缇匹尤雷特的意识多半已经回归了那位存世神明的怀抱;苏尔特尔的凝固早已经没法逆转了,他是最早报名的,恐怕多半……至于存续院那里,他们有他们的安排,我们外人管不着,但他们也绝对不会让这一份牺牲白费。”

玄鸟轻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海花了很大的功夫,把你带回来的,不要让他的苦心白费。”

“我知道。”

符残光沉默了许久,缓缓颔首,“只不过帮忙带了几年女儿,就让人还这么大的人情,太过意不去了。”

说着,正准备起身,忽然,愣在了原地。

“不太对……”

寂静里,他疑惑的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渐渐的瞪大眼睛:“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往日里宛如呼吸一般自然顺畅的雷霆回音已经消失不见,而来自麒麟的万世福泽也彻底消耗一空。

圣痕不见。

更重要的是……

“这不是很正常么?哪里不对了?”

玄鸟端起了藏在袖子里的摄像机,对准老朋友呆滞的面孔:“来,看这里,这可是珍贵的纪念……你看看你,活蹦乱跳的,不也很……很……很可爱么?”

扑哧一声。

在寂静里,如此清晰。

在远处,房门后探头的夸父憋不住了,抱着肚子,歇斯底里的狂笑,猛拍大地,便顿时一阵地动山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在摄像机的镜头倒影中,符残光抬头,露出肥嘟嘟的白嫩脸颊,粉粉糯糯,如同小团子一般。

呆滞的看着自己全新的身体。

“什么鬼!”

曾经的东夏第一奶声奶气的尖叫,“为什么我变成了一个两岁小孩子了?”

“小孩子怎么了?小孩子潜力大啊!”

玄鸟的神情严肃起来,语重心长的回答:“你是不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家里的息壤就剩这么点了,当省则省!

说真的,要不是怕你接受不了,有的东西我都想帮你省略掉……”

“老东西,我杀了你!!!”

符残光怒吼着,猛然跳起,奋力一跃,一拳……砸在了玄鸟的膝盖上。

然后,稚嫩的手指一声脆响。

他缓缓的弯下腰。

哇的一声。

疼的哭出声来……

.

.

在短暂的休养和检查之后,确认了只是肿胀,并没有其他的问题之后,残光‘小朋友’便顺利的出院了。

为了维持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他严肃的拒绝了白泽提供的童装,依旧穿上了自己原本的衣服……只不过袖子和裤腿都卷了好多个褶,看上去分外的古怪。

走着走着,就会不小心从领子里钻出来。

引得路过的某位原性少年大呼可爱,捏了两把脸之后,扬长而去,浑然没察觉到身后那渐渐冰冷的眼神。

死小子,你等着!等我把等级重新连上去,你他妈的就死定了!

而在玄鸟的办公室里,再度坐在桌子后面,两人终于有空聊起了任务的手尾。

“小白呢?”

刚刚坐稳的符残光直接了当的发问。

“睡着了。”

玄鸟歪头想要点烟杆,可看到符残光现在的样子之后,又无奈的把烟杆放下,惹得前东夏第一又是一阵勃然大怒。

为了避免大家多年的情谊真的毁于一旦,他连忙继续原本的话题:“小白很好,没问题。只是亲眼看到你死了之后,回来之后就涅槃了,估计这一次会睡很长时间。

看来是伤心过头了。”

“瞒着她也是没办法。”符残光摇头,稚嫩的面孔露出不相符的沧桑:“死劫呢?原本七年之后的死劫呢?”

玄鸟沉默许久,欲言又止。

符残光瞪大眼睛,几乎从椅子上爬起来,站到桌子上,难以置信:“喂,我都死了一次,麒麟都拿出去了,不会白费功夫吧?!”

“放心,放心,不至于!”

玄鸟的神情复杂,摆手,“十成变六成,已经不是绝对的了。况且,还有阿海呢,多半不会出什么茬子。”

“那还差不多……”

符残光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桌子上,冷哼:“我早多少年就跟你说过:兵主这种东西,就是饮鸩止渴!不但有伤天和,还要祸及子孙,一个搞不好就是全家死绝,你他娘的就是不听!非要让阿海进阶,现在后悔了吧?”

“不然呢?”玄鸟反问:“当年陆吾死了,东夏谱系是个什么吊样你又不是不清楚?连你都不要命的去逆练神功了,就不许别人牺牲?”

符残光没有说话。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沉默。

可是相比之前的凝重,现在氛围却轻松了许多。

总算,了去了当年留下的大患。

多少年的等待,多少筹划和准备,凭借着这一份了断毁灭要素的功绩,所得到的修正值抵消了原本日益增长的劫数。

七年之后的凝固之难已经消失了,可相对的……偏偏却变成红鸾星动,还指向了某个让玄鸟分外牙疼的家伙!

干!

这才是让玄鸟最他妈难受的地方。

算来算去,却算漏了最关键的地方……这难道就是命运么?

未免也太离谱了一些吧!

想到这里,他就下意识的抬头,看向天花板,然后被符残光一脚踹在脸上。

“别看了,都没剩下多少寿数了,还在看。”符残光瞥着他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就气儿不打一处来:“每天看来看去,能看到个什么?”

“只希望,能够看到未来吧。”

玄鸟沉默了许久,摇头:“做好准备,残光,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乱象的征兆已经浮现。

哪怕什么都看不分明,他也能够感觉到:更加残酷,更加狰狞,更加黑暗的变化,在命运的滚滚大潮中缓慢的酝酿着,向着这个世界渐渐袭来。

谁都不知道,留给他们的,还有多长的时间。

“想太多也没用,只能自己吓自己。”

符残光努力的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们这帮老的都死光了,年轻人也已经都成长起来了,未来就交给他们吧。”

“谁说的,我还能再干个三十年呢!”

“三十年?呵呵,你还能顶个十年都够呛!”

“气势上不输就对了,你看人家天国谱系,这一套多熟练呐,我算是学到了。”

“算了吧,人家那叫临阵神勇,你这苟成这样,学不来的!”

……

就在这漫长的午后,尘埃簌簌从窗外的阳光里落下。

偶尔,在处理事物的空隙之间,玄鸟会忍不住低头,看向龙脉的最深处,那个无数流光之间纤细的轮廓。

在那朱红巨鸟的双翼幻影笼罩之下,少女静谧的沉睡者,沉浸在漫长的梦中。周身,隐隐雷光浮现。

只差一步最后的一步了……

“睡吧,睡吧,醒来之后,就长大了。”

玄鸟期盼的微笑着,轻声祝愿。

将那些作为代价转移到自己未来之上的阴霾抛在了脑后,不去在乎。

黑暗再多一份黑暗,也依旧是黑暗,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往泥潭里沉的深一点和浅一些,其实都没有关系。

可光明,只需要纯粹的光明,不可染上一丝的瑕疵。

彻底融合了这一份来自麒麟的万代瑞泽之后,最多十年,这个世界上,便再不会有东夏第二·白帝子。

只有最年轻的天敌……

——天敌·白帝子!

卷末感言V2.0至尊黄金免费版

只能说,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

起点这个系统是在是太怪了。

一不小心就把免费的章节感言发成了收费的VIP内容,起点第一张收费版拉胯条就此诞生,开创了拉胯文学历史的崭新一页,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个鬼啊……

新一卷我会补一章免费内容,作为补偿……接下来,请大家放心享用这一段无毒、免费且轻松快乐的卷末()感(kua)言(tiao)

仓促提笔,要说的东西其实又很多,但又不知道怎么讲,只能一点一点慢慢来。

首先其一,更新是个坏东西。

原本今天想咕一天的,明天一口气干脆把剧情发出来,但熬到了八九点之后,饿到快疯了,就想着,先发出来,下去吃点东西。结果一趟狗没遛完,我看一眼读者群,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完蛋了。

只能哭着回来继续把这一卷写完。

心里不切实际的盼望一下:有朝一日,大家在我三天两头断更的PUA之下,能够变成等我一卷写完之后再一口气发出来的可爱读者……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想都不敢想。

这也太奢侈了点。

紧接着,其二,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是百年身。

我发现写完寂静王冠之后,有很多读者,都对我,对我清爽少年的身份有了一些错误的理解。认为我就是一个无血无泪的黑心虐文作者,喜欢看人掉眼泪为乐。

但人总是会成长,总是会改变的!

我都强调自己已经洗心革面了那么多次了,感觉完全没人相信……所以说,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寂静王冠这书给屏蔽了……

天启都三百多万字了,难道还不能证明我这一颗爽文的心么?好吧,不可否认,这本书其中是有那么一小部分是朵朵来写的啦,但更多的爽文都是我写的好么!

好吧,不开玩笑,说回问题本身:有很多读者表示,死的太快,接受不了。牺牲可以有,但风月你这狗肯定是故意这样的……

这是我的问题。

没得说。

这一段战斗剧情,如果要展开写的话,大概可以写六万字左右。这种我最擅长的战斗,写起来简直HAPPY AND EASY。

可毕竟这本书毕竟不是群像,而且在非必要的状况下,主角也不能这么多内容不出场。以及,目前战斗等级我觉得已经需要暂时压一压了。毕竟还有很多剧情没有写完。像是钢铁王座那样超次元的战斗,肯定后面会有,但现在我不想写太多。

因此,这一段剧情,只能通过更加细节的方式进行处理。

当然,无法回避的地方是:就算要处理的话,也还有别的办法,更好的办法,但我下意识的没往那边想。

这是我的错,以前发刀发惯了,以至于习惯根深蒂固,总想着怎么下手最刺激,忽略了大家等待更新的感受。

实在对不起!!!!!

这是十万分的诚挚道歉。

最后,我保证,这本书,绝对,绝对,绝对,是爽文!

真的……请大家信我啊!

就算是不相信我,也请相信一个中年男人养家糊口的恰饭决心呀!(擦眼泪

..

现在,用尽十二万分的诚挚,写完这一卷感言之后,我也不知道应该说啥了。

从零食箱子里翻了点饼干出来填完肚子之后,就要再带朵朵出门遛弯了。

然后如同往常卷末之后一样,什么都不想,狠狠睡一觉。

以及,摸个四五天……

好好整理一下原本的大纲,想一想接下来几卷要怎么安排。毕竟,按照以前的计划,现在我应该已经写到某个不可明说的关键剧情了(挠头

墨墨最近送了我一个升级版的平衡球,特别适合改善血压,晚上有空的话或许会拿出来直播玩一玩。去年生日老婆送我的胶我到现在还没拼完,可能顺带也会动个工。

以及,喜迎甲方爸爸新一波的反馈,再来加个班。

还有,更值得庆祝的是,这个月十八号,天启预报的漫画化即将上线了。

大家不妨去腾讯动漫提前关注一波。

在筹备期间,KENG老师和创作组以超出我预想的热情与诚意,准备了多到令我这个咸鱼作者都为之汗颜与惭愧的设定和总结,并且做出了诸多设计与新的创想。

就连很多我漫不经心随便写出来的细节,也都在我这里一一求证,堪称一丝不苟,我至今桌面上还丢着从编辑组那里蹭来的出场圣痕总结表格,作为参考。(我打算过两天不知羞耻的再去要一个最新版本回来!

最重要的是:漫画里的小姐姐们超好看!

我已经爱了。

希望到时候,大家也能够从漫画里得到更多的快乐。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现在

“姓名?”

“槐诗。”

“性别?”

“男。”

“年龄?”

“19。”

“检查完毕,审核无误,确认预约,放行通过。”

在那一扇古朴门扉的前方,一个呆板的声音对罗素说:“欢迎来到天文会,槐诗先生。”

“嗯,倒是感受到了。”

罗素扶了一下领带,向着检验的程序点头:“谢谢啊。”

然后,大门打开之后,便看到办公室里面,叶戈尔那张臭脸。

就好像是加班了半年没有休假,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四个小时而且还要面对永无休止的麻烦一样……

不,已经不是‘好像’了。

应该说就是。

眼看着走进来的老头儿,叶戈尔就忍不住想要揉脸:“我说,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走个程序么?这人工秘书才刚装上去没两天!”

“才两天就可以换了,岂不是更好?”

罗素淡定的坐在那一张叶戈尔最喜欢的躺椅上,还转了个圈,瞥着老朋友抽搐的面孔,就告诉他:“有些程序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证明自己是狗屎。瞧瞧你们弄的这玩意儿,源质识别,声线识别,灵魂识别……搞来搞去,搞那么多,有用么?”

“程序的意义就在于遵守,哪怕……好吧,有的时候它就是一坨屎,但总比连一坨屎都不如要强。”

叶戈尔摘下老花镜,滴了两滴眼药水之后,揉了揉麻木的脸:“好吧,来,告诉我,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你们又搞炸了什么?”

“瞧你说的,好像不搞点事情我们就不出门一样。”罗素诧异的瞪大眼睛:“我们天国谱系可是以维护现境的安全和利益为准则,从来不胡作非为的!”

“是啊是啊,遵纪守法理想国,善于变通统辖局,勇于创新存续院,只要有天文会,现境永无烦忧,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好吧?”

叶戈尔懒得跟他扯皮了,直截了当的问:“你来干啥?”

“这不找你打听打听情况么?”罗素嘿然一笑,毫无羞愧的探问。

“所有的情况都在公示里了,你要知道,可以去布告栏,或者安装一个明日新闻APP……那群狗草的,发布时间比我们还早半个小时。”

“布告栏?明日新闻?我信那些东西,我还不如去你们休息室里逛两圈,说真的,只要有有威士忌和雪茄,有些决策室成员的戒心就会低的可怕……”

罗素不以为意的摇头:“你知道我想听什么的,叶戈尔,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样子话,也不是用来哄小孩儿的捷报,而是真正的状况。”

叶戈尔沉默许久,瞪着他,最后,又忍不住摇头,摊手:“体恤一下我,好么,朋友,我他妈的好歹是个秘书长,不是黑市里的情报贩子……我有我的顾虑,我的苦衷,你不能来到我办公室里,就好像去了什么基佬俱乐部,指望五分钟内大家把底裤拔干净,坦诚相待。”

“说点能说的呗。”罗素拖着椅子坐过来了,微笑:“我不嫌。”

“……”

叶戈尔放下了笔,深呼吸,吸气,吐气,努力克制着自己抄起这玩意人捅别人喉咙眼的冲动。

伸手,指了指桌子上面的两叠几乎堆到半米高的文件。

“你想听什么?捷报?噩耗?都在这里了,罗素。你看一眼就知道,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在他左手边,捷报堆积的如同山高。

在他右手边,噩耗享受着同样的高度和待遇,几乎没什么差别。

自从战争打响以来的半个月里,这些报告增加的速度就没有停过。就在两人说话的当中间,还不断的有文件通过真空管道吹过来,被那位担任秘书的人工智障堆积到两叠高山之上。

仰赖与天国谱系的哨站与白银之海的扩张,大量不具备灵魂的常人得以在地狱中进行作战。获得了地利之后,人手之上的紧张也大大的缓解。

但以现境的力量和整个深渊相抗衡。

不论取得多大的优势,依旧无法让人乐观起来。

此刻,就在整个深度三十的范围内,战场之上还发生着惨烈的厮杀,在边境和地狱之间,各个谱系的防守和天文会的调度之下,现境筑起高墙,期望这一次的深度潮汐能够早些迎来终止。

针对波旬的作战成功,为现境打了一剂强心针。

在战场上,他们终于不用再面对腐败教团、宁静学会等等诡异的势力,也不用担心牺牲者的灵魂会被深渊带走。

魔性之智被存续院彻底的打散,予以分割和切除,并且进行了无害化处理。预计在两个周期之后,将会彻底完成收尾。

到时候,流散在深渊之中的凝固灵魂将无法再通过深渊的引力居合唯一,而是在漫长的流散之中渐渐消磨,最后洒落在无穷深度和地狱之间。

化整为零。

而其核心将在存续院的封锁之中永久保存。

或者光荣的成为其中的一份子,担任被研究者的职位,迎来数不完的乱七八糟的实验。

虽然因为神秘主义和过于残酷的作风让人总是感到不适,但在自闭这一方面,你永远可以相信存续院。

“一半一半,看上去大家都还没动真格的啊。”罗素轻叹,“糟心的日子恐怕还很长……最近各个谱系的动作都有点大,真让我这个老人家心慌。”

心慌?

呵呵。

叶戈尔甚至懒得冷笑了。

纵然各个谱系家大业大,但在对波旬的作战中,也实打实的出了一把血,哪怕和永久铲除了毁灭要素之一这丰厚的成果相比。

毕竟诸多牺牲不是开玩笑的。

也就在这一段时间,所有谱系的内部,都完成了更替。

除了大限将至或者是濒临凝固的那三位之外,其他的牺牲者都或多或少的留下的自身的传承,或者干脆自神灵、龙脉乃至各种秘仪的加持之下重生,得以保全。

按照存续院的风格,当一天工具人,就是一辈子的工具人,物尽其用才是它们的作风。那几位创造主和大宗师究竟是真正的牺牲还是借此彻底转入暗中的机密项目里……谁都不清楚,但那群家伙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就是了。

埃及谱系依旧笼罩在了风沙之中,法老王的寝陵将自身的防区守卫的上稳如泰山,对外公布的状况相当于没有状况。除了统辖局的驻扎特使保证着情况的稳定之外,其他什么都无从得知。

但恐怕天塌了也轮不到他们出事。毕竟在作战的时候,为了保护赛特亲王,埃及居然一口气拿出了六件威权遗物,家底之丰厚,令统辖局都为之咂舌。

凭借着所赚取的修正值,罗马的万神殿里一口气的诞生了三位受加冕者,密涅瓦、维纳斯和阿芙罗瑞忒……禁卫军开始第三次的扩张和征募,并且开始参与前线纷争。

美洲也再不掩饰自己的动作,拿出了筹备了几十年的战争兵器——灭绝之心·太阳历石,正式投入使用的报告已经送到了决策室的办公桌,这些日子不知道多少人因为这个吵的不可开交。

俄联的无归骑士团再次重组,一口气降下了六位圣灵,还有大天使军团也已经彻底解封。

而东夏,对外除了宣布纯钧计划进入第二阶段之外,也只发布了一部分内部成员更迭的公告,可掀起的波澜到现在还没平复。

两份成员任免的通告里,首先是原家的老爷子重新出山,唤醒了威权遗物·斩蛇剑,担任了前线作战的指挥。

符残光正式退休,而暂代麒麟位置,对防区事物统筹和管理的,是一位谁都不认识的五阶受加冕者。

所有情报一概不知,唯一透露在外的,只有其代号。

——【混沌】。

忽然之间,毫无征兆的,就从石头缝里跳出了一个绝世强者来。

这就他娘的离谱。

连续不断的动作打破了漫长时间以来的时局,一时间谁都摸不准未来的趋势和走向,也不敢轻易有所动作。

“你想听的东西,差不多也了解完了。”叶戈尔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的问:“接下来也该说一点,我想听的东西了吧?”

“哇,你们统辖局家大业大,大过年的,犯得着跟槐诗一个孩子计较嘛!”罗素愕然:“你看他进阶都进了,难道还能给你把修正值给吐出来?”

“这种事情可不是把东西放进口袋里就算结束的,总要有所交代。”

叶戈尔的神情凝重:“况且,就算是统辖局的体量,修正值也是珍贵的战备资源。”

虽然在这七十年以来,统辖局通过对现境的维持和整合,积累了不知道多么庞大的修正值,但真正储备的数字,也依旧是机密中的机密。

况且,储备大,支出也大啊。

每天睁开眼睛就有那么多缺口,就算是辗转挪腾,拆了东墙补西墙,又能维持多久?缺口只会越来越庞大。

前一段时间对波旬作战的作战,算是补上了一个巨大的需求缺口,不但是展开了白银之海的范围,还大大加固了现境防御阵线的稳定。

而且一直到今天,还在细水长流的源源不断的创造出大量的修正值,以供应战争的消耗。

如果不是战略上实在不容许冒进的话,叶戈尔都已经想要再篡夺存续院再去杀一个了……最好杀了牧场主,大家能过上好几个肥年,每人都能开着宾利再领上五十个月的工资,岂不美哉?

奈何,理想很丰满,现实太骨感。

因此,叶戈尔只能另想办法。

如今,他红着眼瞪罗素,千言万语只想汇成一句话。

——RNM,退钱!

而罗素,开始顾左右耳言它。

钱是不可能掏钱的,地主家都没有余粮了,怎么能指望自己这个长工做奉献呢?

思来想去。

羊毛出在羊身上。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只能把工具人槐诗再拿出来顶个锅了。

“说起来……”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问:“最近存续院,好像要有新动作了?”

“……”

叶戈尔的表情抽搐了一下。

“你看,孩子没个工作,整天吃家里的用家里的,游手好闲也不是办法啊。你让他还钱他能拿出什么来啊,归根结底,还是要有个工作,对不对?”

罗素托着下巴,微笑:

“要不,您给安排一下?”

恩,三千四百字免费章节补偿~原本昨天就想要更新的,奈何最近诸事纷繁,后续的大纲还没理顺(或者说还没想出来),所以,先来那么一段‘快乐’日常吧~

最后,推荐一下老朋友的新书,绝对爽文,大家可以去康康!

【大魏读书人】

【这个世界强大的功法都有副作用,拥有天地文宫的许清宵,可以免除副作用,开启证道之旅】

(本章完)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二十四小时(1)

我是不是又要被安排了?

在漫长的恍惚和杂乱的思绪中,槐诗忽然打了一个冷战,感觉到一阵头疼——被迫害雷达有反应了!

死亡预感一闪而逝。

难道是,老王八又要害我了?!

“槐诗先生?槐诗先生?你在听么?”

而就在他的对面,办公桌后面,带着墨镜的文员从报告中抬起头,疑惑的看过来:“刚刚你是不是走神了?”

“不不不,没有!”

槐诗摇头,一本正经,环顾四周时就充满好奇:“这是哪里?”

“秘密。”文员面无表情的回答,“不该知道的,你最好不要打听太多。”

“话说,咱俩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槐诗挠头,凑近了,仔细端详,伸手把他脸上巨大的眼镜扒拉下来,顿时愕然:“你为什么长得跟老柳一模一样啊?”

“严肃点,咱们这儿讲话呢!”

文员恼怒拍桌,抢回墨镜戴回了自己的脸上:“老柳是谁,我不认识——回去坐好!”

“好好好,生什么气嘛。”

槐诗回到了椅子上,可视线有被窗户外面的景象所吸引。

在隐约吹拉弹唱的喜庆音乐里,忽然有一行穿着黑西装带着墨镜的人影扛着一个大木头箱子,载歌载舞,望着窗户里的房间,扭来扭去。

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一样,快乐又期待。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槐诗总有一种不安的预感,不由自主的向后看了一下:“咳咳,他们是干啥的?”

“嗯?那个啊,大概是新来的勤杂工吧。”文员不以为意的拿起了手中的表格:“那么,按照惯例……我需要先问几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期盼的神情,忽然问:“姓名?”

“你们可差不多得了吧!”

槐诗狂怒拍桌:“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我走了啊!”

“好好好,别着急,别着急。”

文员一改之前的冷酷,温言抚慰道:“那么我们直接开始正题吧……槐诗先生,我代表现境,代表天文会,有一个重大的任务交给你!”

“……”

槐诗的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毫无征兆。

尤其是在墨镜后那一道酷似老柳的诡异视线,还有窗外那几个扛着长款大号木头箱子的怪人们的凝视之下……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可紧接着,文员便拍手示意:“接下来,由我为您介绍一下此次任务参与成员,首先,是来自统辖局架空楼层的审查者,艾晴女士,将作为指挥,参与到这一次任务中。”

槐诗一愣,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他惊奇的看向身后,而在门后面,艾晴面无表情的走出,只是瞥了槐诗一眼。

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惹得槐诗一阵羞涩的微笑。

那么生分干啥啊,咱俩都这么熟了,难道还要避嫌的?

紧接着,他就看到开启的大门后,走进了另一个身影。

青春俏丽,生机盎然,宛如一阵春风。

吹得槐诗神经末梢有些僵硬起来。

而文员,恍若未觉的介绍道:“这位是来自存续院的新任缄默者,傅依女士,将会在必要的时候,为你们提供辅助。

大家可以互相熟悉一下。”

“呃,咳咳……”槐诗干咳了两声,心脏抽搐起来:“会熟悉的,嗯,会熟悉的。”

“是吗?那就好。”

文员展颜一笑:“当然,队伍里最重要的,是作为特聘专家而到来的一位创造主,希望大家能够优先保证她的安全。”

他敲了敲按铃,探头说:“莉莉女士,您可以进来了。”

“……”

槐诗,原地石化。

他僵硬的,艰难的回过头,看到走廊里走进来的一席白裙,怯生生的看着室内的众人,最后,向槐诗微微一笑,颔首:“槐诗先生,好久不见。”

“好……好久不见……”槐诗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表情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

在身后视线的注视中,在椅子上,止不住的,打摆子。

“槐诗先生?槐诗先生?”文员疑惑的问:“你还好吧?”

“咳咳,我……我很好……”槐诗颤抖着回答:“没啥,任务重大,我就是,有点,紧张。”

“没关系。”

文员体贴的安慰:“考虑到队内只有你一位作战人员,会有一些难以顾及,所以,我们特地招募了一位作战专家,你们一定会合作的很愉快。”

伴随着他的话语,最后的身影从门后走进,向着槐诗,招手。

“嗯?不打个招呼么?”她挽了一下斜挂在肩头上的长发,笑容温婉:“好冷漠啊,槐诗。”

“师、师姐,好久……咳咳,好久不见。”

槐诗沙哑的问候,努力的克制着自己恐惧流泪的冲动,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只看到窗外那几个怪人已经再度载歌载舞了起来,好像还在逼近,逼近,再逼近。

几乎快要趴在窗户边上了!

向内探看。

冲着槐诗招手,示意小年轻赶快加入他们……大家一起蹦迪,HAPPY起来!

“闲、闲话就不必多说了。”

槐诗提高了声音,努力的端出严肃的神情:“这一次作战任务呢!我已经等不及为现境奉献心脏了!”

“啊,都在这里了。”

文员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进他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工作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家可以慢慢看,我先走啦。”

说罢,不等槐诗的挽留,在槐诗绝望的目光里脚步飞快的离去,而且还十分贴心的为他带上了办公室的房门。

最后,只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死寂。

死寂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看着他。

看。

看得槐诗捧着文件的手不断的颤抖。

汗流浃背。

“任务呢?不是说要看看么?”艾晴问:“你怎么不打开?”

“……是啊,我也很好奇。”罗娴颔首,温柔一笑:“什么事情能够要这么多人出马。”

槐诗,吞了口吐沫。

低头,颤抖的,掀开了硬壳文件的第一页。

然后,七十二磅加粗的猩红字体,就猛然扑向了视网膜,留下了凄厉如血痕一般的烙印,带来了刻入灵魂之中的绝望和警报。

“怎么了?”傅依问:“你怎么不说话啊,槐诗。”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莉莉担忧的问:“槐诗先生,你的脸色好差啊。”

槐诗,喘息,喘息,颤抖着抬起头,冷汗从脸上留下来,像是泪水一样。

在他的手里,不断哆嗦的文件封面上,赫然写着猩红的标题:

——《渣男槐诗处决作战行动》!

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或是肃冷、或是温柔、或是纯净、或是单纯,那些俏丽的脸颊之上,不约而同的浮现出某种令人肝胆沮丧的恐怖笑容。

毫无光亮的空洞眼瞳映照着槐诗惊恐的面孔。

再然后,在窗外喜气洋洋的吹拉弹唱里,斧刃、铁锤、长剑、长枪,缓缓举起,向着槐诗,一点点的,逼近,逼近……

一直到,阴影吞没了那一张绝望的面孔。

槐诗闭上眼睛,只来得及捂脸,尖叫:

“你们不要过来啊!!!!”

猛然间,从办公室的沙发上弹起,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上,吓得身旁的少女也愣了在原地,触电一样的将那一只刚刚悄悄伸出来的手缩回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师!老师?”

原缘惊疑的看着槐诗泪流满面的样子,满怀忧虑:“你没事儿吧?”

“……”

槐诗惊恐喘息,环顾四周。

许久,才发现,自己在象牙之塔的办公室里,自己的沙发上,浑身上下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的伤口。

窗外,清晨的阳光照耀进来。

鸟语花香。

至于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是梦,是梦而已啊。

哈哈,哈哈哈哈……

槐诗擦着冷汗和眼角的眼泪,忍不住庆幸的笑出声来。

“没什么,只是,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他抬起颤抖的手微微摆了摆,勉强的笑了起来:“不必担心。”

“嗯,好的。”

眼看到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原缘好像也松了口气。

当槐诗问她为什么在自己办公室里的时候,客串秘书的少女便神情严肃的干咳了两声,拿起手中的文件:“刚刚到的通知,一位负责协调边境任务的统辖局特派员将在明天上午十点钟抵达象牙之塔,我们需要做好接待。”

“嗯嗯,好说,毕竟是统辖局的专员,好好招待就是。”

槐诗接过了通知,随意的看了一眼人名,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住了。

——艾晴。

“老师?老师?”

原缘不安的探问:“你……还好吧?”

“咳咳,我很好,我很好呀!”槐诗提高声音回答:“为师啊,好的不得了!”

原缘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拿起了日程表,报告道:“除此之外,还有,就是一批来自存续院的预备成员,将会在今天来我们这里进行短暂的调查和实习任务,有关方面向我们发出照会,希望我们保证安全。”

“咳咳,好说,都好说!毕竟是存……”

槐诗刚接过日程表,僵硬在脸上的笑容,就忍不住崩溃了,那一份名单……那一份名单的最中间。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名字……

【傅依】!

只感觉两只耳朵开始嗡嗡响,血压拉满!

“还、还有其他的事情么?”

他的笑容已经变得比哭还难看了:“我……我需要休息。”

“啊,还有就是一个您需要亲自出席的会议,有关我们象牙之塔和边境暗网之间的合作协议,相关代表将会在今日中午抵达。”

槐诗,眼前一黑。

“……”他抬起手,深呼吸,颤声问:“代、代表的名字叫什么?”

“很奇怪,上面没有写。”

原缘检查着屏幕上的显示,翻过来给槐诗展示:“只有一个标志,上面写着海拉。”

再然后,她就看到了难得的奇景——自己的老师,开始像是触电一样,疯狂的打起摆子来,抽搐,像是死到临头的蛆虫。

“老师?”她终究克制不住自己的担忧,伸手摸了一下槐诗的额头:“你怎么了?要不要去看医生?”

“不,不必。”

槐诗忍着流泪的冲动,捂住脸,哽咽:“已经没得救了……”

不要慌,槐诗,不要慌!

只是纯粹的巧合而已,不要自乱阵脚!

要往好处看,至少……

他脑子里嗡嗡响的时候,忽然感受到怀中手机一震,等他艰难的打开程序之后,便跳出来了一张自拍。

来自白城车站。

罗娴向着镜头微笑着。

【还有五个小时,就到象牙之塔啦!一起喝个下午茶吗?】

“……”

槐诗,汗如雨下。

双手颤抖着,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

这是梦,这是梦,这一定是梦,没错,槐诗,不要慌……

他反复的自言自语,安慰着自己,瑟瑟发抖。

可当他抬头,看向窗外,却看不到那几个兴高采烈的扛着棺材扭来扭曲的怪人……

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正趴在阳台上,吃甜筒,观赏着这一切,啧啧称奇。

就好像嗅到了好戏开幕的味道一样。

彤姬,不请自来!

“怎么了?”彤姬抬了抬下巴,期待的催促道:“继续呀,继续,姐姐我想看后面的剧情啊!”

而在沉默里,槐诗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再见了,房叔,再见了,世界。

——我要死了。

(本章完)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二十四小时(2)

死是不可能死的。

俗话说得好,只要不被杀,人就可以活。

当务之急,是不能自乱阵脚!

槐诗在办公室里赛跑一样兜了好几圈之后,终于冷静了下来,至少表面上冷静下来了……

总之,冷静,槐诗,主神从来不会派发必死的任……我可去他妈的主神吧。他的脑子里现在完全是一团乱麻,在恍惚的幻象里竟然看到一个浑身纹着刺青的瞎子一拳打破万界,笑傲诸天的幻影。

槐诗奋力摇头,却又看到一个扛着古琴跳着电音dis的背影从自己身旁扭过……

绝了。

这特娘的距离精神分裂已经不远了吧!

总之,先别急,坐下来,深呼吸……

槐诗用尽了这辈子的理智,克制着哭喊着跳楼的冲动,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稍加思索,仔细分析,认真考量,得出结论。

妈耶,我凉了!

“为今之计,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他猛然睁开眼睛,拍在茶几上,吓得不远处原缘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还显示着给校医处的医生叶苏发出去的半截短信。

【老师发疯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原缘赶忙将手机拿起来,正准备解释,却看到槐诗刷一下的出现在自己眼前,神情诡异又凝重,两只大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带着熟悉的温度。

如此接近。

瞬间,少女的脸色烧成了通红,下意识的往后挪了一点:“老、老师……太、太近了……太……”

“原缘!”槐诗提高了声音,严肃的说。

“啊?”少女一愣。

“你要记住!”槐诗按着她的肩膀,认真的告诉他:“我,生病了!”

“啊?”原缘呆滞。

“对,我生病了!”槐诗点头,更像是在劝服自己一样,神情狰狞:“很严重的病!快要治不好了!”

“啊?!”原缘下意识的把手里的手机捏碎了,慌了神,手足无措。

“总之,你一定要记好,不管遇到谁都这么说!今天早,不,昨天晚上,我突发急病,临时要去香巴拉接受治疗了,学校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对了,箱子呢?行李箱呢?对,衣服,衣服在哪儿……家里,算了,没时间了,到了地方再买……”

说完之后,槐诗顾不上其他,将学生抛到了一边之后,就扑向了自己的办公桌,从

紧接着就扛起箱子来推门而出,最后还回头提醒了一句千万别忘了,只留下呆滞的队友还站在原地。

没反应过来……

崩撤卖遛,一气呵成,简直是人渣中的豪杰。

几秒钟就冲到了电梯口。

电梯一打开,林中小屋就看到老师那一脸狼狈、衣冠不整提着箱子的样子,某种熟悉的感觉顿时扑面而来,令他终于将心里一直以来的隐诱脱口而出:

“老师,你终于犯事儿跑路了吗?”

“小孩子不懂别瞎说!”

槐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疯狂的按着电梯按钮:“别问那么多,总之我有事儿,先闪了!对了,身上有没有零钱,先借我点,买票……”

说着,直接从林中小屋兜里掏出了钱包,可翻了半天,却发现除了二百块不到的零钞之外,就只有两个钢镚儿了!

你怎么这么穷!

那些作奸犯科赚来的钱到哪儿去了?

为什么不接济为师一点!

“呃,咳咳,遥香……遥香她说先替我收着。”林中小屋心虚的移开视线,弄的槐诗气儿不打一处来。

小小年纪就被女朋友管的这么严,将来指定没什么出息!

你说为师怎么就教出了你这么个徒弟!

总之,二百块,二百块也行……凑合了!

这个时候没得计较,槐诗揣进口袋,等电梯开了就笔直的往外冲,结果被林中小屋死命的拽住:“小心啊,小心啊,老师,跑路不能走正门啊,还有……还有,我有要紧事通知你!差点忘了!”

“时间紧急,什么要紧事等我回来再说!”

“不能等啊,你先听我说……”

“不说了,先走了!”

槐诗一把甩开死命拖拽的林中小屋,向着正门笔直的往外冲,可就在正门前面,那狼狈的脚步戛然而止。

一个急刹车,刺耳的声音打破了静谧。

在他身后,林中小屋绝望的捂脸。

而槐诗呆滞,石化,碎了一地。

如坠冰窟。

就在正门前面,一具天文会独有的铝合金行李箱投下了漆黑的阴影。

宛如他的墓碑一样。

棱角方正。

而就在行李箱旁边,面无表情的天文会特派员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一愣,然后,渐渐恍然。

“这是要出门么?”艾晴好奇的问:“是不是我来的不巧?”

“不不不,没有!没有!”

槐诗的眼角抽搐,忍住就地倒毙的冲动,艰难的,挤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你……不是明天到么?”

“这可是突击检查啊,槐诗。”

艾晴无奈叹息:“能提前发报告通知照会,就已经是给了你们天大的面子了,难道还真要大家约定好时间来走个过场?”

她停顿了一下,瞥着槐诗衣冠不整的狼狈样子,还有他身后,努力想要塞进林中小屋手里的行李箱。

眼神就变得锐利起来。

“你这是要去哪儿?出远门么?”

“呃……”

槐诗颤抖的擦了一下冷汗,回头看向林中小屋:“对了,咱是要去哪儿来着?哦,对了,散步,散步,遛个弯,运动一下!

这不是看学生一天好吃懒做没动力,想要强迫他活动一下嘛,负重训练,负重训练哦。”

“用行李箱负重?”艾晴笑了。

“对啊!”

事到如今已经别无办法,槐诗只能铁了心嘴硬下去,把行李箱塞进林中小屋的怀里:“你看,取之生活,用之生活嘛。专门买个哑铃多贵啊,是吧,小十九?”

“是啊是啊!”

在老师冷冰冰的目光里,小十九点头如捣蒜,举起行李箱来开始了现场举重,像是触电一样抽搐着,那叫一个赫赫生风,身姿矫健。

“哦?这样的锻炼方法真奇妙啊,回头我会写在观察日志里,建议决策室全境推广一下的。”

艾晴好像信了一样,微微点头,可紧接着,便直截了当的问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在躲着我的样子?”

“没有没有!哪里的事情!知道你来,我开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跑呢!”槐诗擦着冷汗,回头踹了一脚学生:“啊,对了,小十九,还不赶快跟姐姐打个招呼!怎么这么没礼貌的!”

林中小屋的眼泪差点留下来。

妈的,咱俩究竟谁走的孽业之路啊……又当工具人又背锅,真就没人性哦!

“艾、艾……女士好。”他艰难的挤出一个槐诗同款心虚笑容。

而艾晴瞥了他一眼之后,便了然的颔首:“我说怎么见到我之后掉头就跑,原来是跑到你这儿通风报信来了……倒是跟他的老师一个样子。”

槐诗回头,愕然看过去,师徒两人的视线一瞬间的交错,槐诗的眼珠子几乎快瞪出来了。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我要说了啊,你不听啊!我还不让你走正门呢!谁知道你跑的这么快……】

可很快,来自孽业之路的直觉就察觉到周围越来越低的温度。

林中小屋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察觉到两人之间渐渐不妙的意味,顿时,在槐诗震惊的目光里,毅然决然的,后退了一步。

然后,再退了一大步!

一直退到安全距离为止!

“哎呀,差点忘了!”

他一拍脑袋,语气毫无起伏的说道:“遥香喊我去吃饭了!老师,艾女士,我先走了!”

说罢,在槐诗绝望的眼神里,顶着行李箱,大步流星的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老师,你顶住,我先撤了!

人来人往的大厅之中,此刻奇异的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疑惑的看向了门前的方向,那位暂代校长职务的校长秘书,以及,来自天文会的特派审查员……

彼此对视时,氛围如此低压!

就感觉仿佛昔日的理想国和统辖局之间摩擦再起,两位大佬战斗至现境的尽头,条条气息垂落,连地狱都磨灭了……

可实际上,理想国早没了。

槐诗,也只能瑟瑟发抖。

挤出一个讨好又谄媚的笑容,擦着冷汗,没话找话:“你看这孩子,不懂事儿,一点礼貌都没有,你别见怪哈。”

没办法了,事到如今,只能先暂时周旋,伺机跑路,当务之急是先顶过统辖局的查岗,再说其他。

可心里的倒计时却在疯狂的消失,仿佛一分一秒的将他推向死亡的边缘。

“你好像特别紧张啊,槐诗。”艾晴审视着他的模样,语气意味深长:“你在试图隐瞒什么?”

“没!没有!”

槐诗瞪大眼睛,指天画地,震声发誓:“天日昭昭啊,你们统辖局不要血口喷人——槐诗清清白白做人,事无不可对人言,一心一意为现境做奉献,怎么可能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你要是有所怀疑的话,尽管查,放心查,只会帮我再证清白!”

“清白?什么清白?”

旁边传来好奇的声音:“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谈工作呢,别打岔……”

槐诗下意识的推了一把,伸手按住那个肩膀的时候,却发现,触感好像哪里不太对……如此的,熟悉。

就仿佛,似曾相识。

就在瀑布一般的冷汗里,槐诗打着摆子,艰难的,回过头,便看到了……来自罗娴的笑脸。

在这一瞬间,仿佛世间也为之凝固的绝望刹那里。

槐诗,内心再没有任何的温度。

一片拔凉。

眼泪一般的源质从灵魂中流下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庞大的黑暗将自己吞没的恐怖未来。

房叔,咱家的灵棺……还能用么?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二十四小时(3)

“好久不见呀,槐诗。”

此刻,刚刚升起的阳光下,风尘仆仆的师姐挥手示意,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好像明白了什么:“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谈工作了?”

“不,不,没有!”

在艾晴目光的落点里,槐诗触电一样的将手从罗娴肩膀上收回来,打招呼的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不、不是说等会才来么?”

“因为等不及了呀。”罗娴微笑着回答,“所以,趁你不注意,我就提前加速来啦!”

说着,她比划了一个花朵的手势:

“惊喜哦~”

“是,是啊。”槐诗努力的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强笑:“惊、惊喜……谢谢师姐!”

他发自内心的盼望着赶快有个什么人出现,赶快出现什么事情,比如说罗素暴毙啊,毁灭要素入侵现境啊,或者是象牙之塔遭受袭击啊之类的。

好让大家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实在不行,自己暴毙一个也行,不劳烦小姐姐们动手了。

好在,不用出现这种事情,罗娴就已经不再关注槐诗了。

而坏的地方在于……

她看向了艾晴。

“可以为我介绍一下吗?”罗娴好奇的问。

“罗娴女士,初次见面。”艾晴平静伸手:“统辖局,艾晴。”

“啊,久仰久仰。我很早就听说过你啦。”

罗娴握住了她的手,笑容如同阳光那样澄澈:“不好意思,忽然打扰了你们工作,请不要见怪。”

“没关系,我才刚来,要说是我打扰了才对。”

没有天崩地裂,也没有任何槐诗惊恐的事情发生。

她们礼貌的握手,礼貌的寒暄,并礼貌的交换了联系方式。而槐诗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擦着冷汗,竭力喘息。

为什么,为什么死亡预感会不断的浮现。

为什么内心之中会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慌!

为什么他有一种拿悲伤之索吊死自己的冲动?

可很快,他还没有捋清楚思绪,就察觉到罗娴的视线看过来,充满疑惑:“你还好吧?”

“我很好!好的不得了!”

槐诗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肃然回答:“天天教学身体棒!刚刚进阶睡得香!”

“你看上去脸色白的有点过头,最近完全就休息好吧?”

罗娴无奈一叹:“刚刚我说——来的时候光顾着赶路了,才想起来,预定的船票是明天的,所以,今晚我可能会叨扰一下。你这里有住的地方么?”

“有啊!”

槐诗不假思索,下意识的邀请:“今晚就住我家,我家又大又舒……”

话没说完,声音就卡壳了。

察觉到了,罗娴身后,传来的,平静目光。

如此的幽深和玩味。

令槐诗,忽然之间……汗流浃背。

在这冻结的时光里之中,他僵硬的扭了一下脖子,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鸣那样疯狂的迸发,蹂躏着脆弱的灵魂和意识。将他在绝望的海洋中渐渐推向死亡……

而就在那一瞬间,槐诗,终于,急中生智!

在这危机阴影笼罩之中,灵魂之中所浮现的乃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镇定,他的意识高速运转,开动脑筋,发动智慧,得出结论。

握紧了冥冥中救命的一线稻草!

“当然可以啊。”槐诗神情镇定如常,淡然说道:“石髓馆里的房间有很多,客人远道而来,自然没有住其他地方的道理。”

说着,他坦荡的,看向了艾晴,诚挚邀请道:

“所以,要不要一起?”

远处,悄悄探头的林中小屋只感觉眼前一黑,踉跄后退了一步,冷气吸的停不下来。

牛之力,十段!

宛如能看到两个漆黑的【情商】大字在老师头顶绽放光芒。

如此云淡风轻的雷区蹦迪,如此漫不经心的背水一搏……完全不惧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惨烈景象和翻车的可怕后果。彰显出的就是光风霁月,没有任何世俗欲望的坦荡胸怀。

这就是天文会金牌牛郎的真正实力吗!

爱了爱了!

如此勇猛的踏前了一步,在迷雾之中,可前方究竟是坦途还是深渊呢?

就连槐诗也不清楚。

在这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中,忐忑的等待,终于迎来答复。

“……好啊。”

好像略微的思索之后,艾晴微微颔首,“正巧,我也很久没有见过房先生了。那么,今晚就打扰了。”

说着,她微微欠身,向着槐诗颔首致谢。

咕咚。

槐诗暗中吞了口吐沫。

为什么呢?明明似乎顺利的度过了劫波,可为何内心中越发的不安?究竟是哪里不对……

甚至就连背后的恶寒都更贴近了一步,几乎趴在他的脖子上,无声的吐出冰冷的呼吸,狞笑。

这让他隐约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更加糟糕的决定?

可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哪怕是死皮赖脸、饮鸩止渴,也只能大踏步的向前走。

反正我槐诗做人清清白白,风光月霁,行得正,坐得直,不过是凑巧认识的小姐姐有些多而已……有何惧来!

破罐子破摔之后,槐诗仰头,将头发甩到脑后,整理了一下领口,神清气爽:“我这就带大家……”

“不用啦。”

罗娴微笑着摆手:“就不打扰你们谈工作了,随便找个人带我过去就好啦……嗯,我看她就很好的样子。”

随意的,伸手一提。

趁空气不注意,便将藏在柜台后面,悄悄看热闹的安娜捞了出来,变魔术一样,出现在自己的手中。

提着后领。

怀里还抱着薯片下饭的女孩儿还在舔着手上的椒盐,和自己的老师面面相觑。

呆滞。

“哎呀,好巧啊,老师。”

安娜眨巴着大眼睛,试图萌混过关,“你和两个好漂亮的大姐姐在说什么呀?”

“真会说话。”

罗娴笑眯眯的摸着她的顶瓜皮,晃了两下,轻而易举的压制住了来自少女的反抗,最后挥手:“我们先走啦,你们慢慢忙……不过,晚饭之前要回来哦,不然我饿了的话就自己做饭啦。”

“呃,咳咳,好的,好的!”

槐诗点头如捣蒜,“一定!”

还能不一定么!

万一让罗娴进了厨房,今天象牙之塔就要出现大规模生物灾害事件了啊!

就这样,目送着师姐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余悸未消。

可看向身旁的审查官时,那一颗刚刚放下去的心,又再度提起来。

“说完了?”艾晴问。

“嗯嗯,说完了。”槐诗眨着眼睛,无辜的回答。

“那就开始工作吧,槐诗先生。”

她提起了自己的行李,走在了前面,惆怅的轻叹:“我有预感,这一趟巡检一定会充满惊喜。但愿你没有在暗地里搞出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没有!绝对没有!”

槐诗拍着胸脯保证。

这一次,他在说话之前,先左右看了两眼,以防真的有什么意外出现。在确定师姐已经走远之后,再度松了口气,才信心百倍的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们天国谱系都秉持着诚以待人、信以立身的准则,以公开、公正、公平的态度进行发展与沟通……”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述堪称废话,一直到他们从电梯里走出来都没说完。

艾晴已经被烦得不行了。

直截了当的推开办公室的门,环顾着里面还算整洁和开阔的环境,微微颔首。

她冲着沙发边,弯腰收拾毯子的秘书问道:“你好,这里是槐诗的办公室么?我是来自统辖……”

“老师今天不在家!”

原缘惊恐呐喊。

触电一样的撒手,丢掉手里的毯子之后,少女立正了,红着脸把肚子里的话一口气的全都吐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师他生病去香巴拉了!请改天再来!”

“……”

突如其来的寂静里,艾晴沉默的回头,看向身后的槐诗。

面无表情。

“你刚刚说‘诚以什么’来着?”

……

.

.

就在通向校区之外的静谧街道之上,此刻出现了多少路人难得一见的奇景。

扛着巨大背包的旅行者提着红衣女孩儿的后领,好奇的观望着各处现境难得一见的风景,时不时还要停下来拍两张照片。

最后,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目的来,再度提起手里的女孩儿,“前面往哪儿走?”

“左边,左边,对,左拐,再往前走一截就到了。”

安娜努力的扭动了一下,挤出笑容,毫无野性,突出一个谄媚和温顺,“您,是不是,把我先放下来?”

“嗯?这样不好么?”

罗娴不解的晃了一下,低头:“看起来还蛮和谐的诶……我记得,你是叫安娜,对吧?”

女孩儿疯狂点头。

紧接着,便看到她的微笑。

“我很喜欢你哦。”罗娴揉了一下她的头发,饱含期待:“如果我有个女儿的话,希望她能够像你一样活泼可爱。”

“……呃。”

安娜僵硬着,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反应,只能干涩的回答:“多、多谢夸奖。”

“不过想一下还是算了,因为我最讨厌小孩子了。”

罗娴叹息,“又哭又闹,又不听话,总是会不分场合的胡闹一通,想要教训一下,也要缩手缩脚,因为稍微一不注意就坏掉了……还是安娜可爱一些,对吧?”

哪里可爱了!

不会很容易坏掉的地方吗!

安娜感觉自己要炸毛了,吓得,缩成一团。

“看呀,软软的,像是棉花一样,可爱,蓝汪汪的大眼睛,也可爱,还有皮肤又白又滑,都很可爱。”

如此温柔的搓揉着女孩儿的脸颊,满怀着对毛茸茸的喜爱。而就在她的手下,白狼颤栗着,瑟瑟发抖。

眼泪止不住的流。

在那一张甜美微笑的支配之下,幼小的心灵已经被恐怖的阴影覆盖。

小安娜心中,渐渐已经浮现出一个明悟: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是老师……你将来一定会死的很惨啊!

不,搞不好这一天会很快……

她决定了。

今天就买加急的票回叶卡捷琳娜堡。

跑的远一点。

千万别让老师的血溅在自己身上。

7017k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二十四小时(4)

聚丹,失败!

积累,再接再厉。

聚丹,失败!

继续积累经验!

……

梦境十日,炼药无数,重复了成百上千遍聚丹。

终于!

皇天不有心人,林辰总算成功炼制出第一颗灵丹。

所不同的是,经过雷炎所炼化的灵丹,品质竟是出奇之高。而且林辰还尚未运用于天火阵纹,也未有动用所蕴含纯阳真火的强化药灵之能。

就以单纯的雷炎,竟能炼制出上品灵丹。

这就是雷炎所带来的炼化效果,而且在成功炼化出第一颗灵丹之后,林辰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炼药之术都有着明显的综合能力提升。

而且,有了成功的先例,林辰也算是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接着!

稳固一日之后,林辰开始增加难度,开始炼制玄丹。

从基础入门开始,一步步稳扎功底,林辰的炼药之术,可谓是从质量上作出精进。

有了灵丹作为突破性积累,在炼制起玄丹也不会再显得生疏,反而耗费时间更多,只用了梦境六日的时间,林辰便能够轻松自如的炼化出一颗上品玄丹。

同时!

林辰也是开始初步运用于基础阵火,比起单纯的雷炎炼丹,对阵火的运用自然也是需要更强的把控力。

不过,林辰已经深得雷天圣尊的真传,对雷炎阵火的运用也是颇有心得,再加上林辰悟性极高,才短短梦境数日功夫,便成功掌控雷炎阵术。

待到火候,巩固到一定程度之后,林辰便开始炼制元丹。

在炼制元丹之时,林辰开始以雷炎阵术的基础上,进一步施加于阵纹。

于阵火基础上施加于阵纹之术,难度自然又是相应增加。

但林辰每一个阶段的积累突破,炼药之术都会有着翻天覆地的提升。

梦境百日,林辰已经完全可以熟练运用于阵火与阵纹,轻松自如的炼制出上品玄丹。

梦境一年,林辰开始能够初步掌控以雷炎为主导的天火阵纹,能够炼制出中下品元丹。

梦境两年,林辰对雷炎的驾驭能力得到巨大的突破,对天火阵纹的掌控已是炉火纯青,也领悟出基础天雷阵火,能够炼制出上品元丹。

梦境三年,林辰成功掌控天雷阵火,开始接近当日炼制九劫金丹的雷劫效果,而且林辰也能够炼制出上品元丹。

虽说外界只有三日,但林辰可是在梦境整整苦修了三年。

三年!

三年了!

林辰不仅恢复了原有的炼药能力,甚至是得到了飞跃性的巨大突破,功底也是变得更加深厚扎实了,对雷炎的掌控也是达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要是再让林辰重新回到论药盛典赛场,林辰就是不借助药灵圣体,也有足够的信心去战胜魔天与洪飞。

当然!

这只是在梦境中的修炼效果,还是得需要现实实践。

不由!

林辰精目顿开,心境豁然,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发生了极大的蜕变。

虽说林辰入定静修,但玄空也会间隔关注林辰。

忽然!

感应到林辰的气息异变,玄空立马循息而来,暗中观察,心惊道“咦?才仅仅闭关三日,这小子的气息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本来林辰身上无形间就透着淡淡的圣威之气,再以林辰眼下的气息异变,感觉眼前的林辰俨然像是一位药修宗师。

却见!

刚静修出关的林辰,竟然开始着手炼丹。

“虽说云辰的气息有着极大的变化,但没有结合实践炼丹,仅仅只是闭关静修的话,是绝对无法用雷炎炼制出药丹的。”玄空面色紧凝,心里好奇着林辰出关之后会炼制何等药丹?

可让玄空感到惊讶的是,想不到接下来林辰手里所呈现的药材,竟然都是上好的天品药材。

“不会吧?竟然都是上等天品药材,难不成云辰是要炼制金丹?是不是太过急功近利了?”玄空皱眉暗道“之前本座还一直都在夸赞云辰心性沉稳,想不到这么快就变得那么浮躁了?这雷炎极其强劲霸道,可不是仅仅静修闭关就能掌控的,需要大量的实践与积累。”

可玄空哪里知道,林辰在梦境中可是整整苦修了三年,这可不是外人所能理解的。

玄空失望摇头,暗叹“如此心浮气躁,急功近利,必吃大亏。现在别说是炼丹,就是能不能炼化出一味药材都悬。”

殊不知!

当林辰召现出药鼎,开始炼化第一味药材的时候。

惊然!

林辰手起利落,有如神助,轻松自如的凝聚出天雷阵火。

顷刻间!

滚滚雷霆炽焰,腾腾闪耀燃烧。

“阵火!?”

“不可能!云辰这三日都在静修闭关,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易的掌控雷炎,更不可能炼聚出阵火!本座这是出现幻觉了?”

“不!不是幻觉!的确是阵火,而且已是达到炉火纯青!妖孽啊!”

……

玄空苍容猛抽,心如狂澜,震骇万分,感觉在玄空的眼里,林辰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怪物。

换作是谁,只怕也得吓出魂来。

想想!

雷炎可是世间最难掌控的灵火,需要无数的磨练与积累才有可能掌握,而这些都是要考验实践能力。可林辰只是坐关就能掌控雷炎,这绝对是完全违背逻辑的。

玄空现在是惊吓得浑身冒汗,然后自我安抚情绪“镇定!要镇定!就算云辰能够炼聚阵火,也未必能够用于炼药。”

可接下来,玄空又遭到二度打击。

只见!

林辰沉稳自如的掌控着天雷阵火,精炼娴熟的炼化着药材。阵火虽强,却能平稳掌控,火候把控更是恰到好处。

提炼,祛杂,炼化……

都是水到渠成,一气呵成。

比起论药盛典那时,林辰的炼药手法反而变得更为强大精炼。即便是如此强劲霸道的雷炎,在林辰手中也是轻柔如水,随心所欲,灵活自如。

明显!

若是没有足够的功底,绝对无法达到如此能力。

“好精炼的手法!”

“对雷炎阵火的掌控运用,已臻化境,炉火纯青。哪怕是再妖孽的天才,可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底,绝对达不到如此境界!”

“错觉!一定是错觉!云辰仅仅只是静修闭关,期间根本没有任何的实践动手磨练,怎么可能对雷炎的掌控会有如此深厚的功底?”

“我的天!这小子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难道是有分身术不成?”

……

玄空的内心无比骇然,无疑是雷霆般,强烈冲击着他的心神。哪怕是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的妖孽鬼才,都未有见过像林辰这般逆天的。

如此!

玄空满脸呆愕,静静得看着林辰如此娴熟精炼的炼化着一味又一味药材,而且每一味药材的提纯度也是出奇之高。

而且,由强大属性雷炎所炼聚出来的药灵之气,也是要比往常的药丹强实诸多。

此刻!

林辰心无旁骛,循着梦境中的感觉与积累,酣畅淋漓的驾驭着天雷阵火,精炼自如,得心运手,随心所欲的炼化着每一味药材。

是的!

虽然只是梦境演练,但随着林辰的醉梦之境提升,也是越来越接近于真实。

即便还是有少许的差入,但也不影响林辰的发挥。

终于!

聚丹之际,忽然似有一记天雷,伴随无形天威,轰落在鼎。

“聚!~~”

林辰大喝一声,加强火候,一鼓作气,迅速炼聚药丹。

随着药丹成形,所散发出来的药灵之气也是越来越盛。

玄空看得双目迷离,内心早已是被震惊得麻木了。林辰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已经完全超越了玄空的认知范畴。

待到火候!

嘭!~

林辰一掌击鼎,炉火收聚,一颗神秘药丹顺利出炉。

“成了!”

林辰情绪激动,正欲顺手收起药丹。

突然!

一席残影凭空惊现,直接抢断夺过药丹。

“金丹!准八品金丹!我的天!是本座的脑袋真迷糊了吗?你这小子竟然真得炼制出一颗上品金丹!?”玄空情绪激动的都快抽风了。

震骇!

极度的震骇!

堂堂药圣,现在看着林辰,再看着手中精致琉璃的金丹,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阅址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二十四小时(5)

一顿饭,吃的槐诗心惊胆战。

就连学校食堂的小灶都不香了。

反观坐在桌子对面的审查员女士,则慢条斯理的将餐盘中所有的东西全部吃完,自始至终神情都一直平静,看不出欣喜或者是不快。

终于擦了擦嘴之后,抬头看过来。

在她的右手边,桌子上的屏幕亮起,来自审查组的报告递交完毕。

短短两个小时,十六位来自统计部门的人员,已经将从象牙之塔的战备、储存、运转能力,人员、战力以及所有和统辖局相关的项目财务、运转以及阶段评定的审核,已经全部搞定。

效率惊人。

“恭喜你,槐诗。”

她挑起了眉头,似是惊讶:“诚如你所说的那样,你们的工作无可挑剔。所有的成果都值得令人惊叹。

这一次突击审查,或许你们能够在所有边境防御的评定中得到最高评价。”

槐诗的筷子停了一下,下意识的长出了一口气。

就算是有罗素远在伦敦早就通风报信,做好了安排,大家已经为这一趟审查拿出了足够的成果,准备了长久的时间……但在一早上各处的审查之下,槐诗有些有些紧张。

统辖局的突击审查,从来严苛,而当槐诗欠了他们的钱之后,就只会更加严苛——直白点来说,这帮人纯粹就是来鸡蛋里挑骨头的。

更何况来挑骨头的还是自己的老熟人艾晴。

指望她在规矩里网开一面实在过于奢侈,对她来说,哪怕私交再好,工作就是工作,不会有任何的懈怠和宽容……更何况,槐诗感觉,他们的私交可能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边缘。

万一要是玩崩了……

当然,断头肯定是不至于的。

但每次想到一个搞不好大家可能就海沟监狱里再见,槐诗就胃痛的要命……只能说,不属于自己这个年龄的重担自己已经背负了太多。

不论是债务还是责任,亦或者……其他。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多久,就从艾晴的话语中感觉到了不对:“等等,什么叫做或许?”

“或许的意思就是——倘若审查官提交的观察报告和工作日志也没有问题的话。”艾晴直白回答:“审查还没有结束呢,槐诗,至少,最后一项还没有完成——”

“呃……”

槐诗的头皮开始发麻。

这大概是所有审查项目之中占比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由审查组在突击审查的过程中,通过经验主观的去进行判断,对象的能力是否能够胜任自身的职务和接下来的任务安排。

完全就是送分题。

一般来说,但凡只要在调查过程中的一切还凑合,审查官都不会跟他们过不去,最差也会给个b级以上。

不会让面子上太难看。

可问题在于……

这调查过程,真得能凑合起来吗?

想一想自己的累累前科,还有无穷后患,槐诗桌子

“不必紧张,槐诗,我对天国谱系的机密和计划没有兴趣,就算是有人有兴趣,但这一部分也并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艾晴皱眉,郑重的告诉他:“你只要照常工作就好了,我跟在你身边,亲自确定象牙之塔的运转状况。”

就是因为这个才害怕的啊!

一想到自己下午的待办事项还有接待任务,槐诗的血压就开始向着死亡的方向狂奔暴涨。

可看着眼前那一张严肃的面孔,他又实在没有勇气提出咱们能不能换一个人来审查的请求?

真说了的话,是会死的吧?!

就算是当面不死,以后也一定会被小鞋穿到死……或者,被各种乱七八糟的统辖局委派任务折腾到死。

或者一个直截了当的死。

所以,反正都是死,就不能挑个干脆一点的死法么?

光是想一想暗无天日的未来,他心中的眼泪就止不住的流。

“怎么了?”

艾晴疑惑的问:“不合适么?”

“不,没有!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槐诗摇头,不加思索,断然回答。

就这样,毫不犹豫的把自己一脚踹进了死路里。

半个小时之后,他就发现,一条死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甚至开始后悔。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死……

就在他眼前的敞开门的接待室之后,来自存续院的实习学生们还在兴奋的交流着一路的见闻和猜测接下来的游览事项。

而槐诗,一眼就看到了在里面最内侧,刻意收敛了打扮,混迹在其中完全毫不起眼的好兄弟。

傅依。

以及,她身旁正在谈笑的……

莉莉?

槐诗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扶着门,差点站不稳。

“这……这……”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门后面的场景,看向原缘:“这怎么回事儿?”

“嗯?老师您是说暗网的那位海拉女士么?”

原缘向内看了一眼,旋即作答:“啊,因为双方似乎认识的样子,海拉女士也报名参加了这一次的导览项目呢。哎呀,真是厉害,不看资料的话,完全无法想象那位女士是创造主,有机会的话真想请教一……嗯?老师,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她疑惑的看向槐诗惨白的面孔,还有额角的冷汗。

“不,你……干得好……”

槐诗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别过头,颤抖的小手悄悄擦掉嘴角漏出来的老血,欲哭无泪。

可偏偏身后还有艾晴的死亡凝视。

他不能借口上厕所跑路……

只能,硬着头皮,走进了接待室里。恨不得蹑手蹑脚,心中疯狂祈祷没有人看到自己,他走个过场就溜……

可探出头,便有惊喜的声音响起。

“槐诗先生!”

忘记了场合,还有自己一直以来的害羞和紧张,在看到那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之后,兴奋的女孩儿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下意识的靠近了,期盼的问候:

“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一时间,室内,一片静寂,所有视线都向着门口的方向看过来。

落在了他的脸上。

惊奇。

“……嗯,好久不见,莉莉。”

槐诗努力的端出没有世俗欲望的笑容,颔首回应,可后脑勺上冷飕飕的感觉却停不下来。

感受到,来自自己身后,还有莉莉身旁的视线……

如此的,意味深长。

“嗯?”

傅依探头,赞叹:“这就是莉莉你一直说的好朋友么?哇,竟然是灾厄之剑,真厉害啊。”

“哪里哪里,厉害的是槐诗先生才对。”莉莉羞涩的扯了一下裙角,不好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很普通的朋友而已。”

“……”

在傅依那一双好奇的目光注视之下,槐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再一下。

莫名的,有一种坐在审判台下的惊恐感。

别慌,槐诗,别慌,这只是巧合!

千万要稳住!

不能不攻自溃……就算死,也一定要死出很无辜的样子!

可明明自己本来就很无辜啊,为什么要装啊!

没有等他十万个内心活动走完,傅依便已经主动走上来,微笑着伸手:“‘初次’见面,槐诗先生!能不能请你为我的舍友签个名?

她是可是你的超级粉丝哦——”

说着,她掏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签名本,悄悄的向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示意他不要露馅。

槐诗呆滞。

在这无言的默契里,他感受到了和好兄弟之间彼前所未有的的深厚羁绊。经历过来自现实的连番摧残之后,遭遇了这一份体贴的温暖,槐诗感动的几欲落泪。

这就是好兄弟吗!

爱了爱了!

可在最初的感动过后,他却又忍不住慌的更厉害了……

但究竟哪里有问题呢?

问题就在于,他完全说不出来!!!

明明在温度适宜的房间内,可他却好像在寒冬中赤足行走在脆弱的冰面上一样,只感觉一步踏错,就会死无全尸……

就连死亡预感也在两个极端之间不断的波动,营造出一种死定了,但又好像不会完全死的胃痛感受。

努力的,在签名本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颤抖着递回去。

很快,那个平时明明勇得要死,在意念里疯狂开车,可是见到真人之后就藏在人群中完全不敢露面的金发少女就抱着签名本和签名版金卡,开始痴呆傻笑起来。

完全,就没有察觉到,槐诗泪眼朦胧的期盼目光。

你不是粉丝么!

光要个签名怎么就完了!

甚至不上来说两句的吗!

——来个人吧!不论是谁都好!打破这明明看上去很正常,但是却让自己想要抹脖子上吊的诡异氛围……

于是,冥冥之中,就好像听到了他的祈祷那样——救星,从天而降!

一个温柔又和煦的声音响起。

“参观的朋友们请注意排队,大家往这里走哦!不要喧闹和拥挤,不要着急,稍后会有专门为大家安排的提问环节和签名时间……”

挥舞着手中的小旗帜,身披着临时借来的制服,罗娴,飒爽登场,熟练的向着所有参加游览的人派发着他们的通行证。

每人一张,人人有份。

在剧烈的胃里中,槐诗,感觉恐怖的地狱阴影,再度向自己靠拢了一步。

“娴、娴姐?”

“我来帮忙啦!”

罗娴向着槐诗俏皮一笑:“因为呆在房间里很闲,等着房先生招待也不太好,所以洗了个澡之后,就干脆就和安娜一起来做志愿者了!”

说着,她看向身旁的女孩儿:“对不对呀,安娜?”

“对对对,就是这样!”

安娜疯狂点头,恨不得把脑袋从脖子上甩出来。

无比乖巧。

不过,望向槐诗时,白狼少女却露出一闪而逝的慌乱模样,无声的求援——老师快救救我!

回应她的,是老师已经泛红了的眼眶。

在窗外正午的阳光下,一滴分明只存在于幻觉中的眼泪,已经从脸颊上落入尘埃,摔成了粉碎。

恰如他的心脏一样……

为师都已经没有救了。

哪里还能救得了你呢?

(本章完)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二十四小时(6)

在短暂的前半生中,槐诗发现,不论人类如何工于心计,总是会有所极限。当然,其中不包括负债、贷款、倒霉的程度和这个世界对自己的恶意……

短短的五个小时内,经历了来自命运的诸多摧残之后,他已经躺平了。

正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但凡是人活着,总有人设崩坏的一天。

塌房而已,怕什么!

死则死矣!

况且,死了我一个,至少能分五个人,岂不美哉!

当想通了这一层之后,他就已经放弃了抵抗。

尤其是当他发现这一次本地导览项目安排的第一站,是太一院之后……他就知道,某个黑心女人今天不弄死自己,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了!

“第一站就是炼金机构吗?”

存续院带队的导师惊讶感叹:“象牙之塔真是大方啊,这么机密的地方给我们公开游览没有关系么?”

当然不合适啊!

我们就不能换一个吗!

不如去看一下最近学校已经盖好的游乐园,除了死亡过山车、地狱摩天轮、拟真跳楼机等等项目还有幽灵古堡,热歌劲舞,带劲的不行!

保证大家有去无归,有来无回。

槐诗很想这么说,可导览安排都已经发进了每个人的手里,只能含泪点头。

瞧瞧这他娘的日程安排吧!

太一院、铸造中心、古典音乐教室、校长秘书办公室……每个环节都透露出了赤裸裸的恶意,几乎恨不得直接把槐诗推进油锅里。

除了彤姬那个家伙之外,还有谁会整这种要出人命的活儿啊!

.

此刻,就在崭新重生的太一院之外,以天阙的结构所缔造的金属大楼的前方,所有人愕然抬头,仰望着那森严肃冷的轮廓,不禁为这壮观的景象献上惊叹。

就连整个楼身都是由炼金术所缔造而成的奇迹结晶。

这份令人瞠目结舌的手笔,也无怪呼外面都在传太一院的新任主管是一位神秘的大宗师了……

“太一?”

在见习缄默者中,有好学的学生好奇的提问道:“是东夏的那位太一么?”

“要说典出的话,应该是由神明赫尔墨斯所传承下的最古老的炼金术源典——《翠玉录》中的记载。

如在其上,如在其下,以此成全太一之奇迹。”

走在前面引路的槐诗已经进入了解说者状态,侃侃而泰:“此处的太一,也可以成之为‘一’、‘总体之全’、‘源流’、‘神髓’等等,所代指的,便是现境三大支柱中,一切神性和奇迹的流出之源——【神髓之柱】的本身。

翠玉录通过这样的方式,向人讲述这个世界诞生的本质。

不过,东夏的太一也是因此概念而生,两者抛除东夏和罗马之间的一些概念误差之外,其实是同一个意思。

在东夏,太一被认为是万物之源,现境至高的掌控者和庇护者,这便是神髓之柱的本身。倘若这一份力量降为神明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便是神明之中的皇帝。

因此,在会在典籍的描述和传承中,以四方中最尊贵的东方进行指代,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东皇太一这一称呼的来源。

因为这一份力量太过于高远,无从触及,因此在大多数秘仪中,都以再度迭代和衍生出的概念——【中皇太乙】作为弥补和代替……

不过,这就有些说远了。请大家走这边,接下来我将为大家展示由我们象牙之塔自行研发的第六代熔灾反应釜,这可是专门用来打造超大型遗物的部件时才会使用的东西……”

槐诗推开了大门,瞬间,伫立在空旷大厅中的庞大轮廓便彰显在所有人的眼前,引发了一片惊呼和感叹。

“是不是很壮观?”

槐诗看着他们已经渐渐将注意力从自己的私生活中转移开来的样子,心中顿时微微松了一口气,眉飞色舞,解说的声音也越发的慷慨激昂:“整个熔炉,采用了六期工程打造,光是用来供能的源质回路就有四十一条,除了底部的銤度合金之外,整体由……”

在槐诗所描述的数据和景象之中,所有人渐渐目瞪口呆。

鸦雀无声的寂静里,槐诗却渐渐察觉到了不对。

表情抽搐了一下。

才发现,为什么,所有人没有看里面的熔炉,反而……在看自己?

“嗯,确实是很不错啊。”

在他身后,艾晴低头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淡定的称赞。

“对的,尤其是机位的选取角度,也十分讲究。”傅依颔首赞叹。

“曝光和白平衡真是完美。”罗娴点头附议。

“太……太靠近了!”

而莉莉的脸颊,已经完全烧红了,捂住脸,悄悄从指缝里往外看,震惊:“就算是……也太……太……”

“……”

槐诗的动作僵硬在原地,呆滞。

啥?

当他终于回过头,看向门内之后,便看到了他刚刚所描述的熔灾反应釜,诚然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壮观,庞大,庄严,巍峨,奢侈……

以及,反应釜后面的墙上,所悬挂的,如油画一般的庞大照片!

在照片上,夕阳下的午后,象牙之塔交响乐团的练习教室内——身材妙曼的年轻女孩儿们环绕在指导老师的身边,憧憬的目光凝望着槐诗的身影和微笑。

而俊秀的指导老师,则手把手的指点着乐团里的大提琴手,矫正着她的指法与动作……就好像从身后拥抱一般,紧贴着,微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述说着什么。

在窗外的阳光下,女孩儿的脸颊粉嫩通红,如同苹果……

不知谁人的妙手拍摄,竟然将这暧昧又朦胧的美好氛围彻底截取在照片中,传达到了每一个观赏者的眼前。

啪!

槐诗下意识的关上了门,堵在了门前,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回头看了一眼门缝后面的场景,却发现那一张巨大的照片竟然还在!

彤姬,我要鲨了你!!!

算了,还是你鲨了我给大家助助兴吧。

咕咚。

他吞了口吐沫。

而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有几道令人在意的视线就变得玩味起来,或是好奇、或是淡然、或是茫然,或是……嘲弄。

“哦吼,教学生活好刺激哦,这就是灾厄乐师吗,爱了爱了。”

在人群里,传来一个似是惊叹的声音。

火,拱起来了!

打死槐诗,都忘不了那个语调。

傅依!!!

你去存续院上的是乐子人培训班么!

说好的好兄弟呢!为什么要把我推到火坑里……

“啊哈哈,同事们跟我开玩笑,竟然把乐团指导的照片挂在这里的,大家不要在意,哈哈,不要在意……”

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呆滞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咳咳,我作为象牙之塔的金牌教师,交响乐团的指导老师,和学生们关系融洽,难道不是很正常么?”

“是……是教导么?”莉莉愕然。

“是呀是呀。”

槐诗疯狂点头,瞪大眼睛,彰显诚挚:“我们音乐交流,都是这样的!”

“嗯,确实,槐诗你有时候会很容易忽略掉社交距离呀。”

罗娴托着下巴,油然感慨:“尤其是和女孩子交流的时候,有些话总是会让人会错意。而且,总是热心过头。”

说着,她笑眯眯的看了槐诗一眼,无奈的提醒:“好歹是老师了嘛,稍微注意一点哦。”

“是是是,对,对,”

槐诗感动的汗毛倒竖。

而艾晴,则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槐诗身后那个从一开始就视线飘忽的女孩儿,似是无意的感叹:“唔,确实,师生关系良好啊。”

“呃,咳咳,嗯,些许小事,大家不要在意。”

槐诗僵硬的迈动步子,带着所有人往前走。

事到如今,只能快刀斩乱麻,赶快离开‘案发现场’,不然再纠缠下去,鬼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加快速度!

“来,接下来我们将参观从赫利俄斯工坊传承而来的【神酒生产线】,象牙之塔的药剂生产中心……现在,我们看到的,便是……便是……便是……”

敞开的大门前,槐诗,汗流浃背。

在门后,那以神酒冠名的壮观生产中心内,无数奇迹调和的涌泉之上,数不完的照片悬挂在墙壁上,几乎已经构成了足够个人开办摄影展览的规模。

而毫无疑问,所有照片的主题。

都只有一个。

槐诗!槐诗!还他妈是槐诗!

甚至,还很体贴的标注出了作品名称。

《槐诗在东夏》、《槐诗在瀛洲》、《槐诗在美洲》、《槐诗在工作》、《槐诗在休息》、《槐诗吃午餐》……

而就在照片之上,是在东夏的酒桌上同槐诗畅谈的叶雪涯、合作的冷餐会上和槐诗举杯相庆的丽兹、在雨天的汽车里,从槐诗伞下从车里走出的里见琥珀……

在精准的抓拍和记录之下,每一张照片,都美轮美奂,四目交错时,便显露出说不出的深沉和柔情。

彤姬!!!

“哇,好多好成熟的大姐姐哦。”人群中,‘纯路人’傅依啪啪啪鼓掌赞叹:“这也是学生吗?槐诗先生的学生真多呀。”

在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里,槐诗低头,擦拭着血泪。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穿越了千年,感受到了属于凯撒的血泪和悲伤。

布鲁图,连你也有份儿么!

.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二十四小时(7)

发现好兄弟是乐子人,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但再急也没用。

已经晚了。

布鲁图都把凯撒捅死了。

虽然不知凯撒被自己最信任的二五仔捅死时候的感受是怎样的,但槐诗现在就感觉很慌,非常慌。

尤其是在诸多参观者好奇的视线之下。

社死近在咫尺。

尤其是在社死后面,有可能还站着一个真死的时候。

槐诗感觉头部的温度开始直线上升,几乎冒出蒸汽,每一个脑细胞都在疯狂的运转,每一束神经电流在大脑触凸之间跳跃,每一个意念在灵魂之中激烈的碰撞,迸射火花。

【虚假的智慧】在命运之书的扉页亮起光芒。

那一瞬间,绝境的黑暗被开辟,槐诗,握住了那一线希望之光!

在这短暂回头的瞬间,他的神情就已经从慌乱转为了平和,充满了镇定与平静,宛如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清风拂面一般。

再无世俗的欲望和慌乱,拈花微笑,宝相庄严。

“让大家见怪了。”

槐诗温和的说道,“众所周知,我作为天国谱系的一员,象牙之塔的校长秘书,和其他谱系有所来往,也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大家都是好朋友,照个相,充当一下成绩。没想到会被挂到这里来,实在不好意思。”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看向了后方的参观者们,露出营业微笑:“回头也请大家帮个忙,合影留念哦。

倘若能够同各位未来的缄默者的合照挂上去的话,这里的收藏也一定能够更加辉煌吧?”

说着,他歪嘴露齿一笑,牙齿闪闪发光。

不知道晃瞎了多少人的眼睛。

一听说等会儿还有合照,还会挂到里面去,前来参观的学生们就变得兴奋起来,能和领航者阁下拍张照片,哪怕是合照,传出去也多有面子啊。

尤其是杰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鼻血都开始狂流。

槐诗心中还来不及松了口气,便看到了……罗娴的笑容。

“大家都是好朋友吗?”

师姐眺望着那些悬挂在墙壁上的照片,颔首赞叹:“真厉害呀。”

不知究竟是在称赞这好朋友们的规模过于庞大呢,还是在称赞槐诗的交友能力……但不论称赞哪个,都让槐诗心里有点发凉。

心下一横,开始寻思着要不干脆先把琥珀的照片撤了。

区区臭妹妹,何德何能,同我灾厄之剑相提并论……可想到这臭妹妹手里还攥着自己的黑历史,他血压就有点顶不住。

万一传扬出去,那自己岂不是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可为什么……槐诗先生你的好朋友,都是女性呢?”莉莉疑惑的问道。

“啊这……”

槐诗的嘴角哆嗦了一下,心思电转,忽然拍手:“你看这不是巧了么这不是?让人误会了。照片东西总要分类的,对不对?

其实我还有另外一间房子,专门摆放和男性好友的照片——那可比这大多了,都快摆不下了!”

“嗯?”

好像恰巧路过的傅依再次探头,“在哪里哪里?我们可以参观吗?”

她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好奇的问道:“我也很想知道槐诗先生的男朋友有多少呀。”

一定是故意的!

槐诗的笑容瞬间一滞,控制不住的抽搐,很快,化作了惆怅与遗憾:“咳咳,呃……那实在太遗憾了。”

他无奈的摇头,叹了口气:“那个房间在上一次黄金黎明袭击的时候,竟然遭到了破坏,损毁了。到现在还没有复原。想来是那帮堕落者也在嫉妒我的人缘吧……”

“是啊是啊,好遗憾哦。”

傅依毫无感情的棒读道。

就仿佛听到了槐诗祈求的心声一样,看够了他狼狈的样子之后,便不再拱火,笑眯眯的回到了人群之中去。

可就在她身旁,犹豫了许久的金发少女杰玛,忽然伸手,鼓起勇气跳起来。

“槐诗先生,我有问题!”

“嗯?”

槐诗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松了口气,总算挺过了这一茬,接下来就是粉丝的交流时间了。

他重新露出营业用微笑,温和颔首:“但说无妨。”

“虽然很没有礼貌,但是我很好奇——”

杰玛瞪大眼睛,震声问:“槐诗先生,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以及,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呢?温柔的?可爱的?能够和你有共同语言的?还是端庄严肃的类型?”

一时间,寂静袭来。

死一般的寂静里。

所有人都好奇的抬起头,向着槐诗望来,那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闪闪发光,满盈着求知的渴望。

闻到了!

这是八卦的味道!

况且,还是如今现境风头最劲的灾厄之剑,亲手早就远航者回归事件的领航者!尤其还是被称为天文会金牌牛郎,天国谱系中间和继承者的槐诗的感情状况!

谁又会不爱呢!

而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槐诗的笑容僵硬住了,感受到,那些瞬间投投来的视线。

瞪大眼睛几乎快要跳起来的少女,微笑的大姐姐,看热闹的‘路人’,乃至笔下不停,全然并不在意这个话题的审查官……

他干涩的,吞咽着吐沫。

感觉到身后万丈悬崖中吹出来的寒风,死亡预感的阴影,乃至冥河另一头鲜艳猩红的花海……

一瞬间,短暂的十九年人生中所经历的一切,都宛如走马灯一般从眼前浮现。

呱呱坠地,牙牙学语,第一次练习大提琴,第一次表演,第一次兼职,第一次成为升华者,第一次战斗,一路到现在,一直到最后的,第一次被分尸……

一切景象,历历在目。

在幻觉一般的肃冷众生里,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小盒中的安详归宿,盖在身上的一锨锨泥土,那一扇洁白无瑕的墓碑。

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你又应该怎么做呢,槐诗?

你想要当三分钟的英雄,还是一辈子的懦夫?

是沉默以对,还是,说出心里话!

那一瞬间,槐诗抬头,深吸了一口气。

向着眼前缓缓张开的地狱大门,还有门后的血火和狰狞。

再不掩饰。

“当然有啊。”

他颔首回答,“倘若说爱的对象的话,那么就只有一个——”

就这样,他长叹一声,抬手按在了胸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说道:“自从成为升华者之后,我的心已经全部献给了现境。

从此之后,再无悲喜。

毕竟,除了这个世界之外,难道还有什么更值得去爱么?”

唯有远离世俗欲望之后,才能够展露出如此纯净的光芒,宛如太阳那样,璀璨又绚烂。将那些被八卦和下流思想所污染的心灵一颗颗的照亮。

“当然,如果非要说喜欢的类型的话,就是能够同我一起去保护现境的未来,实现大家所有人幸福的人吧。”

当槐诗这么说的时候,脑后仿佛便有一道慈爱的光轮浮现,笼罩万物。

圣母的光,照耀在大地上。

恋爱?谈什么恋爱!

女人只会耽误我拔剑的速度,男人也一样!

我槐诗是那种人吗?

超越了狭隘的感情之后,将一颗心,和一生的精力和心血,全部都奉献给眼前的世界。地狱不平,何以为家!

倘若是其他什么卖脸的货色这么说,或许还有人嗤之以鼻,根本不可能相信……

但……那可是理想国啊!

多少人疯逼了跑到地狱去一辈子都不回来,还有无数牺牲和奉献早已经被这个世界所明证。他们眼前站着的难道不是被誉为理想国最纯粹的传承者,未来天国谱系的顶梁柱么?

但凡有良心的人,都不会怀疑这一份善良与慈悲,也同时,不禁为自己狭隘的眼光和格局感到羞愧。

“没想到槐诗先生竟然有这样的胸怀。”

某位审查官轻叹:“实在是,令人钦佩。”

诚挚的赞叹回荡在寂静里,一时间,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献上了掌声,感慨这来自理想国的气度和当代英杰的伟岸。

就在那些尊崇的目光里,能够敏锐的感觉到:惊叹憧憬的、似笑非笑的,温柔宠溺的,还有意味深长的……

等槐诗带着队伍终于从太一院走出来,再度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忽然有一种焕然新生的感觉。

短短的半个小时,为何就感觉用尽了一生的勇气和智慧呢?

实在是让人想不明白。

“老师,你……还好吧?”原缘看到他苍白的脸色,难掩忧虑。

“……胃药。”

槐诗的气若游丝:“麻烦请给我胃药。”

.

结果当然是没有胃药可以吃。

姑且不论胃部痉挛和抽搐的痛觉不过是幻觉,就算是真的得了胃病,云中君的胃病,不去个香巴拉或者找青帝老奶奶来,靠校医室叶苏那个蒙古大夫,怕不是要痛到猴年马月去,搞不好整个胃切除。

就在导览间隙的休息时间里,槐诗终于忙里偷闲有了喝水的功夫。

可不只是余悸未消还是做贼心虚,从刚刚开始,怀中的颤栗感依旧无法消散,反而越演越烈。

直到现在,已经到了完全已经无法忽视的程度。

“我是不是得绝症了?”槐诗靠在椅子上,虚弱的问。

“不,老师,你电话响了……”原缘无奈的回答:“从刚才开始,一直都在震,结果你注意力都放在工作上,完全没注意到。”

“……”

槐诗呆滞许久,忍不住松了口气。

天可怜见,他还以为自己是哆嗦的太厉害了……

想来自己作奸犯科这么多次,心理素质应该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才对。

可当他拿起手机之后,就看到了屏幕上那十九个未接来电,还有无数充斥着愤怒措辞的短信提醒。

以及,一个全新的来电。

——【丽兹】!

“你也想来凑一手么?”

槐诗捂脸,感觉自己濒临极限的血压再度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下意识的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颤颤巍巍的将电话接通。

然后,就听见了来自另一头的咆哮。

“槐诗,你这个王八蛋,你是人吗!”来自美洲的贵血大小姐失态的怒吼:“你知道我联系你联系了多久!

难道又要弄一次始乱终弃出来?”

“我不是我没有你可别乱说啊!”槐诗吓得几乎跳起来。

“呵,果然伊兹叔叔说的对,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是你的那张嘴……有用的时候嘴里小丽兹叫的那么开心,准备赖账的时候就翻脸不认人了?”

“赖账?”槐诗瞬间警觉,“我哪里赖过账了?”

丽兹顿时忍不住冷笑,“你自己看看你发过来的东西是什么?槐诗,我不指望你有良心,你但凡想要尾款,也应该敬业一些吧!”

听到她这么一说,槐诗反而松了口气。

吓死他了!

还以为这美洲女人要抢自己鸡蛋呢!

“多大点事儿,不就是铸造熔炉么?你急什么?”

这两天,正好是美洲送来的第一批铸造培训参与成员的毕业的时候,同时也是一期合同交货的时间。

按照双方约定,槐诗绝不藏私的将一切铸造之术的技艺倾囊相授,最关键的是,亲自为他们创造了属于自己的铸造熔炉。

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在以前黄昏之乡的昌盛年代,一个铸造熔炉可是要老师为弟子匠心打造,耗费诸多时光和苦工才能够完成的杰作。

象牙之塔的条件就摆在这里,凑合过日子还行,你要说富裕的东西,那可是一点都没有。尤其是最近边境防御阵线展开,要维持战备,要供应源质,要运送物资,还要节省开支……每天你不看副校长一分钱都要扣成两瓣花了,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这情况之下,丽兹还不肯花钱,就算是槐诗想要给她尽心尽力,条件也完全不允许啊!

于是乎,槐诗只能在有限的预算里再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在黑掉了七成的款项来补贴家务之后,成功的用剩下的三成制造出足够二百人使用的铸造熔炉。

嗯,超巨型……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把铸造者送到战场上去,所以,干脆抛弃了所有的微缩结构和便携性,望傻大黑粗的路子上走。

内部的矩阵也能减则减,反正多了那帮学徒也不会用,反而还容易搞坏,所以槐诗贴心的做出了儿童版设计。

而且,为了培养他们精诚合作、携手共进的精神,槐诗还煞费苦心的将原本的单机版改成了家庭共享款。

六人共用,其乐无穷!

划分一下时间,每人每天都能用上四个小时,还能防沉迷,多好?!

这么精心设计的作品,丽兹竟然还不满意?美洲人的良心恐怕都真的被狗吃了……

掌握了核心科技之后,槐诗发现自己做人就是这么硬气。

反正他们也没怎么见过真正的铸造熔炉长啥样,究竟拿到个啥还不是自己说了算?能用就行了,还讲究那么多干嘛?

至于自己的,这叫氪金豪华版,你有能耐去找铸日者也给你们整一个啊?

“哎,丽兹,这你就不懂啦。”

槐诗叹息,坐在椅子上,翘起了腿,语重心长的劝说道:“我这可是专门为你们考虑的啊,主要是这个东西呢,有很多种变化,有的时候它很小,有的时候它很大……你需要忍一下。”

(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二十四小时(8)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没良心过头。

在停顿一下之后,槐诗叹了口气,诚恳的建议:“或者,再加点钱,解锁更多新鲜体验,怎么样?”

“我觉得我还是亲自来象牙之塔和你的头盖骨加深了解一下比较好。”

丽兹的声音冷漠:“正好,最近玛玛基里雅正好缺一个酒杯……”

“这才说到哪儿啊,别着急嘛。”槐诗摇头:“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俩好歹还算有过那么一小段交情在。

况且,你催的那么急,我也没有办法,你要体谅一下,人家也是要恰饭的嘛。”

“少特么的给我扯,槐诗!”

电话另一头的母狮子在咆哮:“给我再补一倍的铸造熔炉过来,要不然,就准备跟尾款说再见吧!”

槐诗不假思索的摇头:“顶多十台,不能再多了。”

“呵呵!”丽兹冷笑:“你在美洲的游乐园才开始动工,要是不想盖了你可以直说!”

“行行行,这两天有点忙,过一段时间我再补偿你好吧?”槐诗再退了一步,“保证让你满足,ok?”

行嘛,大不了给你扩个容,再换个色。

槐诗计算了一下成本之后,又估算了一下后续可以每年收的维护服务费,咬了咬牙:“十五台,再多就算了!”

再多我可就不好意思收了!

反正以常青藤的技术,自己要坑,也只能坑这么几笔,再往后,这群家伙说不定就吃透了技术之后自己研发,更新换代了。

说不定到时候自己这个领进门的师傅都还要饿死。

这不得再让那群臭弟弟们再多掏点钱?!

钱多钱少不重要。

重要的帮助美洲得到了高精尖人才啊,自己也得到了尾款,维护费,专利费,以及,第三期培训班里送来的工具人……

大家都得到了快乐!

简直是双赢,赢上加赢。

挂完电话之后,槐诗一扫早上以来的郁气,惬意的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的抬头……然后,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脸颊。

她依靠在长椅的靠背上,微笑着。

端详槐诗。

“好像不小心听到了很有趣的事情啊。”

大姐姐好奇的问:“‘始乱终弃’、‘很小’、‘很大’、‘满足’、‘补偿’什么的……是发生了什么让人在意的事件吗?”

槐诗,呆滞。

心肺停滞!

“呃……”

槐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吞了口吐沫,干涩的辩解:“这个,众所周知……我……”

可罗娴却并没有听,只是满不在意的摇头,微微一笑:“不过,料想也应该是误会了吧?那种事情,你应该没有胆子才对。”

她停顿了一下,笑意促狭:“难道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学坏了吗?”

“……娴姐!”

这久违的信任感和来自大姐姐的温暖,槐诗几乎要感动的泪流满面。

“但是,不可以欺负人呀——”

罗娴弯腰,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不轻不重。

就仿佛长姐教训着不像话的弟弟一样,满怀着期待:“作为王子,总要对女孩子要温柔一些才对吧?”

“我尽量吧。”

槐诗叹息,想到自己面临的状况,又忍不住一阵头疼。

“还要休息一会儿吗?”罗娴问。

“不,已经差不多了。”

槐诗摇头:“总不好让大家久等。”

“那就继续工作吧,槐诗。不必担心其他的事情,你只需要专注自己的事情就好。”

她伸手,将槐诗从椅子上拉起来,满怀期待的告诉他:“可接下来,就请带我参观一下你每天所见证的风景吧。”

在午后的阳光下,她的长发在飞舞的尘埃中微微飘起。

笑意温柔又平静。

眼瞳凝视着这世上独一的王子殿下,便忍不住闪闪发光,像是星辰被点亮了一样。

槐诗沉默了许久,用力的点头。

“嗯。”

太一院结束之后,便是铸造中心,虽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鹦鹉螺号,但在修复中的太阳船依旧让所有参观的人为之惊叹,献上赞美。

古典音乐教师之后,便是学校的交响乐团,紧接着教务中心、还有框架的外围部分……

出乎槐诗的预料,彤姬竟然没有再整什么让他想要跳墙的幺蛾子出来了。

一下午的时间,除了最初的意外,其他的地方都顺畅的不可思议。就连好兄弟都仿佛乐子看够了一般,享受着槐诗感激的眼神,没有再拱火。

一直到最后带队伍参观了曾经机械怪兽们和黄金黎明作战的战场,还有那一具留在广场中心的机械怪兽的残骸之后。

槐诗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参观到此为止。

而亲自体验了诸多定律和奇迹变化之后,收集了不少消息的学生们则带着槐诗的合照心满意足的离去。

在明天为期半天的实地考察和修习之后,他们就将要离开这里,前往下一个地方了。

而在队伍里,最为不舍和犹豫的,反而是半路加入其中的莉莉。

一直磨蹭到所有人都快离去之后,她才终于鼓起勇气,发出声音。

“槐、槐诗先生……”

她压抑着忐忑激动的心情,瞪大眼睛,望着眼前的槐诗,“晚上,请问你有空么?”

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低下头,捏着裙角:“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我知道有一家餐厅……”

槐诗微微一愣。

沉默了许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两个已经远去的身影。

“抱歉啊,莉莉。”他歉疚的说,“晚上我可能必须回家吃了……”

在短暂的停滞中,他看到眼前少女黯然失落的神情,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不过,你愿意到我家吃饭么?

房叔已经念叨你很久了,如果你愿意来的话,他一定会很开心。”

“诶?去……呃,好,我是说当然!”

莉莉几乎兴奋的跳起来,就好像收到的不是晚餐的邀约,而是什么更郑重的请求一样,抓住槐诗的手,用力点头:“我、我愿意!”

旋即,她又开始紧张起来:“可是,第一次上门,需要带什么礼物么?我什么都没有买,需不需要准备一下?”

“不必了,一位创造主大驾光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槐诗微笑着回答。

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她身后,那个看了一整天热闹的家伙,就越发的无奈:“看我出了一天的洋相,起码来吃顿饭吧?”

“哎呀,第一次见面,就邀请人家吃饭么?”路人小姐想了一下,露出‘惊喜’的神情:“真让人不好意思啊。”

“差不多得了。”槐诗摇头叹息,“虽然多多少少能猜到一点你装作不认识我的原因,但他们都走了,你也犯不着跟我客气吧?”

“诶?诶!槐诗先生和傅小姐竟然是认识的吗?诶?”莉莉呆滞,一想到自己下午跟傅依说的那些话,理智就有宕机的冲动。

“可我既不是创造主,也不是审查官哦。”傅依歪头看着他,笑起来:“况且,我去了之后,你不怕会很热闹么?”

“怕啊!怕死了!那你来不来?”槐诗翻了个白眼,催促:“你的存档我还留着的,不来就删了啊。”

“嗯?那看来我是非去不可了。”

傅依终于笑起来了,真心实意:“毕竟,你都用这么卑鄙的办法了啊。”

槐诗伸手,接过她们手里的东西,转身走向前方。

带着她们,踏上归途。

或许这个决定真的算不上聪明,也一点也谈不上理智,可作为朋友,如此漫长的分别之后,好不容易能够再度相逢,难道还要故作冷淡和疏远才是对的么?

至于其他,他已经懒得管了……

他早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

死得惨就死得惨吧。

至少坦荡……

半个小时后,暮色升起之后,灯火通明的石髓馆内。

往日清冷宁静的宴会厅再度喧嚣和热闹了起来,奔走的孩子在地毯上打闹着,在角落的休息区里,刚刚脱掉外套的老师们彼此谈笑着,等待晚餐的开始。

就连一贯冷面示人、不苟言笑的副校长阁下在这样欢快的气氛之下,都稍微的松开了一点领结,嗯,差不多两毫米。

而在经历过热情的问候与招待之后,坐在长桌旁边的艾晴回头,瞥了一眼向小朋友们派发饼干的某人,似是赞叹。

“你家的晚饭,还真是别开生面啊。”

“是啊是啊,人多一点热闹嘛!”

槐诗厚着脸皮点头,回头瞪了一眼蹲在女朋友旁边不肯挪窝的林中小屋:“小十九愣着干啥,赶快把为师珍藏的红酒拿出来给大姐姐助助兴——你看这孩子,今天怎么就不对劲呢,一点伶俐劲儿都没有。”

毫不羞愧的将麻烦甩到了自己学生的身上。

槐诗已经感受到了除了用来迫害之外,学生的另一重妙用,背锅。

而兴致勃勃的上泉遥香还在抓着旁边泪眼朦胧的安娜安慰着什么,探听着下午发生的神情,八卦的神情挡都挡不住。

傅依娴熟的霸占了电视机前面槐诗最喜欢的位置,带着莉莉开始打游戏……为了给新存档腾出位置来,还把槐诗的存档给删了!

看得槐诗一阵气冷抖,几乎快要掉眼泪。

老子中道崩殂的全收集啊——你咋就这么好意思呢!

晚饭还没有开始,安德莉雅就已经拿着一瓶伏特加就着一叠蒜蓉面包,和安东拼起酒来。老教授这才从地狱里回来,刚刚结束疗养不久,结果眨眼就快吹半瓶了,还满面红光的现场写起了十四行诗……

希望他们开心就好吧。

“难得看到你小子这么大方啊。”

依旧时髦的阳子女士坐在休息区,抽着烟,对槐诗努了努嘴:“既然好不容易上道了一次,还不赶快把柜子里那瓶杀虎拿出来给前辈尝尝?老太太我高兴了,说不定把孙女的联系方式给你呢。”

“酒稍后您就自己拿吧,反正东西在哪儿您老都清楚,至于联系方式就算了吧。”槐诗狼狈摇头,愣是不敢接这话茬,回头钻进厨房给房叔打下手了。

然后,又被房叔赶了出来……

忙里忙外了好半天之后,他终于清闲了下来。

实际上都用不着他去招待,大家来惯了之后,早就不跟他客气了。

只是,当他抬头环顾四周热闹的场景时,便不由得微微一怔。

才发现,曾几何时,空空荡荡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的空荡宅邸,如今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如此鲜活起来。

充盈着笑声和喧闹。

就像是曾经他所幻想的每一个美梦那样,将肺腑中缠绕的孤独和彷徨驱散,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欣喜。

只是看到这样的场景,就让他忍不住露出微笑。

感受到了往日未曾有过的充实。

“这不也变得挺好了嘛。”

彤姬站在他身边,凝视着这一片由自己契约者所缔造的风景,便回头向着槐诗得意的挤了挤眼睛:“是不是要跟我说一声谢谢?”

“那我可谢谢你啊。”

槐诗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解释?”

“或许是有,但何必着急现在呢?”

彤姬笑着,伸手,推了他一把,往前:“大家都在等着你呢,槐诗,去享受属于你的时光吧,这是你应得的奖励。”

槐诗一个踉跄,重新回到了灯光之下,听到了餐桌旁边的呼唤。

可当他回头的时候,彤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将这一份属于他的时光,留给了他自己。

“……总是喜欢自作主张啊。”

槐诗无奈的抱怨了一声,转身走向了等待着自己的朋友们。

融入那一片渴望许久的喧嚣中去,向着每一张灯光下熟悉的笑脸,举起了酒杯:“大家,干杯!”

“干杯!!!”

更多的酒杯被举起来,在欢呼与喜悦的赞叹中。

宴会,开始了。

第一千零九十章 二十四小时(9)

孤灯,圆桌,战争。

纸牌,猩红,还有在灯光下被阴影覆盖的笑容。

此刻,石髓馆的休息室里,槐诗呆滞的低头,看着手中被诡异色彩所染成四色的一把纸牌,听到身旁传来的声音。

“到你了,槐诗。”

伴随着这样的话语,在圆桌周围,一张张被猩红覆盖的面孔抬起来,看向他的方向。

微笑着。

宛如投下了死亡的审判那样。

槐诗闭上了眼睛,绝望的吞下了吐沫。

短暂的喧嚣和热闹过后。

幸福不在。

原本的计划是多么的完美。

在槐诗竭尽全力的苦思冥想之下,自无数通向绝望的道路中,得到了唯一的正解——大家一起吃着火锅,唱着歌,欢度一个美好的夜晚。

可夜晚确实很美好。

也很快乐。

大家每个人都在丰盛的美食款待之下开怀畅饮,享受着这一场宴会,轻松又愉快,仿佛整个世界都没有阴霾。

遗憾的是……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再好的饭,也有吃完的时候。

更何况在老前辈们一个比一个凶的拼酒之下,还有不少人在宴会刚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退场了。

而伴随着他们一个个礼貌的告辞,原本热闹喧嚣的石髓馆渐渐恢复了寂静。

就好像潮水褪去之后,被隐藏的礁石便付出了睡眠那样。

当林中小屋不顾老师恳请的目光,拽着女朋友跑路之后,原缘也礼貌的提拎着安娜告辞了。于是,在温馨又舒适的休息室里,就只剩下了今晚留宿于此的访客……们。

夜色渐深。

槐诗也感觉自己的尸骨渐渐冰凉。

在目光注视之下。

“很晚了啊。”槐诗干涩的咳嗽了一声:“也,该休息了啊……”

“是啊,晚睡不好,会很伤皮肤的。”罗娴撑着下巴颔首,表示赞同:“不过,偶尔熬一熬夜,也会感觉很有意思啊。”

丝毫不显示疲态。

精神抖擞。

明明喝了那么多酒,可是却丝毫看不出一点点醉意。

说不定是什么槐诗未知的果园绝技·酒精不注意之类的……

“我还有一部分观察报告没有写完,各位请便就好,不必在乎我。”艾晴低头继续在平板上书写着,动作流畅又淡定。

下午的时候不是就已经全部搞定了么!

槐诗的心脏抽搐,才总共八百字的玩意儿,你的效率,顶多十分钟不能再多了!

房叔微笑着端着咖啡壶进来,轻柔的放在她的身边,然后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家少爷的求救目光一般,毫无存在感的离去了。

“游、游戏,晚上打的游戏很有意思。”

莉莉抱着手柄,眼神飘忽:“我还想再打一会儿。”

此乃谎言!

在暗网边境,一切信息和程式的汇聚之处,作为现任的维护者,作为事象精魂而降生的人类,莉莉本身就是集合了d、kp、st三位主持人所有精髓和所长所缔造而成的创造主,见识过不知道多少模组和规则,点可能会对西部荒野杀杀杀的故事那么沉迷。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如坐针毡的槐诗听到秒针卡擦卡擦的响动。

要不是好兄弟已经去洗漱了的话,现在他可能已经忍不住想要跑路了……对啊,跑路啊!象牙之塔这么多工作,槐诗你怎么忍心副校长一个人加班!

工作!

工作让我快乐!

天国谱系还没有振兴,理想国还没有重建,你怎么可以睡觉!

就在他打定主意今晚去办公室熬夜的瞬间,却听到休息室外那轻快明朗的脚步声靠近,心中忽然一沉。

紧接着,伴随着门被推开的细微声音。

身上还笼罩着丝丝水气的傅依就已经探进头来,刚刚吹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分外靓丽。看了一眼室内,便露出了令槐诗一颗心沉到谷底的惊奇微笑。

“啊,真巧啊,大家都没睡吗。”

变魔术一样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牌,兴致勃勃的提议:“不如一起来打uno吧!”

还没等槐诗跳起来反对,罗娴便像是意动那样点头。

“嗯?”她感慨道:“是卡牌游戏么?好像很有趣的样子!”

“我、这个我会!”莉莉惊喜举手。

槐诗吞了口吐沫,下意识的看向了艾晴,指望冷酷严肃不近人情的的审查官阁下能够拒绝这种小孩子把戏,并且最好批判两下。

可当艾晴写完手头的一段,缓缓抬起头时,却似乎感兴趣起来:“大学之后就很久没玩了啊,真怀念。”

她想了一下,点头:“算我一个吧。”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槐诗疯狂的咳嗽起来,努力的想要摆出一副严肃郑重的态度,立场鲜明的进行拒绝。

‘看看这屋子里,哪个不是现境的栋梁,哪个不是天文会的心腹’、‘你们沉迷游戏,外面的就要开始杀人放火了,你们这里打一打牌,无尽之海上说不定就要开始办联赛了!’、‘我灾厄之剑的心都要碎了!’、‘想想看石髓馆外面那一颗老歪脖子树’……

可等不等他把冠冕堂皇的话说出来,就看到,傅依仿佛不经意般的捋了一下头发,于是,另一个盒子就从胸前口袋里冒出了一个尖尖来。

依稀能够看到上面的标题。

【真心话大冒……】

啪!

“就uno了!”

槐诗触电一样的拍桌子,瞪大眼睛:“我可喜欢uno了!人称象牙之塔uno小王子的人就是我!”

而当时间跨越到两个小时之后,他看着手中堆积如山的卡牌。

眼泪,便要流下来。

“轮到你出牌啦,槐诗,快点啊。”对面的罗娴催促道。

而槐诗,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家,平静的艾晴,手指头试探性的抓了一张黄牌,又犹豫了一下,又抓了一张红牌,最后,颤抖的手掌递出一张蓝牌:

“这、这一张可以吗?”

艾晴淡定的瞥了一眼,甩出了一张蓝牌。

下一个,罗娴。

罗娴的笑容变得越发愉快起来,丢出一张让槐诗眼前一黑的【+4】!

噩梦一般的大转盘,再一次开始了!

uno作为卡牌游戏而言,规则十分简单,甚至只有几句话,牌分四色,各有数字不同,出和上家一样颜色的牌或者同样的数字就可以。出不了就摸牌一张,最先出完牌的人就是胜者。

奈何,其中却还混杂着诸如可以变色的变色牌,如果下家没办法跟就可以让下家多摸牌的【+2】和【+4】牌,甚至可以逆转出牌顺序的逆转牌等等。

而有时候两圈转下来,+4的牌可能一直加到+20以上,直到有个倒霉鬼没办法继续跟下去,而含泪把牌库抽空的现象。

只能说,实在是考验友情、亲情的绝佳良品。

尤其是,当罗娴提议不够刺激,可以加码。最后的输家脸上一定要用记号笔来画上几笔之后……战况,就变得更加紧张和恐怖起来!

最直接的结果是,槐诗的脸上,被已经被红色的记号笔彻底画满了各种古怪的涂鸦,甚至已经延伸到脖子和胳膊上了。

满面猩红如血。

让眼泪也变得分外凄厉。

没办法,上家是艾晴,下家是莉莉,对面还有乐子人傅依疯狂的丢各种道具牌,而罗娴则斗志如潮,疯狂加牌……

不论是谁遇到这种状况都要哭出声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一次有了能做一辈子朋友的人,第二次有了能做一辈子朋友的人,第三次有了能做一辈子朋友的人,第四次也有了能做一辈子朋友的人……四件快乐事情重合在一起。

而这四份快乐,又给自己带来更多的快乐。得到的,本该是像梦境一般幸福的时间……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现在,除了槐诗以外,似乎每个人都很快乐。

你们快乐就好。

他默默的含泪,吃下了【+14】的牌,默默的再次将牌库抽调大半,手中多余的牌堆积如山高。

“uno。”艾晴丢出了一张红牌之后,宣告自己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了。

从开始到现在,足足六轮游戏,她从来都没有输过一把。每一次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个将牌出光的人。

这种简单的数学题搭配着艾总裁超人一等的直觉和分析能力,区区胜利,不过是手到擒来。

反观罗娴,脸上已经被涂了好几笔。

师姐的打牌方式如同本人搏斗时一样,凶狠又直白,压迫力十足,往往让人喘不过气来,手中握着一大叠牌的时候,两圈下来就能够彻底出光。而且在顺势的时候便会疯狂丢道具牌疯狂加码,堪称牌桌炸弹的缔造者。奈何,虽然战斗意识十分敏锐,天赋惊人,可是却总会在预想不到的地方翻车,导致有时候会被意想不到的道具牌从胜券在握打到彻底谷底。

除了槐诗之外,输的最惨的……是莉莉。

按道理来说,作为经年的主持人,玩这种游戏应该手到擒来才对。一个事象操作类的创作主打这种游戏能输,就他娘的离谱。

奈何,她坐在槐诗旁边……

有时候,就算捏着一手好牌,当看到槐诗手中那堆积如山的牌堆时,总会犹豫着不忍心出。往往槐诗陷入逆风的时候,她的神情就会变得坚定又认真,简直把【不要怕,槐诗先生,我会保护你的!】写在脸上……

只可惜,其他人却不会手下留情,最后,往往会被槐诗一同拖下水。

而就算是输了这么多次,少女依旧倔强的试图保护自己最好的朋友,屡败屡战再屡败,让槐诗感动的忍不住想流眼泪。

而看向桌子对面整个人都快乐起来的傅依时,他眼泪就真的快掉下来了。

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她好像一直都没有过任何出色的表现,很普通的抽卡,很普通的出牌,然后很普通的就把牌出光了。

绝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第二个,往往是第三个,第四个,险而又险的脱离了最后的惩罚之后,留下槐诗和其他人开始最后的比拼。

而她则淡定的在旁边鼓掌加油。

就好像藏在所有人注意力的死角中的幻影一般,毫无威胁,也不怎么具备杀伤性。甚至绝大部分的时候,大家在针对只剩下最后一张牌的艾晴时,往往会忽略掉她手中的牌也在渐渐减少……

就算是刻意去针对,往往两三圈之后,注意力就会被转移到其他人的身上。

什么他娘的叫缄默者啊!

不对,或许,就算是正牌缄默者,也没有如此恐怖的被动能力吧。

毕竟这一桌子上,完全一个普通人都没有,具备天文会保护矩阵的审查官、掌握了不知多少极意、杀伤力恐怖的魔龙公主乃至专精于事象操纵的创造主,任何操弄心智和修改意识的力量在第一瞬间就会被侦测到,没有任何捣鬼的余地。

如果往可怕了来想,或许从一开始,气氛和走向就在她的把控之中呢?对于氛围的体会,和对于微表情的观察,乃至对于风格的侧写和配合侦测的冷读……

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么?

槐诗快羡慕死了。

可似乎,就算是她,也会有翻车的时候。

就在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一夜奋战的疲倦里,她好像略微的一个恍惚,丧失了脱离的机会,反而吃下了+16的牌。

最后,被槐诗险而又险的逆转,沦为了最后一名。

“哎呀,失算了。”

看着手中最后五张牌,傅依遗憾的将它们抛进牌堆里,懊恼感叹:“刚刚应该狠心一点,把逆转牌放出去的。”

“输了就是输了!”

槐诗抓着记号笔冷哼,笑得比谁都开心:“赶快把脸伸过来,我来给你加个buff!”

“让你抓到一次机会就开始报复了,心眼要不要那么小啊。”

傅依摇头,似是早就对槐诗的小心眼心知肚明,撩起头发往前倾来:“不过,好歹是老同学诶,能不能给个机会,至少让我选个图案吧?”

“呵呵。”槐诗冷笑:“行啊,你选,不论是《清明上河图》还是《最后的晚餐》,我都画给你!”

“不用那么麻烦啦,反正你也画不像。我就要个最简单的吧——”

傅依凑近了一些,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画一颗心就好了。”

她微笑着,补充:“红色的那种。”

那一瞬间,寂静扩散。

在投来的视线中,槐诗的记号笔,停滞在半空中,颤抖。

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心中的泪水已然汇聚成了海洋。

再见了,世界,再见了,一切。

人生 终结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二十四小时(10)

“嗯?怎么了?”

就好像察觉到槐诗的呆滞那样,傅依微微眨了一下眼睛,通情达理的说:“如果不会画的话,换个其他的东西也可以啊。”

“……不必。”

槐诗的动作些微的停顿之后,恢复了顺畅:“只是在犹豫,画在哪里而已。”

就好像端详着角度和位置那样,他伸手,扳起了傅依的下巴,微微颤抖的记号笔终究是落在了她的脸上。

傅依微微愕然,但还是闭上眼睛,任由他施为。感受到冰凉的笔尖在额头上落下,游走,稳定又平静,毫无犹豫。

就这样,一笔,两笔,然后,三笔……四笔……五笔……六笔……

她疑惑的睁开眼睛。

便看到槐诗郑重的神情,无比认真的模样,下笔如有神,顺畅自如。可问题是……为什么这么多画个心而已会有这么多笔划?

“还没画完?”她疑惑的瞪大眼睛。

“稍等一下,正在画。”槐诗的动作不停,仔细又认真:“刚画完右心房,已经在画肺动脉瓣了……”

“……”

肉眼可见的,傅依的眼眶跳动了一下。

可很快,又忍不住扑哧一声的笑出来。

没有再说什么。

最后一笔,就此而落。

“画的还不错诶。”

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掏出手机,端详着额头和侧脸上那一颗栩栩如生的心脏解刨图,抬手留下了一张自拍。

似乎对槐诗的作品颇为满意。

“能行。”

她说:“这个也可以。”

在旁边,莉莉羡慕的端详着,举手要求:“我……也想要一个。”

“老是画心脏多重复啊,你可以让他帮你画个脑袋呀。”傅依‘忠实’的建议道:“心肝脾肺也是能多分几份的,还有胳膊大腿呢……是吧?”

在自己的椅子上,几乎快要浑身脱力的槐诗表情抽搐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感谢好兄弟还帮自己留下大肠……

至少能做个刺身呢不是?

很快,短暂的小插曲就结束了。

牌局继续。

对槐诗的折磨也在继续。

有了傅依开的头之后,后续大家的要求也开始越来越奇怪——包括且不限于狗头、鹦鹉螺号、万世牌的卡面、大提琴、游戏机……

等到终于迎来天亮的时候,槐诗已经身心俱疲。

感觉自己把能画的、会画的几乎全都画了一遍……可恨自己不是个末日画师,也没有过任何研究,不然岂不能画个live2d?

但不论如何,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看到纸牌就要ptsd了。

和这夺命大uno比起来,他还是更宁愿去地狱里找几个冠戴者干上几架……至少那个更轻松一些。

顾不得补觉。

在吃完早餐之后,他就前往了铸造中心,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以前的时候还会嫌弃事务繁多,怎么做都做不完,可现在他干起活儿来却忍不住开心的掉眼泪。

工作太快乐了。

谁都不能阻拦我工作!

可惜的是,工作却并不能帮助他逃避现实太久。

就在快要到中午的时候,他收到了来自原缘的通知——存续院的实修已经结束了,在采集了本地白银之海投影的变化和数据之后,实习的缄默者们已经准备离去。

一时间,槐诗愣在了原地。

许久。

原缘看着自己老师发呆的样子,轻声咳嗽了一声,过了很久,才看到槐诗终于回过神来,莫名其妙的低声说了一句,“连午饭的都不吃的吗?”

“老师?”原缘不解。

“不,没什么。”

槐诗摇头,将手里的文档合上,放下了笔,“我有点急事,下午回来,这些东西你先处理一下。”

提起衣架上的外套之后,他便匆匆出门了。

原缘疑惑的凝视着他离去的身影。

许久,无奈的看向了桌子上搁置的事物。

叹气。

老师这是又翘班了吗?

“行了,走了,杰玛,别傻笑了。”

荣冠酒店的大堂里,傅依无奈的扯着自己的同事,“好歹擦一下嘴,好么,口水快流到地上了。”

“嘿嘿,嘿嘿,我已经好了,我太好了,我好过头了……”

杰玛抱着傅依带回来的那一大叠签名照和周边,舍不得撒手,摸摸这一张,摸摸那一张,哪一张都这么可爱,哪一张都这么迷人。

尤其是这个有灾厄之剑亲手签名的铜铸摆件,啊,这迷人的芬芳,这诱人的色泽,这精致的细节prprprpr……

“喂,你就不能上了车再看么?”

傅依伸手,强行将那些东西抢过来,塞进她的包里,强迫着将她推到门外的出租车。只不过,她还没坐下,便看到马路对面那个伫立在角落里的身影。

正向着她微微招手。

“哎呀!”傅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一拍脑袋:“杰玛,我东西落下了,你先去车站,记得帮我跟导师说一下。”

说着,拍了拍车门,便示意司机先走了。

好在舍友还沉浸在自己不可言说的世俗欲望之中,并没有多问,就像是车里的金毛一样傻笑着被送走了。

而傅依越过马路,端详着槐诗的样子:“这么客气,还专门来送啊?”

“总感觉你这句话味道不太对。”

槐诗伤脑筋的叹了口气,“走的这么快么?”

“本来就是实习嘛。”傅依说:“到一个地方,吃点东西,干完活儿,然后去下一个地方。能够留两天,还是因为罗素校长愿意让我们开阔一下眼界呢。”

“还是有点仓促的……”

槐诗干涩的说:“这一次来不及招待。”

“嗯?不也挺好么?”傅依笑眯眯的说,“大家一起聚餐喝点酒,而且还玩了游戏。我还认识了新的朋友。”

槐诗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到最后,只能无奈的叹息。

“抱歉。”

“嗯?我有说什么吗?”傅依似是不解,背着手,歪头看着他:“况且,该说抱歉的难道不是我么?

都弄的你那么狼狈了诶,一点都不像是威风凛凛的领航者阁下了。”

“那种称呼,就是别人随便给的吧。”槐诗无所谓的摇头:“我不在乎那些。”

“你还是老样子啊,槐诗。”

“没有变么?”

“唔,变了的话,我可能就没那么在意了吧?”

傅依看着他的样子,缅怀的轻叹:“你总是这样啊,槐诗,哪怕距离再近,也总是让人捉摸不清……以前的时候就是这样,自顾自的生活,自顾自的挣扎。如果别人不主动伸出手,你就绝不会开口。

其实我一直都不明白,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傅依停顿了一下,轻声问,“你是否会在意我呢?”

“……”槐诗张口欲言。

“不过,看到你那么慌的样子,实话说,真是让人蛮开心的。”

傅依笑了起来。

她凑近了,垫起脚,看着槐诗的眼瞳,看着自己在那一片迷雾中的倒影,那么清晰:“现在,终于能看到了啊。”

槐诗瞬间的错愕,感觉胸前微动,别在领口的教师胸针就被傅依摘下来了。

猝不及防。

“这个,就当做送别的礼物吧。”

她得意的后退了一步,微笑着晃了一下手中的战利品,“还有,谢谢你的心——我会和这个珍藏起来的。”

“竟然搞偷袭的么?”槐诗无奈的问。

“这叫智取。”

傅依眨了眨眼睛,俏皮一笑:“因为某人的关系,没有赶上出租车——可以请领航者先生送我去车站么?”

“好啊。”槐诗点头,“我刚考完驾照,技术不太好……什么时候的车?”

“反正来得及,你慢慢开都可以。”

“那就走吧。”

槐诗转身,走在了前面。走了两步之后,身后的女孩儿便跟了上来。

她微笑着,双手背在身后,握着自己的战利品,脚步轻柔。

像是得意的猫儿一样。

那么自由。

在送走傅依之后,槐诗并没有能够在外面浪荡太久。

下午的记者发布会还要他亲自出席。

象牙之塔和暗网之间的深度合作计划,由领航者槐诗作为代表,同创造主海拉签订协议。

在连日以来的筹备之下,整个发布会顺利的召开和结束,槐诗同身旁的少女握手,对着记者的镜头露出微笑,正式宣告双方进入了更深一层的合作关系。

资源统和、技术共享,以及全新领域的开发……所有对外披露的内容,都代表着,天国谱系的版图再一次扩大——这将是三贤人系统回归,昔日理想国的遗留者之间再次进行重组的尝试。

至于能否像曾经那样密切无间的合作,重新统和为一体,就要看双方接下来的举措了。

不论如何,所有人都能够感觉到——那个沉寂多年的庞然大物,再度向前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可是,不论发布会时有多么亲密,相聚的时光有多么快乐,当发布会结束,在确认双方事象记录的接口和协议成功开通之后,莉莉终究还是要回去了。

还有更多的工作还去处理。

和游玩与休假相比,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她。

不论她多么想要留在这里。

“就送到这里吧,槐诗先生。”

在码头上,莉莉看到不远处轮船上冒头挥手的kp,停下了脚步,回头向槐诗道别,郑重又认真:“这两天,多有叨扰了。”

“哪里的话。”

槐诗歉疚的说,“是我招待不周才对。”

“并没有呀。”莉莉用力的摇头,笑容明媚:“游览很好,晚宴也很好,况且,大家还一起打了牌,这些都很好,比我想得都还要好。

只是短短的两天,我就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还认识了那么多新的朋友,

如果以后大家能够再一起玩就好了——”

“呃……”

槐诗的眼眶抽搐了一下,无言以对。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见到槐诗先生工作的样子。”

没有察觉到他表情的微妙的异常,莉莉兴奋的继续说着:“还有房先生的招待也很好,别西卜先生还有鱼丸先生,大家都很好。”

不,别西卜就算了。

那个家伙最近高强度在网上和人对线,一张嘴就不能要了。

槐诗越听,就感觉负罪感越重。

有一种无言以对的惭愧。

“大家都很成熟啊,都像是大人一样。”莉莉油然感慨:“总感觉,槐诗先生的朋友除我之外,都是让人钦佩和羡慕的人啊。”

“不,其实还有很多人是只会添麻烦的家伙,还有人的是秃子。”槐诗安慰道:“莉莉你已经很好了。”

“可是,我想要像大家一样,像槐诗先生,和身边其他人一样。”

莉莉扯着自己的衣角:“如果,如果我,能够再成长一些……如果我能够比现在成熟的话……能不能……能不能……”

越说,她的声音越低,到最后,细不可闻。

渐渐沮丧的低下头去。

槐诗踏前一步,伸手想要揉了揉她的头发。

可她却忽然抬起头来了,深呼吸,鼓起了最后的勇气:“到了那一天,我有话想跟槐诗先生说,到时候也请你一定听听看吧!”

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受惊的飞鸟一样,展开翅膀,想要逃走。

可眼瞳却始终看着槐诗。

等待着他的答复。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槐诗再没有回避,认真的告诉她:“好啊,到时候,不论莉莉有什么想要对我说,我都一定会认真听的。”

“我们约、约好了?”

“嗯。”槐诗断然颔首:“约好了。”

于是,少女便笑了起来,那么愉快,就像是获得了整个世界一样。

最后,用力拥抱了一下槐诗,然后又后退了几步,挥手道别:

“那就再见吧,槐诗先生。”

“嗯,再见。”

槐诗颔首,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

直到轮船的踪迹消失在海洋的尽头,怅然的叹息。

“已经走远啦,槐诗。”

在他身后,温柔的声音响起:“差不多应该注意一下身后的大姐姐咯,不然我可是会很挫败的。”

槐诗诧异回头,便看到了远处的罗娴。

她就坐在岸边的长椅上,长发飘扬在海风中,身旁放着沉重的行囊。

向着槐诗,微笑。

“这就是传说中的ntr现场吗?”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二十四小时(11)

“这就是传说中的NTR现场吗?”

如此出乎预料的,趁槐诗不注意,出现在了他的身边,罗娴好奇的探问。

槐诗呆滞。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是慌乱或者惊恐辩解,可此刻,却根本体会不到任何不安。当看着槐诗的时候,充盈在那一双眼眸中的只有静谧而温柔的辉光。

令槐诗为之惭愧。

在海风的吹拂中,槐诗忍不住揉了揉脸,无奈叹息:“师姐,你究竟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东西啊。”

“嗯?书里不都是这么说的么?”

罗娴疑惑的打开背包,从上面取出了一大堆鸦鸦们进贡的珍藏——包括闪亮亮的玻璃珠,花环,造型夸张的摔角海报,乃至……一大堆必须打上马赛克的小薄本。

只是微微一瞥,就看到一连串诸如‘妇目前犯’之类的不和谐词汇……很快就在槐诗的大怒中被销毁,抹除。

这帮家伙,两天没有肃整群风,怎么就又开始滑坡了呢!

对此,罗娴倒是毫不在意,看着他狼狈烧书的样子,满怀愉快。

“真可惜,刚刚差一点就可以看到表白了啊。”她感慨道,“槐诗,你需要给她一些勇气。”

“……”

槐诗羞愧的沉默着,许久:“娴姐,你不会生气么?”

“会啊。”

罗娴毫不犹豫的回答:“虽然王子是大家的,但如果不能属于我的话,我就不开心。如果槐诗你告诉我你爱上了其他人,我也一定会难过——”

“嫉妒心、独占欲、自私自利,还有无可救药的贪婪……”

她想了一下,就像是无可奈何那样,坦然的说道:“因为,我就是这么糟糕的女人呀。”

“并没有的,师姐。”槐诗纠正。

“所以,不可以做让我难过的事情哦,槐诗。”

她伸手,又捏了一下槐诗的脸,轻柔的触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否则的话,我一定会哭的很难看吧。

到了那个时候,我一旦丑态毕露,你是否还会喜欢呢?”

槐诗摇头,认真的告诉她:“不论师姐你变成什么模样,在我心里都不会变。”

罗娴笑了起来:“如果我成为坏人呢?成为你讨厌的人怎么办?”

“不会的。”

槐诗断然回答:“有我在。”

“总是让人这么安心啊,槐诗。”她眯起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快乐的样子,“我喜欢你说这样的话。”

“因为我相信你啊。”槐诗说。

“那么,就请再多相信我一点吧,再多依赖我一点,也多喜欢我一点。”她凝视着槐诗,温柔的恳请:“今天要比昨天要更多,明天也一样——”

“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害怕了。”

她的长发在海风中微微飘起,眼眸像是从海洋里升起的星辰那样,闪耀着光芒:“只要你还在看着我,我就一定会留在有你的世界里,留在你所属于的那一边的。”

“可是,如果我没有资格承担起这样的责任呢,娴姐?”

槐诗惭愧的垂眸:“除了挥霍自己的廉价慈爱之外,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过,反而对你索取众多,不是吗?”

“那就请拿走更多吧,更加的依靠我,直到完全离不开为止。”

罗娴促狭一笑,仿佛阴谋得逞了一样:“就算愧疚,也不能放弃,这或许就是王子殿下的义务吧。毕竟,我已经缠在你身边了嘛。就算是没有约定,我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请做好准备吧。”

“听上去真让人害怕。”

槐诗靠在长椅上,庆幸的轻叹:“幸好,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来着。”

“唯独这种时候,不像个王子啊。”

“时代变了嘛。”

槐诗回头看着她,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在这阳光轻柔的午后,槐诗吹着远方的风,渐渐放松下来。

倾听着身后城市里传来的钟声。

“接下来去哪里呢?”他问。

“或许,有可能去一趟天竺吧,这一次,可能就要真正的到三联城的最深处去了。”罗娴说,“我想要取回被父亲和母亲留在那里的东西。”

“罗老呢?”槐诗问,“上一次面都没见,就留下了一个条子,不知所踪,总不可能是去地狱里开班了吧?”

“父亲吗?”

罗娴想了一下,了然的说:“他大概也是想要报仇的吧,为母亲,和为自己。”

曾经的天竺谱系的重点,破坏谱系的圣地·卡瓦纳西。

那里曾经是神明垂青之处,如今,早已经在吹笛人的引导之下,堕入了深渊里,徒留残骸,真正的实体,已经陷入了地狱三联城的最深处,被维持谱系倾尽全力的封锁。

曾经罗肆为以自身象征着绝对暴力的极意,将陷入癫狂的老师打入地狱的地方。

往昔的天崩地裂早已经过去,被掩埋在了重重的尘埃之中,各中详情,槐诗从来没有问过,问了罗老恐怕也不会说。

曾经铭刻在那个人身上的痛楚,不论是多么残酷的锻炼和苦行,都无法摆脱。

一度失去过一切之后,对于地狱,对于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所存留的,便只有再如何崇高与神圣的佛法也无法化解的仇恨。

当槐诗为他解决了最后的顾虑之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了最后的目标——以这一双曾经击破六道的铁拳,将名为吹笛人的毁灭要素,彻底毁灭!

虽然不知道他和存续院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但恐怕参与针对波旬的作战,不过是他对自己复仇的一次预演……

“不过,还是不用担心的。”

罗娴摆手:“父亲他并不是不知轻重的人,那么大年纪了,不会像时年轻人一样热血上头什么就不管不顾……他一定有他的打算和计划,我们这些做后辈的就不用瞎操心了。”

“就算是这么说,也还是忍不住头疼啊。”

槐诗揉脸,只感觉自己认识的人,好像一个比一个心大,一个比一个目标长远,反观自己,简直一条咸鱼,沉浸在每天数钱的快乐中不可自拔,早就无可救药了。

就在他们闲谈之中,时光流逝。

一点一滴。

直到远方,客轮之上,汽笛声三度响起,离港的申请却始终没有得到调度中心的答复,茫然的等待在原地。

“看来我得走啦,槐诗。”罗娴说,“这样下去,大家一定等的不耐烦了。”

槐诗沉默着,轻声说:“其实,还可以再休息一天的。”

“那明天呢?明天的船也要继续停留么?后天呢?大后天?”

罗娴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微笑:“当然,如果你要很粗暴的把我困起来关在你家里的话,我肯定会配合啦。

但是,你会那么做么?”

槐诗苦笑着摇头。

“好失望,我还很期待的。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女孩子的心。”

罗娴笑着,伸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再一次的:“那么,退而求其次——在道别之前,可以请你拥抱我吗,槐诗?”

说着,她展开双臂,期待的说:“就算是我,也会需要王子大人给我力量的。”

“随时可以啊,娴姐。”

槐诗伸手,轻柔的拥抱着她,感受到她的呼吸在耳边吹过。

罗娴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近在咫尺的暖意,轻声笑着:“拥抱里有别人的味道呀,我可以生气吗?”

“可以的。”槐诗颔首,“大发雷霆也没有关系。”

“那就,迎接惩罚吧。”

她端起槐诗的面孔,不容他闪躲和逃避,凑近了,紧贴,亲吻他的脸颊,然后,用力的咬了一下。

许久,她才终于松开了手。

后退一步。

看着槐诗呆滞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得意的笑着。

“请你记住我,槐诗。”

她伸手,触碰了一下槐诗脸上的伤口,“也请你在这里,留下属于我的味道吧。”

就这样,她扛起了自己的行囊,带着被自己夺走的东西,转身离去。

只留下槐诗一个人呆滞在风里。

许久,瘫坐在椅子上。

忘记了呼吸。

.

.

傍晚,机场的茶座。

艾晴抬起头,看向对面坐立不安的某人。

“你看上去似乎很狼狈啊。”

她的视线从槐诗领口的针眼上扫过,看向衬衫的皱褶,最后脸上银血创可贴没能盖住的一缕伤痕,再加上一路狂奔而来变成一团乱糟的头发。

“就好像……”

她想了一下,戏谑的说道:“经过了强盗的打劫,然后又被狂热的粉丝袭击,再被人咬了一口之后,还要去面对风暴一样。”

“呃,大概……吧?”

槐诗喘着气,看到桌子上的瓶装水,顿时眼前一亮,拿过来便开始吨吨吨,一饮而尽。

“总之,一言难尽。”他捏着空瓶子补充道。

“嗯,看出来了。”

艾晴瞥了一眼他魂不守舍的样子,手中细长的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红茶:“我倒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喝一瓶水。”

“嗯?”槐诗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里的瓶子,下意识的撒手,又捧起来,最后小心翼翼的将瓶子放回桌子上。

犹豫了一下,又把瓶盖放在了旁边。

摆正了。

坐直。

“哦,不过那瓶我买了还没动,不用担心。”

艾晴仿佛想起来了一样,补充了一句,眼看着槐诗松了口气的样子,最后安慰他:“放心,我没有带枪,也不至于抢你什么东西,或者拥抱和强吻你。”

【!!!】

槐诗石化在椅子上,呆滞。

“啊这……”

“接下来你是不是又要开始说那一套‘众所周知’的理论了?”

艾晴淡然的说:“放心,众所周知,理想国里除了盛产神经病、疯子和理想主义者之外,最多的就是喜欢脚踏好几条船的渣男——和你的前辈们比起来,唔,不论是从数量上还是从进度上而言,你都称得上是保守和无害。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比较喜欢追求……”

她想了一下,找到了一个词儿:“……质量?”

“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艾总你、你不能胡说啊。”槐诗下意识的抓起桌子上的手帕,擦起脸上的冷汗。

擦完,正想说‘你们统辖局怎的红口白牙无凭无据的污人清白!’,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帕似乎是桌子对面那位的……

而且,她好像一早就把手帕摆在了自己顺手的位置上。

方便取用。

“现在是晚上了,槐诗,等会有雷阵雨,连星星都看不见。所以不存在什么光天化日和朗朗乾坤了槐诗。”

艾晴的双手在桌子上交叠,直白的告诉他:“以及,我作为你前任的上司,就算是现任上司,也并没有什么立场对你的……‘交友方式’指手画脚。

当然,或许我们之间还有着一些并不算清晰的密切关系,但这不妨碍你自己选择自己的生活。

毕竟,如今统辖局和天国谱系之间的关系复杂,不论于公于私,我们两个都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并且保证不会因为自身的身份给外人错误的讯号才对。

你大可不必担忧和害怕。”

她端起了红茶,浅浅的抿了一口:“说这些话,纯粹只是想要告诉你,放轻松一点,我并不会拿枪崩了你或者怎么样——要说的话,你这两天的反应倒是挺有趣,尤其是打牌的时候,实在是,令人开心。”

“……”

槐诗呆滞。

“嗯?”艾晴疑惑:“没什么想说的么?”

槐诗依旧呆滞。

手里捏着手帕,只想委屈的擦眼泪——你都把话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这个……”他吭哧半天,试图察言观色,但艾晴的神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什么都没看出来。

只能试探性的问:“吃了吗?”

“如果不知道说什么的话,其实没必要没话找话,会显得很尴尬。”

艾晴瞥着他复杂的神情,眼角微微挑起:“这次来之前,我本来还以为坐在我面前的会是个枯燥无聊的道德标本。

倒是没想到,能看到你这么鲜活的样子啊……”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唔,除了你的‘人脉’比预料里还要更多一点之外,好像没什么问题。”

槐诗沉默许久,好几次张口欲言。

最终,只能一声轻叹。

“抱歉,让你看到我这么不像话的样子。”

“不像话倒是没错。”

艾晴颔首,表示赞同:“明明什么都没干,却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看得人眼睛疼。”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个样子很好。”

她看着眼前茫然的男人,回忆着过去的记忆,感慨道:“总比以前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好太多了。”

总是垂头丧气,眼眶里含着一包眼泪,明明下一刻就快要哭了的样子,可是却什么都不说。

明明在泥塘里爬不起来,还要装作自得其乐,撑着一副我很好、我很快乐的表情。

还有动不动把一切抛在脑后,由着自己的性子和喜好胡来的作风,以及,因此而折腾出乱七八糟的结果。

不论是哪一种,都十足的让人讨厌。

但不论哪一种,都和眼前的男人密不可分。

不过,他已经和过去自己记忆中那个沮丧狼狈的身影不再相同。

似乎变得更强了。

也更加的遥远。

“成长了啊,槐诗。”她轻声呢喃。

“嗯?”

槐诗抬头,没听清。

“没什么。”

艾晴摇头,从身旁打开的公文箱里,拿出了两份文件,从桌子上推过去:“看一看,签了吧。”

说完之后,她就撑着下巴,不再说什么。

只是看着槐诗。

等待他的答复。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他不由得战战兢兢了起来,低头,仔细翻看。

生怕上面是自己何年何月在哪里和什么小姐姐乱搞开趴的记录,或者是自己作奸犯科终于曝光在天日之下的证据,或者是他勾结地狱黑恶势力图谋不轨的痕迹。

幸好,这几样他都没有。

所以,都不是。

第一份,是艾晴所写的观察记录,详细记录了象牙之塔的运行状况,主要成员的才能与经验,乃至槐诗导览的过程。

并没有提及一切无关的东西。

客观,公正,且毫无一字虚假,哪怕是以槐诗公文写作的技能竟然都看不出任何谬误来。

恐怖如斯!

现在,只需要由槐诗亲自签字,确认上面所描述的一切属实,然后,便可以封起来,送往决策室归档。

而第二份……

是连甲方机构都描黑的古怪文书。

条款详细又复杂,槐诗看了开头之后,就直接开始往下翻,发现足足又十几页……

而抬头是……

“《机密行动专员聘任合同》?”

槐诗挠头,难以理解:“这啥?”

“就是合同啊。”

艾晴回答:“鉴于某些不能告诉别人的原因,除了架空楼层之外,我现在供职于某个不能告诉别人的部门中,时常要去执行一些不能告诉别人的任务和行动。

在有时候,因为某些不能告诉别人的缘由,我需要你去作为工具,代替我去做一些不能告诉别人的事情,并且确保最后的结果没有人可以去告诉别人。

当然,我会保证你的任务和所作所为,并不会危害你自身的立场和天国谱系,你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提供一些帮助就好。”

一连串的话语,好像比合同上的条款还更令人头秃。

槐诗一头雾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条款,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艾晴的脸色,确定没有任何不愉和阴沉之后,才提问道:“那个,能简单点来说么?”

“卖身契。”艾晴言简意赅。

“呼,吓死我了。”

槐诗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你要抢我鸡蛋呢。”

拿个卖身契跟拿离婚协议一样,吓得槐诗心脏乱跳。

随手在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递了过去。

可艾晴没有收下。

只是看着他。

“你确定了么,槐诗。”

艾晴肃声说:“在我拿回这一份文件之前,你还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犹豫,可一旦我将它放进箱子里之后,你很有可能在未来某个时间段,某个地方,因为我的命令,以无人知晓的方式死去。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们,你的同事除了你的阵亡通知之外,什么都不会收到。”

槐诗愕然,“这么危险么?”

“比这还要危险。”艾晴说,“你应该清楚,我不喜欢夸大其词。”

“哦,那没事儿了,我习惯了。”

槐诗摇头,“况且,你需要我的话,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艾晴沉默。

没有再说话。

只是用一种令槐诗发毛的眼神看着他,许久,许久,她才伸手,将合同接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想要说什么。

可到最后,她依旧沉默着。

只是合上了手中的箱子。

“那么,公务办完,我该走了。”

她轻声说:“万事保重吧,槐诗。”

“嗯。”

槐诗颔首,起身:“保重,还有……我是说……”

在这短暂的停顿里,他想了很多用来道别的话,可到最后,却都无法说出口,不知道她要去向何处,也不知道她要去面对什么。

到最后,只能沮丧的重复:“保重。”

“嗯。”

艾晴颔首,在离去之前,看向身后还站在那里的槐诗,脚步微微停顿:“下次,再带我在这里好好逛一逛吧。”

“好啊。”

槐诗点头,毫无犹豫:“随时随地。”

于是,她好像笑起来了,可在玻璃的倒影中却看不清晰。

只能看到她穿过了检票口之后,消失在廊桥的尽头里。

槐诗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看着统辖局的专机腾空而起,消失在远方的阴云之中。

他捏着手里空空的水瓶。

转身离去。

.

.

“艾女士,请问需要晚餐么?”

在黯淡的灯光下,机组人员弯腰,轻声问。

“不必,我想要睡一觉。”艾晴说:“请在降落之前提醒我就好。”

“好的。”机组人员颔首,最后说道:“本次航班将用时四个小时,最终降落地东夏边境石城。过程中可能会因为雷阵雨遭遇不稳定气流,还请您留意。”

如此,贴心的为她关上了门之后,脚步声远去。

艾晴坐在椅子上,沉默的看着窗户外面渐渐遥远的星星点点,就好像还能看到那个在出发大厅的窗户后面眺望这一切的人一样。

许久,拉上了窗帘。

戴上眼罩,开始了休息。

只不过,她才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了口袋里的细微震动,略过了屏蔽名单之后,直接传达的呼叫。

她皱起眉头,面无表情的拿起手机,接通。

“哈喽,哈喽!”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兴奋的声音:“哎呀,我的好闺蜜雷达忽然发现你要到东夏来了!请我吃饭嘛!”

在金陵分部里,崭新办公室中的某人得意的在椅子上转了两圈:“好嘛好嘛!我好爱你的!”

“就像是爱每一个请你吃饭的凯子一样?”艾晴嗤笑。

“可我也平等的爱着每一个凯子啊。”柴菲很无辜的回答道:“大家又不是爱我的容貌和内心,只是爱着我的职位和消息,那我为什么不能爱他们的钱呢?”

“当然啦,那些只是逢场作戏哦。”

她郑重的说道:“唯独我的好闺蜜,有着一颗璀璨的内心,让我爱不释手……呲溜,我们吃家浙州菜怎么样,深三评级哦,我都已经帮忙定好位置了。到时候你只要带上你自己和你的信用卡就行!”

艾晴冷漠,没有说话。

而柴菲,似乎嗅到了什么异常的味道,越发好奇:“怎么了,似乎很烦躁的样子啊?”

“我在思考问题。”

艾晴冷淡回答,“不希望被某人打扰,所以,能不能麻烦你把电话挂了。”

“哎呀,好冷酷啊,是我闺蜜本蜜没错了!”

柴菲越发的热情起来:“这么严肃么?我很好奇!我超想知道!是什么样的阴谋诡计和计划让你这么伤脑筋?

难道你才到架空楼层工作几个月,就打算给自己换一个领导了?”

“X女士的工作能力完美无缺,且成就和品格毋庸置疑。想要探听内部消息,大可不必。”艾晴直白的说:“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题而已。”

“说说嘛,说说嘛!我想听!”

柴菲呐喊:“我超爱听这个!我要听!”

艾晴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催促。

沉默的等待着什么。

直到艾晴再次发出声音,平静又冷淡:“你去过花园里么?柴菲,你有没有特别中意过某一朵花?”

“唔,虽然不太懂,但就好像餐厅里的烤鸭差不多,对吧?”

“或许。”

艾晴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有时候,你会在乎某一朵花,你觉得,它很精致,很漂亮。可惜的是,颜色和种类却和你不搭。

它生长的土地,你的家里没有。你所钟爱的气候,也只会让它摧垮。

所以,你会觉得,最好稍微保持一下距离。不必自私,倘若能够欣赏到的话,留在花园里也不错。就算有所怀念,也还可以时常回来看看它。”

“嗯嗯。”柴菲好像在点头:“然后呢?”

“然后,你发现……”

艾晴说:“花园里的人太多了。”

那么平静的话语,却令柴菲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没有再说话。

许久,她才听见电话另一头幽幽的低语:“既然大家都想要将它搬回家里的话,那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二十五小时

深夜,槐诗面无表情的推开石髓馆的大门。

客厅里,房叔回头,“少爷,要吃点夜宵么?”

“不用,房叔你休息吧,这两天辛苦你了。”

槐诗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回头忽然问:“彤姬在哪儿?”

“休息室。”

老人回答:“她似乎已经等您很久了,看起来您有事要说的样子——我去为两位添一壶薄荷茶。”

他想了一下:“要来点曲奇么?”

“嗯,麻烦了。”

槐诗点头,笔直的走向休息室,粗暴的推开了眼前的门。便看到那个瘫在沙发,被薯条、虾片乃至一大堆零食包围的身影。

她还在抱着一盆炸鸡,专心的看着电视。

察觉到槐诗进来,就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掉。槐诗只来得及听见电视中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他皱了一下眉头,看向黯下去的屏幕,“你在看什么?”

“电视呀。”

彤姬擦去嘴角的薯片残渣,兴致勃勃的介绍道:“是最近收视火热的晚间剧哦——《渣男二十四小时》!

剧情跌宕起伏,有刀有糖,结构紧凑,虽然主角是个渣男,但却让人不由自主的代入其中,既希望他能够被柴刀,又希望他能够化险为夷,唔,虽然两边呼声似乎都很高,我反而是两边都无所谓的中间派啦。”

说着,她邀请道:“怎么样?要不要来参与观赏一下?”

“做演员?”

槐诗冷笑,坐在她的对面,直白的问:“导演是谁?你自己么?”

“啊这……”

彤姬眨巴着无辜的眼睛,似乎难为情一样:“不可否认,我是起到那么一点点效果来着,但也不能全怪我吧?”

啪!

桌子陡然一震。

槐诗再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和不快:“太过分了,彤姬!”

“嗯?”

彤姬不解,疑惑的问:“哪里过分了?吃了你的薯条么?稍后人家再给你做一份嘛,不要生气。”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彤姬,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恼火。”

槐诗冷声问:“我知道你喜欢戏弄我,喜欢看我狼狈的样子,可就算是你想要看我的笑话,也没必要把她们牵扯进来吧?”

“笑话?”

彤姬满不在乎的摇头,“不对呀,槐诗,这是你迟早都要面对的问题才对。唔,我只不过是,帮你把她们……嗯,提前了?”

“彤姬——”

槐诗冷漠的打断了她的话。

“好吧,好吧。”

彤姬抬起手,就在他真正发怒之前,打断了他的话语,从沙发上起身,凑前,微笑着:“槐诗,我们来说点严肃的话题吧。”

她抬起手,打了个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扩散开来,驱散了窗外的蝉鸣、夜色中的虫叫,电子设备中的电流声乃至一切微不足道的杂响。

令一切回归静寂。

只剩下槐诗的呼吸声。

而彤姬,托着下巴,似是戏谑那样,发问:“你可以回忆一下——你有多久没跟我这么说话了?”

“嗯?”槐诗皱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呀,槐诗。”

彤姬似笑非笑的问:“你有多久未曾直白的表现过自己的喜怒,有多久未曾回顾过自身——又有多久的时间,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个正常人一样了?

“我难道不正常么?”槐诗反问,“还是说,你觉得我有病需要治疗?”

“有病倒是未必,但正常也不尽然吧?”

彤姬端详着他的样子,怜悯的轻叹:“正常的人不会活的像是话本里的英雄一样的,槐诗,无私,慷慨,又激昂,在光芒中熠熠生辉……诚然一切瑰丽而令人向往,可哪怕是王子殿下也是要上厕所的,槐诗。

除了吃多了染色剂的骡子之外,没人拉出来的东西是粉红色的蛋蛋——”

她摊手,无奈的问:“你可以回忆一下,你进入这样的状态多久了?”

“我……”

槐诗茫然。

他想要反驳,可是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启起,他好像已经渐渐的进入了角色,进入了所有人想象的那个角色之中。

正义,慈悲,强大,无私,又无懈可击,宛如钢铁的英雄降临于尘世那样,带来救赎和解脱。

在学生面前,他是慷慨的老师,在天国谱系内部,他是完美无缺的典范,在所有人眼中,他是理想国的后继者。

代表着即将崛起的一切,和归来的荣耀和辉煌。

“可这样……不好么?”。

“当然很好啊,槐诗,这并没有错,不是么?”

彤姬笑起来了,细长的手指之上,茶杯被抬起,自微妙的均衡之下旋转着,白瓷和金边之上泛起了温润的光。

“可归根结底,这一份变化,又来自哪里呢?”

她疑惑的发问:“你所奉行的,是自我的悲悯,还是天命中赋予的慈悲?你所掌握的,是自己的欲望,还是神性中的准则?

你是那个曾经渴求幸福的少年,还是所有人梦想中的英雄?你究竟是发自内心的成就这一切,还是一个如同艾晴所说的那样的,‘道德标本’?”

彤姬抬眸,郑重发问:

“——你是槐诗,还是云中君?”

“我难道不都是么?”

槐诗毫不犹豫的反驳:“这些不都是我亲自造就的么,彤姬?但凡有所成长,必然和过去不同,还是说,我必须想曾经那样的不可?”

“这同样又陷入到了另一个极端里啦,槐诗。”

彤姬轻笑:“没有事物恒常不变,只不过,有时候的变化,未必会如同你所料的那样——也未必会倒向你所爱的结果。

丰沛的神性会让你爱所有人,可众多美德中,唯有爱是必须有差别才能显现——到最后,你不便会再爱任何人。

或许所有人都会爱你,但到最后,大家爱上了‘英雄’,就不会有人在爱‘槐诗’。

诚然你现在做的很不错,但你必须对那些外界赋予你的职责和形象,与自己真正的渴求和所爱相区分。

必须明白自己究竟在何处。”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了怅然和无奈:“倘若放任的话,你将沉浸在神性的辉煌和庄严中,日复一日,直到有一天将曾经自己作为常人的一面彻底遗忘,最终变成冷酷无情的正确机器,或者是被命运所主宰的工具人——这样的事情,我已经见过太多了。”

“……”

短暂的沉默里,槐诗愕然,可这么多年被安排和忽悠的经验在提醒着他,道理似乎是这个道理,但好像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旋即,他恼怒拍桌:“但这和你折腾我有什么关系啊!”

“唔?还不明白么?”

彤姬笑起来:“我只是想要让一些人来提醒你,你究竟是谁而已。”

“是么?”槐诗冷眼撇着她。

“是呀是呀!”彤姬认真的点着头,一脸无辜,就好像满怀着无法被理解的苦心和无奈,保守冤屈一般,十足的难过惆怅。

“呵呵。”

槐诗就静静的看着她表演,不为所动:“我为什么觉得你只是在找乐子看?”

“唔……”

彤姬的笑容变得害羞起来,抬起拇指和食指,比划:“当然也无法否认其中有那么一小小部分是出于这个啦。

但除了她们之外,谁能将你从那个光辉伟岸的壳子里敲出,还原曾经那个傻仔的本来面目呢,槐诗?”

“你的过去,你的现在,还有你的未来——”

彤姬说:“在你成为升华者之前,在你成为升华者之后,她们都见证了你的所有。槐诗,你要面对她们,就像是面对曾经的自己。”

她停顿了一下,神情变得微妙:“迄今为止,你的一生,将是同她们度过的一生,不是吗?”

“……”

槐诗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

开始头疼。

但又无言以对,无法反驳,也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处理。

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愤怒,对彤姬,不,应该是……对自己。

“如果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呢,彤姬?”槐诗无力的叹息:“如果她们因此而受到伤害呢,我又该怎么办?”

“真的会有不可挽回的后果么?”

彤姬诧异的反问:“难道,你觉得,她们会像是后宫文里一样争风吃醋,彼此妒忌,打的不可开交,然后在你跟前上演宅斗?

得了吧,槐诗。

现在是什么时代?她们又是什么人?”

彤姬扳着手指头,在他面前细数:“孤身一人从监察官开始一步步走进统辖局核心,成为架空楼层关键人物甚至还更近一层握有秘密使命的权力生物;蒙受人类和深渊之爱,兼备凝固和升华之种的公主;虚无中诞生的真实之人,暗网未来之王,事象记录的掌控者与创造主;还有一个被这个世界与白银之海所钟爱的缄默之人……

就算你真的有所谓的后宫和大奥,都容纳不下她们其中的任意一个。所谓的情爱或许重要,但却无从束缚她们的脚步,也无法让她们成为你的笼中之鸟。

纵然真的有一天,她们发现彼此之间的矛盾无法解决,也不会用所谓的互相伤害去解决问题。更不会愚蠢到指望你的垂怜和恩赐。

这也已经不是你能干涉的范畴,要我说,像你这样瞻前顾后的家伙,根本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不要太高估自己。

顶多会像是一盆花一样,放在花园,搬来搬去。

充其量,唔,不过是个战利品而已。”

彤姬想了一下,察觉到槐诗渐渐苍白的脸色,安慰道:“往好处想——搞不好大家能达成协议,把你四等分了呢,对不对?到时候一块在这边,一块在那边,一块在这里,一块在哪里……问题解决!”

“这解决个屁啊!”槐诗大怒:“人都死了!”

“这就是你要面对的难题了,槐诗。”

彤姬怜悯的摊手:“这可都是你自己选的,但凡你稍微少撩上那么几个,都不至于让你自己下场这么惨烈啊。

你既然享受着四倍以上的喜爱,那么必然要付出四倍的代价才对。四等分已经算是很简单啦……

不过,那也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啦,你连法定结婚年龄都还没到呢,干嘛要操心那么远?”

“是哦。”

槐诗愕然许久,竟然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个黑心女人给拐进沟里了。

大怒。

“你是不是还在糊弄我?”

“没有啊。”彤姬疑惑:“不是事情都解释的很清楚么?”

“但如果——”

槐诗沉默了片刻,虽然知道没有这个可能,但还是忍不住问:“如果,我病入膏肓了呢?如果她们也没有办法让我回归正常呢?”

“瞧你说的。”

彤姬托着下巴,笑起来:“那不是还有我么?”

那一副信心十足,十拿九稳的样子,让槐诗越发的恼怒。

“呵?你用什么?”他冷哼,“我可不是那么好搞定的,彤姬,人可是会成长的!

用钱?用美色?金钱与我如粪土,女色与我如浮云!你该不会还以为你那一套所谓的福利管用吧?”

“不不不,不用那么麻烦。”

彤姬抬起手,从虚空中抽出了庄严肃穆的典籍:“当然是用这个啊,槐诗——”

她停顿了一下,露出充满期盼的笑容:“写满你黑历史的命运之书……”

那一瞬间,槐诗,如坠冰窟。

呆滞的瞪大眼睛。

伸手想要阻止……可是,晚了!

“可能单纯靠描述,你体会不到啦,所以咱们可以先尝试一下。”

彤姬拿起来,翻了两页,点头:“从你九岁写的奇幻小说的背景设定开始吧!话说,天驱大陆,音律为王,穷苦的少年周诗和姐姐相依为命,唔,那会儿你就有姐控倾向了么?啊,无所谓啦……你看看这个设定,你看看这个剧情,哎呀,真是跌宕起伏,令人赞叹。要不咱花钱出个漫画怎么样?将来说不定动画就一炮而红……”

“够了,够了,别说了!”

槐诗双手抱头,几乎尴尬的快要从石髓馆里挖一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已经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你是人吗?!”

“当然不是啊。”

彤姬一脸‘我没有良心’的得意神情,“放心,我已经帮你提前做好了十几个副本,包含你从小到大所干的一切傻逼事情,还有你当年内心中对小姐姐们不可言的欲望和幻想,以及那些让人脸红的甜美梦境……一旦你都开始从人性往神性偏转,我就用你的钱,雇你的人,帮你一条龙改变,做个大IP出来。

保证你每一个粉丝,和现境每一个动画、小说、电影爱好者都人手一份。”

“大圣你快收了神通吧,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

槐诗瘫在椅子上,只是想象一下那样的未来,眼泪就已经止不住的冲出来。

和那样的结果比起来,他宁愿被四等分了算了!

至少死的清清白白……

“安啦,我知道你很感动,不用谢哦,这都是姐姐我应该做的。”

彤姬欣慰的抚摸着他的头发,温柔的说道:“毕竟,从你签了契约的那一天开始起,我就得为你一生负责,是不是?

按照契约上的条款,你我将共享荣耀、力量、冠冕与威权。包括,且,不限于……生命,灵魂,乃至一切。”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就变得意味深长:“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槐诗不解的抬起眼睛。

然后,看到了她近在咫尺的脸颊,还有自己在那一双泛着隐隐光芒的眼瞳中的倒影。

一双微凉纤细的手捧起了他的脸颊。

在他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他张口欲言,但没有发出声音。

有柔软的触感,覆盖了他的嘴唇,如此温暖,又轻柔,就像是满盈着欢喜的雾气那样,闯入了他的意识之中,撼动理智,动摇灵魂,乃至,让他忘乎所有。

哪怕只有短短的瞬间。

一触即分。

“也就是说——”

“你是我的私有物,槐诗。”

彤姬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唯独这一点,你没有别的选择。”

说罢,她缓缓抬起头,将额前的碎发挽至耳后,愉快的俯瞰着槐诗僵硬呆滞的面孔,告诉他:

“永远别忘了哦。”

就这样,她挥手道别,哼着歌,脚步轻快的踏着细碎的舞步,扬长而去。

只留下槐诗石化在原地。

忘记了灵魂。

当许久,许久之后,他终于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唇,便忍不住一阵气冷抖。

自己纯洁的身子,自己的清白,自己这么多年的操守,竟然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被那个黑心女人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夺走了!

想到这一点,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初吻,我的初吻……

而就在他身后的门外,去而复返的彤姬探出头来,友善提醒:“哦,对了,不用太可惜初吻的那回事儿,毕竟那种东西,你很久之前就没有了嘛。”

说着,她眨了眨眼睛,抬起的手指比划了一个鸟喙的轮廓,提醒着槐诗那不堪回首的过往,还有自己被这个女人玩弄在鼓掌中的晦暗过去。

以及还将被玩弄很多年的残酷未来……

“晚安~”

她向着槐诗眨了眨眼睛,消失在门后。

只剩下槐诗一个人坐在寂静的休息室里。

脑子里空空荡荡。

一夜无眠。

.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订单

“……老师?”

清晨,办公室门前,原缘愕然的看着椅子上的那个背影:“你……还好吧?”

“嗯?”

槐诗回头,“怎么了?我这不是很好么?”

“……”

原缘没有说话,无言以对。

在清晨的细微阳光之下,那个孤独的身影坐在椅子上,就像是看着窗外的景色那样,在寥落的尘埃中,凝望着远方。可视线却并没有聚焦,而是落向了空落落的地方。

短短一夜不见,却仿佛已经饱经沧桑。

当他回过头,强颜欢笑时,就让原缘发自内心的感受到了那一份悲苦和惆怅,内心不由得就纠做一团。

短短两天的时间,老师就仿佛是受尽了打击一般,从意气风发的领航者,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怎能不让她这个做学生的感到难过呢?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原缘不安的问。

“是啊,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

槐诗摇头,擦拭着发红的眼角,“而有些东西,一旦丢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浑浊的眼泪已经不再清澈。

恰如青春的岁月已经已经一去不复返。

那个守身如玉的青涩少年已经逝去在了寂静的黑夜里,从此之后,就只剩下了被黑心女人玩弄在鼓掌中的坎坷人生。

在唏嘘和悲叹中,他不由自主的想象起自己悲惨的未来。

说不定很快,彤姬就会撕碎一直以来的温柔伪装,兽性大发,将罪恶的魔掌伸向自己,然后,自己就会被关起来做这样那样不可言说的事情,被为所欲为,就这样,庸庸碌碌的度过自己的人生,再无所作为,一直到七八十岁……

等等,为什么这么一想,还感觉挺刺激的?

他愣了半天,疯狂摇头。

不能再想了。

再想自己也要滑坡了……

“咳咳,区区小事,不提也罢。”

在原缘呆滞的眼神中,他努力的收起嘴角下意识的勾起的古怪弧度,肃容问道:“什么事情?竟然这么早来?”

“我、我以为老师你今天也会……休息。”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但感觉大受震撼的原缘吭哧了半天,很努力的找了半天措辞试图将自己老师每天划水摸鱼的行为描述的稍微正当那么一点,最后举了举自己手中的文件:“所以,我就想着……早点来的话,可以多做一些。”

槐诗听完傻了半天,感动的想要掉眼泪。

什么叫做出淤泥而不染啊!

被无良老师迫害了这么久,还每天起早贪黑,兢兢业业的工作,不怕苦,不怕累,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儿,而且隔三差五还要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简直是副校长精神的再现,象牙之塔未来的栋梁!

饶是槐诗,此刻良心也不由得感受到一丝丝的愧疚,长叹了一声,反省了一下自己这一段时间的怠惰之后,将原缘手里所有的文件接过来。

这么好的学生,怎么能继续迫害呢?

偶尔也是要自己处理一下的嘛!

两个小时之后,头晕眼花的槐诗抬起头,看着旁边高度仿佛增加了的文件,欲言又止。

开始怀疑人生。

在旁边,暗中感叹老师这一次竟然坚持了这么久实在是太厉害的原缘乖巧的伸手,将代办的文件分走了一大部分之后,为他添上了一壶茶。

很快,她以远超出自己老师的效率,将除了签字盖章之外所有的工作做完之后,将精简至十分之一不到厚度的文件重新放了回来。

“这一部分报表我会先整理,稍后老师看了结果没有问题之后,就可以提交审批了。”

“咳咳,既然这样的话……下次不准这样了啊!”

全然忘记了刚刚信誓旦旦的模样,槐诗半推半就的任由她将文件收走,端起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开始喝茶。

正所谓,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学生帮老师处理一下工作,怎么就叫迫害了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自己只是在培养她的能力而已,怎么可能是不想工作呢?

槐诗坐在旁边喝着茶,观赏着自己学生努力工作的样子,油然感慨。

什么叫老师的贴心小棉袄啊!

相比之下,林中小屋那个家伙实在是浪荡过头了。

每天道场和丹波校区两头窜,什么正经事儿都不干,就光惦记着到女朋友家里恰早中晚饭了。

槐诗低头一看,发现手机上竟然还有那个家伙一个未接电话,肯定是又打算请假,忍不住摇头。

回头多加点工作上去。

这么不饱和,怎么当天国谱系的接班人!

实际上,原本,他也没这么多工作要做的……

如今象牙之塔的绝大部分公务都是由教研室进行处理,最终由副校长来进行裁断的。槐诗所需要负责的,只有丹波校区的一应事项,而现境的大部分工作也可以抛给其他人去管,完全不用他担心。

以他现在在丹波的声望与地位,难道还担心被什么人趁机架空么?

而最近让他忙到头大的,也只有如今在象牙之塔的本部刚刚建造完毕的铸造中心。

部门处于草创时期,人手除了东夏、美洲和罗马送来的那点工具人之外,完全不够用,而正牌的铸造者,更是只有槐诗一个。

尤其是送来上培训班的学员到期之后都是要走人的,根本不堪长久使用,只能自己从炼金术教室那边挖几个学生作为苗子重点培养。

相比这刚刚组建成的草台班子,要处理的事情却多到搞不完。

对此,槐诗只能表示:

——钱太多,烦死了!

自从他突破四阶,成为云中君,并且当着全世界的面儿秀了一波铸造之术爆生产究竟能有多可怕之后,就开始有大量有关边境遗物的订单像是雪片一样不断的刷出来。

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拿着提货单在铸造中心门口想要堵人。

没办法,炼金术产物就是不折不扣的卖方市场,炼金术师稀少的数量和作品产量就决定了这玩意儿高昂的价格。

一个订单排队三年都是常见的事情。

不过,这都是高端市场,讲究的是量身定做和绝对契合,以及最大的减小边境遗物所带来的负面效果。

但低端市场从来都是不管这些的,有钱就有卖。

但问题就在于……大部分都是学徒用来练手的货色,买回去一个玩意儿,别说用几次,摆在那里当摆设久了可能也会出问题。

各大工坊不是没有稳定的量产物,只不过稳定的产出就有稳定的供应协议,那些作品无一不是还没出炉就已经被各大谱系和各个财阀和家族收进口袋里了。想要插队,要么面子够大刷脸,要么钱够多刷卡。

市场永远处于一个不饱和的饥渴状态。

况且,在诸界之战这个节骨眼上,谁不希望自己家的储备更充足一点?

这时候,就体现出了槐诗的珍贵性了。

一个人,就能够达到堪比一整个大型炼金工房一整年啥都不干累到吐血的产量。哪怕那是用修正值给顶上去的效果,实际上数量和生产力对半打个折扣大家也认啊。

尤其他这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主流武器几乎一应俱全,而且还背靠太一院,有无数彤姬的工具人可用,支持高端定制。

而且槐诗一手对珍贵遗物活化维修的技术独步全境,别人想学都没得学。

自然市场竞争力大的吓人。

就连石釜学会的专员都来逛了好几圈之后,反复的对槐诗进行考量——

如果不是他在石釜学会内没啥根基,偏科偏到姥姥家的话,而且手里还有两个大宗师的命的话,明年年底大宗师的评定时,少不了能捞一个凑数用的提名。

总之,作为一手拉开诸界之战序幕的升华者,槐诗除了风头出尽,博得了无数美名、赞扬乃至仇恨和妒忌之外,最大的收获就是生意好的邪门。

槐诗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发家致富,竟然是靠着军火商。

当然,就好像主播们都是大哥捧出来的一样,散户虽然多,但毕竟构不成数量。想要暴富,那就得靠横财。

而除了海量的散户,十几个大型企业的订单之外,位居于所有客户之上的……便是如今现境五常之一,槐诗的老朋友。

——东夏谱系!

在这一单生意上,作为代表前来参与洽谈的谛听根本就懒得谈条件。

形象生动的表现出四个字。

财大气粗。

结算等价物不局限于东夏元、源质结晶、首阳山的铜精乃至舆岱山的草药库存……但凡是象牙之塔开口,什么都好说,就算是溢价抵贷款都行。

对于货,压根也就没别的要求。

只要有,他们就收。

不限品阶,只要是边境遗物就行,不限质量,能用就没有问题。不限效果,哪怕是铁棍开个刃也照样买单。

甭说那么多没用的,简单一句话:钱拿走,东西拿来。

简直就好像疯了一样。

不知究竟是吃准了槐诗不会狮子大开口或者滥竽充数,还是究竟怎样,总之玄鸟就一句话:多多益善。

吓得槐诗辗转反侧好几天,不明白玄鸟肚子里究竟是卖什么药。

总不能是闲着没事儿坑自己玩吧?

在寻思了好几宿之后,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就算是多多益善,起码也是得有个谱的吧?

谛听老兄你好歹跟我交个底,说个数行不行?”

结果谛听端着茶杯想了半天之后,点头说了一句‘也对’,然后就直接把足够槐诗脑溢血的订金打到了象牙之塔的对公账户上。

“先来十万把试试。”谛听说:“好用咱们再说。”

(本章完)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访客

一直到现在,铸造中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产能,都被东夏谱系占着,截止今天,才总共交了八千六百件。

结果第一批实际到货之后,第二天,谛听那狗东西又下单了十万把……

一直到槐诗终于忍不住跟叶雪涯打了电话。

而叶雪涯,只问了他两个问题:

“东夏谱系如今最重要的角色是谁?”

“一旦离开谁之后,东夏谱系的运行就会立刻出问题?”

“事情不用我说的太细,你自己排个单子就清楚了。”

排行第一的,自然是作为谱系之主的玄鸟。

紧接着,

可接下来呢?白帝子?白帝子再能打,难道东夏就没有能打的了?麒麟?麒麟是牛逼是厉害,但东夏没了照样转。

白泽?某种意义上,那种好到邪门的运气,确实是不折不扣的东夏最强,但东夏除非日子真没法过了,否则干嘛靠运气过日子。

谛听?穷奇?还是说那位横空出世的混沌?亦或者退隐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烛龙?

都不是。

最终的答案,是一位万年被所有人忽略在脑后的小老弟。

【或固我身云色是我】

——燕青戈

作为东夏五阶的腾蛇,同时身兼受加冕者·勾陈。

在长久的时间里,燕青戈都因为自己过于肉脚的战斗力,被不少人认为是五阶之耻。毕竟是个能输出的人,基本上都比他强。

但这么想的人往往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升华者的本质,是工具人。既然是工具人,那么,好用才是硬道理。

难道玄鸟有白狼钩在手,还真能让谱系里的人把号练废了么?

以及,就算把号练废了,为啥还要煞费苦心的把地位至尊至贵的‘勾陈’给他?

答案是,他人多。

粗暴一点来说:人贼几把多,多到数不清的那么多。

自从出道以来,燕青戈从来就一招打天下——分身,一个不够十个,十个不够一百个,一百个不够干脆就一万个。

根据外界的观测和记录,最夸张的时候,燕青戈的分身甚至能够多达十万。甚至这还远远都不是他的极限,东夏还没用修正值呢,用了只会更多。

十万个分身,就是十万个燕青戈的副本,只要剩下一个都不算死光。而这十万个分身,哪怕是最弱,最无能,最没用的,那也是升华者。

全世界如今升华者在统辖局的统计管理部的测算之下,有一百四十多万人。他一个人就能强行再扩张十万以上!

十万个人,用来开拓地狱,那就是十万个开拓者,用来维护秩序,那就是十万个警察,倘若用以战争……

十万个具备灵魂和源质,一体同心、共享思维,能够即时转换战略接受情报,而且除非最后一个指挥部里的人死完之前都绝对不会崩溃的升华者,组成的军团。

不折不扣的噩梦。

而这只是他的下限,至于他的上限……不存在上限,只存在氪金的极限。

就看能给多少装备。

氪满神装给他一个没有任何卵用,重要的是,如何去武装十万人……十万人的缺口,就算是玄鸟也要头秃。

哪怕东夏是家大业大,也不能完全围着一个人转吧?

日子不过了吗?

而这时候,当有一个关系良好、出身东夏而且人品巨硬巨靠谱,产量还他娘的爆高的铸造者从旁边悄悄路过时候,就已经注定要被玄鸟盯上了。

什么叫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什么叫天作之合?

这他娘的就是啊!

要不是槐诗早就跟天国谱系深度捆绑,拆都拆不开,玄鸟豁出去老脸不要了都要把人给薅回来。

为今之计,除了把送去培训的人数来个超级加倍之外,就是让槐诗先把合同签了。

虽然不知道罗素和玄鸟之间又有什么朋友交易,直接后果就是槐诗未来十几年的产出,基本上都被东夏谱系买断了。

十几年之后也不好说。

那么多的订单摆在眼前,却因为单身时间不够手速不足,导致赚不到钱。这搞得槐诗一度上火眼红,寻思着再去哪里坑上一大笔修正值回来……奈何叶戈尔的降压药也不是白吃的,统辖局现在防罗素跟防贼似的,完全没有得手的可能。

反而槐诗还欠着他们一大笔呢,恨不得隔三差五发个短信催款。这一次艾晴来,也未必没有这个意思。

对此,槐诗只能说‘罗素借的钱跟我槐诗有什么关系’了,还钱是不可能还钱的,他自己都穷的快倒毙了。

当初进阶是进爽了。

但进阶完了之后,问题就开始出现了。

依靠着统辖局的源质补给和修正值,那槐诗自然呼风唤雨,无比牛逼,堪称想干谁就干谁,能在无尽之海上横着走。

用鹦鹉螺重铸天阙,确实是再好不过,但问题在于——越好的东西,越费钱。

尤其是像鹦鹉螺号这种深度打击战舰,开出门一趟,啥也不干光烧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普通的源质结晶还不行,杂质太多,会让尼莫引擎在超过驱动的阶段出现异常,想要超频,那就得烧更上一层的液化精粹。

这玩意儿全世界最大的产出是白银之海,都不用加工,随便捞一勺上来就是。问题是你捞一勺,全人类的命根子就少一勺。

就算叶戈尔疯了也不可能同意。

那就只能自己加工。

而普通源质结晶和液化精粹的加工比是2944:1……

这只是油费,还不包括维护、整备乃至武器补充,每一个项目的每一个数字,都足够让槐诗肝颤。

而更惨的是……槐诗甚至没蓝。

云中君一系最著名的就是蓝多——每次进阶开始,源质储备起码翻三倍,氪金版翻五倍甚至更多——但问题在于,云中君耗蓝也多啊!

打雷下雨不要钱的么?

就算是槐诗进阶之后,源质翻了八倍由余,但依旧没卵用。

在回到象牙之塔,鹦鹉螺号整备完毕之后,他为了配合收集数据,也就全力出手过一次。

耗时十秒钟,铁雨和雷光就把以白城要塞为模板创造的防御工事瞬间推平,甚至找不出一个比拳头大的残片出来。

而十秒钟之后,槐诗就没了。

整个人源质透支,瘫了足足半天,而因此而消耗和产生的费用,令副校长的头发凋零的速度上升了二十个百分点。

最后大家得出结论——槐诗很牛逼,槐诗很厉害,同时,槐诗也很费钱……

罗素看到结果之后,直接作出了指示: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等桔子和冤大头自己长出来再说。

不然的话,大家早就把这个祸害丢到诸界之战的战场上搅风搅雨去了,怎么可能让他留在家里虚度时光。

统辖局不肯买单之前,罗素是绝对不可能点这个头的。

不然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这么点家底儿,恐怕就要被自己的学生每天随便来几炮给烧光了,说不定还要倒欠一屁股债,堂堂洛基沦落到晚节不保的下场。

槐诗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作为工具人,竟然也能因为性价比而导致退居二线……

每天只剩下了看报纸和遛弯。

简直要闲出鸟来。

“难道就每个紧张刺激的活儿来给人搞一搞的么?”

在这个百无聊赖的午后,槐诗瘫在椅子上,无奈呻吟。

然后,他听见了毫无征兆的敲门声。

五个小时前,黄泉比良坂,道场。

在林中小屋播出那个无法接通的电话前十分钟,他看到了,门前面那一辆没有任何凭证和车牌、标志乃至类似型号的黑色车辆。

常年的家族教育和耳濡目染乃至自身出色的作奸犯科的能力,一切带来的直觉,都令他在看到那一辆车的瞬间,内心中隐隐出现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尤其是在他问过门房,门卫们竟然也不知道那辆车的来历,只知道陪同的人来头大的吓人之后……

他先写好了两条预设短信,将电话按到槐诗的号码上之后,走近了门里。

然后,便嗅到了消毒药水的味道。

在空气中。

如此稀薄……

但鲜明的,唤起了他六岁时的家庭教育。

在那一天,他看完电视机重播的《超能神鹰》之后,爷爷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捧起自己的书房中,打开了暗室的门,指着架子上的那些东西,让他一一牢记。

第一排到第三排的东西、图案、标志和特征,代表的是绝对不能放走的肥羊,能薅多少薅多少,薅不完叫全家一起来薅,大家一定给分你大头。

第四排到第六排,是林中小屋看到之后掉头就要跑的东西,有多远跑多远,有多快跑多快。包括且不限于原暗军团的标志、毁灭要素的徽记、亡国和雷霆之海乃至永世集团的代表物……

而最后一排的东西,很简单。

遇到了之后,就别跑了,吃好喝好玩好,抓紧时间找点乐子。如果局势不妙的话,立刻抹脖子,这样可以让你走的轻松一点。

最重要的是,千万别把这些玩意儿他妈的带到家里来!

在其中,包括这区别于其他所有消毒药水的味道,干净、纯粹到甚至连最尖端的无菌室都比不上的气息。

它所代表的地方,只有一个,也唯有那里的人,身上才会萦绕着如此诡异的味道……

——存续院!

王者荣耀 妙笔计划 终于上线啦~

整个无边战场情报都会汇总到无距,再由无距传递向六方会。

可以说无距的情报汇总之地,便是六方会知晓并把控整个无边战场的关键。

奕君之所以那么受欢迎,不停地有人求见,除了她在无边战场立下过功劳,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便是她认识情报汇总之地的人,可以零散得到一些无边战场的情报。

这个情报汇总之地未必指无距,也可能是某一个平行时空情报汇总之地。

而乘风的任务更是要打入虚神时空情报汇总之地知行涧,可直接得到无距传出的情报。

情报,就是眼睛,否则即便是大天尊都无法控制无边战场。

陆隐想过掌握这些情报,他知道知行涧的位置,那么,是时候跟无距的人谈谈了,与自己交谈的应该是高层吧。

他问过苍碧,问过灵淇,没人知道无距内的情况,或许唯有极强者才知晓。

陆隐没有自己去,这片宇宙很奇异,使用自己的力量很容易引来杀机。

反正也不急,就乘坐飞船前往。

一路上,他看到好几片战场。

大石空的战争不如双子时空激烈,没那么多修炼者与尸王,但这里存在极强者战场。

数日后,陆隐询问还有多远,得知还要航行半个月。

这就过分了,早知道提前问清楚要多久再去的。

陆隐不再等,自己前往,反正有符文道数,可以提前感应到杀机。

当陆隐来到一片普通星空下的时候,他已经遭遇过不下五次杀机,不过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这里,就是大石空情报汇总之地,远离大石帝国,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这里有半祖层次守护。

陆隐被接了进去,第二次来到情报汇总之地,第一次是小灵时空那个建在地底的塔。

没什么特殊的,也就防御多了点,隐蔽了点。

“大人,请。”

陆隐望着前方光幕,他可以把想问的问题输入,无距便能接收到。

并非直接传递向无距,而是有人中途前往无距所在时空传递,不过那人也并不清楚陆隐传递了什么,只要陆隐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话。

陆隐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光幕上已经出现一行字。

“恭喜陆道主为小灵时空与双子时空亮绿灯。”

陆隐输入文字“为什么要与我对话?”

“我以为陆道主有事要问。”

“因为我对无边战场不了解?”

“是。”

无距,女子平静坐着,面前是光幕,正在与陆隐对话。

对于陆隐,她很好奇,负责无距,等于可以负责整个六方会加无边战场情报,陆隐的情报自然被她掌握。

陆家被驱逐,失忆,修为尽丧,即便如此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重新走上巅峰,这已经不仅仅是巅峰了,一统第五大陆,直面四方天平,成为天上宗道主,麾下高手如云,尤其是那些从天上宗时代活下来的化仙境高手,随时可能破祖。

此子更是凭如今的修为对战过夏神机,鬼渊老祖那等极强者。

看了这个人的传奇经历,就连这个女子都敬佩,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可以做到?就算陆家还在,就算他还是陆小玄,也不可能做到这一步,这是谁都无法想象的。

只能说,陆小玄做不到,陆隐却能做到。

这也是她想与陆隐直接对话的原因,她太好奇这个人了。

“什么都可以问?”陆隐信息传来。

女子目光明亮“可以,回不回答是我的事。”

陆隐失笑“大石空亮起绿灯,我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是。”

“大天尊同意?”

“这是规矩。”

“如果大天尊要破坏规矩呢?”

女子抬眼,发出信息“谁都不可以破坏,除非师尊可以凭一己之力,扫荡永恒族。”

陆隐顿了一下“大石空出现祖境尸王,如果我解决他,功劳多大?”

“很大。”

“很大,是多大?”

“你想问奖励,还是想问能不能代替大石空亮起绿灯?”

“都可以。”

“不可以代替亮灯,但奖励不会让你失望,你可以选择物质奖励,也可以选择精神奖励。”

陆隐不解了“什么叫精神奖励?”

女子回复“杀一个极强者,我会给你名单,你可以自己提出名单中任何一人永不对你出手,也不会以自身影响力对你所认可的人出手,违反,师尊将亲自拨乱反正。”

陆隐挑眉“意思就是我杀了一个祖境尸王,就可以让元圣不对我和我的人出手?”

“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你要求是元圣,我同意。”

“没有要求呢?”

“给你名单,自己挑一个,同时还能得到庞大的物质奖励,你可以自己开口索要,也可以由我们给。”

“我是始空间的人,是被大天尊惩罚来的,这也有奖励?”

“进入无边战场为人类厮杀,不问缘由,立功,就该有奖励。”

陆隐好笑“如果我杀了十个祖境尸王,是否意味着六方会有十位极强者永不可以对我出手?或者我能不能直接把大天尊算进去?”

无距,女子嘴角弯起,明明冰冷的容颜,即便笑,也一样那么冰冷“境界相同,想让师尊永不对你出手,可以,杀了七神天中的任何一人。”

陆隐皱眉“大天尊只是对应七神天?”

“这是奖励,否则若你能杀了唯一真神,还在乎师尊?”

陆隐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而是问“无距在哪?”

“无可奉告。”

“你,是谁?”

女子静静看着光幕,发出信息,只有两个字菩圣。

陆隐看着光幕,惊讶,菩圣?居然是她?

轮回时空三尊九圣,三尊就不说了,九圣之中,菩圣的存在感极低,外界几乎听不到关于她的消息,没想到她竟然在无距。

对于菩圣,陆隐哪怕融入过不少人,也没什么了解,只知道她是女子。

如今他对这个菩圣充满了好奇。

“大石空出现极强者尸王,是否需要援助?”菩圣发出信息。

陆隐回复“另一个祖境尸王是什么情况?”

“另一个不是尸王,而是一种名为樟虫的极强者生物,专门对付馈之术承载体…”

菩圣将关于樟虫的情报告诉了陆隐。

陆隐听完后只有一个感觉量身定做。

“要不要支援?”

陆隐目光明亮“不需要。”

“能对付?”

“不能对付再叫支援吧,行了,就这样。”随后,陆隐结束对话。

如果菩圣没有骗他,不管是樟虫还是那个祖境尸王,他都可以解决。

解决他们,意味着六方会至少有两个祖境不能对他和他身边的人出手,等于废了六方会两个祖境,还能得到一大批物质奖励。

有拖鞋在手,陆隐还真不怵,这是送上门的奖励。

如果是巫灵神那种可以穿透空间的,他就不想对付了,拖鞋根本打不到。

无距,菩圣眼前光幕消失,她再次看向远处各个光幕,听着无边战场的情报。

这个陆隐,这么有信心?

如果他能为大石空亮起绿灯,六方会有些人就该着急了吧。

大石空,结束与菩圣对话,陆隐走出情报汇总之地,直接前往大石帝国。

所有支援大石空的六方会修炼者,来到这里第一站都是大石帝国,要在那里寻找石头背起,这才能在这片星空作战。

永恒族却没这种烦恼,他们作战大多凭肉体力量。

肉体力量很少引动杀机,人类修炼者却不行。

真要完全比拼肉体力量,这片时空早就沦陷了。

当陆隐来到大石帝国的时候,大石皇亲自迎接,带了一批大石帝国高层,一个个都背着石头,看起来很怪异。

陆隐被迎进了大石帝国,他奇怪“你们不用去战场?”

大石皇笑道“外界对我们大石空有些误解,都认为我们这边有极强者战场,很难应付,其实永恒族极强者是樟虫,我们这边则是超时空支援的馈之术承载体,两者刚好抵消,其余战场也是半斤八两,论激烈程度还不如阁下扫平的双子时空。”

“可如今又来了一个祖境尸王。”陆隐道。

大石皇感慨“所以阁下的到来更是救了我大石帝国。”

陆隐无语,亏双子时空那两个长老那么严肃,刚到大石空他确实吓一跳,一来就碰到祖境尸王,谁不担心?了解下来却没那么担心了,如果樟虫跟馈之术承载体真相互抵消,这大石空确实没有双子时空那么危险。

不过想亮绿灯也正如苍碧说的,几乎不可能,必须解决樟虫。

在菩圣情报中,樟虫最擅长的就是防御,它的翅膀将整个超大型馈之术承载体包裹,硬生生承受馈之术承载体那种足以轰飞祖境的力量,还远远没到极限。

情报根本不知晓樟虫的防御上限。

寻常祖境根本不可能破的掉樟虫的防御,如果三尊来了,那永恒族更强的尸王也会出现,所以才形成如今的局面。

对大石帝国来说这倒是好事,如果永恒族一直让樟虫在这跟馈之术承载体对耗,这片时空倒也没什么危险,他们都不必上战场。

。阅址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帮忙

只有三场争斗,那么剩下的人便可以养精蓄锐了,虽说不知道能休息多长时间,但最起码免除了陨落此地的风险,而上场之人无论输赢,恐怕都没什么好结局,极有可能与这次的大道之争错失交臂。

事关毕生的追求,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热血上头,主动揽下这样的差事,毕竟这不是决胜负的争斗,而是定生死之争,源天果想要彻底成熟,就必须得人死在这里。

目光扫过众人,杨开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阳炎便打断了他“既如此,我们就先答应他们的提议,至于那上场的人选,看看他们怎么选择再说。”

众人纷纷颔首。

阳炎狠狠地剜了杨开一眼,一副警告他不要乱说话的意思,杨开无奈,吸了吸鼻子。

转过身,杨开望着甲隆道“我们商量好了。”

“如何?”甲隆背负双手,微笑望来,面上一片淡然,似已知道星界这边不会拒绝他的提议。

“你的提议,我们可以接受了!”

甲隆轻笑“如此甚好。”

“不过这三场……”杨开正准备与他仔细探讨下上场的人选之时,异变突起。

轰隆隆的声响忽然从地下传来,让他的话猛地顿住,警惕朝前望去,却见那边甲隆也是神色一肃,凝神望来。

四目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茫然,心知应该不是对方动了什么手脚。

下一刻,平地起波澜,原本空旷的大殿,一块巨大的地基忽然整体上浮,瞬间浮起三十丈有余,这才停下。

紧接着,两道半透明的光幕从天而降,分别罩向星界和魔域的两大阵营。

事起突然,谁也没能反应过来,待看到那光幕罩下之时,再想脱困已经晚了,一声声怒吼传出,帝元魔元涌动,彼此双方各施手段,却无一例外都无功而返。

两道半圆形的光幕落下,将人族伪帝和魔族半圣分隔两旁。

杨开眉头紧皱,身形晃了晃,在那一瞬间似虚无了一下,但很快又凝实起来,这种迹象,无疑是瞬移也无法动用了。

这忽然出现的半圆形光幕,竟有封锁天地之效。

无论是哪一方阵营,此刻都是一片混乱,不断地有神通打出,朝那光幕轰去,可那光幕的坚韧程度远超众人的想象,出手的可都是伪帝半圣之流,竟拿那封锁天地的光幕毫无办法。

又是一阵轰隆隆的声响传出,两道光幕笼罩的范围,地面升起,直升的比那中间的高台高出十几丈才停止下来。

此时此刻,双方各立于一座高台之上,高台外围有光幕笼罩,而中央处,同样有一座高台,不过这一座高台的规模要大的多。

当所有的异变停歇之时,在场二十多位伪帝半圣皆都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开皱眉朝中央处的高台望去,还没看个透彻,便听到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刷地轻响,紧接着,那高台靠近自己的这一边多出了一道身影。

杨开眼珠子一瞪,吃惊道“蔺大人!”

那忽然出现在中央高台上的身影,赫然是丁申军的军团长蔺如松,其人是个老好人,此前在进入玄天殿的时候仓末冲杨开发难,他还主动提议自己让出一个进入玄天殿的名额平息风波,胸怀之宽广令人敬佩。

杨开惊讶的无以复加,身边的其他伪帝们也低呼一阵,只因就在刚才蔺如松还与他们站在一起,谁也没看清他到底是怎么跑到那中央高台上去的。

蔺如松本人显然也吃惊不小,忽然出现在那高台上,脸上一片茫然。

而就在这时,那高台的对面处,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魔族半圣。

与蔺如松一样,那魔族半圣现身之时有些没弄清楚情况,茫然四顾。

孤零零的高台,一位星界伪帝,一位魔族半圣诡异地出现,彼此间隔不到百丈距离,而其他人则都被困在另外两边的高台光幕中,脱困不得,如此情形,岂不就是单打独斗的最好诠释。

“天地有灵!”杨开咬牙低喝,抬头望天,可这大殿之中,所见只有一片黑暗。

他这边才刚答应甲隆的提议便生出如此变故,搞的好像冥冥之中自有一份意志在关注着这边,只待双方同意便立刻营造出一片单打独斗的场地来。这一下,谁也不用担心对方会暗中插手了。

甲隆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层,忍不住咧嘴笑道“看样子,这片天地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呢,有趣,有趣。”

之前人魔双方罢手对峙,源天果饱而不熟,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天地的那一份意志立刻加快了整个大道之争的进程!甚至连给双方确定参战人选的机会都没有,而是直接从各自的阵营中选了一个上去。

“蔺大人,动手!”杨开爆喝一声。

蔺如松一个激灵,不过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不管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高台上,对面既然有一个魔族半圣,那么他想活下来的话,唯有先行击杀对方。

杨开话落之时,他已抬手祭出了一根尺子,那尺子不过巴掌长短,帝元涌动灌入时,尺子化作无边尺影,朝对面轰了过去。

桀桀怪笑声传来,对面的魔族半圣化作一道血光,疾驰而来,穿梭在无边尺影之中,竟是毫发无伤,游刃有余。

蔺如松不慌,他虽年纪老迈,魔族入侵星界之前也一直隐居在深山老林中修身养性,但伪帝的底子还在那里,这件尺形秘宝更被他祭练无数年,早已心神合一。眼见对手辗转冲来,立刻把手一握,那无边尺影一阵扭曲,化作一根巨尺,横向扫去。

纵没有直面这一击,所有观望此景的伪帝和半圣们都能体会到这一击的强大,那尺子面前就算是有一座大山,下一刻恐怕都要被直接扫平。

而那血魔半圣果然有些应接不暇,直接被尺子扫个正着。

星界阵营中,立刻传出一阵欢呼。

然就在这时,轰地一声爆响传出时,被扫中的血魔一下子崩散开来,化作一片血海,从尺子左右两旁绕过,朝蔺如松包裹而去。

蔺如松脸色一变,单手掐诀,巨尺回防,再次化作无边尺影,轰击在那血海之上,大片大片的血水被扫空,但那血海却似无穷无尽,竟是去势不减。

蔺如松一退再退,却已无路可退,高台之上似有无形禁制,他根本无法脱离高台所在的范围。

仓促间,一口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来,尺子之上光华大放,瞬间冲破血海的阻扰回到身前,随即围绕己身迅速旋转起来,化作一层坚固防护。

这一件秘宝,赫然是攻防一体的顶级秘宝。

怪笑声不断传来,那血海如海啸一般罩来,将蔺如松包裹在其中,不见了踪影。

两人交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孰优孰劣还未可知,但当视野之中失去了蔺如松的身影之后,众多星界的伪帝还是不免露出担忧之色。

轰隆隆的声响从高台上传出,只不过因为血海的阻扰,谁也无法看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这些动静来看,蔺如松与那血魔显然正在殊死搏斗。

“蔺大人的伤势如何?”杨开神色凝重地望着那边,沉声问道。

冰云黯然摇头“不算轻,之前就有些内伤,顶多能发挥出巅峰之力的七成。”

杨开闻言神色一黯,心知蔺如松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他那个对手虽然也受伤,但从方才的攻势来看,应该没蔺如松那么严重,而且蔺如松的实力很大一部分程度依靠了那一件尺形秘宝,而血魔的血海却有极强的腐蚀之力,蔺如松如果没法在短时间内解决战斗的话,一旦等到他的秘宝被血海腐蚀,那么便会失去最大的依仗,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不堪。

这种明明知道同伴有生命危险,却无法去营救的感觉及其糟糕,杨开屡次尝试用瞬移立刻己身所处的高台,却都无能为力,那笼罩在高台四周的光幕,彻底锁死了这一片空间,一脸阴沉的望着中央高台,杨开的拳头紧握。

他与蔺如松虽然没有太过的交集,但对方此前愿意让出那进入玄天殿的名额之事让杨开记忆犹新,这等心无私念之人不应该死在这里。

反倒是那暗算了同伴的仓末老狗,居然还安稳地站在高台上,杨开回头冷冷地瞧了他一眼,隐约有些体会到什么叫天道无情。

“但愿蔺大人吉人自有天相。”阳炎悠悠地叹了一声,却也知道这不过是个自我安慰罢了,在那种封闭的环境之中单打独斗,所能凭借的也只有自身的实力了。

对面处,甲隆面含微笑地望来,对上杨开的目光之后,伸手在脖子上抹了一下。

激战依然在继续,血海包裹,内里情况一概不知,只是不断地从那血海之中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那高台上,魔元和帝元也在激烈地碰撞。

杨开一颗心不断地往下沉,时间拖的太久了……

。阅址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复健运动(感谢MUU7的盟主)

既然存续院说继续,那便继续。

槐诗毫不客气的从箱子里翻了一管源质精粹出倒进嘴里,补充了一下掉下去一截的蓝条之后,把剩下的东西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送上门的羊毛,薅了!

而存续院的来客无动于衷,好像根本没看到一般,丝毫不在乎。

只是等待着接下来的数据和结果。

铸造,再启!

这一次,在槐诗手中,数珠丸恒次只是一声低吟之后,便消散无踪,像是蒸发了一样,毫无征兆。

可就在那一瞬间,槐诗却感觉毛骨悚然,听见空无一物的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内心中升起的寒意。

剑圣的轮椅旁边,陪护的随从已经僵硬在原地,感到了近在咫尺的恶寒,浑身冻结。

就在那个白发老人的身后,光芒黯淡的影中,有隐隐的轮廓浮现。

像是头戴竹笠僧侣的僧侣,披着暗红色的法袍,手腕与脖颈之间缠着层层的念珠,而面目却隐藏在斗笠之下的阴暗中。

只有隐隐的血光勾勒出了眼眸的位置。

正低头,俯瞰着那个老人的背影。

上泉毫无反应,甚至连浑浊的眼眸都未曾动摇过一分。

“怎么了,假和尚?”他沙哑的问,“想着,度化我么?”

“为时已晚。”僧侣漠然的摇头:“施主尘执炽盛,六根污浊,孽业积深,早已堕阿鼻叫唤之境。佛法,已然无计可施——”

“那还等什么?”

上泉嗤笑,敲着膝前的利刃之鞘,故意将伸长的脖子,将干枯纤细的脖颈露出来:“早就听说,数珠丸恒次是杀魂诛邪之剑……”

他说,“如我这般邪魔,还请阁下试斩之。”

“正该如此。”

染血的僧侣抬起手,摘下了斗笠,自血火笼罩的面孔之上,浮现出了闻道而喜的狂热,沙哑呢喃:

“——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那一瞬间,血色和邪意褪尽,至纯至净之刃自从鞘中展露,向着剑圣的脖颈,斩!

幻光,一闪而逝。

那速度已经凌驾于电光之上,几可同思绪和念头的运转相比拟,不,比那还要更快。因为斩落的并非是存在的物质,而是由觉悟与慈悲之精髓所缔造的泡影之刃!

剑刃所过之处,一切孽业,一切污浊,等等不净,等等妄心,尽数破灭!

死寂到来。

漫长的寂静里,上泉沉默着,只是微微闭上眼睛,无声叹息。

龟裂的声音响起,在他身后。

持剑的僧侣僵硬在原地,血色流尽,火焰熄灭,那一张模糊的面孔之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痕,踉跄的后退了一步。

明明被斩的人并不是自己。

但却难以压抑这恐惧的悲鸣。

泡影碎裂,破邪显正之剑无声溃散。觉悟和慈悲斩不去对手的妄心和执迷,反而被灵魂中如铁的极意所斩灭。

“正法?”

上泉摇头,“不过如此。”

在他身后,影中的僧侣无声溃散,只留下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再无光亮。失去了护法和慈悲的神髓之后,沦落凡尘。

再无修复的可能。

“下一把。”上泉困倦的垂眸,“起码来点……让人不会打哈欠的东西吧……”

槐诗回头,看向身后开启的箱子。

三把尘封的利刃在剑圣的低语中铿锵而鸣,邪异、凶恶、庄严……种种气魄如光焰一般扩散。

他闭上眼睛随便摸了一把出来,眉头挑起。

“童子安纲切?”

槐诗轻叹:“这应该能让装逼的老前辈打起点精神来了吧?”

五分钟后,面无表情的上泉回到了轮椅之上。

“下一把。”

可恶,又被他装到了!

然后,就是下一把,再下一把……

从暴戾凶狠,要将天下一切都握在手中的的钢铁巨猿·大典太光世、阴柔诡异,吞吃一切恶邪的护法之刃·数珠丸恒次、将曾经的酒吞封入剑刃,将灾厄化为力量的邪刀·童子安纲切、霸业在握,催山破岳的王道之刃·三日月宗近。

乃至最后,斩尽恶鬼、杀孽无穷的纯粹杀戮之刀·鬼丸国纲……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天下五剑,在剑圣的面前,被尽数斩破。

所动用的,便只有那一手惊鬼骇神的无双剑术,令槐诗大开眼界。

专志成诚,以一念上抵天穹的天城之剑;霸道无双、催城破岳的日之一刀;虚实变幻、延绵无穷的分光泡影;性命相搏、有死无生的崩落之势……

只是随意的挥洒,就令槐诗见识到自己未曾想象的高远世界。

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之后,那一具苍老躯壳中依旧还包藏着斩落日月的雄心,和槐诗无法企及的技艺……无关罗老总是说槐诗缺乏悟性,和真正的强者相比,他所具备的那些才能还差得远。

可谁要跟人比这个啊?

想要打击自己,除非有个人蹦出来拉一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算是槐诗拍马都闭上的大提琴曲才行。

可这世界真的还有那样的人么?

唔,或许诸地狱音乐协会的总部里还藏着那样的老怪?但就算有,大提琴这么冷门的乐器,也不会有谁具备如同槐诗这样的造诣吧?

只能说,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怀揣着‘剑圣,不差!’的想法,槐诗随着大流的鼓起掌来。

而站立在场中,踩在那一具渐渐消散的恶鬼尸骸之上,上泉却这喝彩和掌声所动,只是回眸,看向那位站在旁边,不发一语的存续院来客。

“如何?”

佝偻的老人沙哑的发问:“老夫这把剑,还可堪入眼么?”

“足够。”

自称008的神秘人颔首,电子声毫无起伏:“比预料中还超出三十个百分点,看来衰老并没有让你变弱,和死亡纠缠这么多年之后,反而变得更强……”

“强?强在何处?”

上泉嗤笑摇头,“同那种死物对决,只是赢了几场,便称得上强了么?未免太过可笑——所谓的剑术,本质上就是杀人的方法。

也唯有活生生的人才能彰显出其精髓……”

说着,那一双浑浊的老眼,看向了旁边看热闹下饭的槐诗,让槐诗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猴戏看了那么久,总要留点东西下来吧,槐诗?”

上泉呛咳着,似笑非笑:“那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完全就没把我老人家放在眼里啊……”

“等等!”

槐诗下意识的抬手,肃然说道:“我有一佳徒,姓林名中小屋,天赋绝佳,实力冠绝同门,不如让他来陪剑圣阁下玩两手……”

“不可。”

上泉摇头:“那小子我还等着他入赘将来好操持道场呢,万一吓坏了,遥香那丫头岂不是要难过?”

“那你怎么不去找麒麟,找原家的老头,去地狱里找罗肆为啊?”

槐诗斜眼瞥着他,到现在,哪里还不搞清楚这老头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狗皮膏药:“剑圣前辈,您老搞复健运动就算了,找点有难度的不行么?

何必拿我这个晚辈当垫脚石呢?”

“就是因为绝不会输,才专门找你的呀,槐诗。”

上泉坦然的回答,“不能太强,否则会劳动筋骨,不能太弱,否则根本无法发挥,正好有你,不强不弱,还在我这老朽的解决范围内。”

他想了一下,正色的说道:“此乃兵法。”

“好嘛,你们瀛洲的兵法就光教人吃饱了打厨子了,是吧?”

眼看老前辈一想到虐菜,连咳都不咳了,槐诗就感觉今日恐怕是逃不过这一遭,叹息一声:“您老人家想好了?”

“哈哈,放心。”

上泉咧嘴一笑:“我会手下留情的。”

“不,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一下。”

槐诗缓缓从椅子上起身,拍了拍膝盖屁股不存在的尘土,活动起了身体:“我这块垫脚石除了又臭又硬之外,还有点滑。

你老人家小心没踩稳,反而把脚崴了。”

上泉微微愕然,旋即,忍不住摇头感慨:“我就喜欢你大言不惭的样子,槐诗君,你仿佛永远充满朝气,充满了希望和未来。”

他诚挚的轻叹:“每当遇到你这样的晚辈,都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欢快。”

“是吗?”槐诗淡然的走进场中,反手关上了身后的门,敷衍回答:“那可太让人开心了。”

“正是如此啊。”

老人停顿了一下,咧嘴,露出了同罗肆为如出一辙的残酷笑意:“尤其是,每当想到再过一会儿,那些充满希望的面孔将会露出怎么样的挫败和绝望的神情,就让我激动的无法克制。

想到有人会在我的打击之下,一辈子都不敢握剑,一辈子在噩梦中颤栗,就让我兴奋的饥肠辘辘,难以饱足……

当出生的牛犊,真正见过猛虎的凶暴,当夸夸其谈的家伙真正领悟了山岳的巍峨,当见过无数死不瞑目的同行者那惨烈的尸骸,当侥幸在剑刃之下逃生后余生永恒在阴影下度过时……这一份铭刻于弱者心中的恐惧,方才是印证‘强大’的唯一方式!”

明明述说的话语如此的丑恶和狰狞,可老人的神情却如此的肃穆和郑重:“所谓的剑术,所谓的搏斗,所谓的技击……撇去一切冠冕堂皇的借口之后,世间一切斗争的方式,都是为此而存在的!”

在寂静中,槐诗忍不住摇头。

“说实话,我对你们的道理都没什么兴趣。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我说我其实是个音乐家,你也肯定不会放过我了吧?

所以,我就只有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场外,认真的问:“你们报销么?”

【008】颔首,毫无迟疑。

“十倍。”他说。

那一瞬间,槐诗微笑着眯起了眼睛,再无顾忌。

就这样,向着剑圣,向着现境一切武者都无法逾越的高峰,踏出了第一步。

“如此,赤手空拳么?”剑圣嗤笑:“你的天阙呢,槐诗,你的鹦鹉螺号,为何不拿出来给人见识一下?”

“不是已经近在眼前了么,剑圣阁下。”

那一瞬间,槐诗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令整个钢铁建筑,轰然鸣动,层层沉重的结构迅速的翻转,庞大的设备升起、降下,无数线缆迅速的延伸,当一个个庞大的模块彼此碰撞时,就迸发出炽热的火花。

伴随着那清脆的响指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低沉的共鸣。

触目所见,钢铁的天穹和大地,整个深埋在地下的结构,乃至突出在地上的铸造中心,都不过是鹦鹉螺号的延伸。

此处,早已经在天阙的笼罩之下!

现在,庞大的主炮突兀的从槐诗头顶的天花板之上伸出,对准了前方毫无防备的老人。

随着尼莫引擎早已经运转至极限的潮声轰鸣。

悍然开炮!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对决

经过象牙之塔的维护和修整之后,原本鹦鹉螺号所配备的主炮——【跨深度打击质量武器·捕鲸叉】也焕然一新。

虽然由于资金和材料的限制,暂时无法再为它打造原本就连部分小型统治者都能够一击重创和桎梏的专用炮弹,不过大宗师米哈伊尔依然在百忙之中,抛下了即将收尾的天狱堡垒,专门为它量身定做了足足四十八发重质量湮灭咒弹。

当然,那种一发下去能够蒸发掉半个象牙之塔的战争工具是绝对不可能运用在剑圣身上的。

否则的话,一不小心,老前辈没了,槐诗自己恐怕也要玩完。

甚至他就连用来常规洗地地狱歼灭导弹都没有动用,只是纯粹的抽取了源质,在极近的距离,在这短短的瞬间进行了一次聚合打击。

在尼莫引擎的推动之下,数十道源质武装自炉中裂解,海量的灾厄和奇迹彼此碰撞,将光与影的源质质变彻底激发,聚合为动荡的烈光,发射!

大量金属蒸汽凝结成了闪耀如星尘的铁砂,混合在其中,便形成了足以将一切防御尽数贯穿的暴雨。

此刻,浩荡烈光奔流而至,照亮了那个枯瘦的身影。

上泉抬手,漫不经心的划下,潮声戛然而止,仿佛也被剑刃之上涌动的庄严意志所杀死,光流自剑刃之下开辟,向着两侧飞出,烧化了大片的隔热装甲,粘稠的铁浆蜿蜒着流下,嗤嗤作响。

“如同清风拂面,惬意非常。”

上泉撑着剑刃,枯瘦的脖子将头颅撑起,科科怪笑:“槐诗君,你是这么温柔的人吗?真好啊,我最喜欢你这样讲道理的对手啦。”

讲道理?

槐诗面无表情。

这哪里是自己讲道理?分明是对面那个老东西不讲道理才对!

“那也是极意?”他好奇的问。

“那也需要极意?”

上泉瞥了瞥两侧焦痕,在呛咳中似是嗤笑:“只是顺应其势,将其如流水一般破开而已,难道还需要更精深的技巧么?”

一滴粘稠的口水从嘴角落下,落在了他的衣领之上。

带着老人所独有的浑浊腥臭。

浸染的痕迹如梅花。

“逃吧,槐诗。”

他含混的说:“我要过去了。”

那一瞬间,死亡预感骤然从灵魂之中迸发。

当枯瘦的老人踏步上前,那一张苍老的面孔就极其突兀的跨越了漫长的距离,近在咫尺。

听不见破空的声音,感受不到脚步和地面碰撞时的细碎震荡,甚至就连紊乱的白发都未曾有任何的飘曳和变化。

就仿佛空间被唐突的省略了。

槐诗的位置也被省略了,连同他的允许一起。

没有征求过他的同意,便有无形的力量将他,送到了他的对手面前。

而在那里,上泉双手中,垂落在地面的刀锋微微翻转,剑刃向上,向着槐诗的下阴、腹部、胸膛、喉咙乃至头颅升起。

并非什么令人惊悚的剑技,只不过是标准到甚至称得上刻板的基础剑术。

——逆风!

可在上泉的手中,却像是愤怒的星辰挣脱大地,向着天空升起那样,散发出震人心魄的凛然凶威。

大地震荡。

槐诗猛然践踏在地上,身体借势后仰,倒飞而出,险而又险的躲过了这问候般的一剑,紧接着上在他脚下碎裂的地板之后,便有焚烧的愤怒巨牛破铁升起,向着剑圣冲去!

钢铁摩擦的声音一闪而逝,上泉面无表情的左踏一步,踩在炽热的地面上,抬起的刀锋便像是等候着对手送上门来一样。

让源质化身在自身的冲击中被从侧面切开。

足以比拟钢铁的肉和骨裂开了一道深邃的缝隙,很快,消散在虚空里。

而不等剑圣再度反应,槐诗便挥手,裂开的顶穹之后,数之不尽的铁块如暴雨那样洒下,在云中君的意志之下,向着上泉杂乱!

可他还没有落地,便看到令人心冷的铁光一闪而逝。

成百上千的铁锭立方体便齐齐自正中裂解开来,缺口平滑如镜,脱离了槐诗的掌控之后堆积满地。

而无数碎铁之间,上泉抬起了眼眸。

遗憾轻叹。

“我都叫你逃的——”

就在原地,他抬起剑刃,遥遥对准了半空中槐诗的面孔,摆出了突刺的架势。

下一瞬,剑刃之光有如流星,飞迸向前!

在这不足眨眼的瞬间跨越了漫长的距离之后,再度近在咫尺。莫大的压力从剑刃之上升起,如有实质的恐怖意志将空气都彻底封锁,不容许任何的逃避和躲闪。

就那样,向着槐诗的面门,寸寸逼近。

当剑刃之上的铁光从槐诗眼瞳的倒影之上浮现时,那一片漆黑中,骤然又凛冽的雷光升腾而起!

迸发!

巨响轰鸣。

毫无征兆的,一道炽热的电光从天而降,劈向了上泉的身影。

而当槐诗双手合拢的瞬间,无数被切裂的铁锭就在他的意志之下收缩合拢,形成两道铁壁,向着面前的老人碾压着合拢。

紧接着,雷霆碎灭,铁壁自正中齐腰而断,丝丝缕缕散逸的电光散逸。

上泉踩在断壁之上,一只袖子上留下了一道焦痕。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被烧红的剑刃,啐出了一口带着隐隐血丝的浓痰。

“随地吐痰不好吧,上泉前辈。”

槐诗轻叹:“我可听说瀛洲人最讲礼貌了。”

“你也没贴禁止随地吐痰的标语啊。”

上泉毫不在意的回答,瞥着他骤然吞吐不定的电光,“唯独这一招,带劲儿起来了啊,小子。”

“您能满意最好。”

槐诗微笑:“当然,如果您觉得差不多得了,兴尽而归的话,我也可以举双手欢迎。”

“这才是刚刚热身结束呢,槐诗。”

上泉甩手,烧红的剑刃就断成了两截,被他毫不怜惜的抛到了一边,紧接着,向着槐诗勾了勾手指:“听说你这边的货不错,可为什么老前辈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了,还不主动一点伴手礼献上来呢?”

槐诗忍不住叹气。

老前辈就是老前辈,逼格就是不一般。专门来揍人装逼就算了,竟然还要受害者给提供作案工具。

还整得挨揍都好像是自己荣幸一样。

“别着急啊,阁下,我这边还在准备呢。”他耐心的劝抚道,“只是担心东西有点多,怕您不太好拿。”

话音未落,便有雷鸣再度从顶穹之上爆发。

厚重的水汽逆着大地升上了顶穹,瞬间,就化为了漆黑的阴云,雷鸣电闪,肃冷凄厉的光芒闪耀。

紧接着,一道细长的锋刃便自雷霆的锻造之中缓缓浮现,从云层之中探出……

再然后,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短短的几个瞬间之后,漫天的铁光高悬,数之不尽的太刀已经对准老人枯瘦的身影,缠绕着丝丝电光,锋芒毕露。

“您随意。”

槐诗微笑着摊手,“想拿多少都可以。”

那一瞬,漫天铁雨向着大地坠落,瞬间吞没了一切。

可在槐诗的目光之中,一切都仿佛慢得不可思议,在全神贯注的凝视之下,能够看到那老人随意向着天空伸出的手掌。

轻而易举的合拢双指,钳住了一柄直奔面门的锋刃,再然后,便随意的向着槐诗抛出。

轻易的动作,却迸发出足以压制漫天雷鸣的巨响。

自半空中回旋的太刀一路斩碎了不知道多少同类之后,向着槐诗的头颅横扫而至,紧接着,被槐诗握住了刀柄,悬停在半空。

剑刃之上遍布裂隙,瞬间碎裂成尘埃。

可在漫天的剑雨中,那老人大笑着,踏步上前,双手随意的持握着无限量大放送的武器,随意的挥洒,劈斩,便将那些刺向自己的武器,钉在地面上的刀锋尽数击溃。

当两柄太刀在手中的时候,仿佛世界也在随着他的动作回旋。

飓风凭空掀起,向着四面退出。

数之不尽的利刃便在裹挟之下飞出,钉在了每一寸大地之上。

轮椅后面,随从踉跄的后退。

而在无数飞迸的利刃面前,【008】岿然不动,身体如同幻影一样,任由无数利刃穿过,无动于衷。

至于槐诗,已经被风暴所吞没。

没错,难以言喻的、宛如天灾一样、无法躲避的风暴……

就在他的面前。

在他的感知之中,那个垂垂老矣、仿佛在下一瞬间就即将倒毙的老人,此刻却开始了溶解,崩溃,和扩散。

从人的轮廓中超脱,化为了不定型的、无法言喻的,无孔不入的……风暴!

当两柄剑刃交错着斩落的瞬间,虚无的风暴便短暂的自现实中投影出致命的一隙,可更多的时候,却根本丝毫无法锁定和察觉。

敌在何处?

无处不在!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自己的敌人,在上泉的挥洒之下,就连槐诗所缔造出的钢铁,也化为了噬主之刃。

纯粹而基础的剑技,在他的手里,便胜过一切秘技与奥传。

唐竹、逆风、袈裟斩、逆袈裟、横切、突刺……

明明都是早已经耳熟能详、习以为常的‘节拍’,但在上泉的双手中,却演绎出了槐诗未曾预料的恐怖篇章。

槐诗周身,残影不断的闪现,刀锋、剑刃、斧、戟、锁链和铁锤,源质武装变幻不定,化身显现,又旋即消失。

凌驾于对手数十倍以上的数量,反而被上泉轻而易举的压制在了剑刃之下。

空气中只有钢铁和钢铁碰撞的声音不断的迸发。

在上泉手中,太刀不断的崩裂出一道道缺口,在粗暴的运用之下崩溃,又旋即被他随意的从地上拔出一把,再度向着槐诗斩下!

“啊,丝竹悦耳、舞姿妙曼……槐诗,我这难道是在逛吉原的窑子么?都是些不像话的玩意儿啊。”

老人嘶哑的怪笑着,“为何不见鹦鹉螺的炮击呢?还有你的神迹刻印呢?那一把在无尽之海上斩灭黑潮的天阙之剑呢?”

“为何不拿出来?”

他踏步上前,枯瘦的身体随意的迫近,击溃了残影之后,前突,手中的利刃随意的透出,贯穿空气,擦着槐诗的面孔飞过,深深的钉进了墙壁之中。

那一张遍布老年斑的面孔之上,双眸早已经在怒火煎熬之下化为猩红,宛如恶鬼:“看不起人也要有个限度才对,小鬼!”

槐诗面无表情,抬手,美德之剑横扫,将上泉劈斩的轨迹封锁:“剑圣阁下不也到现在,都没有动用过圣痕和自己的极意么?”

“况且——”

他停顿了一下。

在他的手中,雷鸣再度迸发。

整个铸造中心陡然一震,高亢的巨响在象牙之塔中彼此回荡,数之不尽的烟尘升腾着,很快在创造主的框架之下被抽走。

可在那一瞬间,整个铸造中心的轰然鸣动所迸发出的恐怖力量,雷云之中所酝酿的雷霆,无数利刃的鸣动,已经汇聚在了槐诗的手中。

无限制的叠加!

令那一具化为钢铁结构的手臂也难以负载这令人瞠目结舌的伟力,随着铁拳的推进,悍然击溃了上泉双手之中的利刃。

向着他的面孔,毫不留情的砸下。

极意·交响!

那一瞬间,上泉终于……后退了一步。

狰狞的笑容消散。

枯瘦的身体在爆发的飓风里缓缓滑出,宛如凭虚御风一般轻易,很快,再度自刀剑的丛中站定。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便看到尘埃和碎铁之中走出的那个身影。

浑身缭绕着雷光和火焰,槐诗面无表情的拖曳着手中的庄严长剑,向前。

瞥向眼前的对手。

睥睨。

“——我们果园健身房的人,收拾一个老东西,难道还要靠外挂么?”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吾乃极意

短暂的寂静中,轮椅后面,随从忍不住颤抖起来。

吞了口吐沫。

气焰。

无形的气焰,自死寂的场中升腾起来了,那是如有实质的怒火,萦绕在那个枯瘦老人的身上,只是虚无的意念,就将大地蹂躏至崩溃,钢铁浮现缝隙。

剑圣之怒。

“真让人难过。”上泉轻叹:“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尊重老人了么?”

槐诗微微耸肩:“我得说,先人身攻击的可是你诶。”

“那些事情,无所谓了。”

上泉吧嗒了一下嘴,声音沙哑:“重点在于,我忽然不太想手下留情了。”

“彼此彼此。”

槐诗漠然回应。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自己的技艺竟然被眼前这个老东西拿来跟吉原的歌姬游戏相提并论,这实在是让槐诗有点破防了。

但破防就破防呗。

他急了。

反正槐诗不信,这个老鬼难道还能打死自己不成?

况且,对付这种性格恶劣还喜欢虐菜的老前辈,他可有一套了。

“来!”

他挑衅的勾了勾手指,咧嘴一笑:“让我这个后学末进,来领教一下自己同瀛洲剑圣的差距!”

“放心,我会用刀背的。”

上泉体贴的回答,短暂的停顿之后,仿佛自言自语一样,含混的嘟哝:“不过……要是被刀背劈死了的话,就怪不得别人了吧?”

槐诗,瞬间的僵硬。

感觉如有实质的恶寒自老人含混的话语之中吐露而出,扩散,如同狞笑的噩梦那样将自己吞没了。

黑暗滚滚泉涌,自那一张苍老而衰朽的面孔之下。

紧接着,随着剑锋的舞动,大地不堪蹂躏,深邃的裂隙向前,笔直蔓延,瞬间跨越了漫长的距离,带着死亡来到了槐诗的面前。

数之不尽的钢铁汇聚,重重墙壁拔地而起,但紧接着又迅速的被扩展的裂隙自下而上的笼罩在内。

自正中断裂开来。

十六重墙壁被利刃之上缠绕的意志之压轻而易举的斩破,锐利的风切裂了槐诗的脸颊,带来了阵阵的刺痛。

一线光芒透过笔直的裂隙落入,照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看见了那个踏步上前的佝偻身影。

可不等他再度喘息,便听见了再一次的……钢铁哀鸣。

在上泉手中,平平无奇的太刀凄啸着,横挥,顿时,阻拦在他面前的,十六重钢铁墙壁被再度的撕裂。

腰斩!

纵横交错的裂痕化为了绝无误差的十字,在剑刃的劈斩之下,数学之美和毁灭之美被畅快淋漓的展露而出。

而就在崩溃的铁墙之外,那老人的消瘦身影已经鬼魅一般的突进,一步跨越了这足以令残躯绝望的天堑之后,斩鬼杀神的剑锋便已经向着槐诗的面孔刺出!

回应他的是凛冽的雷霆之芒。

宛如举世之光汇聚于此处,就在槐诗的手中,形成了愤怒的洪流。脱手而出的瞬间,便像是应龙驰骋在天穹之上那样,带着纯粹的毁灭向着上泉扑出。

而耀眼的雷光在剑锋的卷动之前也宛如流水那样,被轻而易举的缠绕在那剑刃之上,无从再往前一分,反而被剑刃之上的意志所慑服,反而向着自己的创造者发出反噬!

七海之剑迸发潮声。

在极意的推动和加速之下,纯粹的质量在槐诗的手中挥洒而出。

太刀和剑刃碰撞的瞬间,雷光炸碎,便将无数碎落的铁片融化成浆,照亮了那一张衰老的面孔,还有那一双充盈着诡异黑暗的眼瞳。

“看啊,槐诗。”

上泉的面孔微微凑前,狞笑:“质量不足,数量再多,有什么用?”

以枯瘦的身躯,竟然压制住了槐诗的七海之剑,同这庞大的力量相格,寸步不让。

在他的脚下,大地崩溃,手中的利刃也在哀鸣,但却创造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奇迹,以如此普通的质量,同结合了阿房和美德之剑双重力量的融合武装抗衡!

在上泉的意志之下。

就算是不堪造就的凡铁,一旦被握在他的手中,也是足以同任何神兵利器相抗衡的杀人工具。

现在,槐诗自己所创造出的太刀,竟然散发出了槐诗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恐怖凶威。

“让我猜猜看,你觉得这是极意?”

上泉怪笑,“太刻板了,槐诗。”

他挥手,轻而易举的将七海之剑荡开在一旁,再度穿刺,在苦痛之锤的轰击之下,轻描淡写的后退了一步,转身,踩着铁锤踏步上前,步步紧逼。

“什么是极意,槐诗?你为何从没有想过呢?”

凄厉的裂痕自墙壁之上扩散,在那一道遥遥劈斩的剑锋之下,槐诗狼狈的后撤,听见风中回荡的沙哑话语:“极意就是喝水,是撒尿,是从筷子上夹起的牛肉粒,是你坚信自己能做到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东西。

一切,本该如此。”

在百步之外,那老人气定神闲的瞥着他狼狈的样子,嘲弄的感慨:“只不过,偏偏有一些‘残疾人’觉得自己做不到,别人也应该做不到而已……”

你会问苹果为什么从枝头落下么?你会问星辰为何在夜空中运转么?你会问鸟儿为何天生便会飞翔么?

理想国为何辉煌万丈?统辖局为何能够让一切运转如常?存续院为何能够封锁一切灾厄?

你会问天文会如何能够掌控整个世界么?

哪怕不可思议。

可这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能做,且做到了。

至于其他的,根本无关紧要。

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也并不存在什么神秘的面纱,它是来自强者的气魄结晶,来自求道者的灵魂精粹,来自剑士的必胜决心……

路至尽头,极意自生!

仅此而已!

“斩裂大地是极意么?劈碎钢铁是极意么?”

在铁雨的席卷和覆盖中,他缓缓向前,恰如闲庭信步那样,随意的发问:“你的交响是极意,可你的节拍,你的共鸣是极意么?

你的这一击难道就能代表极意本身了么?此刻你的呼吸,属于极意的范畴么?你在悄悄酝酿什么?你背后隐藏的鸣动是极意本身么?”

剑圣大笑着,双手握紧了手中的太刀,斩落。

雷鸣呼喝。

漫天黑云自这一剑下消散,唯有钟鸣的浩荡余音回荡。

天城之剑再现!

恐怖的冲击里让槐诗向后滑出了数米,手臂崩裂,鲜血流出。可他却好像毫无痛楚那样再度冲前,手中的斧戟再度此处。

就在此刻,黑云消散的余音,雷霆湮灭时的哀鸣,整个铸造中心的的磅礴响动,乃至象牙之塔框架运转时所产生的波澜。

以及,他的心跳,源质的波动,灵魂乃至圣痕的力量,尽数结合为一。

自这凌驾于往昔的一刺之上,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辉光!

作为回应的,乃是宛如煌煌大日自地平线下升起时的一剑。

万丈辉光,笼罩天地的豪情寄托在这一剑之上。

向着交响的最高潮,斩出!

那是昔日以一击将整个边境·岩流岛斩碎的绝代剑术。

——日之一刀!

“看啊,就是这样,槐诗。”

在恐怖的波澜扩散中,老人的白发在风中舞动着,兴奋的大笑,因眼前对手的突破而感到欢喜:

“你将它当成致胜的底牌,却从没有认识到,它就是你自己。

——记住,吾乃极意!”

明明再度对自己的力量有了全新的理解,明明更近了一步……可槐诗此刻心中却毫无欢喜和愉快。

因为眼前的老人。

就像是自沉寂火山中再度喷涌出的熔岩那样,漆黑的双眸里,仿佛有耀眼的光芒浮现。

“现在,教学时间结束了——”

上泉踏前一步,轻而易举的将槐诗的反击再度击溃,“接下来,是受苦时间了!”

轰!

在刀背的劈斩之下,大蛇和狼首所化的连枷发出哀鸣,被击溃倒飞而出。

怨憎之刃啸叫着,再度刺出,可又被上泉随手格开。

海顿的《黄昏交响曲》在这不和谐音的冲击之下,瞬间溃散。

“过于直白,过于粗暴了,槐诗。”他不屑的摇头:“除了鼓手的用劲方法之外,简直毫无技巧可言。”

可回应他的,乃是命运敲门时惊心动魄的四重音!

七海之剑、爆炸锤、斧戟和诡异的刀剑结合——自平地而起,毫无征兆的击碎了老人的剑刃,将上泉的防御突破,长驱直入。

第一次的,将他逼退了一步。

可紧接着,便在断刃的格挡之下,停在了上泉的脖颈之前。

“这可是艺术啊,老头儿,是你不懂得欣赏吧?”

槐诗摇头,反唇相讥:“有用就行了,就别计较太多了。”

七海之剑再度斩落。

潮声和波澜汇聚在剑刃之上,质量的冲击将老人再度击退,滑出了数米之外。

可依旧,未曾命中自己的目标。

——脖颈。

“你对断头过于执着了,小子。”

他抬起手掌,摸了摸自己干枯纤细的脖子,就像是麦秆一样,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可正是这一副濒临死亡的残躯,竟然将槐诗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现在,他甩掉了手中的断剑,再度,从地上拔出了一柄,随意的挥洒了两下。

“就让我,来代替罗肆为,教你一个道理吧。”

天启预报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2369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