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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送乌行(10)

作者:榴弹怕水 字数:67028 更新:2026-01-07 09:53:59

大年初一,三更天往后的时候,方城城门楼里的张行做了一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和事,而是各种各样的景物。

明明外面的土地被坚冰与硬雪覆盖,但他还是看到了冰雪下黑色的土地,土地中的湿润,甚至是温暖,以及温暖中的虫蛇蛙蚁的呼吸,各类种子的萌动。

往天上看,明明是初一,他竟然能看到双月如轮。

非只如此,白月如玉,皎皎可见,其上暗明交织,清晰如列;红月则如血如焰,非光非实,深邃不可探。

夜空之上,四野之间,群星如印,每一颗星星的位置都与原本的世界无二,但其中一些却裹着浓郁的天地元气,而另一些则只是光芒点点。

再往上,虚空如墙又似壳,再不能寸进。

转身向下,平野广阔,山峦如皱,江河熠熠生辉……尤其是据说斩杀了龙填入其中的汉水,更是宛若天上星汉一般耀眼。

至于说淮水畔的那团迷雾,此时封冻状态下大河的汹涌,似乎都能有所映照,再往外看,虽然有所感应,却已经目力难及。

于是又往下面来,回到南阳盆地周边,在盆地最北端的一小片区域内,两团明亮的光簇隔着盆地相对,而并没有让人觉得意外的是,光簇较为暗淡的那个,竟然是西面伏牛山畔的营地。

再往下来,回到方城,城内外营地连绵不绝,鼾声、呼吸声、刁斗声、窃窃私语声,包括一些微弱的哭声,都尽入耳中。

当他尝试“看”向自己的时候,张三郎自家翻身坐了起来。

张行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的修为因为什么契机正在大宗师这个界限上跳动。

想想也知道了,徐世英指挥一场战役,撑住了局势,就已经晋位宗师,他张行作为黜龙帮首席,大明政权实际军政首脑,在控制了那么多地盘、有效统治了那么多人口、汇集了那么多力量以后,而且还在典型的乱世争雄局面里控制住了局势,若不能接近大宗师反而奇怪。

之前修为浅薄,还闹出过因为不明自己观想对象误以为自家还是成丹的笑话,此时到底是不能欺瞒自己了。

唯独修为越高,知晓的便越多,能力越强,责任也就越重,倒是让人生起更多的心思。

天亮后,局势完全如同之前预料的那般。

黜龙军这里在加紧砍柴、运送物资以作新年赏赐,而伏牛山的关西军也并没有趁机侵占昨日忽然被黜龙军扔掉的武川城,但也果然没有退却。

不过,到了晚间的时候,一点小意外出现了,司马正比预想中的更加激进——他的东都军主力先锋是下午抵达鲁阳关的,照理说应该就地休整一日,翌日再昂然南下武川城。

可是,司马正直接率领极少部分先锋精锐南下了。

当夜就占据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武川城。

坦诚说,这是一个战机,司马正到底是远离了他立塔的东都范畴,而且孤军深入,如果张行和白横秋有默契的话,就是今夜,趁机验验这厮斤两,高端战力与军队一并出击,联手把他打回去,事情就能恢复到可控的局面。

只是,张行和白横秋似乎都没有这么干的意思。

司马正在武川城头等了一夜,结果自然让他比较失望……临到天明的时候,其人下达了军令,除必要部队留在鲁阳关确保后路外,其余大军依旧大举向前。

大年初一,南线无战事。

当然,这一天河北也无战事,具体来说,黜龙帮统治的最最核心区域,也就是整个河北,其实都是祥和一片。

从河内撤军开始,在全天下几乎都在战争与军事对峙的时候,他们彷佛与世隔绝一般,从十一月到腊月,再到新年正月,就是在享受冬闲与年节。各种各样的祭祀活动,扩大到整个河北地区的夺陇赛,自发延续和组织的大小相亲会,繁盛的市场活动。

而在邺城这类大城市,这一个多月间,这类经济文化活动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热烈到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虽说黜龙帮坚定执行着均田授田制,可穷富总是有的,闲忙也是有的,结果就是到了这里,好像无论是官吏、军士、农人、工匠、商贾,都在热切的参加和组织着类似活动,毫不顾忌的投入时间、金钱与精力。

就好像,就好像在狂欢一样。

自小在东都长大的月娘都觉得邺城人疯了……当然,东都人也疯过。

“不是疯了,我们大行台这边也想过原委。”吞风台上中间的大堂内,陈斌笑着落座,将佩剑泰阿解下放在大圆桌上,对着对面之人稍作解释。“一来,还是河北士民觉得咱们大明能立得住,所以敢做买卖,敢与军士婚姻;二来,也确实是晓得,这种安生日子过不了多久,南边大河已经有凌汛迹象了,凌汛一结束,能不能等春耕过去再出兵都不好说的……所谓既有些信任局势,又忧心个人在局势里的前途,这才有些热切。”

对面那人点点头,然后四下张望,眼瞅着最忙碌的魏玄定也满头大汗走了进来,却是不顾什么仪程,直接开口了:“如此说来,这邺城人也是有见识的,诸位龙头,我到此处目的很简单,我以为李龙头那里既然击破巫族王庭,那我们也应该立即出兵晋地做呼应!”

没错,李定攻破王庭的事情已经传过来了,但不是攻破中部王庭,甚至不是攻破东部王庭,而是攻破、逼降东部王庭主力这件事情,如今通过苦海,飞速传到了邺城这里。

而说话的人不是别人,乃是黜龙帮资历成员、张首席嫡系中的嫡系,如今的晋北行台龙头周行范。

周龙头态度坚决,意志强烈,消息按照之前的规制抵达他的晋北辖区后,便星夜兼程,不顾年节,打马而来,要求出兵。

大行台的几位龙头面面相觑,便是魏玄定都有些扶额之态,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位的意见不容忽视。

“晋北行台出兵我们自然没有意见,周龙头有行台自专之权,当日设置晋北行台本身也有为了配合巫族行动的缘故……”片刻后,陈斌开口,言辞谨慎。

“不是我们一个行台出兵,若是如此我也不来了,我以为应该立即动员河北主力,全军猛扑晋地,尝试夺取太原!”周行范认真更正。

“周龙头,关于李龙头那里,我们昨日其实临时讨论过这个事情,包括出兵呼应肯定也想过。”陈斌迟疑了一下,也认真解释起来。“但大行台这里都认为有两条必须要考虑……其一,是李龙头那边的具体情况,他打败都蓝后,要多久才能控制和整合东部巫族的战力,要不要对中部结盟,要不要对中部动手?不然的话,他这边南下了,前面被关西军堵死,后面被巫族袭扰其后,是要全军覆没的,所以没必要太着急做呼应;其二,首席之前专门让河北主力休整,自己带领河南各部去淮西-南阳周旋,现在马上要凌汛了,难道不是要等春耕后大用河北主力的意思吗?我们如何能擅自更改全局计划,而且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而且,如果河北主力再动,不应该是跟河南部队合力去取已经成孤城的东都吗?”魏玄定也缓过神来,插了嘴。“东都一下,天下大势便转到咱们这里了,这是我们战前开大会的既定大略。”

周行范认真听完,目光瞥过默不作声的徐世英、雄伯南,心知肚明,军事的问题必须要说服徐世英,但陈斌这里也必须要得到态度才行。

一念至此,其人干脆来言:“大行台这话是有道理的,但我不赞同……先说李龙头那里,李龙头那里确实要考虑后路,而且隔着一条苦海,我们也的确不可能及时知道他动向的,可无论如何,不作为才是不对的,尤其是机会已经出现,我们可以白费力气,但不能耽误战机……诸位想想,现在动员主力去打山西,一边是大河凌汛,一边是自己后背上的巫族出了岔子,他们必然惶恐,以至于府兵主力不能两顾。所以万一李龙头那里果然及时出兵,便可成大事。”

在座的四位龙头都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周行范扫视了身前四位龙头一眼,认真言道。“为什么一定要先打东都?为什么一定要把主力拿去打东都?”

其余四人各自一愣,其中三人马上有了反应,陈斌欲言又止,但很快便有些茫然,然后本能与魏、雄两人一起去看徐世英。

至于徐世英徐大郎,此时竟然懵住,久久不做回答。

“诸位。”周行范肃然道。“我来说之前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而且确实开了会决议要先打东都……因为我们真正的对手其实是关西,只有关西有资格跟我们争天下。而且关西当时有一位大宗师和一位卡着门槛的宗师,以及多位老牌宗师,还有十几万好大名头的关陇府兵,我们自忖不能直接击败对方,只能通过吞并两家之间占据了核心位置并且有大量人才、府库的东都来分胜负手。

“但现在呢?现在一开战,我们才发现,关陇人确实有战力有实力,但他们力大却不能持久,战强而不够灵活,行动僵硬,后继无人。偏偏首席的方略是对的,我们不停的拉扯战线,四面出击,逼的他们左支右绌,就好像一个人把四肢撑到了极限一般,破绽和致命之处已经露出来了。反倒是我们,到了现在,我们的优势已经体现出来了,我们人比他们多,钱粮比他们多,准备比他们充足,我们的兵马怎么调度都没有人有异心,我们的高端战力也越打越多……徐龙头不是听说一仗就宗师了吗?

“此消彼长,反而显得东都是块硬骨头了。再加上我们现在为了扬长避短,几乎是四面开花,到处开辟新战场,自巫地到晋北到河内到河南,乃至于南阳、荆襄,几乎与关陇人万里交战,东都的位置也未必有那么要紧了。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绕开东都,全力去攻杀已经有足够破绽的关陇人呢?

“去打晋地,若不成,最多一个继续相互消耗,而若李龙头及时南下,让他们两两不能相顾,则大事可定,而一旦定晋地乃至于关西,东都算个屁?!为什么一定要先打东都?时局不一样了!”

几人还是忍不住去看徐世英。

徐大郎想了许久,认真以对:“我觉得周龙头说的有道理……局势变了,关西人明显调度僵硬,虽然他们的府兵主力还在,可如果我们在南阳、晋地、巫地三个战场同时形成致命之局,他们很可能会举止失措,全线崩溃!”

其余三人一起愕然,继而各自紧张起来。

“但这事事关重大,我们没法定。”陈斌迟疑了一下,旋即语气坚决起来。“天王,须你速速走一遭!当面与首席说清楚,获得首肯才行!你几日能回?”

“四五日……”雄伯南略显迟疑。“能来得及吗?”

“我们先动员。”徐世英接口道。“先动员主力,做好准备,同时,让洪龙头跟周龙头先出兵,立即出兵,这样的话,我们出兵就能接上去,还能迷惑对方,让对方误以为我们只是用前线原本的防御部队为李龙头做袭扰。”

这其实还是一定程度上的先斩后奏,责任没那么重,但也有责任。

陈斌没有驳斥,但也没有开口,而是目光扫过几人,在场五人,周、徐两位军务上的人都同意,自己一句话便可……

“那就这么干!”魏玄定忽然站起身来。“首席苦心培养诸位,又设吞风台在这里,难道是要我们聚在一起推卸责任的吗?”

陈斌旋即抓住了身前之剑:“说的好!雄天王且去,万事大行台一力担之!”

雄伯南见到如此,毫不迟疑,什么也不收拾,当场便卷动一片紫霞自吞风台而走,引得邺城内外人人侧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年初二,河南依旧无战事。

但是,随着东都主力进一步前压到武川一带,设立前哨,控制道路,伏牛山那里,关西军明显产生了动荡——之前的谣言以一种诡异的模式复生了。

军中流言,张行让开武川,司马正压上,正是要履行之前调解不成的最后通牒,两家一起出手,惩戒关西人。

“怎么会有人信这么蠢的流言?”张世静无语至极。“黜龙贼跟东都贼怎么会互信呢?”

“未必……若是司马正现在是讲道理的,他就不该来。”刘扬基去押运新一批粮草了,来的是最后一批援军的首领白立本,他却有不同的见解。“这厮之前就行事诡异……他爹在江都要造反,他却从徐州跑了,这算什么事?要是当时他留在徐州,替他爹约束禁军,从容北归,张行敢拦?现在他们的地盘只剩一个东都?只怕整个河南都是了,至不济也要与我们争夺关中的。”

“难道……”张世静紧张起来。“他真要来打我们?!”

“他敢来,朕便敢战!”白横秋猛地抬头,双眉如剑。“朕倒想看看,离了东都,他还有几斤几两?!”

大年初三,艳阳高照,雪花稍微消融,武川在冒了一整个早上的炊烟后,大军两万众列次离开,眼瞅着就渡过依旧封冻的淯水,向伏牛山而来。

而早在早上便察觉到不对的方城一带,黜龙军稍晚了一个时辰,也以阚棱、王雄诞两营为先锋,匆匆出兵向西,张行亲自带领剩余八营并踏白骑,随后出兵。

战事忽然就开启了。

或者说,司马正此番既然出兵,就没有迟疑与犹豫。

倒是伏牛山上的关西人,在晓得两军此时往自己这边开来以后,是真有些摇摇欲坠了……真要联手打自己?!

第一百零一章 送乌行(11)

艳阳高照,大军如龙,金戈铁马,正从结冰的淯水上经过。

主帅司马正停在淯水的冰面上,忽然翻身下马,用手捏了一下有些颜色奇怪的冰渣,甚至不嫌脏污,拿舌头舔了一下。

“流不尽的英雄血,竟然也是臭的。”司马正一声叹气。

旁边立在马上的牛方盛闻言嗤笑一声:“元帅这话说的,能不臭吗,这都几天了,又不是不出太阳?倒该计较一下这淯水上的冰被这么糟践,万一晚上回来的时候冰薄了,踩破了,又该如何?”

“真到了那时候,该急得是张行。”司马正不以为意。“我倒是巴不得今日冰就撑不住,我们可以直接从淯水西侧北归,他呢,得耗费真气做冰桥吧?”

牛方盛笑了笑,继续来言:“未想到张行竟这般豪气,本可以临滩观龙斗,却非要长途跋涉来此间参战……他不会到淯水不动了吧?”

“那正好。”司马正正色道。“那我们咱们先破白横秋,再回身破他!远离驻地,他不敢恋战,傍晚前必撤!”

牛方盛点点头:“元帅睿断!”

随即,打马越过了司马正。

一直在一旁没有吭声的王代积眯着眼睛目送牛方盛离开,语调怪异:“元帅,你不觉得这些禁军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无礼吗?”

“弑过君的,心里就没了什么顾忌。”司马正不以为意道。“而现在我不能保住淮西、南阳诸郡,为他们提供军用民用的物资,官职也变得无名无实,自然对我也有了不满,再加上平素他们只要不违背法度,我也不愿意干涉他们……自然会一时赳赳。”

“不该来打的。”王代积艰难言道。“不该被他们一起哄就答应出兵的,一来,这仗不知道有难;二来,也坏了元帅权威。”

“出兵是我本意,真以为他们谁能逼迫我?”司马正难得表情生动,嗤笑了一声。“人家都打着你的脸骂我独占东都是遗祸苍生了,我若不出兵,让三家一起刀兵上相见,岂不让你白挨了打?”

王代积一愣,旋即苦笑:“元帅!司马元帅!张行是猜到雪地里打仗伤亡多,急了眼,乱发脾气,他自家聪明人如何不晓得,东都这里自曹林遗留下来,又纳了江都回来的禁军,便是这天下原本没有你这个人,怕是也有个别人在这里遗祸苍生……如今你来当东都局面,怕是要比其他人来做少死多少人。”

这次轮到司马正上下打量起了王代积,而且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打量的王老九浑身不自在,以至于直接出言诘问:“元帅看我做甚?”

“若天下无我,说不得坐镇东都的是你呢。”司马正微笑以对。

“不是李枢吗?”王代积也被逗笑了。“此人刚刚来降才许久,元帅就让此人在身后坐镇看管后路了,再过几日怕是要代替七将军防卫东都了。”

“若指望李枢有龙相,那得天下无有张行!”司马正大笑起来,然后转身往战马上取下了自己的头盔。

“都无元帅跟张行了,那干脆也没有白横秋、白三娘便是。”王代积实在是掌不住。

“还得没有三辉四御!”司马正一边笑着,一边终于戴上了自己的头盔。“只是不晓得,真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又会生出什么别的英雄了,你王老九未必是赢家。”

说完,翻身上马,金色的兽纹展翅龙面盔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昂然越过了淯水。

西南面数十里的地方,张行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了那具耀眼的盔甲,同样,他也察觉到了伏牛山上铺陈下来的网格……虽说他的能力确实是偏感知一些,但其余两人应该也能察觉到他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另外两人的真气视野中会是个什么样子?

“刚刚天王说什么?”回过神来,张行复又看身前之人。

“我说,要不要到淯水边先停下观战?”雄伯南肃然道。“让他们先打……万一两家是暗地里做了勾搭,是想引诱我们怎么办?”

“有你说的这种可能,但很小。”张行摇头解释道。“依着现在的情势,更多的是司马正抵达武川,因为要维系军队求战欲望和士气,再加上他自己也不好过久远离东都,所以迫切求战,而伏牛山更近,仅此而已。这个时候,他知道我们来,应该是想先迅速击破关西人,再回头迎战我们才对。可如果我们停下来观战,只怕他们反而会迟疑,会留有余地,说不得就会打不起来。”

雄伯南想了一下,继续言道:“那我留下,多一份战力总是好的。”

张行迟疑了一下。

雄伯南立即跟上:“我现在回去,后日晚间才能到邺城,出兵也是第二天,跟你走这一遭,大不了夜里到邺城便是。”

张行这才无话。

原来,雄伯南是路上追上来的,而张行听完汇报,抢在军情正常送达前便晓得李定多日前破了东部巫族主力,再加上大年初一那天夜间之感触,自然明白,北面李定应该确实打开了局面……事到如今,确实可以像小周建议的那般,直接往晋地发河北主力就行了。

所谓缠住一切能缠住的敌方有生力量,拼尽全力去让对方军事布置与政治动员能力僵化,这个时候只要捅穿彼辈任意一处要害,很可能就会全局压倒。

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暂时放弃预定的东都战场。

于是立即同意了大行台那边的计划。

但反过来说,眼前的战事却依旧有意义。

战场逻辑也没变,因为从长远来看,黜龙军的总体后勤与补员优势没有变,从战略上来看,统一天下的仗不能投机取巧,更不能想着回避。

所以,就是要趁着东都沉不住气和司马正特有的思想动态,坚决的参战,从而促成三家混战,削弱其余两家的战力!

就这样,正午时分,微微融化的积雪中,东都军前锋的外围两百骑与当道立垒的一支千余人关西军正式发生交战。

两刻钟后,东都军前锋三千骑在薛万平正式抵达,然后迅速下马攻垒,加入战斗。当面的关西军不敢久战,转而放弃营垒和道路,逃往伏牛山大营。东都军紧追不舍,伏牛山大营见状毫不迟疑派出了同样三千人的援军去做接应,同时以一位中郎将为侧翼,尝试抢在东都军中军主力抵达之前完成绕侧包抄,从而吃掉或者击退对方先锋。

很快,东都军前锋有所察觉,却没有后撤的意思,而是派出信使要求后方主力迅速支援。接到消息的东都军主力两万众则在中军大将屈突达的军令下全军加速,直扑伏牛山而来。

与此同时,黜龙军主力从更下游区域,正式穿过了淯水冰面,距离战场只有二十里。

而又只是过了一刻钟,黜龙军开始与东都军发生交战。

具体来说,是一支黜龙军骑兵在野地里顺着河道旁的官道遭遇到了一支相向而行的东都军骑兵,双方从哨骑探知前方情况开始就没有过退缩,而是立即在官道上进行了哨骑战,并迅速形成了小规模骑兵混战,与此同时,双方大部队都没有停下的意思——只不过,战场不是在南阳地区,而是在几百里外的襄城一带。

具体来说,是颍川郡襄城县挨着旁边襄城郡的汝水最上游北岸地区。

没错,襄城县不属于襄城郡,而属于隔壁的颍川郡,这是典型且常见的地名漂移现象,而这个奇怪的地方正在双方实控区交界处,属于鲁阳关侧后方,这是一个意外的新战场,一个意外的遭遇战,但毫无疑问,他属于这次南阳会战的一部分。

黜龙军方面的行军总管是刘黑榥,而对面的东都军将领应该是尚师生。

前面已经开始成建制交战,黜龙军三位领军头领却还在后方议论。

“尚师生如何在这里?”张公慎最为谨慎。“他无论是想支援司马正还是想保护司马正后路,都该去襄城郡里待着,如何来了这里?”

这是最大的问题。

“不晓得,但此时难道还能撤?!”刘黑榥有些烦躁。“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撤了,被他们一口气推到颍川内里,甚至淮阳、谯郡怎么办?首席让我们来是做什么的?”

“肯定不能撤,也没人说要撤,但尚师生肯定有倚仗。”秦宝接口言道。

“他的修为不就是倚仗吗?”刘黑榥冷笑道。“老头子,修为摸到宗师边上,自以为成丹无敌,还有四宝在身,晓得我们成名的大将都在南边,连秦二郎你都在南边,这才肆意妄为来了……算了,打吧!反正咱们还有后手!不然咱们怎么敢往襄城郡里跑的?”

张公慎丝毫不气,只是点头:“只是可惜,要知道他来这里了,咱们直接去了龙囚关也能得手……也罢,动手吧!”

“你们先去。”秦宝努嘴道。“前面把战线弄乱,我偃旗息鼓,带着踏白骑从后面绕过去……他没有四宝了,只有二宝,龙驹本是我的,没有头盔,感知也差了许多。”

其余两人自然无话可说,战斗规模立即开始扩散,双方各自数千骑兵迅速在汝水东北侧的田野中扩散交战……然后以双方指挥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成了烂仗!

汝水到了这一段,已经非常窄小了,河面上谁也不敢骑着马上去,与此同时,旁边田野里冰雪融化的却比想象中要快,上面还是白白一层呢,人走着都没事,可战马载着甲士一踏上去,直接就踩穿了冰雪,陷入在下面湿润的田土里,甚至有的马腿直接就伤了。

这跟之前河堤旁的官道上根本不是一回事。

连尝试绕后斩首的秦宝以及踏白骑都一时不知所措。

尚师生也懵了,只能皱着眉头下令部队维持战线、往后收缩——早在哨骑相互探知对方存在后,他就已经向河对岸请援了。

且说,这次战斗起源于尚师生的自作主张,他接到来自于兵部尚书李枢的军令,让他前往襄城郡郡治布阵,然而,他从伊阙关出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离开伊阙后却心里腻歪的不得了。

这也不怪他,身为可能是东都资历最深的一位老将、大将,非但没有成为前面大战的中军主将,甚至要听命于一个降人,就这么负责后军的一个节点?

不腻歪就怪了。

故此,昨日抵达襄城郡郡治承休后,他稍微观察了一下后军军事布置,却起了个心思,乃是准备打个糊涂名号,去汝水外侧的隔壁襄城县。

道理他都想好了,汝水这么单薄,不占据外侧的襄城县,怎么能保护好大军后路?所以,他看到襄城二字,便以为是要去襄城县。

这不能说有错,尤其是他真遇到了相向而来的部队。

只是这仗一打,便成了烂仗,恐怕只能等待援军接应,然后在傍晚前各自撤退,这不免让人更加恼火。

日头偏西的时候,南阳的盆地的黜龙军前锋终于跟伏牛山南麓山脚下的关西军向城守军发生接触……而黜龙军主力开始在城外用干粮和饮水,准备参加战斗。

“让向城守军撤回来。”虽然局势还没有发生什么质的变化,但白横秋委实已经焦头烂额了。“收缩兵力到山上!”

“陛下。”白立本严肃提醒。“臣知道陛下肯定已经考虑,但臣不能不做提醒……如果放弃向城,而被张行占据的话,那我们就失去了对南阳方向的控制,南阳的淮南军会立即倒向黜龙帮!”

“他们控制不了。”白横秋脱口而对。“司马正和张行都是远道来战,只要天黑前他们无法攻破我们的大寨,那司马正肯定会撤走,张行如果想保住向城的话,就得有大量的后勤援助越过淯水来做支援,否则的话向城反而会成为瓮中之鳖的瓮……我可以亲自断他后勤。”

白立本点头:“陛下明白就好。”

随即,其人亲自转身下令,让部队放弃向城。

白横秋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白立本这是为他好,而他复盘出自己方略后也着实松了口气。

但是下一刻,其人猛地一惊,直接走出帐篷,往山下看去,而等他走出来以后,山麓下方的战线上方才响起惊涛骇浪一般的呼喊声——有人在呐喊,有人在惊呼。

张行并不饿,但还是强迫自己跟其余军士一起坐在向城东南面用餐,但现在,他站了起来,而且是跟白横秋一样,在惊涛骇浪抵达之前就站了起来。

待身侧喧哗声响起,张行再一次见到了那个金甲巨人。

没有上次那么高大,只有数丈高,但栩栩如生……几乎每一个甲片都是真正的金铁构筑一般,头盔上的龙纹与凤翅纹理也清晰可见,胸口的护心镜更是如镜子一般可以映照周围景色,如果不是手中的那十丈长的长刀和面容上依然有些模糊,简直就像是一个真实的巨人出现在战场上一样。

非要说清楚这个形象的特质就是,好像,好像祂不再是之前河内战场上那个神灵了,而像是一个人了,只是因为太阳映照而闪闪发光罢了。

但是,祂却因为更像是人,从而引发了战场上所有敌人更大的恐惧,以及所有同列战士更多的敬仰。

张行拿着饼子,努力咀嚼,同时望着对方那闪亮的头盔直接扑上山麓。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清晰的视野,现在,他不必猜想,而是可以下结论了。

司马正就是那个意思,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了,他知道自己会败退,他知道自己是四御留给预设天命胜利者的既定奖励,但如果那个命运真的到来的话,他还是会坚定穿戴上自己闪亮的盔甲去迎战。

这不是遵从命运,成为命运的玩物,而是在明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坚信自己经历的一切和自己本身都是有意义的存在,从而坚定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这个行为,是对四御的嘲讽与反抗。

想到这里,张行看了看天,此时艳阳高照,三辉存世,四御退避。

远处的山麓下,司马正挥舞长刀,直接劈碎了辕门……而在真气视野下,白横秋的棋盘直接被砍碎了一角。

白皇帝不敢迟疑了,半空中的棋盘以及数不清的棋子开始凝结,和整个军队、大营形成一体。

另一边,张行站着吃完了饭,又强行喝了半袋水,这才喊来了三位龙头……河南这破地方,兵弱、营头少,但就是龙头多……然后下达了简单军令:

“按照之前商议,依旧是单通海指挥全军,牛达为副贰,伍惊风随我入踏白骑……只是此战司马正既然一马当先,白横秋也丝毫不让,我们也不能示弱,再加上向城其实无用,甚至彷佛诱饵……既如此,我与伍龙头还有两位宗师率踏白骑越过向城,直趋山麓,单、牛两位统后军分左右翼绕城随上!天王不要动,留作预备队和傍晚前断后,可有异议?”

单通海、牛达、伍惊风面面相觑,雄伯南、牛河、魏文达神色严肃,尉迟融跃跃欲试,可这在张首席身侧的七人却都没有言语。

“开战吧。”张行拔出那柄被真气滋养到闪闪发亮的弯刀哈了口气。

明明因为半日艳阳和一路奔驰有些燥热之态,但此时一口白气哈出来,周围却重新开始寒意逼人。

一刻钟后,在白横秋与司马正的瞩目下,一团久违的白雾忽然在向城方向出现,然后带着跟整个午后气氛完全不搭的寒气朝着山麓滚来,临到山麓下的营寨,方才伸出一只金色的龙爪攀住了伏牛山。

却又迅速消失在滚上来的白雾中。

震天的喊杀声中,两位大宗师全都色变——不知不觉,竟至于此吗?

第一百零二章 送乌行(12)

下午时分,伏牛山上,三方主力全线交战,而关西军几乎是上来便死伤惨重,摇摇欲坠,竟陷入到了一种负隅顽抗的地步。

原因不言自明,张行在进入战场前专门调整了攻击方位,使得关西军在前期不得不承受两面夹击之势。而偏偏黜龙军与东都军都有绝对的强点,让关西军根本无法阻拦对方的强点突击与大部队随后清扫。

战线被撕扯开来,防御工事被轻易占据,指挥体系崩塌,一多半部队努力往山顶皇帝那里靠拢,靠着与天上棋盘的联系做支撑,剩下一小半则已经被黜龙军与东都军实际上进行了分割包围,连棋盘都没法依靠,直接沦为狩猎对象。

混战中,到处都是故事。

屈突达的中军大举冲击郑善叶的防区,侧翼的大太保罗方奉命支援,迎面遇到了逃散下来的义弟马开,薛万平杀的正酣,一抬头看到亲兄弟薛万备的旗帜。

只能说,东都跟关西这些人,真的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昔日之兄弟、义兄弟、同僚,一朝便要刀兵相见。唯独事到如今,若说没有什么觉悟,反而奇怪。

于是乎,旗帜倒卷,甲胄绽开,残肢断臂,血流如潮。

当然,黜龙军这里倒也不是多么立场超然,张行在浓雾中,一抬眼就看到了司马正侧后方指挥司马氏亲卫的故人王代积……更不要说,他跟司马正、白横秋怎么都算是瓜葛难断的。

而且,战场上打的最激烈的就是他们三人。

白横秋的棋盘铺陈了全局,只要没被分割包围的关西军都能牵引,反过来说,所有对关西军的打击本身就是与他抗争……而且平心而论,若非是他,就这个局面,关西军早就全军崩溃,任由其余两家屠戮了;司马正则是另一个极端,他的外显盔甲就在他的身体外周,行动自若,所当者辟,宛若一个身材极其壮大、战力也及其强悍的战士,亲自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一般。

相较而言,张行似乎还是老一套。

背靠两位宗师与数百踏白骑,然后是白雾,是若隐若现的辉光真龙,真龙的形象似乎已经固定了,据说是有什么依照……但实际上,在场的两位大宗师第一时间就都感知到了,不一样了。

白横秋最先感受到压力,不感觉到压力就怪了,那铺陈而上,横扫千军的气势,他比谁都感受的清楚。

而在那团白雾裹上山麓后,司马正也毫不迟疑掉头杀入其中,然后立即亲身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白雾不是真正的雾气,是真气显化的结果。

想想也是,踏白骑好大的名头,但那不过是张行修为不足时,只能以寒冰真气做阵底结阵,然后在寻常气候下冷热交加引发的正常雾气;等张行修为摸到宗师后,加上他真气充盈,往往观想一外显就变成了纯粹的真气巨物……比如很早之前在天池,那就是一只辉光巨龙;数月前在河内,就是一个随时显化真龙的巨大真气团,雾气早就没了。

而到了现在,忽然在雪都没化的情况下冒出持续性的白气,一看就有问题。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显化白雾?他张行观想的不是真龙吗?便是如传闻中那般观想是至尊,可如何来的白雾?

是呼云君?

这是司马正在雾气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但没道理呀?呼云君的形象跟一直以来的金色真龙差太多。

不过,这雾气确实有些门道,即便是司马正借着那数丈高的巨人都无法窥破这踏白骑的军阵……这种视野的阻隔是真气层面的,反倒是他本人立在阵中可以凭借着肉眼去观察阵内局势,然后立即察觉到另一层不对劲的地方……阵内的踏白骑行动过于行云流水,他根本摸不到截杀对象杀个痛快!

牛河的绳索怎么这么灵敏了,他也要到大宗师了?

正想着呢,须臾一黑刀自雾气中劈来,势大力沉,司马正不惊反喜,身外巨人挥刀相对,两刀相交,竟如金铁交鸣,瞬间震破了周边雾气。

司马正四下去看,黑刀复又消失,但瞥见十数名踏白骑就在不远处,立即提刀冲去,却不料一道旋风自侧面而来,猝不及防之下,外显化身竟然被吹了个趔趄,然后坐视白雾再来,遮蔽了一切。

司马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之所与黑刀做格挡,因为他知道黑刀是河北早年便成名的宗师魏文达,怕托大出岔子,事实上这黑刀一击果然厉害;而之所以放任旋风没有躲避,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伍惊风!伍大郎的修为、能耐他一清二楚,便是配上这大阵又怎么可能吹得动他的外显化身?

但还是吹动了。

所以,张行的这真气大阵对伍惊风的提升已经不是一点两点,不是两分三分,而是全方位的提升了。

就好像,就好像,这不是四五百奇经,而是一千奇经的大阵一般!

一念至此,其人心惊之余,干脆故技重施,留下身外化身在此对战,自己单人一剑凭着肉眼去往阵中来探查窥视。

然而,他越是在阵中往来,越是觉得惊悚。

因为他在用肉眼分辨、经验分析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阵中最多就是之前的五百骑,甚至更少!

但为何这大阵有如此气势?那白雾、黑刀与伍惊风的狂风自己可是亲身经历的,做不得假!非只如此,这期间,他还遭遇到了尉迟融的袭击,竟也不容小觑!

找了数次,就在大约望见朝着自己冷笑的张行之际,忽然间,随着阵外一片呐喊,司马正心惊肉跳,陡然醒悟,晓得自己入阵许久不能建功,其实已经算是被困了,外面战场也已经被人所趁,于是赶紧转身连着身外化身一起顺着山势往正上方脱阵而去。

须臾脱困,果然见到黜龙军气势如虹,非但侵略关西军阵地如火,竟也趁机直扑东都军各处,一时间三家战线犬牙交错,尤其是一支打着“牛”字旗帜的精锐,居然尝试自山脚绕后,将整个东都军包裹其中。

司马正大怒,当即翻身而下。

却不料身后摆出真气大阵的踏白骑眼见如此,竟然转身去攻杀东都军中军腰腹,逼的司马正复又空中折返,只在阵外与大阵拍出的金爪、黑刀相对,竟凭借一人阻拦了整个真气大阵的前进,而黜龙军那支深入过度的兵马明显也意识到什么,赶紧后撤。

东都军与黜龙军打出了真火,白横秋却在更高处看的目眦欲裂,心惊难平。

原因很简单,黜龙军参战以后,关西军被两面夹击,固然死伤惨重,但仔细想想,只要能形成三家混战,而自己立定了上方,反而能够维持今日战事的相持局面,确保关西军不被彻底崩盘。

所以,他并没有过度忧虑战局。

但是现在,借着已经在开战初试出斤两的大宗师司马正为中介,他意识到了一个新的、对他而言更加致命的事实——张行很可能要晋升大宗师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长久以来,关西军与黜龙军之间最后一个理论上的战力缺口被补全了。

意味着关西军任何一点优势,哪怕是心理优势都不复存在……与之相对的,黜龙军长久以来表现出的人力、物力优势在这一轮南阳攻势中本就展现的淋漓尽致。

甚至更直接一点。

长久以来,大家讨论起关西和河北的时候总是说,关西比河北要强三分,但河北的黜龙帮整体上更年轻,而且有着多了足足三五年的强制筑基优势,所以河北后续的实力会更强。

这些话的意思,本意是要强调,关西一定要抓住这两三年的窗口期,夺取东都之类的,从而继续维持优势,继而再度完成大魏一统四海的伟业。

白横秋自己也是这一派论调的认可者和执行者。

但现在,半年而已,优势就没了?!

从开战时见到张行的白雾,到目前为止,白横秋终于心境纷乱起来……他甚至觉得,之前自己在河内和此地反复心惊肉跳,反复心血来潮,并不是什么别的地方会出来问题,而是一开始他就完全低估了黜龙帮的全方位优势,误以为自己可以采取攻势。

所以,只要一离开长安,一出兵作战就会使大英陷入总体性危机!

可这么一说的话,死了张世本算什么?这厮可是建议当场决战的!便是他是对的,自己和整个东都的那些老将军、老总管,就真有这个魄力当场决战?

当时当地,凭什么呀?

还有冲和的那个卦……难道说,东都被三番打破,却是张行入主吗?

“白横秋!”就在白皇帝陷入动摇之际,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的张行忽然借着真气在下方大喊邀战,声音之大,覆盖了几乎半个山麓。“今日就在这伏牛山上,咱们二人一决生死,胜者当天下,败者归于山丘,岂不省的这山河之上反复赤红涂抹?”

白横秋闻言怒极,天上棋盘中蓄势待发的棋子纷纷横起,然后如流星,似飞虹,直接向那白雾打来。

然而,数年前对于黜龙帮而言几乎称得上是致命打击的棋子,此时却只是寻常的攻防往来,白雾中闪出龙翅,一一挡住攻击,非只如此,中间司马正来攻,也有黑刀、旋风与黑水迎上,这还不耽误真气大阵见缝插针,雾中时不时伸出龙爪,彷佛什么怪物一般攀山而上。

这一幕,直接促成了中军郑善叶部的崩溃,也让白横秋目眦欲裂,直接飞身而下,天上巨大的棋盘更是忽然如罗网一般拍下,似乎要将这个怪兽整个纳入网中。

下方张行不敢怠慢,一只龙首自白雾中腾起,准备将这罗网衔住。

然而,网兜即将落下接触龙首的时候,又有司马正的金甲巨人高高腾起,如劈山一般挥舞大刀紧随其后,既是砍向那巨大的龙首,又似要斩断罗网。

这一击终于奏效。

龙首当场一晃,然后如什么活物一般哀鸣一声,化为白雾消散,连带着下方整个大阵也都晃动松散起来,但棋盘所化罗网也随之被刀刃撕开。

紧接着,在三军紧张的瞩目之下,白雾终于散开,司马正见状,也将那金色巨人收起,白横秋也没有再着急凝结棋盘,三家军政首脑,一在空中,两在地上,全都显露了出来。

白横秋与司马正尚有风度,张行则显得有些狼狈,他正在揉脖子,但衣甲俱全,另一只手的弯刀都没撒开。另外两人看着他座下的黄骠马和显出身形的四百余号踏白骑,明显再度严肃起来。

“两位!”

随着踏白骑们的主动收缩,张行率先扬声开口,但到底没有大阵做底,不能如刚才那般让所有人听清楚了,只知道他在说话。“我还是那句话……就在此处了结又如何?何必让生灵涂炭?!咱们有这个修为,不就是因为天意人心地气相聚于己身,正该做这事!”

白横秋冷笑:“之前在河内,未见你这般说……如今证了大宗师,便迫不及待吗?”

“张三郎。”司马正也似笑非笑。“既如此,你且让你的踏白骑离开,就咱们三人……”

“那不行。”张行当场大笑起来,似乎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观想的是至尊,若无他们,便无我这个大宗师。”

白横秋面不改色,司马正则微微眯眼来问:“你既是至尊,如何来的白雾?”

“司马二郎,其实也不怪你。”张行望着对方幽幽一叹。“便是我今日也才确定,恰如观他人终究是观己,这观至尊则到底是观凡间人!我这个大宗师此时能为的,只是替阵中人做个帮扶,让强者更强,让勇者更勇,替奇经做个观想外显而已!”

说着,张行指了指身侧已经重新聚拢过来的踏白骑。

司马正目瞪口呆之余心中恍然——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观想至尊,最终落在人身上,所以,以张行为阵底的大阵,人力更众,修为更强!以至于阵中只有不到五百人,却显出了当日黜龙的八九百人之威!因为至尊之能,便是众人之能,至尊之威,便是众人之威!

至于那些白雾,也不是张行的观想,而是踏白骑们……是这四百踏白骑自家理所当然的念头,他们就觉得自己应该“踏白”……所以当张行摸到大宗师门槛后,就以阵底自然显化了他们的念头!

这还只是大宗师门槛上,便可增幅阵中人的力量,替阵中人做显化,那等他真的越过大宗师,是不是可以反过来集天下人之念,于本处显化呢?

所以,这就是至尊之途吗?

至尊能为至尊,实为苍生代行……天意既人心,至尊既凡人。

只是,若是这般来看,为何独独对自己不公?!

司马正一时心乱如麻。

也就是这个时候,白雾再起,引发了原本有些迟疑观望之态的黜龙军全军欢呼……白横秋不敢怠慢,也赶紧在天上重布棋盘,眼睛却忍不住在司马正与那白雾上打转,心中无力且无奈。

他如何不晓得,刚刚张行确系是受了两人合击,无法支撑大阵呢?所谓邀战、自陈道途,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而司马正也竟然真让这张三几句话给糊弄了过去,失神至此,以至于让对方缓了过来,重新起阵?!

当然,这位大英皇帝几乎是同时便意识到,这是三家对垒,便是司马正窥到张行不支,怕是也未必会继续与他白横秋合力的……但是,他还能指望什么更好的机会呢?!

这才是最让人无奈的!

下午过了大半,伏牛山上的战斗依然在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结束。

这不是什么自我矛盾,而是说,三方肯定会继续流血、战斗,会付出人命的代价,但是想要更进一步,在今天彻底打垮其中一方或者两者,基本上已经不可能了。

实际上,这一点在黜龙军参战而东都军还没有彻底冲垮关西军时就已经成了定局。

只是张行不甘心,又尝试了一次,结果确实证明了这一点而已。

当然,这一战一开始的战略预期就不是很明了,以至于三方其实都有一个偏保守的预期……黜龙军、关西军被动应战,司马正力求显威,只要此战不伤根本,似乎都可以称之为某种胜利。

至于具体伤亡,在三方最高战力直接对决的情况下,只要没有大将折损,那也只能大略去猜,关西军死伤更多,更明显一些罢了

然而,战争这个事情,如果能被人精密控制,那简直就是个玩笑。

此时此刻,伏牛山上已经杀红眼的三方基层军士,与已经意识到局势发展的中高层,委实无人能够想到,就在数百里外,分战场的胜负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倾斜。

彼处,双方在第一时间就在融化了不少积雪的田野中陷入到了进退不能的尴尬场景。

但是,这毕竟是刚刚过年,而且是第一天升温,指望着冰冻三尺一日融化,未免可笑……故此,随着日头偏西,土地竟然慢慢的重新坚硬起来,骑兵们在不顾惜战马的情况下,居然渐渐恢复了一定的机动能力。

这让所谓的烂仗重新恢复了某种可能。

之前停止了行动,躲在汝水下游远端的秦宝开始带领自己那一百踏白骑,再度尝试用偃旗息鼓的方式从田野的远端绕到后方,对尚师生进行斩首。

但是,局势比想象中变化的更快。

秦宝刚刚绕到已经在田野中不知道延伸了多远的战场远端,对方的援兵竟然到了。

来将打着一个“薛”字旗,兵力不多,两三百骑的样子。

坐在河堤上观战的尚师生看到断掌的薛亮打马引旗帜过来,明显不满:“如何只有薛太保一人?”

薛亮无语气急:“尚老将军问我?你不该在襄城郡郡治内与汝水南侧的我,还有伊阙的李尚书成犄角之势吗?如何轻易过了大留山?”

尚师生被问的一懵,旋即尴尬掩饰:“是我弄错了军令,以为是要去襄城县呢!”

薛亮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长呼了一口气,连连摇头,却强压下这个,转而询问战况。

“不分胜负,主要是午间相遇,田野下面化了雪,成了泥淖,冲不起来,不然老夫早就亲自上阵,把刘黑榥斩杀了。”尚师生自知理亏,闻言便有些小心,但还是藏着些跃跃欲试。“不过现在地面又重新硬起来,一会或许可以冲过去,薛太保来的好,待会助我!”

薛亮没有吭声,而是先翻身下马,也看了一下局势,却在瞥了眼身后那两百骑后直接摇头:“刘黑榥如何这般好杀?那张姓旗据说是张公慎,据说为人谨慎有度,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老将军,趁这个机会,咱们收拢部队,一起断后往回走吧!回到襄城郡中,你在汝水北,我在汝水南,老老实实等元帅回军便是。”

尚师生一时闷闷不应。

另一边,刘黑榥看到对方援军抵达后眼睛都直了,因为他也呼叫了援军!

没错,刘黑榥自诩的后手并不是秦宝和踏白骑,这些已经在他队中,如何当面说“还有后手”?而且援军数量虽然不多,却颇有实力,领兵的赫然是被人称为“小指挥”的登州总管程知理。

想想也是,河南大战,能招来的兵力都招来了,登州哪怕多是后备营,也该把程知理及其直属营头叫过来参战才对。唯独登州太远,而且程知理需要先协助转运登州来的物资,所以才来的这么晚,先去见了柴孝和,一直到昨日才与收集战马的刘黑榥等人相见。

双方约定,步骑混合的程知理顺着颍水外侧、背靠着荥阳走,刘黑榥等人是骑兵,顺着更深入敌境的汝水走,走内侧,两军相互并行,一起往伊阙方向进行军事扫荡,这样遇到敌人也能方便相互支援。

结果呢?

现在自己一马平川的援军未到,对方隔着汝水的援军却到了,这程知理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好做个大头领了?

他都能想象到已经绕到战场远端的秦宝此时有多无语。

思考再三,不敢擅自离开官道上指挥点的刘黑榥派出了一名传令官,告知侦查结果,两百骑、薛字旗,同时,自家援军没有任何动向,让秦宝自己决定是否继续突击斩首。

秦宝很快给出答案,他准备等等,如果对方没有撤退的意思,他就尝试进行突击,薛字旗大约是薛亮或者薛万论兄弟之一,并不能有效阻止他;反之,若是对方很快撤退,那他并不建议追击,而是应该尽快确定援军动向,避免新的麻烦。

刘黑榥自然同意,他已经想好了,不管这一战结果如何,他都要联合秦宝、张公慎一起在大会上弹劾程知理!

两刻钟后,尚师生还是没有动,而伴随着张公慎主动制造的混乱,秦宝毫不迟疑的在三百步外发动了突袭。

秦宝加上一百踏白骑,所当者,乃是年迈且没有上马还只剩二宝大将尚师生与断了手掌的二太保薛亮,外加尚师生本人四五十下马亲卫,以及薛亮带来的两百骑。

三百步,一旦提速,几乎是瞬息的功夫,但地面没有那么快再度封冻,战马也都优劣不一。

不得已之下,秦宝提前开启了真气,试图与其余踏白骑做个简单联结……尚师生真的老了,此时见到那标志性的真气,果然慌乱,只在亲卫援护下尝试匆匆上马,便是薛亮带来的两百骑,此时也明显慌乱,一时间马匹嘶鸣,人声扰攘……这一击应该是要成了。

可是,就在秦宝即将踏上官道那一刻,忽然间,一箭裹着断江真气自近处纷乱处疾速飞来!

不是射人,乃是射马!射的还是马腹!

秦宝猝不及防,但斑点瘤子兽却本能一般凌空一跃,并在空中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扭动身体,硬生生擦着肚皮躲开了这一箭,却在随即落下时整个摔倒……秦宝被压在下面不说,与身后踏白骑的真气联结也断了。

当此之时,一骑自薛亮部属中突出,直奔此地而来,俨然是刚刚偷袭之人想要趁机补杀。

秦宝看的清楚,来人竟然是薛仁!

而再度出乎薛仁意料的是,秦宝晓得来人厉害,不顾一切单手持锏,支撑地面,那斑点瘤子兽竟然也趁机翻身站起,甚至还不顾肚皮上血渍淋漓,当众跳了一下,接着宛若无事马一般,驮着秦宝便往薛仁处冲去……好像它才是更主动要报仇那个似的!

河堤上,已经上马的尚师生遥遥望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忍不住扭头对薛亮来言:“你看这龙驹,这本该是老夫的马!凑齐四宝,便是我得道的契机,如今反而只剩二宝!”

薛亮无语至极,直接呵斥:“尚将军,你迟早死在你的宝上!现在赶紧走!迟则生变!”

尚师生无奈,只能协助下令,让全军后撤!

此时,薛仁和秦宝已经交手,虽然秦宝真气特殊,又有龙驹在跨下,但薛仁也有一手好箭术,近则长枪,拉开几十步便直接引弓,再加上秦宝摔得那一下,两人竟然是棋逢对手一般,打的不可开交。

另一边,踏白骑们倒是想协助主将围猎薛仁,然而随着尚师生正式下令撤军,他们也被冲击,只能尽量留下一些东都骑兵以作补偿。

过了片刻,随着日头西下,薛仁眼瞅着尚师生、薛亮都已经撤退,也开始且战且退,一起顺着汝水往上游而退。

秦宝等人自然紧追不放。

天黑之前,两军一前一后,衔尾递进,一路抵达大留山。

到了此地,张公慎让亲卫吹响号角,汇集起了其余两人,然后直截了当:“日头不高了,追过大留山,便不好撤退,他们可以撤到郡城内,我们却没有立足之地……薛仁在此,委实是意外,我们援军又没有动向,不如止步回身。”

刘黑榥点点头,便要言语,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张着口,一时没有合上。

秦宝看着对方,心中微动,然后也鬼使神差一般:“不如再追一追……事情不成的话,我们可以掉头去东北面的箕山,过轘辕关,去荥阳……”

张公慎觉得莫名其妙,那样的话固然是能走脱,但要绕多远,人和马要多累?而且天色一旦暗下去,哪里还能指望什么像样的斩获?能有因为天黑路滑摔伤的减员多?

但是,他看了下其余二将,忽然间也没有了反对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试探性的目光。

很显然,三位被张首席都用内秀评价过的将领,此时一起意识到了一种可能的局部局势以及相对应的一种军事冒险可能成果。

“那就试试!”行军总管刘黑榥眯着眼睛,下达了军令。“按照秦二郎的方案走!大不了累一夜,逃回荥阳去!这些日子这般苦都吃了,还差这一日夜?”

其余二人立即表示了赞同。

伏牛山上,黜龙军开始大举撤退,两万多部队,十来个营,多为步兵,现在还有不少伤员,他们可不敢留在这里夜战……真要是硬打下去,司马正先退回去,再集中精锐杀个回马枪,全军崩溃了算谁的?

黜龙军撤退之后不久,东都军也开始撤退。

坦诚说,无论是哪一方,那些战前赳赳之人,经历了一场混战,大多丧失了之前的力气和态度,倒是三家领袖,虽然从头打到尾,却一直不倒架。

眼看着太阳西沉,身后部队已经下了山,并且越过了空荡荡的向城,张行也带着主动散去真气的踏白骑,维持着紧密阵型,顺着来时通道缓缓后撤。

司马正也转身离去。

但就在张行后撤过一处山坳,被遮蔽了视野时,司马正陡然回身,也不施展真气,更没有动用身外化身,而是捡起战场上被遗弃的一柄长矛,朝着那个山坳狂奔过去!

山麓上区,白横秋冷冷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刻,司马正登上山坳,高高跃起,却见到张行在内,两位宗师,两位成丹,数百踏白骑,早已经立定,面朝他严阵而立,俨然早有准备。

司马正心中一惊,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缓,手中真气几乎是爆裂一般绽放出来,然后将长矛极速掷出。

长矛破空,竟然如雷鸣动,直奔黄骠马的张行而去。

张行纹丝不动,而那长枪飞到跟前十余丈时,早有长生真气滚过,随即黑刀、黑水、狂风一起去卷,硬生生将其从空中拽了下来。

一直到此时,张行方才笑道:“司马二郎,你还不懂吗?于我而言,人既城垣,人既甲胄,人既刀枪,你单打独斗再厉害,便是修成了个巨灵神,又如何是我对手?”

司马正一枪掷出之前就已经晓得结果,此时也不管什么是巨灵神,只张口来笑:“张三郎,你这般得意,自以为万事在握,何不来东都一会?!”

张行笑的愈发从容:“正要去的!难道还能躲过这一遭?!”

说完,到底是打马回身,伴着夕阳下山去了,司马正也从容孤身往另一侧山麓而走……倒是山上的白横秋,早已经面色铁青,他如何听不懂这两个年轻人言语?

司马正果然已经晓得他自己是甲胄,是遗蜕,而且今日竟已经认定了只有张行可以取他了!

唯独哀嚎遍野,便是再有不甘,此时也只能忍耐。

天色暗了下来,数百里外的汝水畔,黜龙军追兵并没有太急,甚至两军主体一直相隔数里……尚师生、薛亮、薛仁等人引着东都最后一支成建制骑兵,终于辛苦抵达襄城郡郡城承修之下。

襄城郡郡城城墙上明显按照要求有了防御准备,乃是城墙密布郡兵,却不举火,这说明他们肯定接到了之前尚师生派来的传令官,可此时却不敢直接开门,只是要验证身份。

倒也说得通,谨慎为上嘛。

然而,只剩下二宝的尚师生如何能让城上官吏这般谨慎?他本人倒无所谓,关键是已经天黑,他的数千骑兵在旷野中被人衔尾追击,若没有立足之地,那可是真要了命!

于是乎,其人蹬着跟宝甲配套的宝靴腾起,直接落到城门楼上,便要执拿那说话的本郡官吏。

然而,二宝大将刚一出手,却忽然寒毛直立,单手还在往前伸,双腿却已经再度发力,尝试逃窜了,身上的宝甲更是如刺猬一般整个绽开。只是那手到底是被藏在暮色中的一名雄壮大汉给捉住,只顶着城门楼的垛口狠狠一掼,便将他从城门楼上摔下,龙鳞宝甲绽开的龙鳞此时成为他痛楚的根源。

这还不算,随着这一摔,城上竟然一起举火。

城上举火之后,远处数里之外,追兵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也瞬间举起了数百火把。

这个时候,城上方才松了口气,一人直接喝骂:“这都什么事情,你们这边的地名差点害死我老程!为什么襄城县不在襄城郡内?!”

薛仁还要腾起,刚刚去扶起尚师生的薛亮却已经大骇,赶紧又来抓住此人:“不要乱动,你自己应许的要听我军令!程知理是早许多年的知名成丹,你拿他不下!倒是这几千骑兵是东都最后骑兵,再不走,葬送在城下,如何去见元帅?!”

薛仁到底晓得要害,只按照薛亮要求,赶紧往掉头往北面绕城而走。

但黜龙军骑兵此时已经不顾一切奔袭而来,郡城更是在城头弓弩齐发的情况下四门大开,与之夹击,已成惊弓之鸟的东都骑兵只不过两三刻钟便彻底失了建制与秩序,陷入崩溃。

混乱中,便是薛仁、薛亮、尚师生三人也失了联系,很快便见到薛仁腾起,于夜中乱战,然后便有三个黜龙军成丹翻腾起来一起去战他,流光飞梭,年轻强悍如薛仁也狼狈不堪,摇摇欲坠,薛亮与尚师生哪里还不晓得此人结果?竟不敢乱起,只能装作寻常骑兵逃散。

然而,尚师生走到一处,跨下称不上劣马的战马忽然一个趔趄,将他摔倒,本能之下,立即腾起,结果刚一腾起,之前被程知理摔下的四肢胸腹便剧痛起来,复又仓促落下,抚着胸口躺在重新结冻的雪地里。

过了许久,方才缓过劲来,然后便赶紧去找自己刚刚不知道甩到哪里的提炉枪,结果刚找到,拄着站起,一股腥风便迎面而来,接着是一声熟悉的龙驹嘶鸣。

眼见秦宝提一杆大铁枪骑着斑点瘤子兽过来,已经认命的尚师生不由望天一叹:“天意如此!我既负元帅,葬送了东都最后甲骑,这枪终于可以赠你了!”

第一百零三章 送乌行(13)

大年初三,一日血战。

三方各自回营,清点死伤减员,不由各自心惊。

但是,真正心惊的人在伊阙关——翌日凌晨,李枢在晓得襄城郡郡治易手,东都军最后一支甲骑全军崩溃离散,尚师生、薛亮、薛仁三将全都生死不明后,几乎陷入到了一种肝胆俱丧的境地!

没办法的,真没办法的!

首先,襄城郡城丢失,防护粮道的甲骑尽丧,意味着南阳方向的东都军主力彻底丧失了后勤道路,只能立即回师,而现在他李枢还不知道前方战况,如果前方战事不利,撤退过程中又出现什么问题,那可是天翻地覆的大事;

其次,东都被隔绝,战马补充极难,这最后的几千成建制甲骑崩散,本就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更何况尚师生是东都资历大将,薛亮更是临阵相投过来可靠可用之将,如今一并没了消息,这些本就是大问题;

最后,也是让李枢难以接受的是,他这个兵部尚书,正是此战署理后方的主要负责人,某种意义上比坐镇东都的司马进达都要重要,却在短短数日内造成了这种后果……他有何面目去见司马正?!

可是,可是,东都已经是他最后的容身之所了,连司马正都没法面对,他还有什么人可以面对,连东都都无地自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容他?!

几乎是在麻木状态下,李枢依靠着自己的经验和素质下达了一系列军令,乃是要求关闭伊阙关大门,谨守城防;联系身后司马进达,全面警戒东都;同时每隔一刻钟发出三人一组的信使,绕过襄城郡郡治承休,不惜马力、人力,飞速给司马正报讯。

从伊阙到前线武川,大概是两百来里路,到鲁阳关干脆不足两百里,对于大部队来说,这自然是数日路程,但当骑士们不顾一切飞奔而去,当日下午便陆续抵达。

司马正闻得消息,自然震惊,但震惊之余竟有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现在回头去想,昨日阵中根本没见到秦宝,踏白骑也少了许多,恐怕正是用来挠自己身后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感慨,张行反应太快了,黜龙帮也人才辈出。

念头泛起的同时,这位东都军统帅也毫不迟疑下达了全军连夜后撤的军令,并在知会诸将之后,亲自为先锋先行向北——这当然不是要抢在第一个逃窜,而是司马正心知肚明,此时大军伤亡颇重,若不能抢在全军大部队前驱逐襄城郡内的黜龙军别动队,那么军心就会动摇,说不得会有离散逃逸之举。

大年初五,随着天气进一步升温,局势陡变。

黜龙军与关西军全都察觉到了东都军的后撤,各自派出成建制部队前往武装侦查。而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负责断后的牛方盛在离开武川城后不久忽然率领本部转向西面,直奔伏牛山北侧方向一带而去。

说实话,关西军还以为牛方盛是要从侧翼顶住自己,东都军也以为这位是有军令在身要去做侧翼遮护,反倒是通过快马来报晓得北面一些情势的张行第一时间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立即亲自引踏白骑去抢占武川。

下午时分,已经离开鲁阳关抵达汝水支流舞水的司马正得到了多个消息——黜龙军第一时间重新夺回武川,张行的红底“黜”字大旗被重新立起;北面的程知理、秦宝、刘黑榥、张公慎等人在晓得他回来以后已经全面弃城东走,归途道路通畅;尚师生确定战死,薛仁确定被俘,薛亮一个人徒步逃了回去。

此外,牛方盛似乎引本部叛逃关西!

出乎意料,司马元帅竟还是没有太多的情绪与过激反应,只是回身中军按部就班处理撤军事宜。

只能说,事到如今,无论是司马正也好,还是整个东都势力也好,全都认清了形势,彻底放下了之前的种种幻想。

然而,东都的退场不代表剩下两家就能从容坚定的坚持下去,更不代表谁就是胜利者。

凌汛要来了,春耕要开始了。

要不要退兵?

南阳这块地方怎么办?!

谁先熬不住?!

当晚,伏牛山上设宴,款待牛方盛。

自古以来的习惯,多方对峙时,降人待遇就极高,更不要说人家牛方盛是关陇有根的人,还带着好几千兵,甚至就连这次反正,都不是什么无缘无故,乃是之前作为使者来到这伏牛山上以后白皇帝亲自许下承诺的结果……甚至,在之前遭遇两家夹击损伤惨重的情况下,若非人家牛方盛此时引兵反正,怕是都没脸宣传胜利的好不好?

故此,牛方盛当场被授予一卫大将军,并遥授了还在东都的大魏忠臣、老相爷牛宏一个大英的敏国公爵位,让牛方盛代领。

当然,那几千从江都带到东都的本部兵马也依旧由牛方盛带领,甚至还说要从关西府兵里给他做补充,并配以对应的左右翼中郎将,确保兵权。

一句话,事情是大好事,双方都做到位了,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相对应的,宴席上的气氛也好极了,没有谁不开眼,搞什么喝到一半抱着皇帝大腿痛哭一场的戏码,经历了前日血战的白立本、张世静,因为前日大战匆匆折回的刘扬基没一个不懂事……人家白皇帝本人也没有李定那么低端。

实际上,很多人在这次宴席上反而有些放浪形骸之态。

宴会完美结束,然而散了宴席,又过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已经逼近三更天的时候,刘扬基刚刚脱了鞋子泡脚,却忽然收到传召,说是皇帝想要见他。

刘扬基无奈,赶紧重新收拾了过去,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多少次了,这种临时的召见其实多是坏消息,皇帝做个梦都是噩梦。

进了御帐,见到白立本跟张世静已经等在这里了,再去看白皇帝,却见这位大英皇帝也只是扶额不语,明显在等自己……刘扬基心中一片焦躁,只强撑着要行礼。

白横秋抬手制止,顺势睁眼来看三人,然后落在刘扬基身上,不由好奇:“老刘,你有话说?”

刘扬基无奈束手而立:“是有些谏言,可本想着大战之后陛下临时召见,肯定有其他事情,藏一藏再说,但陛下既然看出来了,我藏着反而心中难解。”

“咱们之间有什么可计较的?”白横秋笑着摆手,竟然有些释然之态。“是要说牛方盛吗?”

“不是,臣下要谏言的,恰恰是陛下对臣下这些故交们过于优容。”刘扬基语出惊人。“而对牛方盛这类人今日这般优容过少。”

“对你们优容不好吗?”饶是白横秋此时已经看开了一些东西,闻言还是不免诧异。

白立本跟张世静也觉得莫名其妙。

“陛下还记得臣下走前跟陛下说人家黜龙帮开会的事情吗?”

“自然记得。”

“这就是了。”刘扬基肃然道。“我这几日往返,心里一直想这件事……想来想去,今日又逢牛方盛过来受赏,便起了念头,咱们之所以不能像黜龙帮那般一起开会,团结更多人,恐怕正是因为陛下优待旧人、老臣过了头。”

“怎么说?”白横秋催促了一下。

“陛下,臣下冒昧,你觉得我这个人才能如何?”刘扬基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来问。

“你这个人……”白横秋不由失笑。“难道你想说你自家是个废物吗?”

“臣下当然不是个废物。”刘扬基无奈道。“臣下的才能和对陛下的忠心,做一卫大将军、一路总管,替陛下看守一营,都督一军,怎么都是恰当的!但也仅此而已……臣下想说的是,臣下算不上国士,于大局、国政、军谋而言,只是一个寻常将军罢了。”

话到这里,刘扬基看着白横秋诚恳以对:“可是陛下如此信重臣下,乃至于经常私下召见臣讨论国家大务……恕臣直言,陛下虽然是大宗师,可到底是个人,一日便只有十二个时辰,也要睡觉吃饭,如此一来,私下里再与臣聊上许多次,便是少了许多次与真正俊才讨论国事的机会;而如果陛下竟然直接依靠臣的本事去制定大略,那臣真是万死莫辞!因为臣心知肚明,臣的本事恐怕是对付不了张行和黜龙帮的……反过来说,黜龙帮之所以能连番开辟战线,逼的我们手忙脚乱,难道没有人家才智之辈尽得使用的缘故吗?”

说着,其人就在张世静与白立本复杂的目光中直接下拜。

白横秋也不用真气,只是起身扶起对方,却神色哀婉:“如此说来,我反而不该亲近你们这些老臣了?”

刘扬基忍不住流泪,却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若是陛下还是当年的千牛卫都尉,我恨不得每日执辔打马随从陛下出入长安;若陛下还是太原留守,我恨不能每日佩刀出入太原替陛下筹建起事兵马……可是陛下,现在你要争天下,我们这些旧人不是说没用,可不能只用我们吧?

“吐万长论、鱼皆罗、王怀通都是宗师,就算是他们有二心,不可能真正忠心于陛下,可陛下也得用起来呀,不能只用一个故人韦胜机;再比如说,我们这些人当然可信,但想要动员关中人力物力,难道不应该跟窦、李、韩几位做商议?想要对抗黜龙军的青年俊杰,等强制筑基的孩子是来不及的,应该早早动员关中子弟为自己亲信,然后放在身边提拔才对,何至于等到现在还只是用于中层军官?陛下,便是让他们家族趁机做大,同时掌握枢机、清议和兵权又如何?得先赢下来呀!”

白横秋以手抚身前之人后背,依旧不恼:“老刘,你说的极对,你说的极对,我能有你这种忠心耿耿的旧友、下属,是我的福气……咱们回去以后,从长计议,学着司马洪,谨守关西,用尽人力物力,等到时机再与黜龙帮争锋。”

刘扬基一愣,白立本、张世静也都诧异。

白立本更是匆匆来言:“陛下,不能退!东都经此一回,已经无力离开东都干涉外部局面,我们一退,南阳就是黜龙帮的了……到时候,南阳联通荆襄,韦元帅怎么办?甚至江东都要被黜龙帮收走的!”

白横秋点点头,言辞从容:“道理是这样,但也没办法,我两刻钟前收到了长安来的加急军报,李定率领北地联军十万之众,已经在年前渡海,并且一战击败了都蓝可汗的王庭主力……马上他们就要南下进袭关中了。”

三人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应声。

“那……那荆襄到底如何?”张世静赶紧追问道。

“道理上不会,他应该趁我们被李定吊住,赶紧集合河北、河南主力,等凌汛一过,立即全力吞下东都,盘活全局才对。”白横秋语气平缓。“但也不得不防……所以,要立即抽调一位宗师南下襄助韦元帅……我会升鱼皆罗老将军和吐万老将军为副元帅,给他们国公爵位,让他一个去主持毒漠防线,一个去巴蜀支援。”

“河东……”

“我在长安,可以兼顾河东。”白横秋缓缓做答。“此外,不能这么被动应付……你们三人……立本去一趟荆襄,见见三娘,告诉她,虽然她不是我亲生儿女,但父女近三十载亲恩,总不是假的,只要她愿意回来,便是皇太女!她那几个兄弟,任她处置!”

白立本张了下嘴,但最终还是点头:“臣下明白。”

“扬基,你去东都……怎么说你心里明白……怎么说都行。”白横秋继续吩咐。

刘扬基赶紧应声。

“世静,你去巫地,见李定,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反正,便是元帅领赵王。”白横秋最后看向了张世静。

张世静俯身拱手,然后忍不住来问:“陛下,若是他不应,我是留在毒漠还是干脆去晋地做监督?”

白横秋稍作思索:“你就不要干涉鱼皆罗,省的他多想,到时候去晋地……若是晋地没被大举攻击,你就努力转运物资给毒漠前线;若是被攻击而不能支应,你也要想方设法把晋地的物资和兵力集中到河东一带。”

张世静这才赶紧点头。

“就这样吧!”白横秋终于摆手。“你们先走,撤军的事情我来处理,到时候亲自断后……省的有人要学牛方盛,连爹都不要了也要跳船。”

三人一起应声。

大年初六,雪在继续融化,黜龙军从方城重新转移回武川的过程不免变得麻烦。

这个时候,张行第二次见到了第三次被打断手脚的薛仁。

秦宝认为薛仁是个好手,天生的战将,一个区区凝丹,能成功偷袭他,也能在空中跟三个成丹拖延片刻,委实是个好苗子,他希望张行能够招降此人。

自诩以人为本,爱才如命的张首席竟然明显迟疑了一下,没有直接开口,反而左顾右盼。

武川城内署衙大堂上,躺在斜靠门槛木板上的薛仁面色发白,心里也终于惊惶起来——因为,因为这是第三次了嘛。

万一,万一人家生气,真砍了自己又如何?

而且,而且为什么呀?

为什么看不上自己?

人家白皇帝、司马元帅,都觉得自己是人才,可为什么就你张首席屡次无视自己?

而更让薛仁难以接受的是,相较于白皇帝和司马元帅,似乎这位张首席在收拢人才、爱惜人才的名声方面更胜一筹……难道说,自己真算不上什么人才吗?

正想着呢,拉个凳子坐到薛仁侧前方的张首席终于开口,却不是对着薛仁,而是扭头看向了另外一人:“七郎,你觉得怎么样?这个人值得招降吗?”

薛仁如坠冰窟,却哪里还不晓得,自己在这位首席眼里,确实算不上什么顶尖的人才,最起码人家是不愿意为了自己而恶了另一位爱将的!更何况,这尉迟融战场上便傻傻的,会不会真记恨上自己了?

尉迟融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他之前一直死死盯着薛仁是不错,但此时闻言却也有些慌乱,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这厮确实可恶,但要是愿意降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瞥了眼同僚秦宝,这才是真正俘虏薛仁的人,同时也主动建议招降了,他尉迟七郎哪有资格处理这个俘虏?

张行点点头,依旧没有问薛仁,而是依次与堂上其他人做询问。

除了单通海和稍微几位头领在外面指挥安置部队,其余几位龙头和大头领、头领,几乎都在这里,而除了伍常在以外,几乎所有人都给了秦宝面子,或者说察觉到了张首席要耍的手段,纷纷附和,表示可以招降。

一圈问完了,张行才眯着眼睛来看薛仁:“如何,薛将军,这是第三次生擒你了,可愿降吗?!”

一股强压之下,薛仁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现在非常害怕,真的非常害怕自己稍微表示一点拒绝的意思后,坏了这么多人面子,会被直接拽出去斩首,那样的话,他期待的一切就都没了。

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兴复祖上荣誉,为了妻子有所回报,为了自己出人头地来参战的。

他从来都是想要这些东西且不愿意死的!

但是,剧烈的情绪下,此人心底那点东西还是压住了这袭来的恐惧,然后在门板上欠身咬牙开口:“张首席,我不是不愿意降,但我还欠陛下一个答复……不是欠他什么恩情,他的恩情我上次在河内两次拼命已经还了,也不欠司马元帅的恩义,因为这次也还了……但我不能这么直接降了,直接降了,我在陛下那里便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就不晓得我为东都效力是为了回他那里,张首席,你最起码要让我与他说清楚!”

张行面无表情听完,迅速点头:“可以,你回去与白横秋说清楚便是。”

不止是薛仁,堂上其余人也都是片刻后方才愣住,继而反应过来,纷纷去看这位首席。

“我让人送你去伏牛山。”张行正色道。“今天就去,到了那里你与白横秋说清楚,然后告诉他,你不欠他的了,如今却欠我们黜龙帮一条命……让他处置你,如何?”

薛仁愣了许久,方才在许多人的目光下喏喏:“不是不行,但我还有妻子,万一……”

“万一白横秋用妻子威胁你,那你就先回去,不怪你的。”张行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停顿便衔接了上去。“但要自己想法子带着妻子回来……我信你便是。”

薛仁终于无言,当时便被抬了出去。

人既走,堂中开始摆放圆桌和一圈又一圈的椅子,过了一阵子单通海也带人到了,张行便正式开会。

会议的议题很简单……那天雄伯南是在黜龙军全军出动的半路上赶上来的,战斗一结束就走,连动手都没有参与,很多人都不知道他来过,更不要说河北大行台那里临时更改了预定大方略,决意全军猛攻晋地。

而现在,必须要考虑北面军情传过来以后南阳这里白横秋的反应,以及后续处置。

所以,张行先做了两处军情通报,然后就直接询问众人,南阳这里要如何收尾?

众人闻得李定已经成功击破东部巫族主力,自然多是惊喜,而且都晓得白横秋要走了,只是听到大行台临时更改战略,就没有那么态度一致了,至于说到眼下南阳这里何去何从,那就更是五花八门,各有所言了。

很多人,准确的说是以单通海为首的河南本土头领还是想着去打东都,尤其是这一回后,张行的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他们也能察觉的,那么如果此时集中河南河北主力,一位准大宗师,五位宗师,八百踏白骑一起攻击,东都说不得一个春天就能拿下。

到时候就是全局在握,从容进取关西了。

所以,他们希望当时议定出兵晋地且还不晓得张行晋升以及此战结果的大行台,现在直接把大军撤回来,掉头等待凌汛结束,然后一起围攻东都。

相对应的,一些大行台背景的头领跟少数河北籍贯头领则建议一起渡河去河北打晋地。

理由也很简单,最近越来越放得开的魏文达就说了,河北那边已经动员和出动了,河南则正要调整,没道理要那边更改路线,更不要说大行台的理由很正,打晋地能呼应李龙头,晋地本身到手意义也不下于东都。

说的刘黑榥、张公慎几人连连颔首。

当然,相对于庞大且立场鲜明的河南、河北两大块头领们,也有人提出了一些别的建议……比如说秦宝就询问,要不要先南下,収降淮南军,然后一路进入荆襄,联结白龙头,了结韦胜机?

伍惊风、伍常在兄弟俩的方案更直接,他们建议等白横秋撤军的时候直接追上去,逼入武关,万事可定!

而很快,方案逐渐集中在了前三处……因为最后一个方案很快就有人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白横秋到底是大宗师,十之八九在长安立了塔,越往那边去越厉害,追上去反而会堵在武关门前没有进展,不如其他方案能迅速产生有效战果。

与此同时,秦宝的方案则随着讨论进行,尤其是在河南河北立场分明的情况下,渐渐有了更多支持者——程知理这位新来的“准指挥”第一个跟上,第一次主动表态的阚棱随之加入,然后牛达也随着转向,接着是王雄诞、张金树等人,最后连伍氏兄弟都明显动摇,并在三个选项中渐渐偏向了这一处。

至于说第三个方案为什么人多,就好像河南头领要打东都、河北头领要打晋地一样,都明显是有另一层缘故的。

那不是白三娘嘛。

争论了一阵子,就连单通海都焦躁起来,瓮声瓮气,直言不讳:“争端这么明显,又是军前,首席本可一言而决,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但我还是要说……南阳一战从一开始就是河南各行台抢在年关前动员参战,年都是在军中过的,且因为雨雪,多日大战死伤累累,若是还让他们春耕时再往南边去大江上,往河北去红山打仗,是不是对他们不公正?”

这话一说,其余人都不好开口了,但几乎所有人,包括一部分河南籍贯头领,也都觉得单通海有些过头了。

说白了,军队要听指挥,一次次整编不就是为这个吗?真要是用这个拿捏住方案,事后肯定会有处置。

“说的是,军心士气一定要考虑。”张行脱口而对。“但这不是军队不听指挥的道理,还是要考虑哪个方案更合理……说实在的,我之所以一直没开口是因为我与大家的讨论都不大相符,我是赞同去叩武关的。”

堂中一时陷入诡异沉默。

“诸位,打东都不是不行……打东都有打东都的道理,我毫不怀疑,打完东都,我就是正经大宗师了,说不得咱们还能再多两位宗师,再去攻杀关西,那就从容许多。”张行开始阐述理由。“打晋地也有晋地的道理,而且大行台那里已经打了……我是尊重他们意见的。

“那么叩武关呢,道理是什么?不是指望能直接破关成功,而是要拖住白横秋,让他这个大英唯一的大宗师兼皇帝不敢离开长安腹心之地!拖住了白横秋,其他三处,尤其是北面晋地跟巫地南下挨得近,很容易形成突破!”

话到这里,张行环顾四面:“但是这么做,也有一个麻烦,就是去武关的部队,很可能在关键的时间内没有任何战功,而我们为了拖住白横秋,最好是此间的部队一个不落的顶上去,让他知道,他要是乱动,真就能破关……换言之,我们要坐视其他人成功。”

堂上再度陷入鸦雀无声的境地。

从几位龙头到范六厨这种最基本的杂牌头领,包括之前提出这个方案的伍氏兄弟,都在艰难的挣扎。

好嘛,又回到了那天,其他人负责统一天下,而我们是代价了。

“那就去武关!”过了不知道多久,单通海忽然拍案而起,震动了堂中所有人。“首席这个方略是公心,而且是咱们自己争执不下的,去河北的话河南的兄弟肯定不满,去打东都河北已经动手了,也说服不了人家……去叩武关,谁都无话可说!争天下的事情,首席自家都不在意功勋威望,我们还要计较吗?!”

此言一出,堂中终于如释重负,众人也开始发言附和起来:

“不错,去武关!去武关堵住关西,也方便后方从容吃掉南阳。”

“武关到底也算是河南地界,只要司马正不发疯再出来,咱们也能就地休养补员……之前死伤确实重了。”

“司马正那个样子,他出来截我们,我们就能回去冲垮他!趁势夺了东都又如何?!”

“那就去武关嘛……也不要考虑什么春耕了,仗打到这份上,就是拼这一口气!”

“那大江上……”

“三娘没那么弱。”张行开口道。“她若需要援军,打通道路之后,自然会与我们说……到时候我们有余力自然可以尽量支援……但现在,如果我们准备去叩武关,现在就要做好准备,从白横秋撤退开始,就咬住他,让他一刻不得喘息!”

“那就打武关。”片刻的沉寂后,单通海重申了一遍立场。

很快,在场大小头领近二十人,全手通过了若白横秋真的撤退便立即追击到武关为止的方略。

第一百零四章 送乌行(14)

正月上旬,阳光明媚,洞庭湖上烟波浩渺。

年前最冷的时候,这里还下了半刻钟的雪,细细碎碎的,像撒盐一般,落入了洞庭湖内,让周遭军民颇为惊喜,都说上次见到下雪已经是五年前了。

这让巴陵城内外的一众淮右盟上下当时面面相觑。

南下小半年了,说实话,盟内其实一直有些言语……都觉得杜破阵在瞎折腾,非得让大家伙背井离乡,尤其是这几个月更明显,因为再往前还能说是为了协助南梁皇帝和白有思搞军事行动,而这几个月两边都对峙成僵局了,杜破阵却只是一心一意以洞庭湖为核心做铺陈与经营,却是终于让所有人不再多想,晓得这厮是要做什么了。

然后,便是北面连番的消息传来,引得人心更加动荡。

好在杜盟主也是有手段的,这个给安排个官职,那个给找个本地媳妇,经常骑个马坐个船去到人家家里,说些闲话,道些难处,倒是也能维持。

这一日,杜盟主尚在洞庭湖内一个岛上慰问屯驻水军,忽然有人乘快船过来,船上悬着铃铛,挂着红旗,驶入港口,惊得周围船只纷纷避让,沿途水道畅通无阻。

杜破阵远远听见铃铛响动,晓得是最紧要消息,赶紧亲自往港口上跑,然后不待船只停稳便匆匆来问:“出了何事?”

信使也是杜破阵身前得用的义子,立即作答:“义父,辅伯唤你速速回去开会,说是北面有要紧军情,还有正经的使者过来,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南面的林士扬竟也亲自来了!”

杜破阵心下一惊,他昨日刚刚知道司马正出鲁阳关、三家对峙的消息,也在想着会不会爆发大规模战斗,此时一听,不敢怠慢,立即让岛上驻军安排船只,即刻返回。

船快且稳,杜盟主如今有了修为,自然一帆风顺,不到傍晚便望见了矗立在洞庭湖畔的巴陵城,更有不远处君山与城与湖相映相承。

当此时节,真真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杜盟主虽然不晓得这些描述,也没有什么喜洋洋的感觉,但他一路上看这些景色,却居然有了一丝庙堂之高、江湖之远的类似感触,乃至于思索起了进退之道,产生了一种谁跟俺一条心的感慨。

倒是天生慧通了。

只不过,他过于聪慧了。

眼看着巴陵城的水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其人忽然心中微动,下令停船收旗,然后就来问身侧同船归来的使者:“辅伯只让我回去开会,说有北面军情和正经使者……林士扬是他说的,还是你看到的?”

“孩儿看到的。”使者脱口而对。

“正经使者是谁?”杜破阵继续来问。

使者连番摇头:“连着林士扬,来了许多人,都不像是寻常人物……”

“你没看到使者从北面来,也不晓得是谁,反而是许多高手从南面随林士扬一起来?”

“是……”

“……”

“义父,可有什么不妥当?”义子明显慌乱。“这可是辅伯安排的!”

“我知道。”杜破阵面不改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怕只怕你辅伯也被对方糊弄了……莫忘了,林士扬是有兼并我们道理的,而且他也能从真火教那里请来高手,若是我和你辅伯一并被他端了,前面抽不开身的白龙头也要认的。”

“那该如何应对?”

“事情还不一定呢,不能轻举妄动……这样,你先回去复命,只说我临时去了青草湖,没见到我,岳华岛上的小张头领亲自去找我了,你先回来了。”

“是……”

“不用担心为父,城里都是自己人,为父但有了准备,万事妥当。”杜破阵催促不及。

那信使无奈,只能在船上叩首,然后船只靠岸,杜破阵自引着几个人从陆路隐蔽回城,信使则继续随船自水门归于巴陵。

且不说信使如何,另一边,跟随行侍卫换了衣服的杜破阵依旧小心翼翼,他走陆路来到城下,见到城头上秩序井然,傍晚时分出城的百姓、客商也都密集,并无半点异样。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先让自己的几个心腹侍卫兼义子先进去,控制了另一侧某个城墙角楼子,方才顺着垂下绳索爬了上去。

然而,他死活没想到,就是爬墙的行为暴露了他的行踪,引发了城墙上的警惕。

但城墙上的守军惊动,见到是杜破阵本阵,只都是不解罢了——这是在做甚呢?回自家大本营为啥爬墙?!老了要锻炼身体?!

杜破阵自然心里发虚,只是见到城墙守军可靠,便立即用了起来,先着人打探各类消息,然后依次带人接管……或者说是依次视察了仓城、武库、水兵营,却始终没有发觉任何异常,连水兵营头领马胜都在端着碗吃饭,见到杜盟主过来还问他吃不吃?

就这样,随着天黑,杜破阵终于心慌了。

因为辅伯石、林士扬真要是接了黜龙帮的密令除掉他杜破阵,或许用不上这些人,但不可能不对自己死后的动乱做防备吧?

最起码要封锁武库,控制水门才对。

正慌着呢,那边火光琳琳,大约十几个人往这边来,临到水兵营跟前,辅伯石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而且明显带着怒气:“杜盟主,你作甚呢?不是去青草湖了吗?如何这么快回来清点武库跟水兵营?”

杜破阵一时尴尬,刚要解释,林士扬那南方腔调又响起来了:“辅大头领装什么呢?这分明是你们张首席的习惯,不通知、不招呼、不陪同,直接进去查看,直接与最基本的军士交谈……都出了名的。”

杜破阵尴尬欲死,只能厚着脸皮勉力支撑:“老辅你是真冤枉我了,我都不知道你找我,小张都不晓得我没去青草湖,而是回来突袭视察城防,自然只能告诉你们我去了青草湖……”

“不要闹了!”辅伯石来到跟前,气急败坏。“是真的大事,你幸亏还知道进来,若真是今晚躲在城外,咱们淮右盟上下几万口子,怕是真要被你连累将来!”

杜破阵总算是压下不安,赶紧来问:“出了何事?”

“走……先回去,见了谢鸣鹤谢总管再说!”辅伯石一口气吐出去,当时有些无奈的感觉。

倒是林士扬一直在旁冷笑。

杜破阵无奈,只能随从两人往署衙而去。

临到署衙前的丁字路口,气息喘匀的辅伯石忽然止步来言:“老杜。”

杜破阵一愣,赶紧应声。

“我问你,若是天下大局已定,无论是黜龙帮已经吞灭了关西还是关西已经吞并了黜龙帮,让你举众投降,你会如何做?”辅伯石认真来问。

杜破阵一愣,然后缓缓做答:“若是黜龙帮吞灭了关西,我自然无话可说……其实便是现在也无话可说,直接去见张兄弟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火光下,辅伯石脸色再度难看起来,旁边林士扬几乎要笑出声。

“这不是怕黜龙帮非要拿我嘛,若是顺理成章并进去,谁会这般警惕?”杜破阵赶紧解释,然后继续来言。“至于说若是关西吞灭了黜龙帮,我们要先收纳一些黜龙帮的残兵败将,回报当年的香火情,然后再看关西人是轻视我们还是重视我们,若是重视,借机降了也无妨;若是轻视,便要想方设法打一仗,让他们痛一痛,然后再降。”

“记住你说的话。”听到这里,辅伯石语气缓和不少,然后当先走了进去。

杜破阵也低头跟上,再一抬头,只是转到堂前,其人便猛地一惊——原来,堂上竟然坐得满满当当,而且仅凭感觉就知道,竟然个个都是凝丹高手,其中一人跟谢鸣鹤分主客坐了最上首的,更是深不可测。

这难道是北面张行大胜,又不耐自己,真要遣人强行拿下自己去见张行?!

正在惊疑之间,谢鸣鹤也无语了:“杜盟主,你在等甚?之前为何哄骗我们?耍我们有意思吗?知不知道军情如火?!还是说真如大家刚刚说的,你这厮竟以为我们来兼并你的,故意作怪?你什么修为,须一个宗师四个成丹八个凝丹来拿你?军情严肃,赶紧进来!”

听到这阵容,杜破阵才终于放心,忙不迭的在辅伯石的黑脸旁走了进去。

“我是早上接到北面军情的,汉阳那边送来的,说是正月初三那一天,三方在伏牛山大举混战,虽然不分胜负,但张首席进了大宗师之位,已然立于不败之地了。”辅伯石后面跟进去,还没介绍人便先说了自己知道的军情。“但刚接到军情,马上谢总管就从南面来了,晓得军情后让我即刻喊你,准备动身。”

杜破阵听到大宗师三个字,心下一惊之余,却是毫不迟疑的信了,然后才认真打量起这些一直没开口的高手们。

“杜龙头。”谢鸣鹤接口道。“这是我从南岭圣母老夫人那里请来的援兵……一位宗师,乃是南海太守,如今南岭冯氏当家人冯缶,其余则是冯氏与南岭当地的豪杰,一共十一人,皆是成丹、凝丹,我们花了好些时日才翻过到处是瘴气的五岭,自荆南至此,准备去支援白龙头,你也不要耽误了,立即点验兵马,准备随我们循江而上,加入战事。”

杜破阵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这些南岭豪杰,最后落在表情古怪的林士扬身上,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辅伯石要在门口问自己那句话了。

一念至此,其人倒是如释重负:“谢总管分派的妥当,咱们即刻出兵!现在早一日助白龙头攻进去,都是咱们的造化。”

谢鸣鹤等人终于无话可说。

当夜在巴陵城歇息一日,杜破阵、辅伯石连夜调遣兵马,翌日一早,杜破阵与少数水军精锐一起先行护送谢鸣鹤以及这些南岭高手出发,辅伯石、马胜分中后军都督水军大部队在后。

沿途逆流而上是个耐心活,尤其是两岸有时候是通路,有时候是山峦沼泽的,也不好时时更换陆路,唯独冯缶等人生于南岭,长于南岭,便是有人曾经北上过,此时再见此番景色,也不由大感于内外,倒不至于觉得枯燥。

不过很快这种日子就结束了,待到初九日中午抵达江陵时,他们听到了北面陆路传来的“最新”消息——司马正、白横秋都撤了,黜龙军全线追击关西军,直逼武关,淮南军惊惶之余立即参与到了对关西军的追击之中。

换言之,此役之后,淮西、南阳要尽属黜龙帮了。

众人心神震动,决定不再耽搁,继续西进,终于在当日晚间二更时分抵达江心大洲上的枝江城,就在城东沙洲上见到了等在这里许久的白有思。

双方见面,谢鸣鹤先长呼了一口气,拱手行礼:“白龙头,幸不辱命!”

白有思也笑,却不吭声,只来看冯缶等人,谢鸣鹤赶紧做了细致介绍。

白有思则一一行礼,逢一人便口称谢过二字。

而等到所有人介绍完毕,连杜破阵、林士扬都亲身谢过后,冯缶迫不及待:“白龙头,缶等自南来,正要为国家效力。”

白有思还是笑了一笑,却终于开口说了长句子:

“诸位远道来助三娘,三娘自然感激不尽,谢总管万里辗转,功莫大焉,冯公心忧国事,自然也是忠恳之态。不过,我与韦胜机的对峙,争得乃是一线之机、一念之通。其中,韦胜机蹉跎日久,视大宗师为根本,所以只将二人争锋作为试炼;而我却以为,天下相争,死伤无数,能早一日平定便当早一日,所以主动呼唤援军。

“故此,诸位南岭豪杰当下应约到此,竟反而与了我那一线机会……那我就先去试一试,若不成,咱们明日一起并肩作战便是,今夜还请诸位先入城歇息,若有兴致,便来江岸观我一战。”

说着,将罗盘取下,交予谢鸣鹤保管,白三娘自己则一人一剑,转身隔着浩荡江面步行往对面松滋而去。

时值初春,双月半圆,映照江面,白有思按剑踏波缓缓而行,只见天上双月、水中双月皆流光溢彩,四面摇动,竟然都被牵引到这位巅峰宗师身上。

走到半江之地,已经满江华彩,胜状难名。

而白有思也在江中立定,遥遥呼战:“韦公,自古以来,哪有真正的天命之才临大宗师之门十载不能入的?你何必自欺欺人?如今,咱们隔江已历一秋一冬,复又将春,正该晚辈替你了断执念,你以为如何?”

对面江畔松滋城头上先是有些慌乱,过了片刻,忽然一阵轰鸣,继而升腾起一片黄云,在双月照射下赭黄一片,宛若什么龙虎一般,便往江上扑来。

沙洲上的众人,早已经看的痴了。

第一百零五章 送乌行(15)

随着白有思的挑战,赭黄色云烟如同什么怪兽一般,张牙舞爪,便往江上来扑,而隔着黄云,根本无法察觉到其中的人影。

这不是简单的遮蔽视线,别处不说,沙洲上观战之人,最少也是个凝丹,都察觉到了其中奇妙之处,这黄云明显是韦胜机的真气外显,与这位宗师算是一体两态。而若是这种状态,不破此云,如何伤人?

这几乎算是大宗师的手段了。

只是……只是从冯缶以下,几乎每一个观战之人也都觉得怪异,因为所有人也都知道,韦胜机不是大宗师,他要是大宗师如何在这里与人家白龙头相持?

这就有意思了。

果然,当此黄云,白有思立在江中,如履平地,纹丝不动。忽然一朵黄云化作猛虎形状,便往下扑,相隔十余丈,下方水浪就被真气冲动,滚起涟漪,宛若以目标白三娘所在为花蕊,绽开无数花瓣一般。

此时白有思终于也动,只是抬手一剑,便有一道金光如轮,直接朝着黄云切了过去,金光飘过,黄云如被风吹浪打,当场消散,攻势也自然化解。但黄云一角被破,只是须臾,便也重新在空中补全,然后继续化形来扑。

就这样,两人一在空中,一在水上,一来二去,你攻我守,动作迅速加快,交战范围也变得广大……往往是四五处黄云怪兽或连番或齐下,而白有思挥动长剑,宛若在水上舞蹈,金光、赤光、银光连番交错,将之一一挡下,偶尔主动反击,也能轻易击穿黄云,却又被对方轻易补全。

动作之间,除了黄云辉光之外,空中风生,江面水起,亦是不断,煞为精彩。

然而,就在观战诸人看的如痴如醉之际,忽然间,黄云主动停下了攻势,然后便闻得空中笑声滚滚,继而一个声音居高临下,轰然来言:“贤侄女,你刚刚大言不惭,主动邀战,竟还是这般手段,若是这般,咱们莫说是又一春了,便是再打上三年,怕也难分胜负吧?”

观战之人这才晓得,这一番风生水起,黄云辉光,竟只是他们每日寻常。

而江上立着的白有思闻言也笑:“韦公所言极是,这么打断无什么结果……这样好了,我最近悟到一些新手段,正要让韦公做个评鉴,而此手段之外,我今夜只出三剑来攻,成则成,不成,咱们就早些散了,省的让两城数万军士睡不着觉。”

黄云翻腾,笑声如雷:“好!好!好!来!”

“来”字话音刚落,一道银光伴着激浪自水面飞起,切入黄云。

这一击,一开始并没有惊动黄云,实际上,黄云只是一顿,明显是要继续再笑的,但只是再笑了半声便陡然停住,继而沉默了下来。

沙洲上的众人不明所以,只有冯缶一人眯着眼睛来看,然后也渐渐神色严肃起来。

无他,刚刚那一击,并不是白有思挥剑而出……白三娘全程都没有动……竟似乎,似乎是水中倒影挥出来的!

说真的,此时此刻,冯缶非但没有惊异,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果然眼前这两位一直被认为下一个大宗师是有缘由的,因为他们真的已经摸到门槛了,有了一些对他这个寻常宗师而言匪夷所思的手段。

却不知道那位背靠整个黜龙帮与半个天下晋升证位的张首席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正想着呢,那边明显察觉到怪异之处的韦胜机已经主动进行试探了,黄云再下,果然水面激动,一股真气锋刃几乎是自动弹射而出,将来袭击破。

随即,黄云如落雨,锋刃似电光,双方交错,竟似暴雨淋江。

而整个过程,白有思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持剑指江,然后微微抬头来看黄云,俨然蓄势待发。至于说周遭江水激荡,左右水雾腾起,包括天上黄云四溅,都并没有半点近她衣饰。

到了此时,即便是杜破阵等人也都察觉到,白有思竟然一剑都还没出,就是水中倒影纷乱如舞。

韦胜机明显也在观察,而且他的观察明显是更有效和深入的,于是很快,这种快节奏的攻击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乃是有意为之的试探与验证。

一会飞云如坠,一会飘忽如雾,然后猛地一击却隔着极远直砸水面,忽然又有一块黄云不知何时潜至江面远端,然后如猛兽狂奔,彷佛一头黄牛奔踏,从江面上直趋白有思。

但都被水中倒影一一化解。

好像水中那两个被双月左右映照出的影子,真就是两位宗师一般。

这个时候,便是黄云中的韦胜机也终于出言赞叹:“好手段!怪不得三娘专门邀战!况且这个手段,分明就是在江中与我对战悟出来的吧?当然,也暗合你观人终观己的观想之道,委实了不起。”

白有思刚要答话,忽然间,四面水波荡漾,远处江面黑暗之中,波涛涌起,须臾便见到四面八方皆有黄云所化黄牛再来奔踏,且这一回牛角牛身分明。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一招,似乎只是以刚刚那一招为基础演化的更高端的全力攻击。

一开始,白有思依旧没有动弹。然而,黄牛奔跑到近处,相互接近连成一个圈子的时候,忽然间一起下潜半个身位,激起无数浪花,并继续往立在中心的目标而去。

远远望去,宛若一个黄色圈套一般在水面水下一起极速收缩,以至于水中倒影被波浪扑打破坏。

这一次,白有思终于动了,其人高高跃起,空中转身一剑,团团划过,便有红光落水,连成一圈,再往四面来扩,登时便将黄色外圈给击碎。

天上黄云见此,再度大笑:“三娘,这可是第一剑了。”

白有思似乎也有些尴尬,重新立定后来笑:“刚刚想出来的手段,粗糙可笑,不然也不会来请教韦公了。”

韦胜机笑声不停,江面远端则再度震动,沙洲众人在外围看的清楚,乃是黄云垂下,生出无数黄牛,奔腾向内,而且是连番不断,卷起大股波浪往白有思那边而去,明显是寻到破绽后不留余地,连番攻击。

只是,白有思既吃了一破绽,如何会再被人寻到第二次?

这一次,其人依旧不动,而待外面黄牛奔腾,卷动水幕之时,忽然间,更外围的水面于夜中亮起,彷佛是水下起了多个月亮,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真气激荡,照亮了环境……更离奇的是,随着亮光在水下不断,一时间四面八方水中皆有倒影,倒影则几乎是一起舞剑,却又动作不同,但不管如何,都从背后将中心的黄牛轻易搏杀干净。

局势当此翻转,韦胜机明显震动迟疑,白有思则昂然抬头,周遭倒影纷纷舞动,无数光芒飞上黄云,打的黄云连番内陷,节节退缩。

黄云迟疑片刻,忽然间,整个涨大起来,竟然将白有思所有倒影一并从空中遮蔽。

白有思一顿,便从更远处启动倒影。

黄云终于再度笑声如雷:“原来如此,果然如此!怪不得你要在江心立定!”

白有思闻言也只是冷笑:“韦公晓得又如何?你我皆非大宗师,多日相争只是伯仲,我今夜就是要借大江明月的天时地利,不然如何有胆气与你定这三剑之约?说到底,还是之前那句话罢了,你若能成大宗师,无论是遮蔽大江还是直接将我本人隔断,都是你的本事,但若不是,我借了天时,就是要胜你一筹!”

黄云翻滚,一声叹气:“非只如此,你还请了援兵对不对?今日只要我没有法门压住你,这些真火教的高手便不会再观望,明夜你就可以请操教主他们一起出手,就在这江心结阵,隔空破了我的城池、码头,杀我兵士,是也不是?”

白有思默不作声。

黄云继续翻腾,声音也高亢起来:“不过你说的也对,咱们相持,争得就是这一线,我若压不过你,凭什么做大宗师?!”

说完,黄云非但没有落下,反而高高升起,非只如此,双月照射下,赭黄色的云团不断伸张扩大,竟有遮天蔽江之态。

一直看的愣神的沙洲众人终于忍不住去看冯缶,因为刚刚那一幕和相关对话他们是真不懂了。

谢鸣鹤更是直接推了这位宗师一把。

“是双月!”冯缶一声叹气,稍作解释,眼睛却盯着那依旧在不停扩散的黄云不动。“白龙头在江中的手段不是将她的倒影显化出来那么简单,更重要的一点是真气从哪里来?若是白龙头自家真气,那断然谈不上借大江明月的天时地利……而若我所料不错,白三娘修三辉真气,正是要借双月当空,江心映照之利,直接从头顶双月借来天地真气,所以真正起效用的,乃是大江映月,然后才是宗师显化手段……至于一开始的两个倒影,只是障眼法。”

“所以,韦胜机要遮蔽大江,使江中不能映照?!”谢鸣鹤陡然醒悟。“白龙头已然借了天时地利乃至人心,如今就在赌韦胜机能不能遮蔽大江?”

众人也都醒悟,齐齐去看那黄云,似乎今夜之胜负手已经出现。

若韦胜机不能遮蔽大江,那白有思便是立于不败之地,最差最差如刚刚所言,明夜汇集了众人,在江上摆阵,直接能顶着对方的宗师从容攻击城防、港口,破了当面;反过来说,若韦胜机能遮蔽大江,断了白有思这条路……往极端了说,人家今夜就此证了大宗师也说不定。

黄云不停扩散,速度极快,片刻就已经遮蔽了大半个江面,而且依旧不停,继续往两岸延伸。

感觉到黄云逼近,冯缶赶紧抬手,一道离火真气在身前腾起,直冲云霄,如同起了个火把,也算划了一条线出来……然而,黄云还跟沙洲相隔十余丈呢,自家云团中间便忽然扯出了一个空洞。

韦胜机明显一顿,但下方白有思不知何时开始,早早闭目养神,倒似乎没有发现这个破绽。

黄云停止了扩散,但之前的扩展已经让韦胜机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三娘,你是这个意思吗?激怒老夫,挑衅老夫,让老夫自行与天时地利来斗?万一力有不支,露出破绽,你再一剑来袭?”

白有思终于睁开眼,款款相对,丝毫不慌:“诚然如此,竟被韦公看破。”

外面的冯缶等人都麻了……敢情自己这些人也被哄过去了!

正想着呢,韦胜机笑声已经弥漫大江:“好计策,好想法!但要老夫来说,若不能与天斗,与人斗,又有什么资格成大宗师?!今日随你赌一把吧!”

听他言语,竟似乎明知道是计策,还是要争此机遇!

“说的好!”白有思也昂然对道。“正该如此,正该如此!”

两人话音刚落,黄云猛地再度扩散开来,左右几乎横江,双月之下,并无半点光彩能落入江心,只有白有思自己身侧微有光芒。

而且,整个过程,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破绽,白有思也没有动手。

好像,好像,他真的成功了!

于是乎,下一刻,成功铺满江面的满江黄云忽然整个罩下,如瀑布飞落,又如暴雨倾盆,而远远去看,则是一个巨大的赭黄色的巨幕盖住了整个江面。

也就是此时,白有思身侧终于光芒绽放,其人脚下轻点江面,整个江面便猛地以她为中心卷动起来,如同泉涌,又似花开,将她整个人送上云霄,或者说,挺剑直冲落下的黄云。

冯缶等人在沙洲上脸色凝重的望着这一幕,一开始,只能隔着黄云看到一点光芒闪动,然后是细碎的光芒,几乎分布了整个黄云。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双方用尽了极限,光芒四溢,自从薄弱处显露。

然后忽然间,随着一道清晰、甚至巨大、彷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传出,一道辉光直冲云霄,照耀了整个夜空,被威凤形状真气巨团包裹的白有思也从中高高飞起……看的冯缶、谢鸣鹤等人目瞪口呆。

不是惊讶她竟然真的冲破了巨幕,而是那威凤突破黄云之后,依旧张开双翅,绕着破口处的光柱盘旋直上不停,甚至很快就失去了踪迹,不晓得到祂底飞了多高,而白有思又在何处?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随着这第二剑出手,轮到黄云在下,辉光在上了。

黄云明显也察觉到了危险,破口处迅速补全,再度遮蔽了大江。而借着这个机会,众人终于在空中遥遥见到了白有思的身影,此时她已经脱去威凤皮囊,正持剑立于双月之间,而双月也不再是之前半月之态,竟然齐齐满月如轮。

身形显露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只见空中的白有思只是以长剑向下一指,剑锋立即引动流光,流光牵引双月,银赤相交,横溢于己身……下一刻,其人直接出手了第三剑。

乃是自上而下,如仙子坠月,又似是主动牵动着双月一般往下而落,直扑黄云正中。

这一次,没有威凤显化,只有辉光伴随人身。

只是这辉光大盛,整个天际,都如天明一般,黄云反过来被尽数笼罩。

这还不算,随着白有思飞身直下,双月尽随,下方薄弱处皆不能抵挡,一时光绽如射,刺的黄云当场剧烈收缩起来。

但刚一收缩,映射着双月或者说无数辉光的江面又露了出来。

这下子,便是外围寻常凝丹也晓得,黄云露出破绽了!

果然,流光入水,上下一体,江面自外围映出辉光与人,人又持剑,剑又舞动。所谓,上下齐发,上只一剑一人,却引双月如坠,下有众人众剑,乱剑如从,横飞齐走,黄云片片,俱被切下。

待到白有思下坠到江上十余丈的时候,黄云竟然已经尽散。空中一人影踉跄而动,显出身形,却还是死死盯着直直而来的上方光芒。

须臾,之前万点辉光都不见,双月也恢复如常,只是闻得一声“扑通”,彷佛有什么重物落入水中一般。接着,满江泛起无数碎光,径直往东流去。

此时此刻,两军数万人早早被惊动,纷纷来看……偏偏又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情形,谁胜谁负,只是惊叹今夜过大了,以及这满江流光委实精彩。

倒是沙洲众人晓得结果,虽心思各异,却齐齐凛然,只屏息噤声,等待人来。

果然,片刻之后,流光散尽,白有思自江上走上沙洲,只见其人左臂带血,冠髻尽散,可衣袍与头发却无风自动。

来到跟前,白有思也不多言,只是持剑拱手,俯身一礼,然后诚恳相对:“幸得诸位襄助,今夜稍得契机,再斩一宗师,明日当速速西进巴蜀,以定天下,还望诸位早立功勋。”

冯缶、谢鸣鹤、杜破阵三人在前,一起严肃回礼,却一人称“恭贺”;一人叹“甚好”;一人言“敢不从命”。

第一百零六章 送乌行(16)

翌日天明,乃是正月初十,大江两岸,微微下了场春日小雨。

昨夜一战,光彩如华,煞是热闹,对面松滋城内自然有些流言。但实际,正是因为光彩过于繁盛了,所以关西军上上下下都还没有谁确切察觉到韦胜机的下落,就算是有一些高手看到了最后一幕,猜到己方落败,也都还以为韦元帅在城内修养,万不敢往最后一步想的。

于是乎,关西军营中竟然能有序早餐。

另一边,白有思当然向高级将领们传达了讯息,但下面的军士跟对面其实一个心思,都觉得可能是有些胜负,却万万不敢想到胜负已定、生死已决的……不然为什么之前小半年没有半点进展?

考虑到淮右盟水军主力需要下午才能抵达,白有思也干脆下令一如既往,全营如常,等待援军一起并发,并制定了援军抵达后的一个简单方略。

整个早上,双方竟然一时相安无事,宛如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而到了上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一切的预定计划——白立本来了。

这位白氏宗族大将在当日得到白皇帝指派来寻白有思后,大胆选择了南下路线,也就是从当时关西军控制的南阳西部地区进入汉水通道,然后避开南阳-襄阳城市群,转而利用自己的修为优势,单人翻越了襄阳西侧的荆山,直接来到了南漳水,最终直下枝江-松滋战场。

这个路线,得以让他在短短数日内便抵达目的地。

临到江北岸,白立本迟疑了一下,最终决定先去见韦胜机,然后再从韦胜机那里出发以使者身份光明正大去见白有思……理由不言自明,一则是要尊重韦胜机;二则如果不光明正大的话,是有一定被扣留风险的。

而这一光明正大,就正大出岔子来了。

他从上游冒险腾空来到南岸,表明身份,入了松滋,找到相熟的一名中郎将,然后去见元帅韦胜机。

再然后他们就发现,韦胜机不见了?!

关西军的高级军官们当然不是傻子,联想到昨日情形,立即意识到出了天大的事……退一万步说,韦胜机只是被打伤了,钻到后面山里疗伤,一时半会出不来,那也不能空悬帅位呀?!

白立本到底是有担当的,且晓得厉害,他只与带自己进来的军官做了关于韦胜机生死的讨论。然后再召集营中其他自己熟稔的将领时,便只告诉这些人李定打了东部巫族,现在随时可能南下,所以韦元帅被紧急召回长安,吐万长论作为副帅马上南下来接替,自己则作为天使和一卫大将军将都督全军撤回白帝城。

最后,方才鸣鼓聚将,汇集全军中高级军官,又说人家韦胜机久战无功,部队悬在巴蜀下游耗费日久,陛下已经下旨让韦胜机与吐万长论对调……没有想到韦胜机发脾气直接走了!

所以,只能由他这个天使和督军都督全军先撤回白帝城,等待吐万副帅。

一番哄骗之后,甭管大家信不信,但到底白立本本人的身份在这里,军中阶级法在这里,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大家知道韦胜机莫名其妙不在后,大约都晓得“一旦被发现”,白有思就要打过来了,而对面打过来是没人能阻挡的,所以赶紧走是没问题的!

于是乎,中午之前,在白立本这个天降神兵的带领下,此地的关西军如同南阳那边一样,开始了总体称得上有序的大举后撤。

这下子,白有思也坐不住了,不待后续水军援军抵达,立即仓促发兵。

冯缶带头,一位宗师和十余位新援凝丹一起出动,立即与部分水师隔断大江,试图将大英水师尽数拦截在江面,而白有思亲自与杜破阵、辅伯石、王厚等人率领部分兵马尝试跨江攻城。

白有思一动,黄云却再没有出现,关西军军心当即动荡失控。

甫一接战,便是大英水陆全军崩溃的结局!

坦诚说,从白有思到谢鸣鹤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因为若是能再晚一两个时辰,只要后续水师到了,有了充足的船只,完全可以一面锁住对方港口,一面从下游运兵跨江进行陆路攻击。

到时候,非但是全胜之局,还能把宝贵的船只给抢到手!

而现在呢?

现在最少有三分之一的敌方船只因为松滋城更居于上游的缘故,趁着一开始那一拨挂帆直接跑了,陆上更是因为部队短时间内难以调配过江,使得大英的大量兵马直接顺着陆路往上游逃窜。

不过,这是站在白有思和谢鸣鹤的视角来看,实际上,不要说从关西军的角度来看了,就连从冯缶这些人看来,都觉得已经足够摧枯拉朽了。

等到下午淮右盟的水军抵达后,更是浩浩荡荡,直接开始了逆流推进……卡了黜龙军南线足足小半年的松滋-枝江江心洲对峙彻底宣告结束。

夫复何求呀?

当然,话还得说回来,不能完胜总会造成麻烦,翌日,正月十一,阳光明媚。随着黜龙军兵不血刃夺取夷道,前一天未尽全功的恶果开始出现——白立本完全放弃了水军和大江航道,带着很难统计但绝对有相当数量的残兵,从夷道这里顺着清江逃入了清江郡。

于是乎,夷道城内,一个争论理所当然的出现,是要先追击他们,还是跟时间赛跑,继续西进,直接入蜀?!

“我们已经破了韦胜机,他们再来个宗师也不是咱们龙头对手,反倒是万一全军涌入,水道狭窄绵延,白立本这一两万人忽然出来,自后方堵塞我们,或者拦截粮道,都是个麻烦。”

“白立本一堆溃军,自家都没了粮食,很快就会自散,如何出来截我们的粮?”

“清江郡是一个套筒,里面是有几座城的,而且更深处还有不少熟蛮,也能引诱……反过来说,现在直接去打,反而非常容易。”

“现在去哪儿都容易……赶紧入夷陵,过巫峡,夺了白帝城,他们孤悬在外,很快就会自溃。”

“不错,几万溃军,缺衣少粮,不足为虑,尤其是我们夺了巫峡以后,他们根本无能为……”

“若是他们得到更多支援呢?或者只是幌子呢?”

“什么意思?”

“那我直说好了。”林士扬终于不耐,扭头看向了白有思,语气忽然又变得恳切起来。“白龙头,我们既然斩杀了韦胜机,击破了江上之敌,还要继续西进巴蜀,与此同时,张首席也追击白、白皇帝往武关去了,今日还有一个新情讯,说是李龙头已经破了东部巫族……种种事例摆在这里,便是稚童也晓得,天下大势已经偏转……那敢问,操师御跟萧辉还会继续对立吗?敢问所谓南梁上下还会继续支持我们抵御大英吗?我们走后,万一他们真的往上游过来,只靠周龙头,果真能抵挡?”

刚刚一直与林士扬争辩的杜破阵冷笑一声,本想嘲讽,却在瞥了座中一人后保持了沉默。

“罢了!罢了!”眼见着白有思也来看自己,谢鸣鹤一声叹气,站起身来。“白龙头,你们继续西进,我折回江东便是。”

“谢总管折回去干什么?”白有思认真来问。

“想法子劝降他们,至不济拖住他们。”谢鸣鹤状若轻松。

“没必要。”白有思正色道。“只要平定了关西,江东之事,不过是我再回身顺江而下走一遭的事情。”

“怕的就是这个!”谢鸣鹤苦笑一声,心中暗道,却没有说出口。

“白龙头所言极是。”孰料,今日才追上来且一直沉默的周效尚忽然开口。“谢总管,巴蜀富庶,而江东和江都那摊子烂事,便是他们想和解,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停的……只要十天半个月,我们大军越过白帝城,将富庶的巴郡握在手,他们想折腾,加上白立本那一两万溃兵一起折腾,也不耽误我们继续扫荡蜀地。至于说我这里,能守则守,不能守坚壁清野,将船只、粮草往襄阳送,拖延他们便是。真有万一,我便弃了荆襄九郡,带一些兵马北上南阳,协助张首席攻伐武关。委实不必忧虑的。”

白有思再三点头认可。

可谢鸣鹤还是不说话。

这个时候,杜破阵终于叹了口气并扭头看向了谢鸣鹤:“谢总管,有些话你与白龙头不方便说,我来说便是——你是前日见到韦胜机黄云似乎当年江神杨斌,却被白龙头三剑来破杀,再加上如今这个局势,担心若不能处置好江东……或者咱们干脆一点,就是江东那些人不知轻重,不晓明暗,硬是自己撞上来,到时候万一是李龙头、单龙头这种人来主持局面,不免又会来一轮杀戮,所以才自请回身,想要控制局面,扯一扯他们,是也不是?到底是乡人嘛!”

谢鸣鹤黑着脸点了下头。

“白龙头,你其实已经晓得谢总管心意,但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犯蠢,也不好直接予以承诺,更担心谢总管此行之安危,不愿意他回江东,偏偏又不好阻止,是也不是?”杜破阵继续来问。

“自然如此。”白有思尴尬点头。

“那这事情好办。”杜破阵终于失笑。“两位,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你们看,谢总管继续随白龙头西进巴蜀,我跟林将军一起回江东如何?”

众人一愣,倒是林士扬眼皮当场一跳。

而杜破阵早已经从容解释了起来:“我们就说,谢总管请来了冯府君这些人,局势大变,而白龙头斩杀了韦胜机后,眼见大势已定,趁势夺了我跟林将军的兵马地盘,我们无法立足,只能各自去找他们……到了那里,不就是想法子让他们内耗,拖延时间吗?我跟林将军须不是什么废物。”

众人大多还在沉默,因为他们已经反应过来了,这杜龙头竟然也忧心自己之前姿态不够正了。

不至于吧?你淮右盟的根基是跟黜龙帮交织最深的,多少个头领、大头领、地方上舵主、军中护法都是沾着你杜盟主色的,你都开始这样,让其他人怎么办?

这大江上哪个不是初来乍到的?

“那就这么办!”坐在上首的白有思眼瞅着谢鸣鹤朝杜破阵认真一礼,毫不迟疑,一言而定。

正月十一当日下午,几乎没有多余停顿,打着黜龙军旗号,实际上只有王厚从徐州带来几营兵马算是黜龙军却囊括了部分荆襄军、大量湖南降人、几乎全部淮右盟剩余部队的数万联军,以淮右盟淮上水军为先锋、荆襄军为后卫,果断扔下了逃入清江郡套筒的韦胜机-白立本残部,继续逶迤西进,直扑白帝城。

当然,他们不晓得的是,就在同一日,河北也在进行着一场巨大的进军行动。

与大江之上集中于一线逆流而上的进军不同的是,再度被召唤起来的黜龙军河北主力与一直投入战斗的晋北、武安两个小行台一起,是按照既定计划兵分多路,然后同时发动了攻击:

一自河内循沁水叩长平;二自武安穿红山叩上党;三自恒山出井陉叩太原;四自晋北叩楼烦关。

四路兵马,齐齐来叩晋地,看旗号,徐世英、雄伯南、周行范、洪长涯、王叔勇、徐师仁等黜龙军方面之任和核心大将都有出现,而且不用想都知道,里面肯定有疑兵,有偏师,有主力……这种明显早有准备且规模宏大的攻击,自然瞬间就让晋地全线震怖。

而很快,原本在河东坐镇,此时刚刚奉命准备北上去接管巫族毒漠防线的宗师鱼皆罗在往渡口路上就忽然收到了至少来自于其中三处的求援,整个人懵在当场。

他现在该去何处?!

“本不该多问的,但还是留个底吧,徐副指挥准备去哪儿?”

同一日傍晚,邺城城外,暮色中,旗号明明已经出现在武安的徐世英赫然出现在了一支即将启程的军队中,在一起的还有黜龙军老牌宗师雄伯南,以及一位主力大将徐师仁,很显然,前线很多都是疑兵,所谓主力跟偏师是要视情况而定的,至于此时询问他的,赫然是大行台掌舵人,扶着佩剑来相送的陈斌。

徐世英本能觉得奇怪,但还是认真做答:“还是要视情况,我们先试试最薄弱的上党,看看能不能把太原的王怀通跟河东的鱼皆罗吸引过来,让王五郎建功,而他们若不来,我们就直接拿下上党……当然,若是北面李龙头过早发起攻击,肯定是要立即从内线迅速转移战线的。”

陈斌点点头,明显敷衍。

这下子,就连一旁魏玄定和对面的雄伯南、徐师仁都意识到,计划已经组织和实施了多日,今天只是发动而已,这位陈副指挥肯定另有想法。

刚刚那话只是个引子。

“徐副指挥、天王、徐龙头。”陈斌迟疑了一下,决定开诚布公。“你们此去,咱们不讳败,或许还要回来,但眼下局势,说咱们一举成功,那也不算什么意外,那到时候,咱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再见了……有件事情,之前王五郎走的时候,我就私下跟他说了,现在你们也要走,正好魏公也在这里,我一定要公开说出来。”

徐世英、雄伯南、徐师仁一起拱手,魏玄定也捻须侧身来听。

“之前帮里私下有句话说的极好,不晓得是说咱们帮里这些龙头,还是说当日你们建帮时几位大头领,说你们其实没一个好相与,我深以为然。”

陈斌扶着剑,在早春夕阳下言辞谨慎,俨然是不想造成误解。

“其实,按照我在大行台这些年的经历和看法,哪里是区区这几人,帮中上下,就没有谁是个好相与的!

“只不过有的人野心露在外面,有的人藏在里面;有的人营私手段高明,有的人吃相难看;有的人自诩高门,看不起其他人,却不想同样有些人自底下爬上来,素来不择手段;有些人愚若农氓,一点兵权都不舍得撒开,有些人却好高骛远,总是想着一些不着调的前途。

“更不要说还要计较纷争,你是河北人,我是河南人;你是大行台的,我是下面地方行台的;你是建帮元从,我是前魏降人;你是武夫,我是刚刚科考过来的文修……他们相互之间就是不对付。

“你们说对不对?”

“这谁不知道呢?”雄伯南一声叹气。“但大家到底还能团结一致的。”

“这就是要害所在,为什么咱们黜龙帮能团结一致?为什么没有分崩离析?为什么李枢走了,都没有引起内乱?为什么还能做到如今规制,天下在望?”陈斌接上此话,连番发问。

“自然是因为……因为张首席英睿坚决吧?”魏玄定捻须言道,语气却显得有些飘忽。

“诚如此言!”陈斌忽然按着长剑扬声相对。“诚如此言!非张首席,便是有黜龙帮,不过是局促于河南济水两岸,然后要么一头栽到东都,要么跟河北这边拼的你死我活,最后被大英出关一把卷走!非张首席,便是有黜龙帮,便是越过大河界限,且熬到了今日,也免不了内乱更迭、制度缺损,你来争,我来抢,一直到今日才晓得建设制度,规范路线,然后依旧免不了被大英一席卷走。”

话到此处,陈斌一手按剑,一手指向在场的几位龙头,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诸位……非张首席,咱们几位莫说聚在一起做事情、伸展志向乃至于廓清天下了,只怕早就在什么角落里相互搏名厮杀,成者流窜为他人犬,败者为路边骨了,你们谁能否认?”

魏玄定、徐世英、雄伯南都没有吭声,只是等待陈斌继续言语,因为他们已经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徐师仁想附和,但其他人都没有开口,他也只能闭嘴静待。

“几位,魏公。”陈斌先扫视了一圈,后落在了身侧魏玄定身上。“我晓得五年期限还不足,我也晓得,这个国主不是你自求的,反而是首席本人看不上这个国主之位,还有些要借他身份强化咱们黜龙帮地位的意思……但时日不同,局势也不同了,若是我们这一回真打到长安,极速大胜下,内外人心都会不稳,而且肯定会有小人投机。”

话到这里,陈斌复又看徐世英等人:“这个时候,你们若能在长安城外会师,那不管皇帝也好圣人也罢国主也行,都无所谓,反正一定要请首席继三辉四御之正统,承大位,立天命!不可有半点迟疑!这是私心,也是公务!关系着帮内之承序,关系着大明之稳定!切切不可迟疑动摇!你们三位,能与我做个承诺吗?”

“说的有道理。”雄伯南点了点头。“我想过此事的,正该如此。”

徐师仁地位偏低,他强忍着等雄伯南说完,方才赶紧颔首:“正该如此!陈指挥交代的妥当!首席正该应承天命,属下岂敢不应?!”

徐世英全程面色如常……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对方要说什么,因为他本来就想着自己把这事办了的,而反过来说,这话既然被陈斌抢了,那自己反而就没必要过于着急展现态度了。

于是乎,其人本能看向了魏玄定,好像很在乎对方态度一般。

魏玄定原本也很从容,此时看到徐世英状若顾忌的看了过来,当场双手一摊:“正该如此!不过要老夫来说,陈指挥也不必过于把此事当做什么大事,人心向背摆在这里,你看,咱们五人,出身、职务、经历、亲疏、修为全然不同,不是只徐大郎一人迟疑吗?!”

其余三人齐齐去看,徐世英愣在当场,只觉得陈斌开头那段话委实诚恳。

第一百零七章 送乌行(17)

进入正月中旬,就算是正式开春了。

整个天下,自南向北开始解冻,大河的凌汛也将结束,接着以正月十五为限,就可以进入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春耕活动了。

但这一年的春耕,注定是要粗疏与仓惶的。

因为整个天下都陷入到了一种全面战争状态,并且没有任何放缓的意思,反而有加剧与扩散的征兆。

非要定个性,按照邺城那几位著名文书之间的言语,只怕之前六十年间,只有三征东夷那一回,规模超过了今年……再往前,就是司马洪跟高浑的那些子连番大战了,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三征东夷那个规模真不是什么常规路数。

故此,很快就有一个流言在邺城传开,很多人都认为,今年一春一夏的战事,将会直接决定往后两百年的格局。

成了,就要很快进入扫尾阶段,一统天下,接下来很可能是又一个唐皇治世;败了,很可能连司马洪、高浑的路数都回不去,而是要再花个一二百年才能再见到真豪杰。

而这两个因为眼下局势方才诞生的推测,竟然完全符合之前三征后大家对乱世的普遍性揣测——彼时一部分人就觉得,这大魏只是个意外,天下还要退回之前的几百年乱世混沌中;但也有不少人坚持,这一回乱世,也就是十年八年,就是要迅速而激烈的重塑一个与大魏相当的天下之国。

讯息在扩散。

而有意思的是,最先从实际军情意识到黜龙军全军西进的,不是黜龙帮自家,也不是被多路围攻的大英,而是东都。

东都的地理优势,让他们比所有人都能更快汇集军情。更离谱的是他们还有跨越大河的河阳三城要塞群,北城南城之间有着一条半永久性浮桥,连凌汛这种让寻常凝丹都要退避三舍的天象都拦不住他们第一时间获知河北军情。

然后,司马正就懵了。

他不理解,不是应该来打自己吗?!

“倒也合乎情理。”牛宏牛相公坐在台阶上,将鞋底多余的泥巴用手抹掉,言辞和缓。“这争天下素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路数……要么就是一下子成了,要么就要缓缓图之……现在李定在巫族打开局面,一下在关西背上剥出来一个致命的破绽,然后白横秋就要想法子堵住,张行自然要拼了命去牵扯,不让关西有力气去堵。

“当然,白三娘得了南岭冯氏的助力,破了韦胜机,忽然从大江上扯开另一个破绽,就确系有些天命的意味了。”

“不能简单的说是天命。”苏巍拄着拐杖,在旁边颤颤巍巍来言。“更像是人心人力到了……就好像南岭冯氏这一回,大家都晓得南岭冯氏是最后一家没有入场的,但为何只有那个谢鸣鹤亲身去请了呢?还有之前白三娘与当庐主人大宗师的说法,老夫也不觉得是无稽之谈……所以,很可能白三娘是自家弃了这个契机,主动去换援军的。黜龙帮的人能做到这个份上,而关西人却一团乱麻,出个兵还要相互协调顾忌,不是白白让出天命吗?”

说着,这位做了大魏几十年首相之人,眯着眼睛看向了台阶之上,彼处正是东都城南那残缺了大半的天枢金柱。

隔了这么久,这玩意竟然还没销完,委实惊人。

就在这时,司马正在后面踱步过来,认真相询:“苏公是在想什么是天命,还是单纯想到旧日光景?”

“自然是在念旧。”苏巍倒也没遮掩。“但与其说是旧日光景,不如说是想到故人了……当日圣人强行要修这大金柱,我们南衙都不敢违背,只有曹皇叔一人反对到底,那等到这大金柱立起来后,他是怎么看这大金柱的呢?而等到他亲身销毁这大金柱炼制兵甲的时候,又是怎么看的呢?”

“大概……刚开始来看时是忧心忡忡,是愤懑难平;后来要销毁时,反而有些不舍吧?”司马正若有所思。

“是这个道理。”苏巍正色道。“其实不止是曹林,我们这些老臣到了今日都有些类似……当日是愤懑与忧心,可等祂真完了,反而不舍了。”

司马正没有开口,跟在他身后的司马进达、王代积、李枢、罗方等人也没有开口……他们不是碰巧在这里的,而是在举行春耕祈福仪式……大魏的小皇帝毫无威望,也没几个人认识,自然是司马正带着几个心腹与这几位南衙相公来做这种“祀”了。

当然,其余大部分几位领兵将领都不在,大概是因为东都四下都需要防备的缘故,反倒是驻守弘农的段威亲自过来了。

而听到苏巍的言语,司马正还没说话呢,同样算是标准大魏老臣的段威反而不耐:“苏公,你不要整日劝这个劝那个的,司马二郎自从来了东都明显是个有主见的,他想要如何就如何……是生,咱们为他高兴,将来我们没了,别忘了让他来祭奠我们就行;是死,那是他自己选的,乱了这么多年,算是三征东夷动辄百万人去死,何曾差他一条命?你们中谁要是准备与我一般苟活下去的,记着他在东都这些时日的好,到时候一起来为他做祭奠。”

几人听了,都一起来笑。

骨仪更是直接表态,让段威莫忘了祭他。

苏巍几人原本想劝司马正的,见状也都把话塞了回去。

就这样,众人结束仪式,就在夕阳下散开,司马正等人打马先走,也没有什么仪仗护卫……他也不需要仪仗和护卫……直接入城往天街上一拐,耳听着净街鼓,便往白塔那边去了。

“李尚书,黜龙帮是不是没有净街鼓?”走到半路,司马进达忽然扭头来问李枢。

明显有些失神的李枢愣了一下,方才言语:“七将军是说邺城那边?”

“自然。”

“之前是没有的,但现在不晓得。”李枢明显有些沮丧和萎靡,回答起来也蔫蔫的。

“不过看黜龙帮素来的姿态,本意应该是准备弃了净街鼓和坊市这一套吧?”司马进达继续追问。

“这是当然。”李枢强打精神做答。“张行说过此事,要所有人都筑基,要均田,要商贸自由,要上下通畅公平……”

“竟是把商贸跟均田、筑基、出仕放在同一位置上吗?”司马进达笑了下。“就不怕那些商人有了钱,肆意玩弄民生?”

不等李枢做答,这位七将军复又点头:“不错,真要是到了人人筑基的地步,商人哪敢欺人?反倒是上面做官的为了安抚种田的,要好生压制这些商人才对。”

李枢欲言又止。

司马正扭头看了一眼,直接开口来问:“李尚书还是心有不甘?”

“不是不甘,而是忧心忡忡。”李枢在马上低头道。“元帅,你就放任那些人各怀心思,握着兵马散在外面的关卡、城池里?说实话,我不怕他们起了歹心,只怕他们一哄而散,各自挟兵甲而走……”

“可是李尚书,你是兵部尚书,你告诉我,这个时候,难道要学那些穷途末路之人,把兵马聚集在东都城和周边七个兵城里枯守吗?那不也是死路一条?”司马正倒是坦荡。

李枢迟疑道:“这是自然……但若趁机打出去呢?大军出动,元帅亲自看顾,他们不敢散的,而若得胜,人心也会归附。”

“打哪里?”隔着司马进达的王代积忽然插嘴来问,看他神态是真心在问。

胯下马匹继续向前,李枢却沉默一时。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打河北,只要到了去邺城的地步,张行肯定会回师来打东都,到时候可不是换家,而是黜龙军以一定的损失夺取东都的意思;去南方堵截张行后路,张行也不怕,直接回身来战便是。

“要么打长平,要么……叩潼关。”李枢给出一个艰难的回答。

“打长平有什么用?”王代积笑道。“一时半会占下两郡,根本影响不了大局,下面人也不会真就军心鼓舞的……至于打潼关,似乎有些效用,但根本上不是在替黜龙帮做嫁衣,让他们更快一些吗?”

“确实。”前面司马正也笑了,却来安慰李枢。“李尚书,你不必忧心忡忡,因为咱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上午晓得黜龙军七八路一起围攻关西,而且一南一北都突破了的时候,我比你还失落,但坐在那里仔细想想,委实没有办法,那不如安心处置好春耕,然后等人家回头收拾我们就行了。”

李枢言语艰难:“元帅,若只是这般,我到时候随你去了也无妨……可是,怕只怕真到了那个时候,东都孤悬,人心向背,咱们根本组织不起什么抵抗;甚至更进一步,张行连咱们性命都懒得取,岂不显得可笑?”

王代积心中无语,这有什么可笑的,要的不就是这个?只是不好开口罢了。

“不会的。”前面司马正继续正色道。“你不晓得,张行若志在至尊,我身上便有他想要的东西,不杀了我,便是日后把各类事做绝了,也跨不上去的。”

李枢心中微动,却不好刨根问底,也没有那个力气多问,只能赶紧将最后那个选项抛了出来:“那刘扬基呢?元帅以为刘扬基的言语可信吗?”

前面的司马正没有直接回答,旁边并马的司马进达、王代积也没有言语,只是似笑非笑来看身侧之人。

倒是落在马后一直没开口的罗方,终于出言:“李公,你是想劝元帅弃了我们这些无地可去之人吗?自诸位相公,到我这种匹夫,都已经决心为大魏殉国,以成名节的,你自己也说了要随元帅而去,又何必多言?”

王代积也赶紧应和:“诚然如此,诚然如此!”

李枢无言以对。

且说,时至今日,东都人心涣散,有心思的那就心思多的数不过来,肯定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没心思的,反而放开,就连司马正都陷入到只能豁达以待的地步,何况他人?

至于夹在中间的人,如李枢有想法无地施展,如王代积自以为寻到想法,自然也是有的。

与之相比,倒是东都城内外的百姓,此时明显还没有察觉到气氛的改变,反而因为春耕到来,依旧显得有几分活力。

唯独此时已经净街,双月明明如盘高悬在天,便是那一丝活力也都消失不见了。

当夜,不晓得其他人能不能睡好,但王代积睡得却坦荡。

唯独临到三更时分,却有人将他喊起,乃是负责城内治安巡逻薛亮的人,说是出了大事,司马正喊他去道光坊。

道光坊位于皇城东门外,从东都建成后就是达官贵人们聚居处,人人都以能在道光坊有个五进大宅子为人生目标……此时被召唤,王老九也没有什么惊疑的,依着他想,大概率是哪个高官家里出了点事情,谁死了谁跑了,他这个新加了刑部尚书的左骁卫大将军去象征性处置一下。

想想白日那些军情汇总过来,这些事又算个什么?

果然,离开自己现居的敦厚坊,沿着天街过了一个坊而已,就到了目的地,入了坊,远远便听到有人哭,更是验证了猜想。

只是不免要相隔颇远的时候换上一副肃容,免得坊内居住的其余大臣看到不妥当。

然而,刚在坊内十字街大树下下马,远远亲自过来的薛亮便给出一个预料之内,却依旧让王代积目瞪口呆的结果——白日开玩笑说要死的原刑部尚书、现河南尹兼御史中丞骨仪自戕了。

平心而论,这个消息真不能说是什么预料之外,因为人人都知道骨仪真大魏忠臣,人人也都知道他早就表态要殉国,包括今天白天还在那说呢。

但王代积就是发懵,乃至于有些惶恐:“这也,这样太快了!”

“谁说不是呢?”薛亮叹了口气,用没断的那只手捏着一张纸递了过来。

“这……这什么?”王老九莫名其妙的恐惧起来,好像那玩意多吓人一样,白日看军情他都是劈手夺来的。

“遗书,骨中丞的遗书。”薛亮抖了一下,催促对方来看。“我只是巡街的,元帅喊你来不就是要你做个安排吗?白塔那边怕引起骚动,天亮才来吊唁,只请王尚书在那之前处置好一切。”

王代积无奈,直接伸手接过来,自然忍不住立即去看,只见上面虽然笔迹潦草,却苍遒有力,正是骨仪历来的笔迹,内容也很简单:

骨仪自陈,他本是妖族杂种,若非遇到天下一统,根本没有机会出仕,而“先帝”更是对他有简拔之恩,让他跃居高位。只是“先帝”做的那些事呢,人神共愤,他当然也不是傻子,素来没有为“先帝”殉死的意思,只是想着将心思转移到“大魏”身上,尽力而罢了。

那么事到如今,黜龙军越过东都去与关西全线交战,不管双方谁胜谁负,都说明大魏其实已经没有了半点契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了,既然自诩大魏忠臣,又怎么能拖延观望呢?真当天下人不晓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吗?

所以,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了断,稳稳当当以大魏臣子身份去死。反倒是司马元帅,到底年轻,其实不必平白浪费性命。

身后事也没什么交代的,三个儿子,两个战死,一个尚在河阳要塞,随他去吧;两个女儿,全都嫁人,各安天命;唯独一个老妻,反正家无余财,还是让她带着儿媳妇搬出去,在城南寻个寻常宅子,看能不能等到还活着的次子归来吧。

王老九一气看完,反复在“妖族杂种”四个字与“真当天下人不晓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这句话上徘徊,心里慌得好像骨仪是他谋杀的一般。

过了半晌,又有人来报,说是骨仪的夫人也自戕了,他更是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逃出去……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事自己是主导,自己是刑部尚书,没人能抓自己。

然而,然而局势怎么就忽然变成了这样?而且这忠臣,这忠臣为什么一定要殉国呀?!

且不说骨仪之死,就这样又过了两日,刚刚过了正月十五而已,骨仪夫妇还没下葬呢,那边尚在蓝田还未抵达长安的白横秋终于也知晓了最新的军情。

与此同时,因为根本无法遮蔽消息,一时大英朝野震动,上下流言四起。

不可能不震动的,小半年前大家刚刚开战的时候,还觉得胜券在握,还觉得会在特定地区进行多次主力会战,结果小半年过去了,非但不能取胜,反而沦落到被人七路围攻的地步,人心不动摇简直匪夷所思。

白横秋不傻,他虽然也心神震动,尤其是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被养女三剑剁了以后,称一句肝胆俱裂也是无妨的,更不要说河北大军多路来攻晋地……但是,他也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能撑住这一波围攻,局势反而会很大概率回到对峙的老路上去,到时候万事皆可转圜。

于是乎,其人几乎是强打精神,就在蓝田大营召集长安文武高官并大营内外将领,迅速召开了一场限定半日的军议,以讨论应对此轮围攻的最终与实时方案。

你还别说,这种情况下,事情反而变得简约起来,核心逻辑也迅速讨论通畅:

首先,皇帝必须坐镇长安或者蓝田大营,因为皇帝是大宗师,在此立塔,足以抵御关中核心地区,并辐射到潼关、散关、武关,乃至于河东。

其次,吐万长论与鱼皆罗必须各自往蜀中以及毒漠关防坐镇……换句话说,要催促吐万长论赶紧南下,同时把当时被打懵后直接往上党去的鱼皆罗唤回来,迅速北上……但是吐万长论那里必须要谨慎,允许他节节抵抗、后撤,甚至必要时允许他撤到汉中。

再次,对晋地进行取舍,派出使者、监军,将晋地的兵马、粮草、军械尽量往河东送,任命王怀通为副帅,加国公,出镇河东。

而且,无论是吐万长论还是鱼皆罗,又或者是王怀通,都应该授予临时任命、决断之权,将前线托付。

最后,关中总动员,关陇各家子弟,投靠的关东英豪,迁移过来的晋地世族,包括此番撤下来的各路败兵,都要重新整编、任命、赏赐,同时,以窦尚检阅大使,去往陇上、灵武等地征发兵马、勇士。

计议既定,圣旨立即连番而下,关中旋即震动起来。

而一直到这个时候,早就拿下的中部巫族许久的李定依然没有动静,明明是他的行动引发了外面的连锁反应,此时却似乎跟外面的战事反过来脱节了一般。

第一百零八章 送乌行(18)

进入正月后半段,巫地这边,虽然依旧寒冷,但到底是见了更多阳光,温度也相对上升了不少。而李定已经在巫族这里持续进行了长达半个月的整编行动。

收拢王庭精锐,分给心腹将领带领,将牲畜、牧场、牧民、壮丁按照投效顺序予以调整,该收降収降,该镇压镇压,该赏赐赏赐,该剥夺剥夺。

包括对那位据说临阵被策反的清河崔氏文修宗师进行特赦和临阵任用,好像没有一件事是无谓的。实际上,即便是黄平这种监军类的存在,也都无话可说,都认为战帅李龙头在做必须的战争准备。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最不该对李定做出质疑的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李龙头,你这般拖延,是用兵之道还是用政之道?”这日上午,张世昭径直闯入王帐,开门见山。

“是用兵之道。”李定抬起头,挥手让还在等军令的心腹头领邓龙出去守卫,然后方才给出答案。“张公看出来了?”

“我怎么能看得出来?”张世昭笑道。“只是我晓得,就巫族这个习性,你再赏罚,再整编,不如打一仗赢了来的效用高,所以奇怪……李龙头,你的用兵之道在哪里?”

“我在等他们的主帅过来。”李定正色以对。“我这里破了巫地之后,他们必然震动,因为从巫地出去,便是关中之背,是他们致命的要害,所以不管我有没有及时出兵,他们都一定会全力收缩来对付我,从而让更外线获得进展……”

张世昭连连颔首:“是这个道理。”

“非只如此,等他们汇集兵力,来的越多,其他各处越容易出破绽,而我们这边以逸待劳,一旦得胜,造成的效果更佳。”李定继续说明。

张世昭点了下头:“我懂李龙头的意思了,眼下破绽已经造成,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这边赢其他地方赢都是赢,既如此,不如稍作迟缓,赌个大的……是也不是?”

“不是赌。”李定正色道。“是我们必胜。”

“因为以逸待劳?”张世昭继续来问。

“不止。”李定看着身前之人道。“还有军心……张公,你只想着说,打一场胜仗,巫族人便会贴服,那敢问外面的胜仗算不算胜仗?若是他们知道外面我们在多路围攻关西,而且屡屡得手,会如何作想?而关西军呢?”

张世昭沉默了一会,立即指出对方破绽:“李龙头,你这话是在狡辩!早打打小胜仗,能让小部落立即振作,等到外面的好消息只会让那些大部落头人有限的信任咱们;对面也一样,他们或许会日益紧张,或许会孤注一掷,哀兵必胜……只能说早打晚打各有各的好处罢了,不能说晚打必胜……你只是想打大仗!”

李定点点头:“那又如何?”

张世昭无言以对。

可不是吗,那又如何?还不许人家一个领兵的想打大仗?不许一个领兵的坚信自己必胜?!

“李龙头心里清楚就好。”想到这里,张世昭点点头,然后继续来问。“你到宗师了吗?”

李定摇头:“必然要等这一战了,出了毒漠,我便是宗师!”

张世昭愈发无话可说。

走出来,阳光耀眼,四下土地也已经变得柔软,微风一吹,便有一股生机勃勃的腥味涌上来。张世昭此时当然称不上失望或者忧心忡忡,而是有些慌张,因为他刚刚在王帐里就反应了过来,有问题的真不是李定,而是自己……具体来说就是,自己竟然临阵怯场了!

换成年轻的自己,一定会跟李四心有灵犀,都一样信心十足,都巴不得由自己这边打一场大的,但年纪到了这个份上,张世昭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这一回不能成,天下再度陷入对峙,那他这辈子就没有再翻云弄雨的机会了。

想要用黜龙帮的制度将巫地彻底消化改制,更会变得虚无缥缈。

不过,这种慌张与不安没有持续太久,不过三日,前方传来线报,早年就靠着巫族战事起家的鱼皆罗即将抵达他熟悉的榆关,以北线元帅-宗师-国公的身份总揽毒漠防御。

而只差了半日,晋北行台周行范通过苦海送来的正式行台文书也抵达了王庭……这位周龙头在文书中告知巫地远征军,关西人明显要弃了晋地,大量的人员物资都在往河东撤,短时间内晋地将会完成大突破,他准备放弃跟河北联军的诸位会师晋阳,转而直接西进,从侧翼威胁白道关。

同时,他也将自己所知道“最新”南线消息转呈,也就是白有思斩杀韦胜机,突入白帝城,岭南冯氏全面倒向黜龙帮,包括张行追到武关立阵等等等等。

说实话,接到文书那一刻,李定甚至怀疑周行范在跟自己心照不宣的使用某种策略,也就是编造有利军情,通过这种公开文书,震慑巫族这些人。

不过,李定随即就意识到,恐怕不是这样的,因为周行范没必要连他一起糊弄。

哪怕是那边真急了,想让自己出兵,也最少要有大行台几个龙头一起同意,才能做出这种层次的哄骗,但时间对不上,这种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此外,鱼皆罗出现在榆关,本身也验证了一些说法,他原本可是在河东的。

甚至鱼皆罗的消息跟这封文书前后脚抵达也不是什么巧合,而是有因果关系——鱼皆罗离开了晋地,本身就是晋地被放弃的一个特征,也正是因为如此,周行范决心放弃楼烦关和晋阳,转而去威胁白道关,这才有了这封文书。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定于当夜匆匆召集了黑延、陆惇、黄平、张世昭,以及没有发言权且的确没有说话的突利可汗等人,在通过简单讨论后,一致认定相关军情无误。

随即,这位领军在外的战帅兼龙头向东侧不舍得离开的窦立德发出文书后,立即下达了军令:远征军全军以及所有投降后接受节制的巫族各部,外加本军后勤部队、带着大量牲畜的巫族丁壮合计二十万众一起南下,务必在十日内抵达毒漠北侧布阵。

大军浩浩荡荡,尤其是充当后勤的无数牛羊与巫族的帐篷长车,使得军阵显得格外庞大。所以甫一启动,便足以震动整个巫地,也根本无法阻挡毒漠三关的关西军获知情报。

鱼皆罗是正月廿一日夜得知的情报,此时他刚刚抵达榆关三日半而已。

平心而论,到了这个时候,这位北线元帅并没有几分惊惶之态,甚至有些如释重负……因为该来的必然要来,他从抵达此地第一日开始便晓得会很快迎来战斗,所以不停地忙碌,而且此地局势意外的没有那么糟糕。

没错,之前的战争并没有影响到三关防线,此地原本用来防御巫族基本的兵马都在,而在扫清了整个三关以及榆林、武原、朔方诸边郡,加上上任路上,从沿途延安、弘化、雕阴带来的兵马,鱼皆罗很快就设置了一支分布在三关的两万人固定防御部队,和一支三万人的机动防御部队。

此外,在他的反复要求与催促下,大英给予了毒漠防线最大的优先级,在他抵达之前就有无数的粮草、军械、牲畜被送来。而算算日子,窦尚也将会在数日内亲自带领三万余从陇上-灵武临时搜刮来的部队抵达此地,晋地也会有一万多来不及从南线撤离的部队及时抵达此处,充当天然的东部屏障。

这样的话,等到巫地的远征军来到毒漠之后的时候,他会握有一支六七万人的机动防御部队和一条完整的防线。

考虑到攻守之势,以及毒漠南北隔绝,只有那三个通道,守住……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

想当年,大魏初立,巫族骚动,鱼皆罗就是在这里靠着机动防御抵挡住了数倍于己的巫族联军,从而一战成名,后来又代替杨斌成为北线都督,继而晋升宗师的。

算一算时间,距离第一次以帐前牙将身份在此地作战,已经快四十年了。

如今,竟也是个元帅了。

“鱼皆罗只有一个儿子吗?”蓝田县衙大堂内,明显有些憔悴的白横秋蹙眉抬眼,略显诧异。

左右面面相觑,刚刚回来的刘扬基当仁不让:“陛下,鱼皆罗五个儿子……之前全在东都,他在江都被曹彻疑心,就是担心他会跑回东都……后来鱼皆罗从东都投靠我们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幼子过来。”

“原来如此。”白横秋点点头,状若恍然。“他对司马正有授业之恩,并不担忧自己儿子留在东都会被处置……”

刘扬基点了下头,同时偷眼去看对方……他知道,白横秋这是太累了,堂堂大宗师忙昏了头,明明这事不可能不知道的,却居然没有转过来。

与此同时,他又有一丝懊恼,之前是他建议白横秋放下一切,多与这些关陇大族沟通的,可现在这些人和他们的子弟站在这蓝田县衙里,却看到了一个被局势压迫到不堪重负的大宗师皇帝。

可以想见,不知道多少野心家会在回去以后于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完成一些心照不宣却大逆不道的共识。

这些都是他的罪责。

白横秋放下这事,继续言道:“晋地那边怎么样,还是没有回应吗?”

“没有。”刘扬基无奈应声。“目前还是没有接到怀通公的消息……”

白横秋没有叹气,只是沉默。

“应该是上党那边被突破,黜龙贼进了壶关。”刘扬基见状赶紧安慰起来。“或许阻碍了信使也说不定。”

“进的是壶关,取的是上党盆地,又不是进了鼠雀谷,堵住了太原盆地。”白横秋无语至极。“我难道不晓得晋地地形吗?”

刘扬基无话可说。

白横秋沉默了片刻,自己先点头:“不错,我们让鱼元帅自家撤了上党,吐万老将军也南下了,便是明弃晋地,人心思乡思定……怀通公是晋人,不愿意挪动也属寻常。”

话说的坦荡,但白横秋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鬓角白发也显得凌乱。

刘扬基看的心下一酸,强行低下头去。

正在这时,白横秋忽然肃立,片刻后一人直接掀帐入内,恭敬下拜,却正是大将韩长眉……按照新下达的旨意,凡大将军阶级、总管职务以上,皆可直入帐内面圣。

“何事?”白横秋语气飘忽,似乎一起在握。

“陛下,臣当值中军。”韩长眉将手中文书奉上。“怀通公到临汾了……”

白横秋闻得此言,终于大喜,便是周围肃立的那些官吏也都明显放松。

但下一刻,当这位皇帝打开手中文书后,复又苦笑:“怀通公说,晋地官吏、英豪,多半不愿意过来,王臣廓想动粗也被他阻止了,他只带来了数百官吏、几十家人和两万之众……不过挺好,这时候能撤回来就行,不能苛责什么……何况徐世英和雄伯南真的在往晋阳去。”

话到这里,其人环视县衙大堂下方:“诸位,临汾不可守,但闻喜可以试一试……咱们不能一直退,否则晋地人心会散,谁愿意去接应一下?且放心,若对方宗师至,你们坦然退到安邑就行……我便在那里张网,断张行一臂!”

众人精神一振,但旋即又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宗师,不拘是雄伯南还是那个徐世英,似乎应该是一臂,然而,不是还有牛河、魏文达在武关吗?不是还有白三娘、李四郎在南北吗?这一臂是三头六臂中一臂吧?

就在不少人还在纠结一臂的时候,原本就在堂中的韩长眉直接拱手请战:“陛下,臣愿意去做接应!”

周围迅速一凛,大家几乎是齐齐去看上首的白皇帝。

无他,众所周知,韩家的品性可是素来不好的,尤其是这厮亲外甥李四已经在黜龙帮做到那种地步,这万一要是到地方反过来说皇帝有旨,王怀通私通黜龙帮,关上闻喜城的大门等一个黜龙军过来学他死掉的弟弟倒戈,那算谁的?!当然,话说回来,他弟弟死在黜龙帮手里,似乎又证明了一点什么,用他也不是不行。

就在这时,刘扬基顺势闪出,同样拱手:“臣也请战!”

白皇帝居高临下,看着下方二人片刻,忽然失笑,然后走下去依次扶起二人:“当此国难,两位却争先恐后,何愁大事不能成?韩大将军,着你引本部去河东便是……你且放心,我堂堂大宗师,在长安建国立塔,河东之地乃在把控之中,那边的宗师若来,委实不惧!”

韩长眉赶紧再度下拜。

众人心知肚明,或许大宗师立塔之威真能让这位陛下把控河东,但此时三面七路来攻,捉襟见肘,韩长眉这类人便是平时再提防,此时也得任用起来,何况,从道理上说,人家确实是死了弟弟的,也有说法,他都不用,用谁?否则真要计较,就他那几位心腹,能填几处关隘?

实际上,便是刘扬基也晓得这个道理,起身后从容与韩长眉称贺。

韩长眉既走,当日又有张行叩武关的讯息,虽然晓得只是骚扰,但总要去计较一二,否则任由对方迫入渭南腹地,人心军心便将不稳。

而白皇帝一走,又有白有思攻破白帝城后又破临江,已经直趋巴郡的军情传来,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就这样,白横秋与张行在武关折腾到傍晚,打的那叫一个热闹……然后诚如所有有点大局观的人认识的那般,毫无意义!

张首席就是要耗费白皇帝的心神,就是要扯住白皇帝,仅此而已,否则的话,武关都快被他龙爪拍的稀碎了,如何不敢往里面走?

怕什么吗?这么长的武关道,快两百里地才到蓝田的,往里面走就是!

但张首席就是不动,每次打的时候白皇帝不来他不过城墙,打完之后呢,一般还会很有礼貌的退回到武关那破损的城墙外面,继续安营扎寨,好像明天还要继续攻城一般。

另一边,战后,白皇帝凌空而走,退往蓝田,却过蓝田而不入,乃是一夜数百里,片刻不停,径直飞向了长安西南侧的太白峰。

太白峰上,冲和道长从当日下午便枯坐于山顶,而等到四更时分后,更是一声叹气,主动往山下去迎,二人在天亮前相会于子午关旁的一座小山前,也不落地,就在野山半空中相对。

“道兄,我为小儿辈所趁,你要助我一臂之力。”白横秋见到对方后,开门见山。

冲和默不作声。

“咱们青年相逢于渭水,日后各自行途,回首去看,不过就是咱们三人算是生平之至交,现在胜机已死,你还要坐视我亡吗?你若真这般绝情,今夜往西南面山里躲着我便是,何必自欺欺人?”白横秋继续来言。

冲和终于开口:“你是我至交不错,但惊风与有思也算是长于我膝下,这种俗世争端,我便是助力你,又算什么?”

白横秋松了口气,他知道,对方既然开口计较起来,今夜便可说下去了:“就算是两两相抵,可是道兄,你莫忘了,你还误过我一回,欠我一番计较!”

“我何时误你欠你?”冲和大为惊讶。

“当日你替我阵卜,说凡三次,入室、克国、乘家!是也不是?”白横秋追问。“你莫说这是算的今日我的局面……”

冲和无语至极:“老白,你也是大宗师,如何不晓得占卜之事,又不是我操纵的……这是天意显示!便真是反过来应在你身上又如何?”

“那你该提醒我呀?”白横秋反过来迫上。“道兄!咱们这般交情,你若当时猜到了结果,却不告诉我,哪怕是违逆天意,也该告诉我、提醒我呀?如何坐视我自败?”

冲和第二次沉默了下来,许久方才缓缓开口:“老白,我与你实话实说,我当时的确猜到,这卦象,可能会反过来应在你身上,是张行几次尝试后,对关西入室、克国、乘家。但我只是猜测,我同样也觉得可能就是应在你或张行攻东都之上!这是因为当时天命已乱,张行自立天命,日益壮大,我只能保证卦象有所应,却不能分辨大势了。”

“天命既乱,道兄便更没道理枯守太白峰,坐视我自败……且帮一帮我吧!”白横秋已经言辞艰难起来,只能尽力而为。“我不让你主动出手,替我守三个月如何?只要有人入关中,替我驱逐便可!如此守三个月,三个月后,生死成败,皆是我自作为。道兄想一想,三个月,若我能反覆局势,他们都不一定能到关内,那到时候便无人知晓你的应许,更不会影响三一正教的前途。”

“老白,你真是……”冲和摇头不止,以手指天上之双月,复又指向对方身后东方微白。“何事三辉不知?”

白横秋已经决定放弃了。

“我占一卦。”就在这时,冲和忽然取出怀中那些木棍,就在空中一抛,散在脚下,却又如落在地面上一般停住。“周,次三:出我入我,吉凶之魁。”

“什么意思?”白横秋追问不及。

“提醒我要畏惧天命。”冲和认真道。

白横秋几乎绝望。

“老白,我答应你。”冲和忽然开口。“三月之期,福祸我自担之……不是为别的,只是怕你也身死,日后我枯坐太白峰,想起当年咱们三人游历蜀中故事,情难自抑。”

白横秋在空中后退数步,如在地上一般,朝对方恭敬一礼,他知道,对方很可能要为此失去远超自己想象的东西。

冲和泰然受之,一声叹气,转身回太白峰了。

天亮的时候,相隔数千里,晋地腹心,自上党往晋阳的道路上,连夜赶路的徐世英在马上摇摇晃晃,状若假寐,忽然间,他睁起眼睛,看向身侧一座山。

那山在晋地万山之中自然显得寻常,然而,徐世英宗师修为,目力大涨,远远便注意到,山顶上一处山石平整,宛若棋盘,上方还有两块巨石,如秤砣一般压住棋盘,倒也有趣,尤其是他还能清晰察觉到,彼处真气充盈,俨然有些说法。

正看着呢,忽然间前方一阵嘈杂,片刻后,一个算是熟人的人被巡骑看押着送到了自己马前。

“徐大郎,许久不见,我是王怀绩,你须认得我!”这人抱着一个镜子,落地便兴奋摆手。

徐大郎晓得此人不是凡俗,立即下马相迎,笑眯眯来问:“怀绩公,你如何来拦我们,我家首席见在武关!况且,《六韬》劳您辛苦,如今已经全了。”

“是该拦张首席的,他不该去武关,而是该从这里去太原,然后中途上棋盘山。”王怀绩嘟嘟囔囔,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而且,《六韬》完了,还有其他的呢……之前就有一本《易筋经》,你们也都学了……这里面有本《脉经》和一本《本草》,放在那边山上的,也是他的东西,你交给他吧!”

说着,从怀中又取出两本书来,徐世英眼睛都亮了,赶紧接过来就翻,那《本草》自是一本记录药材的医书,虽晓得珍贵,却来不及多看,便继续看第二本,赫然是一些正脉修炼法门,明显跟那《易筋经》是对着的,却是大为振奋,赶紧唤人好生收起来,准备随身保护抄录。

得了东西,徐世英态度好的不得了,立即扶着惊龙剑恳切来问:“怀绩公,我家首席还有什么书吗?若是他处处都不去了,岂不浪费?”

王怀绩苦笑:“我也正发愁……他一开始还去一些该去的地方,只是顺序不对,后来就全乱套了,连地方都不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世英大笑:“总该物归原主!怀绩公,去见一见我家首席吧!”

王怀绩点点头,复又摇头:“我现在有点怕他。”

“谁不怕他?”徐世英不以为然。“但总要见得,如今世道,首席大势恢廓,他不愿意去什么地方还好说,可其他人能绕开他不成?”

王怀绩再三点头。

第一百零九章 送乌行(19)

正月下旬,黜龙军主力轻松夺取太原全境。

关于这一点还产生了一点小争议,到底是从井陉过来的王叔勇第一个抵达太原城,又或者是自棋盘山过来的徐世英第一个抵达,根本说不清楚。

其实,两人都不差这一点军功,但还是架不住下面人会计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太原的重要性。

这是之前大魏五都之一,是东齐全盛时二都之一,是河北平原的西面屏障,尤其是在与关西势力对决时的中间核心砝码,军事地位某种程度上比东都还强,只是经济地位弱不少。对于河北人来说,这个地方具有天然的强大政治号召力。

现在不费一兵一卒夺回来了!

这不是巨大的胜利,什么是胜利?!所以,下面的军士们不免要计较一二,而且除了这个,也的确没有别的战功可以分润了。

当然,这是下面基层官兵的思路,中层军官们在兴奋之后随即就意识到,太原入手后,北线主力立即又腾出了手来了,在四面八方都在对峙-进军的情况下,必须要投入新的战斗。

而与此同时,最高层已经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雄伯南去了鼠雀谷,太原此时有四位龙头、准龙头,也就是徐世英、王叔勇、洪长涯、徐师仁……徐师仁和洪长涯比较谨慎,实际上并没有主动建议的权力,争端就在徐世英与王叔勇身上。

王叔勇的意思是,立即按照原定计划南下,压迫河东。

徐世英原本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进入太原,接到周行范的文书,晓得对方直接转向白道后,却无端起了西进的念头。

双方争执不下,但总体来说,是王叔勇占优。

首先,南下是既定计划,没有大的意外,就应该坚决执行,否则军心会起波澜;

其次,南下是顺着晋地核心通道进军,道路通畅,补给方便,与之相对应的,自然是往西面去,西面那个大河大山,走起来要多难有多难,补给更是个大麻烦;

其三,南下的话,当面之敌是原来的太原留后王怀通带着一堆南下逃亡之人,士民官兵都有,人心不稳,军队及时压上去,很可能又是一场大胜,反之,去西线的话,道路那么远补给又不顺,很可能赶不上李定在毒漠那边的战事。

最后,就是南下的话,能迅速跟武关的张首席一起形成钳形攻势,将大英的首级,也就是关中给钳制住。

平心而论,徐世英的位置更高,龙头也不是暂署的,但黜龙帮的制度,核心就是开会与举手,现场四个龙头,只要有一个人支持他的,他都能做决断。

但实际上,王叔勇提出的理由过于有说服力,没有主动建议权的洪长涯、徐师仁其实都倾向于他。

换言之,当日的会议,基本上确定了南下的路线,只是没有强行举手弄得难看罢了。

到了晚间,按照规矩,几位龙头分散驻扎,徐世英宿在城内留守府,王叔勇留在城外晋阳宫,洪长涯藏在北面仓城,徐师仁住在郡府。

别人不提,只说徐世英,他将《本草》与《脉经》取出研习……坦诚说,非常有意思,无论是《本草》还是《脉经》都非常有意思,什么地方产什么药材,能有什么用,这要是配上那位千金教主的千金柱,说不得真能让这位教主蹚出一条路来;《脉经》也很棒,它不是上来讲如何冲脉,而是先提出一个概念,说正脉其实是附着于肉体的存在,是真气随着肉体发力过程天然形成的通道,形成体系后,反过来才会催生后面的奇经……瞬间就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然而,两本书交换着看了几个章节,徐世英猛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心不在焉。

书是好书,是真想看,但若真的用心在看,怎么会反复交换着看呢?自己心绪不宁,还是不能接受南下的方略。

就这样,徐大郎收好书卷,站起身来,往外面花园而去,此时已经是标准的初春时节,很多地方春耕都已经完成,花园里虽然无人打理,却也青翠了起来。

但徐世英无心观景,他在已经很弯的下旬双钩月下反复徘徊,反复思考,终于是一声叹气,然后推门出去了。

也不使用宗师手段,就是老老实实喊了人,骑了马,打着灯笼往城外晋阳宫而去,然后叫开门,让人喊了王叔勇出来……王叔勇还能不见?便匆匆披了衣服来迎。

二人见面,徐世英屏退他人,便寻了行宫的后花园,两个济水老乡并肩走到深处,却始终没有交谈。

就在王叔勇不耐时,徐世英终于开口,且语出惊人:“五郎,我还是觉得应该西进,而且你必须得支持我。”

王叔勇莫名其妙,刚要重申道理,却不料徐世英抬手制止了他,并说出了另一句更过分的话:“道理我已经听完了,你不必多言,我想说,这太原城的四个龙头,你们三人都只是阵前的经历,不像我,既是平日总揽全局的军务总管,又担当过方面主帅……或者直接一点,整个帮里,只是首席与那个李定我无话可说,否则军务大局上的事情,就是我最出挑,就应该按照我的办。”

即便是夜中,也能看出来王叔勇面色发红,只是强忍着没有发怒:“便是首席在这里,也要说出道理来!何况是你?”

“道理很简单,我也是刚刚想通。”徐世英认真道。“五郎,你说咱们这一战,到底是在打什么?是争一地吗?还是争一战之胜负?”

“这事白天就说清楚了。”王叔勇无语至极。“掠地是要看哪里,太原这里就是重要,一定要拿……再如要是现在有机会拿下东都,难道因为伤亡不去?只是说,太原已经入手,接下来确实应该以消灭敌人成建制部队为上。可正因为如此,才要南下,去追击已经摇摇欲坠的晋地兵马,若是能及时压上,把他们压垮,整个晋地的军政态势都要进一步稳固不说,我们也能及时冲到河东跟首席遥遥呼应,还能以极少损失吃掉那逃走的两万众,所以要南下!”

“你还是没说清楚,咱们这一战,到底是在打什么?”徐世英冷静听对方说完,继续来问。

“打什么?”王叔勇一时又气又急,竟有些懵。“你说打什么?”

“自然是要灭英,是要覆灭关陇。”徐世英一字一顿道。“难道还有第二个目的……”

“这不是废话吗?正因为如此,才要南下。”

“南下对灭英有什么用?!”徐世英打断对方。“我们能隔着一个关中与首席呼应妥当,确保攻势总是一起发动吗?再说了,那边有大河阻碍,大军再多也无用,两个宗师,更没法打破人家大宗师的防御……更重要的一点是,从河东出发,人家白横秋坐在长安就能招呼到。”

“毒漠那边可以?”王叔勇微微皱眉,意外的没有发脾气。“毒漠那边赢了能对灭英有作用?”

“自然。”徐世英掰着手指算账。“其一,毒漠那边,关西肯定会全力支援,内瓤都要翻出来送过去,一旦赢了,他们就没有余力了;其二,毒漠那边距离长安极远,白横秋支援不过去,是个独立战场;其三,一旦控制毒漠,巫地的补给就会过来,然后就可以仿效之前巫族南下,沿着灵武扫荡陇上,若是能扫荡陇上,关西不就是一个东都的局面吗?到时候人心自然会垮,天下不是我们也是我们的了!”

“我听明白了。”王叔勇继续皱眉道。“你是想说,南下,战果容易但有限,很难继续发挥……西进,千难万难,只要真能助力到了,保证了胜利,就能赢得足够大?”

“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恳切道。

“你准备带多少人西进?十个营?”王叔勇似乎有妥协之态。“须知道楼烦去白道的路那么窄,便是你说的有道理,也过不了许多人。而南路总不能不管,咱们分兵,你带走十个营,我带剩下人汇合天王,诈一诈那些逃窜的晋人又如何?”

“十个营太少。”徐世英得寸进尺。“河东如果只是诈一下的话,其实没必要带走那么多人……我带走十个营,不走楼烦关,而是偃旗息鼓,从太原往西,走离石,过杀巫关,渡河去雕阴,从战略上断榆林之后;让洪长涯带五个营,走楼烦关,大张旗鼓去支援周行范!你跟徐师仁带着五个最弱的营南下汇合天王,利用鼠雀谷的地形装模作样……足够了!”

王叔勇目瞪口呆:“你还让我们做疑兵为你遮护?!”

“五郎,请你务必助我!”徐世英没有驳斥,而是催促了一句。

“你说完了是不是?”王叔勇忽然眯着眼睛来看对方。“没什么要补充的,只差我给你决断对不对?”

“是!对!”徐世英言简意赅。

“那我现在问你一句,就问一句。”王叔勇走上前去逼问。“你一意去榆林身后,有没有担心李定在毒漠三关赢得过大,而私心想分功勋的意思呢?”

徐世英措手不及,愣了一下后,恳切以对:“你若这般问,我自然不能说没有……尤其是若论他此番军功做战后升迁,实际上便只是让他越过我去主导军务罢了……但是这件事,我真的是从大局先来做思虑的,只不过从大局思虑,并不耽误私心。”

王叔勇便要冷笑。

“五郎,你既问私心,我就与你说私心。”就在这时,徐世英也逼上前,抢了话语,二人几乎是面对面来言。“若黜龙帮无有天下,咱们不过是之前几百年反覆的豪杰一般,你想想整个东齐能被人记住的有几个?不过是神武帝和三杰,还要读了书才知道!可若有天下呢,咱们便是开创几百年盛世的英雄,是跟祖帝身后那几位一样被人记住千年的!

“而现在,首席把我们带到这个地步,若是不能自己奋力蹬一蹬,你不觉得亏了吗?!”

王叔勇盯着对方眼睛看了不知道多久,眼见着对方丝毫不让,终于将那声冷笑放出:“所以,临到这个天下大变的关头,李定往天上爬,无意蹬了你一脚,而你醒悟过来,现在又要蹬我一脚,好继续往上走,是也不是?”

“我是求你们推我上去,把天捅破!然后一起上去!”徐世英几乎是咬牙切齿起来,因为他心知肚明,如果对方不同意,他就真的做不来这事。“你就说行不行?!”

王叔勇不做回复,而是转身背手而走,走了十几步远停下,复又向一侧拐去,然后又是十几步停下,如此再三再四,竟是在这行宫御花园里背身绕着对方走起了圈圈。

也不知道走了几圈,其人终于在夜色中立定:“不用等天明了,我们现在一起去找徐师仁跟洪长涯……但徐大郎你须记住自己的话,你便是真捅破了天,也是我们推着你捅破的!”

徐世英心下一松,竟然觉得后背湿凉一片。

黜龙军既定下方略,得手太原第二日就立即分兵,迅速行动起来……且不说徐世英和洪长涯带领的兵马从艰难的西路和北路行走,只说另一边,王叔勇与徐师仁顺着晋地最腹心的通道而行,一路顺畅,很快抵达鼠雀谷,然后立即沿途进行多重进行封锁,确保军情不被泄露,再出鼠雀谷与雄伯南会师时,不过花了区区四日。

这个时候,他们得到军情,那些晋人,也就是王怀通-王臣廓这个逃亡集团,已经退到了闻喜。

雄伯南、王叔勇、徐师仁稍作商议,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可攻击的位置,因为对方明显是想卡住轵关道,但闻喜这个地方无险可守——北面有要地,但他们担心被人从轵关道截断后路,不敢留在那里。

决议已下,三人不再迟疑,连着雄伯南带来的五个营一起,将徐世英旗帜立在后方曲沃城头,便立即向闻喜发动了冲击。

虽然实际上双方兵力相等,但过程却如他们预想的那般轻松,逃亡晋人狼狈而走,根本没有半分战意。

闻喜,包括王怀通恩师金戈夫子生前建立的南坡学院,轻松落入黜龙军控制当中。

不过,追击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黜龙军的先锋部队就发现,虽然沿着涑水北岸逃亡的晋地部队明显失控,沿途投降伤亡者甚重,而且明显是直接奔着大河重要渡口蒲津去了,可水极浅的涑水南岸,大约是安邑方向,却出现了成建制的关西军主力部队……如果进一步追击,很可能会被切断后路陷入包围。

于是乎,为首的资历头领郭敬恪立即下令,要求停止追击,缓缓转回闻喜。

部队还没有回转到闻喜呢,当夜,也就是正月廿八日夜,得知消息后,雄伯南还没反应过来,但王叔勇跟徐师仁立即意识到出错了——郭敬恪不该后撤的,这是露怯!

想想就知道了,安邑能有多少兵?假如身后是黜龙军河北主力的话,还有两位宗师、两位知名大将在这里,怎么可能会害怕被人切断后路?

就这样,稍作商议后,三位龙头再度达成一致,决定翌日再度发起一场针对晋人逃亡部队的佯攻,由雄伯南带领,沿着涑水北岸进发,试图对已经是惊弓之鸟的这支部队再三造成惊吓,获取战果;同时在涑水上游,也就是涑水与稷山之间,摆出一支六个营的核心部队,对安邑之敌进行震慑。

坦诚说,徐师仁对这个奇奇怪怪的方案是想反对的,但王叔勇提出来后,雄伯南立即赞同……这就让他很被动。

更重要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们现在就这十个营,而且郭敬恪已经露怯,再怎么补救都会显得破绽百出,偏偏又不能继续露怯,所以也实在是没办法!

到最后,徐师仁也只能提醒雄伯南,如果那些晋人跑得快,已经到了蒲津,而且谨守不出,没有被惊吓到仓促渡河,那就千万不要冒险攻击,而是应该立即后撤!因为蒲津已经是在京兆边上了,跟之前河阳城于东都一般无二,白横秋很可能利用信息差直接过来支援的。

雄伯南自然应许。

翌日,也就是正月廿九日,因为撤回来的部队需要整编,大军并没有极速发动,而是缓慢行军了一整日,抵达稷山,就地扎营,同时在身后闻喜城升起“徐”字大旗。

到了卅日一早,雄伯南率四个营以拉长部队行军序列、多做旗帜的方式当先而出,逶迤不断,往蒲津而去。

而王叔勇、徐师仁则率剩余六个营就地留守营地,看管涑水南岸三十余里的安邑。

仅仅是一个时辰后,大上午的,安邑守将韩长眉便察觉到了不对——如果黜龙军忌惮大宗师,那就没必要出兵,前日退却之后谨守便是;反过来说,如果黜龙军没有意识到白皇帝可能亲自过来这个危险,那就应该全军涌上,用几乎碾压的战力同时攻击自己和王臣廓才对。

可为什么,一面大张旗鼓去攻击蒲津,一面却对安邑的区区两万人这般严阵以待?!而且前日为什么追到一半,晓得自己在安邑,就立即掉头呢?

几乎是本能一般,韩长眉想到了一种可能,但局势偏偏由不得他多想了:“烽火点燃了?”

“是,刚刚一收到黜龙贼出兵的消息就按照之前的安排点燃了。”下方侍立的六位中郎将中资历第一的辛姓中郎将立即出列应声。

“那咱们也出兵吧!”韩长眉直接从桌案后下令,同时扔下了手中的文书。

辛姓中郎将明显惊异:“这么早吗?”

韩长眉看了看堂下其余几位同样惊异的中郎将,状若不解:“有什么说头吗?”

“大将军,贼军势大,去这么早,当头撞上,只怕会损失惨重。”辛姓中郎将小心以对。“也容易打草惊蛇吧?不如等等陛下?”

“为国用命,怎么能计较本部的损失?”韩长眉连连摆手。“而只要我们打的坚决,将黜龙军主力钉死在涑水北岸,又何谈打草惊蛇?至于陛下,他的修为在那里,难道还追不上我们?!”

两翼六位中郎将齐齐凛然,然后忍不住相互对视。

韩长眉置若罔闻,径直起身离开大堂,然后果然立即出兵……部队在安邑城北铺陈开来,立即就往北面涑水而去。

一个时辰不到,在快马的加持下,王叔勇和徐师仁等人便得知了消息,然后齐齐心惊,因为他们真的只有六个营在这里守卫。

“要坏事。”营寨内,徐师仁第一个反应过来,然后直接腾跃来,到王字旗下主动来寻王叔勇。“要坏事!白横秋要来,速速让天王回来!”

王叔勇此时也刚刚反应了过来……诚然如此!

这种局面,要么是自家虚实被窥破,那雄伯南处便没有了意义,正应该早早回来,应对当面之敌才对;要么是人家没有窥破,却依旧率两万众不计风险直趋此地,只能说明人家所图甚大……可图什么,怎么图?必然是以涑水北岸、稷山南侧的狭长通道为陷阱,将进入通道的黜龙军给吃下!

可若要做到这一点,除了韩长眉及其本部外,最少还需要一位不可阻挡的破阵之人配合后撤的晋地部队压制住理论上两位宗师才行。

他们昨晚还在说,白横秋说不得会去蒲津支援呢!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方,或者说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不行!不能让天王直接回来!”王叔勇刚刚发了信使,那边归营的徐师仁复又折返回来。“要看他有没有攻破临猗,攻破了就不要回来,继续往前,假装没有中计,走到三疑山掉头向北!我们这边直接撤!若是没有攻破临猗,我们就等他,然后一起撤!”

“直接撤,一起撤?!”王叔勇心下不安。“此时撤了,不就暴露我们分兵了吗?”

“那也没办法。”初春时节,徐师仁已经出汗了。“王五郎你想想,白横秋真要来河东,会去从蒲津协助撤退的晋人迎击天王吗?他不需要呀,他只要跟上韩长眉的部队,来这里就行了!这里才是涑水陷阱的袋子口!”

王叔勇目瞪口呆,几乎是颤抖着手招呼了旁边的巡骑们,让他们立即按照徐师仁的补充将新的军令送出去,并确保临猗的战况被及时送回。

这个时候,算算时间,韩长眉的大军距离此地已经只有二十里了!

虽说胜败兵家常事,可局势都到这个份上了,不会让自己来打一场大败仗吧?!让牛达来多好?!为啥没人让自己蹬一脚?

“狗日的徐世英!”

大营各处在按照之前军令努力备战、准备营地防御工作,甚至因为之前一连串胜利而显得气氛有些轻松,与此同时,军中实际主帅王五郎却艰难的跌坐在了自己的将旗之下,且语出粗鄙。“他还没把天捅出个窟窿,我竟先捅了!这厮可是害惨了我!”

徐师仁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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