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而论,不管怎么分析,大魏右侯卫将军赵光于四月廿二日清晨向徐州城内发动的军事行动都没有些许胜算。
原因很简单,不管赵光及其同党有没有打出齐王的旗号,有没有喊出只针对司马兄弟的口号,都无所谓,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赵光就是要报答先帝曹彻的恩义,就是不满司马氏对大魏皇室的欺压,这位在那个昙花一现榜单上位列人榜第三的英杰就是要对江都军事政变进行反动……而从这个角度来说,赵光无异于将自己投向了整个江都军事政变主体的对立面上。
那么江都军事政变的主体是谁?
答案是整个禁军!是所有想回家的人!
赵行密在之前的江都军变中充当了前期谋主的作用,他就说过,要想搞成军事政变这个事情,未必要把自己朋友搞得多多的,但一定要把自己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而赵光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最关键问题上犯了大错。
仅凭他部下千把人,加上钱英、麦季才区区几百人,即便是当机立断,且用了双重声东击西的策略,可本质上就是靠着钱英这个老兄弟凝丹不久不为人所知的信息差外加他自己的修为玩弄一场刺杀罢了。
故此,当新任丞相司马化达提前警觉,离开总管府,直接去了了其余各路兵马当中时,完全可以事后白帝爷的说,赵光的行动就已经失败了;而当钱英抵达总管府,发现自己无法一击而中后,即便是从赵光这边的当事人来看,行动也已经宣告失败。
但是,那一天早上,在徐州城内亲眼目睹了赵光最后表现的人,恐怕都不会这么认为。
“他怎么了?”
重新开始飘起小雨的徐州城内,当街而立的司马化达有些发蒙……他刚刚得知了总管府被赵光别动队扑空的消息,晓得大局已定,更是以此为理由轻松催动司马德克等人发兵来围杀赵光等人……结果刚刚率主力抵达街口,尚未立定,便看到一只金光闪闪的大鹏鸟冲天而起,不由愕然。
这是一只“真正的”大鹏鸟,浑身金光灿烂,肩膀两侧真气逸散出来足足丈余,宛若一对金翅,手中一柄带着倒钩的三尖两刃奇门长枪,远远望去宛若大鹏鸟伸出来抓取猎物的利爪。
然而,回应司马丞相的只是数道粗重的喘息声,是一道几乎由远而近的狂笑声,当然还有身前身后瞬间亮起的不同颜色真气光芒,以及前方一道自上而下宛若金光的巨大身影!
赫然就是刚刚腾起的那只摩云金翅大鹏。
大鹏金光闪闪,径直扑杀而来,司马化达在足足七八位成丹、凝丹高手的护卫圈中,只觉得身前金光一闪,然后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一股劲风卷动了周边所有事物,碎砖瓦砾枝叶雨水全都飞起,既像飓风又似地震。
“碎丹了!”待对方一击不成而走,毕竟见多识广的司马化达立即反应过来,然后抹着脸上不知道谁喷溅的血沫喃喃自语。“他见我来此,知道此番扑了空,竟然碎丹了?人非激愤异常不能碎丹,他竟然碎丹了?”
周围人,自左仆射司马德克以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何必呢?何苦呢?”头盔都被打歪的司马化达无语至极,径直摊手来问周围人。“跑了也行,我们自会放他一条生路,何必要为曹彻这种昏君送命?还是说当了皇帝就这么厉害?让人心甘情愿为他拼命?”
周围人屏息凝神,以作防备,根本无人理会。
下一刻,大鹏鸟再度飞来,而这一次,有了准备的诸位高手在司马德克的统一指挥下同时发力,真气流转,赫然成形,组成了一个以辉光真气为底色的小军阵,恰如地上凭空起了个小太阳,并由令狐行挥舞佩刀借着军阵呼吸腾跃起数丈,朝着扑来的赵光奋力劈杀过去。
两者相撞,到底是实力差距巨大,空中的金光大鹏鸟仿佛被斩断了小半个翅膀一般,瞬间一黯,而剩下主体部分同时飞出,砸落在街边,几乎将半个砖瓦楼给砸碎。
但也只是如此,几乎是须臾之间,一只翅足俱全的大鹏鸟便再度裹着金光飞出,而且不再执着于真气军阵,反而扑向了周遭来围杀的其余禁军各部。
所到之处,真真如雄鹰扑兔一般,几乎当者立碎,更有甚者,直接被那三尖两刃钩枪舞动真气卷起,升到空中再被扔下……这种杀戮方式,在周围军士普遍性着甲的情况下,其实效率更高,更不要说这些人在空中的哀求与落地后的哀嚎引发了混乱与惊慌,使得赵光更加从容出手。
看到自家下属被如此屠戮,立即有三名凝丹将官脱离大阵腾跃起来去阻击,却惊愕发现,这赵光不愧是当年人榜英杰中仅次于龙凤的大鹏鸟,速度奇快,碎丹之后更是肆无忌惮,狂笑声中,往来杀戮,根本阻拦不成,甚至有凝丹高手修为气力不足的,几次被他撞落受伤。
“这么下去不是事!”乱战中,不知何时便已经披头散发的司马进达又一次被从空中扇飞,落地后脸上赫然又多了一条鲜血淋漓口子,情知不能如此,便干脆狼狈脱出战团,来到自家兄长跟前,却又看着对方肩膀上微微泛起的金光一愣,然后心中压下许多纷乱想法,只努力来言。“大兄,总不能等他耗尽真气,那样得死多少人?”
“那该如何是好?我又没有伏龙印!”司马化达无语至极,依旧摊手。
“七将军的意思是请援兵!”赵行密就在身后来喊。“要么再唤几位成丹高手来,四面结网困死他,要么请牛督公出手!”
司马化达醒悟,却又迅速有了想法:“都要请!派下面军官去城外请其余各家兵马,告诉他们赵光要替曹彻复仇,如今发了疯,还想西归的都要过来!然后老七你亲自去仓城那里,请牛督公来!说明利害,告诉他,要是他不来,我就告诉禁军上下,全是内侍勾连赵光,不让大家回东都!”
司马进达闻言,不顾自己被破了相,乃是片刻不停,直接招呼部属,外加自己兵分两路,分别往城外与仓城而去。
城外那路不提,右仆射司马进达抵达仓城的时候,麦季才已经被埋伏在此的元礼正等将给困在仓城外城墙内的一处狭小缝隙中,更有知世郎王厚亲自着铁甲披大红披风,持刀自仓城内率众主动来夹攻。
但司马进达根本不做理会,直接披头散发,拎着一把剑从空中腾跃过去,然后当空来喊:“牛督公!牛督公何在?如今军中都说,是你勾结赵光,意图阻挠全军归东都,是也不是?!”
这话问到第二遍,将要落在屋顶的时候,司马进达忽然觉得脚下一沉,整个人从屋顶上陷落,带着砖瓦木料被拽进了另一间房内。
待到狼狈起身,正见到牛督公冷冷来看自己,身后则是十数名内侍持棍棒而立。
遭了宗师的手段,司马进达没有丝毫胆怯,反而径直挺剑呵斥:“牛督公,今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都是你的缘故!大家本欲归乡,你身为唯一宗师,为何反而带头作乱?!”
“咱们有言在先,虽是结伴而行,我只负责宫闱安全,然后互不干涉,结果你们却将乱事引入此间,我尚未问罪,如何反而说我作乱?”牛河冷冷反问。
“国家有乱,大家一起飘零在外,内有逆贼,外有强敌,你身为中枢唯一宗师,不助丞相维系人心,便等同作乱!”司马进达大声呵斥不停。“今日事,你觉得你受了惊扰,却是我等既要应付反贼,又要提防你……这般作为如何能让我等视你为自己人?”
牛督公丝毫不慌:“休要强言虚恫,你只说是不是要毁约了?”
“放屁的毁约!”司马进达双目赤红,俨然失态。“为你一人,我等反复妥协,空耗心力,你却始终暧昧!牛河,你今日必须要说清楚,你到底是要从我们,还是从赵光那些贼厮?”
“我若从你们如何?从赵光又如何?”牛督公终于也怒了,长生真气在屋内凭空出现凝结,宛若形成了一条碗口粗的青色巨蟒,然后隔空自动,绕着对方盘旋起来。
司马进达临宗师之威,始终挺剑不惧:“若是从我们,现在就要遵丞相令,即刻诛杀赵光!这厮如今碎丹,肆无忌惮杀戮军中兄弟城中百姓,一刻也等不得!而若是要与他共死,我们杀了赵光再来杀你!拼却几位将官与几百个甲士性命,耗尽了你真气,总能让你无法立足!”
牛河听到一半便已经被气笑,因为他已经知道对方打什么主意了。
且说,赵光都已经碎丹了,他难道还有得选?现在去助一个必死之人?或者说,大家都在一条船上,他难道要坐视一个碎丹的疯子肆意屠戮军士?
可若是这般去阻止赵光,却也相当于顺水推舟认了从司马氏的说法。
不过,这似乎不是司马进达的法子,而是司马化达的风格……司马进达这幅样子,明显是挨了打,吃了亏,心中激愤,才对自己这个本可以阻止他吃亏的人展露了激烈之态。
一念至此,牛河反而冷静了下来。
平心而论,牛督公不是一个善于权谋政治的人,也不是一个权欲旺盛的人,不然以他在内侍中独树一帜的修为,即便是日常随从御驾出行,那把控北衙内部也轻而易举,如何有什么高江、王焯、余威等公公依次分权乃至于擅权北衙?
但是这不代表牛督公是个对此一窍不通的人……便是一窍不通,经历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事,也该通了六七窍了……这种人最起码知道什么叫做认清形势,不然哪来的之前江都城内明哲保身。
现在的局面是,主导整个迁徙队伍的,依然是禁军,而禁军中占据了绝对政治优势的乃是司马兄弟。至于赵光,这只大鹏鸟试图替皇帝报仇的想法本身就很可笑……别人不知道,他牛河难道不知道吗?要论报仇,这天下不知道多少人都要恨皇帝死的太轻松了。
更不要说,赵光已经碎丹,何必让他继续痛苦下去,同时来造杀孽呢?
“我随你去。”牛督公忽然笑了笑,青色大蟒随之消失。
司马进达一愣,手中长剑也去了真气,反而有些慌张。
“但我跟你去,不是要向你大兄俯首称臣……若平安到东都,见了司马二郎,届时向司马氏低头未必不可,至于你大兄,他早年做先帝侍卫,我们算是几十年相识,如何不晓得,他这人只晓得嗅上闻下,争权夺利,偏偏没有一丁点光明正大的东西,司马七郎,你自己说,如此之人,如何能成大事呢?”牛河言辞恳切。“今日之行,只是赵光碎丹求死,不想让他伤及无辜罢了。”
司马进达闻言,居然有些尴尬:“是小子今日孟浪。”
牛河摇摇头:“堂堂右仆射,何谈小子?”
说着,便卷着对方飞向屋顶,来到外面,牛河指向仓城门外方向战场,刚要询问,孰料,司马进达忽然先低声来问:“牛督公,我大兄府上的那个妃嫔是怎么回事?”
牛督公也明显一愣,然后低声摇头:“我不知道……这个恐怕要问元礼正了,昨日之前我领着诸内侍只在城外河上,并不与陛下、太皇太后、后宫、文武百官在一处。”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直接给出对方未问出口那问题的答复:“不用管这里,麦季才是个庸才,留我在此便可,只要督公出手处置一个金翅大鹏!”
牛督公点头,下一刻其人直接消失在了仓城屋顶,而司马进达留在原地微雨中,一时心下茫然,稍后回过神来,却不着急参战,反而干脆将长剑插在屋檐上,然后坐在瓦片上,盯着战场,将自己的乱发盘起。
仓城这里,司马进达稍得喘息,徐州城正中央,司马化达已经被逼到一定份上,因为外面援军尚未到场,而那只大鹏鸟却在自己最疯狂的时候得到了助力——他结义兄弟钱英在从小路扑空了总管府后,又晓得了自家兄弟已经碎丹的情况下,居然毫不犹豫选择折返回来,自中央大街北侧率众来援!
且说,钱英其人之所以被当做一个杀手锏,正是因为他是江都几年苦捱中少有的凝丹之人,却因为彼时局势,刻意做了隐瞒。
故此,此时此人突然杀来,众人也不以为意,只一个之前被赵光撞飞的凝丹郎将来迎。
结果,钱英施展离火真气,挥舞着一柄长刀而来,远远望去,只像是挥舞着一个火炬一般,却还是让那郎将起了三分凝重之态。而临到跟前,其人离火真气突然绽放,宛若当空燃起一团街面宽的火云,与此同时,他整个人腾空跃起,从真气中劈杀出来,好像从火团中飞出一般,骇得那郎将在身前身后惊呼声中本能卷起全身的弱水真气来抵挡!
离火对弱水,前者看起来盛大,但因为相生相克与双方修为,居然也只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只是苦了周遭士兵,被火燎到的还只是外伤,可被两股真气直接交叠撞到的,却只觉得自己浑身剧痛,偏偏又失了行动力,只能狼狈在地上翻滚哀嚎。
而就在那鹰扬郎将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片刻,后背却陡然剧烈一痛,继而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撕扯着飞向空中!
司马化达等人目瞪口呆,亲眼目睹了一位凝丹郎将在周围军阵援兵俱全的情况下,被赵光突袭得手,就在半空中用那三尖两刃撕开了半个脊背,然后却又当空砸下!
一时间血水混合着雨水,纷纷而落。
而那凝丹郎将到底是凝丹层面,落得这个下场只是被突袭得手,丹田未损,护体真气依照本能激发反而护住要害内脏,砸落之后,居然还在哀嚎!
这可是正经登堂入室的禁军高层,在这么一场结局注定的战斗中落得这个下场,在场其余禁军高层几乎人人兔死狐悲。
而司马德克见状,更是目眦欲裂,亲自挥刀杀出,试图不等援军先把赵光这个疯子给拦下。
司马德克既出,军阵当即失效,赵行密心下大惊,喊住其余几个想要跟随的将领,便要匆匆以自家为基地重建真气军阵。
但赵光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心有默契的钱英不顾一切,脱离部队腾跃起来,直接迎上老牌成丹司马德克。
而赵光这只金翅大鹏在空中打了个呼哨,毫不犹豫飞向了司马化达……正当面的令狐行咬牙挥刀迎上,却被对方宛若扇动翅膀一般,直接从空中用真气拂开……见此形状,司马化达也毫不犹豫,转身拼却全身真气就要逃窜。
但其人速度如何能与摩云金翅大鹏相比,只是一瞬间,刚刚当了一天丞相的司马化达便听到了身后的风声,只觉得全身血都凉了。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其人狼狈落地,回头去看,惊讶发现,那只大鹏鸟忽然便侧身悬停在了一处屋檐上。
当然,这是他酒色掏空了身子,修为虚撑着,看不清楚的缘故,赵行密等人就看的清楚,那是一道忽然出现的长生真气在赵光借力的屋檐上缠住了那只大鹏鸟的一只脚。
“牛河!”赵光双目通红,挥舞三尖两刃钩枪,之前无坚不摧的真气扫到屋檐上却像是扫到了金铁一般,然后几乎是哀嚎一般来喝问。“你不助我倒也罢了,如何能助司马化达?你不知道他要将陛下与太皇太后送给黜龙贼吗?”
周围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但这只是假象……大多数受伤士卒还在哀嚎,所有人都在喘粗气,微雨还在细细洒落,只不过,从高手的真气运动层面而言,这一刻确实维持了某种静态。
但也就是片刻罢了,司马化达反应过来,当场怒吼:“牛督公,今日事,不过从我从他罢了!你还在疑虑什么?!”
似乎是这句话道明了形势,真切起到了威胁作用,下一刻,盘着赵光左脚的那条长生真气忽然极速暴涨,不过数息,便长成了一条碗口粗的蟒蛇,而蟒蛇也绕着这只金翅大鹏迅速游走起来。双方真气遇到一起,很难说长生真气便直接起到了压制作用,但也不用如此,因为赵光的辉光真气同样不能割破牛督公的长生真气,而后者化作的蟒蛇却游走不停,几乎是瞬间变将赵光整个人完全捆缚起来。
后者身上真气继续从前者真气中放泄不停,却渐渐连声音都不能发出。
下方诸将,包括许多军士都已经看的呆了。
惊醒众人的是一团飞向赵光的火光,却被司马德克与赵行密前后一起飞出,当空劈落在地,然后便是钱英的左支右绌,是伤口渐多,是四肢沉重,是欲走无路。
但是,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还在那团透过绿色条状依旧绽放光芒的“团子”上面,以及出现在旁边屋顶上的牛督公上面。
令狐行吐了口血沫,转到被扶起来的司马化达跟前,苦笑一声,问了个有意思的问题:“丞相,你与牛督公相交日久,能否告诉我们,他观想的到底是龙蛇还是绳子?”
“绳子!”司马化达看了眼这个今日算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言简意赅。
令狐行也只是讪讪颔首。
随着赵光被制,这场动乱其实已经消解,但还是需要时间来等待他的死亡,否则谁也放下心来。
更不要说,司马丞相还要借这个场景进一步确立自己的政治地位,于是当场下达军令:所有作乱者,就地格杀勿论,不受降。
然后,却又在当场静候,乃是要看一看那些城外的将领都分别什么时候过来,然后面对这幅场景对自己又是何等姿态?
然而,片刻后,第一个赶到的援军,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丞相!”身材粗矮却披着一个大红氅的王厚不顾街上尚在负隅顽抗的赵光旧部,径直打马穿越战场而来,还不忘远远大声呼喊。“丞相何在?”
说着,来到有些发懵的司马化达跟前,却又直接翻身下马,径直在雨水碎砖中跪拜:“丞相可受了伤?!俺听到贼人要来杀你,赶紧来救驾!可实在是对不住,当面贼人杀散了就来,还是有些晚了,不曾出得几分力!请丞相责罚!”
司马化达张口欲言,但还是止住,然后也不让对方起来,只正色来问:“仓城那里是麦季才?”
“听下面人说举的旗子是个‘麦’,但俺不晓得是谁。”王厚有一说一。
“已经被处置了?”司马化达点点头,继续来问。
“本来就抵挡不住俺们夹击,等七将军站出来以后,领头的就自杀了,七将军跟之前管事的元将军一起在那边受降,俺忧心丞相,直接来了。”王厚继续来言。
“如此,事情还算妥当。”司马化达终于满意,复又招呼对方。“起来吧,王将军,今日你有功无过!日后好好做事,我司马化达不会亏待你的!”
王厚只是谢恩。
“元礼正,我问你一句话。”仓城那里,司马进达将血淋淋的首级掷到地上,却依旧拎着剑回头来对身侧之人。
“右仆射请讲。”元礼正一面诧异一面紧张起来,也握住了兵器。
“我大兄那里有个先帝嫔妃,你知道原委吗?”
“我知道。”听到这里,元礼正不由一松。“之前入徐州城,我护送宫中入城,丞相便看到了这位,觉得入眼,但没有什么多余吩咐,昨日不是要移交后宫防卫吗?丞相专门做了言语,让我送过去的……右仆射什么意思?觉得不妥当?”
司马进达闭目良久,任由雨水洗脸,半晌方才来对:“不要随着他的性子来,不然到了东都,二郎那里要发怒的。”
“不是不行,但丞相若发怒,还要右仆射替我们遮挡。”元礼正似笑非笑。“你们自家的事情,我们够不到的,只眼下来说,到东都之前却还是丞相做主。”
司马进达只是摆手。
就这样,从清晨开始折腾,到了中午之前,随着赵光身上最后一股真气逸散,这只大鹏鸟死于当场。
而赵光一死,牛督公便径直离去。
司马化达以下,数不清的人立在残破的街道上,看了半日,方才由这位丞相开口:“麦季才死了?”
“是。”司马进达彻底恢复了冷静,言辞干脆。
“钱英呢?”
“也死了。”这次是赵行密做答。
“三个人悬首示众,这些随从逆贼也悬首示众。”司马丞相狞笑以对。“魏敦既不能及时来信,又不能告知钱英的修为,无功有过,罚为队将,其部为元礼正所领。”
张虔达、令狐行、王厚等人纷纷喊好,元礼正更是直接下拜谢恩。
赵行密微微皱眉,去看司马进达,后者只是不吭声。
“还有什么?”司马化达主动来问。
“蒋将军后背一侧肋骨全被扯开,内脏护不得许久,只让我们不要扔下他。”司马德克喘着粗气来对。
“当然不能扔下他,让陛下让出御撵,来盛放蒋将军……其实只要不是逆贼,咱们一个人都不能拉下。”司马化达微微抬眉。“至于说他的部属,他是左仆射下属,左仆射点人来领兵便是。”
司马德克一愣,赶紧拱手,乃是当众俯首:“属下替小蒋谢过丞相。”
“谁还有什么事?”司马化达见到自己权威到底是立起来了,也有些恹恹,似乎着急回去喝酒。“没有的话大家散了,继续收拾行装,还是后日照常出发!如今万事妥当,只防着黜龙贼大军,便可轻松归家!”
不管在场许多人有什么想法,闻得此言,也都各自一振,一起称喏。
旋即,这位司马丞相便在前呼后拥中回有些狼藉的总管府宴饮去了,依旧只留着自家七弟与司马德克、赵行密等人来做事后处置。
而人一走,司马德克也去看那小蒋将军,细雨中赵行密先来寻司马进达:“你大兄何时凝丹?”
“我也不知道。”司马进达似乎同样在意这个问题。“他要是之前便是,这些年一直懒散不用,尚且无妨,我只怕他是素来懒散,一直没有凝丹,结果杀了曹彻,做了这个丞相,掌了权,忽然一振,反而凝丹……这样的话,他怕是要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我就不好劝了。”
“你晓得这个就好。”赵行密无奈。“你晓得就好。”
两人随即无言……有些话没法说出来,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去了一个曹彻,再来一个曹彻。
赵行密还好,只要赶紧动身,走完这段路就行,司马进达更无力,因为他还要面对到达东都后,司马氏内部的纷争,所以他打心眼里对司马化达掌权后的不妥行为警惕至极。
但两人偏偏都有一种无力感,因为司马化达在政治上太容易压制两人,更不要说,刚刚司马丞相就已经说了,明日便可出发。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精力在再做多余之想。
就这样,四月廿四日,晴,得到讯息的禁军三路兵马按照约定一起启动,其中吐万长论在西侧继续沿着淮水进军,而主力兵团自徐州出城向西南方向追吐万军后背,也顺着淮水进军,至于鱼皆罗,则正式开始渡淮水。
这个进军路线,是司马进达和赵行密一力推动的,本质上是就要避开从黜龙帮腹地行军,逆淮水往淮西而去的路线,以求进入安全区,避免大战的意思。而司马化达也在二人坚持下选择了认可。
事到如今,似乎真如司马丞相那日徐州城内所言,内患已除,外面只要警惕着防止大战发生,就可以从容回到东都,再开事业。
然而,大军发动当日,连城内兵马都没有完全出城呢,点验各部的司马德克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乃是居然少了一位鹰扬郎将。而稍一问询,便迅速查明——原来,鹰扬郎将白有宾在赵光部属被处死当天夜间便只率十五骑弃众而走,其部属多念其父子恩德,佯作不知,糊弄了一日到此。
算算时间,若是去投黜龙贼,怕是已经见到张行了也说不定。
第十九章风雨行(19)
当细雨下起来以后,窦小娘又一次明显察觉到淮北地区跟河北地区的气候差异……虽然都是平原,都是河网纵横,但夏日渐渐升高的温度以及稳中有增的降水量还有空气湿度还是让她以及下属队伍中的河北骑士感觉到了明显的不适。
没办法,身为游骑,不能像成建制大部队那样在城池、营寨中躲避,反而要整日载着蓑衣,一边出汗一边淋雨,只在野地中往来不停。
尤其是这种不知道该不该披蓑衣的细雨,那就更加难熬。
无奈之下的窦小娘只能用自己的离火真气来做烘烤,让自己身体躲避潮湿罢了,至于其下属没这个修为的也就没有这个好运气了,数日内颇有几人被迫减员,转去后方休整轮换去了。
这种情况下,窦小娘只能想到张首席那日在黎阳的言语,却觉得果然是要人人筑基,才是正途。
不过,回到眼前,这一趟差事是也算是要结束了,可以暂时歇一歇,因为窦小娘之前路上得到消息,张首席居然就在眼前的砀山,此番行程的主导谢总管直接做主掉头,这也省的她带着人继续穿州越郡了。
来到砀山,窦小娘立即发觉,此地竟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军营,只是看山谷内的旗帜与口音便晓得,最少十五六个营已经抵达,而且应该还在汇集中,俨然是要借着砀山那特殊的两侧山形包裹、宛如城池一般的结构,在这里屯驻大军……这种地形,再加上初夏雨水、雾气渐多,遮蔽炊烟,那只要没有敌人直接摸进来,最多就是说晓得这里有驻军罢了。
而如此局面,加上前线的十几个营,尽管窦小娘不晓得全貌,但也意识到,黜龙帮是真的做好打大仗准备的。
只是不知道小苏借着他老师的名头做了个头领,有没有来?来了又有没有因为算是个外来户被人欺负?
“这里有贵军多少个营?”
巡骑队伍中,最兴奋的居然不是黜龙帮的人,而是一名衣着明显与黜龙帮众人有差异的年青军官,其人连甲胄都无,却穿着一件锦衣戎装,挂着赤色印绶、金色印囊,戴着雕花武士小冠,配着一柄金银嵌丝柄的长剑,而且一直在释放着护体真气以保护衣物不被雨水侵袭……很明显,这就是一个大魏高级武官,而且出身高贵。
而这一点直接导致了巡骑队伍对此人的排斥,哪怕是此人上来便说了,他是来投降的,谢鸣鹤谢总管也认可了此人的投降与价值,并亲自掉头来迎,也还是无法改变巡骑们态度。
譬如现在,就根本没人理会他,连平素还算认真的窦小娘都似乎在神游天外,这让此人振奋之余复又有些紧张起来。
不过,也不是没人懂他,队伍最前面的谢鸣鹤就晓得,此人这身衣服不是在显耀,而是在求生……这个唤做白有宾的降人,现在最怕的就是黜龙帮或者淮右盟的人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他给扑杀了……想想也是,便是凝丹修为在身,一时不死,可身处敌境,雨水绵绵,一旦受伤,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把身份给亮出来。
然而,理解归理解,谢鸣鹤却同样没有理会对方……原因很简单,一则,此人结果如何到底要让张首席来定夺,没有说法之前不好泄露军情;二则,谢总管绕了一大圈才回来,虽从各处晓得了一些情形,但此地此时有多少兵,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也就是如此了,沉闷中,游骑早迎到张首席带来的大行台文书,做了交接,便自行撤退,而谢鸣鹤则在出迎的几位大头领、头领带领下转到了那芒砀山砀山一侧主峰上,也就是那宛若峭壁上的聚义堂。
来到那几乎伸出峭壁的巨大“义”字旗前,堂内里许多人知道是谢鸣鹤谢总管来了,自是蜂拥而出来做迎接,只不见张行几人罢了。谢鸣鹤的性情摆在那里,也不在意,与李定等人稍微一拱手后,便随雄伯南、徐世英等许多熟人一边说笑一边转入堂上,却正见到张行立在堂中,然后伸手握住座中一人,在那里奇奇怪怪的说话,被握住那人则明显紧张,汗水沁满额头,时不时还回头看身后身材高大的秦宝……谢总管见怪不怪,也不吭声,而是径直上去寻了个座位来看。
倒是白有宾,见到李定时便愈加振奋起来;而一瞥之下又看到徐世英那长的过头的佩剑,复又心惊;好不容易按下许多心思,待来到堂上,看到里面情形,又不由紧张……虽有人指了个座位,也不敢落座的,直到其他人都随意坐了,不好显眼,这才坐下,可还是认真盯着中间拽着人手的那位,竖起耳朵来寻些有用信息。
“老赵,你晓得规矩,不要东张西望,我来问,你来答,可否?”这个时候,张行握住身前人的手,寒冰真气已经缓缓放出。
对方一面颔首一面也战战兢兢使出来通红的离火真气与对方在手上相持。
“江湖上不是说你去了东夷吗?到底去了吗?去了又何时回来的?”张行好奇来问。
“确实去了,一月前才回来。”那人勉力来答。
“为何回来?”
“知道张三爷成了大事,想借着当日芒砀山上的香火情求个出身……”
这话太假了,真要找自己,为何不去河北?于是张行一声不吭,手上寒冰真气加速涌出,而秦宝也在身后按住了此人肩膀。
真气一上来,那人立即改口更正:“真有投奔张三爷的意思,但我也知道,当日在这左近跟张三爷、秦二爷闹得有些不开心,所以一直下定不了决心,只今日才来,是因为晓得杜破阵杜盟主丢了淮西又做了徐州局面……想着他手下可能缺人,能容我这个旧日淮上往来的人,这才过来。”
张行失笑:“如此说来,你是觉得我不能容人了?”
那人满头大汗,偏偏手上真气不敢断,又不敢主动发力,只能胡乱来对:“是觉得自己不是做大事的料,怕坏了张三爷的局面,那就罪过大了。”
“那你就不怕坏了老杜的局面?”
“坏了那也就坏了。”此人尴尬以对。“反正杜盟主现在连番丢了基业,也没什么局面……”
这就是彻底的胡言乱语了,莫说周围大头领和头领们,连白有宾都笑了,只是不知道笑的是此人,还是总想保持独立,却被连番打击的杜破阵。
“为什么来芒砀山?”
“是想在这里寻些旧关系,本来想找那位通臂大圣王振王大头领的,结果走到登州却晓得他出了海,又听人说范厨子虽做了头领,但还是很照看当年芒砀山上的兄弟,就往此间来……”说着,此人还忍不住看了眼面色发黑的范六厨,后者只是面无表情。
“为什么是此时回来?”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却似乎问了个重复的问题。
“因为知道杜盟主丢了淮西去了徐州。”那人也继续重复答案,却明显有些不安起来,手上真气也有些不稳,话刚说完便被寒冰真气逼上了双臂。
其人大惊,赶紧发力,却只觉得对方真气如海如渊,根本半分推不动,反而是自己双臂之上两股真气交锋处的酸麻感在稳稳往上走,也是愈发大骇。
须知道,他自诩与张行、秦宝、杜破阵有旧,却不来寻前者,只找后者,本就是因为当日在这芒砀山与涣水之间的一场恩怨中与前二者有怨无恩,反倒是后者,当日并无多少利害牵连。
再加上此时此情,自己被当做奸细擒拿,人家又是已经横跨数十州郡的大行台,死了也就是真的死了。
想到这里,其人终于无奈承认:“是东夷人……我当日狼狈逃到东夷,待了几年,少许钱财全都用光,只能给东夷贵人做门客,是东夷大都督的属下找到我,带我见了那个大都督,他告诉我这边出了个机会,问我有没有心思回淮北来,找杜盟主做个出身……”
“你是东夷奸细?”张行若有所思。
“如何算是东夷奸细?”那人终于崩溃。“我自是淮上厮混了半辈子的中原人,名声、经历都在这里,如今晓得机会来了,自然便迫不及待回来。至于东夷人,他既有这份说法,最多也就是留一份说法,除非他东夷人能真打到徐州来,而且是占尽了优势,否则如何算是奸细?还请大行台明断,给我赵兴川一个活路!”
张行点点头:“我若不给你活路,早就杀你了……怎么可能不给你活路?”
那人,也就是当日这聚义堂中一起饮酒,事后逃出去的赵兴川了,闻言大喜,不顾已经到肩膀上的寒冰真气,努力来应:“若是如此,只请张三爷吩咐!”
“先别急,我再问你一件事,当日这堂上,楼老大死了,韩老大是陈凌的人,秦宝、范六与我都在此地,你则去了东夷,那周老大呢?当日堂中他自称周乙,明显是化名,却不晓得是个什么来路?”张行见状也不再计较,只问了自己想问的事情。
“张三爷不知道吗?”赵兴川一时惊愕,但真气已经快逼到脖颈上,哪里还顾得许多,直接给出了结果。“周乙是登州人,这条确不是假的,只是后来入了真火教罢了……你去问问你们自家的大头领程大郎,便能知晓他根底!至于眼下去了何处,是南是北,是东是西,我就不知道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便继续来问:“你既得了东夷人说法来此地,愿不愿意得我的一个说法,去西北走一遭呢?”
饶是赵兴川早有各种心理准备,此时也有些发懵:“西北……哪里?”
“西北,陈凌在西北做了个割据的小局面,怕是巴不得有有本事的江淮故人去寻他,好在当地腾挪。”张行循循善诱。“况且,我也不是让你做奸细,按照你自家说法,我给你一个说法,你也就留一份说法,除非我大兵压境打到西北去,而且是占尽了优势,否则便是你自家在西北张罗事业……如何?”
赵兴川只觉得两臂全无知觉,连脖子都冷起来了,只是赶紧应声:“全听张三爷的!”
张行这才松了手,却又招呼了范六厨:“你且带他歇息,明日我还要回一趟白马,顺路带他过去河北一遭。”
赵兴川恢复了知觉,狼狈起身,复又弯腰咳嗽了两声,这才跟范厨子一起离开。
人一走,周围气氛稍作缓和,张行也向谢鸣鹤打了招呼,然后也与秦宝各自坐下,而刚一落座,之前当仁不让坐了次位的李定就皱眉来问:“将此人送去西北有用吗?这人明显不老实,只是时势如此,稍作屈从罢了。”
“怕他泄露信息,随手而为。”张行坦诚以对。“这个局面,总不能让他往南去?”
“这个局面南面还打的起来吗?”雄伯南忽然插嘴。“按照情报,江都禁军果真是按照我们的劝,顺着淮水走了。”
这个话题一开,众人议论纷纷,白有宾立即便想言语,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乃是他忽然回过神来,还是应该先看看这些黜龙帮高层的战争意愿再开口……真要是人家上下一致不准备打,自己却先摆出立场强行煽动战争,怕是要被打杀了当诚意的。
这个世道,先活下来再说。
果然,白有宾仔细听了一二,很快就听明白了一些东西,那就是这聚义堂上的人多数还是想打的,但似乎之前早有讨论和决定,乃是除非禁军主动侵略,否则就不会大动干戈……所以都以为这一仗怕是真要打不来了,以至于有些遗憾和无奈。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那位理论上算自己妹夫的张首席似乎对这个讨论并无多少注意,反而有些出神。
“说这些没什么用。”最后,是明显沉稳,或者说更像是放松了许多的徐世英出言中止了讨论。“他便是真打不起来,咱们也要做好防备的……”
说着,看向了张行,俨然是要尊重这位首席,请后者开口。
“不错。”孰料,李定先行看着张行开口。“所以我还是要去一趟前面,亲眼看看各处地形……真要打起来,再做准备不免仓促,而想要计划得心应手,一百个斥候都比不过亲眼去看看战场。”
“这是自然。”张行也回过神来,正色应声道。“让天王随你去,以防万一。而且,你跟我、徐大郎、单大郎,离开大军时,最好不要在一起;到前线又脱离大军时,连任意三人都不要轻易聚集。”
白有宾在军中厮混多年,几乎立即会意,天王是雄伯南,这是最高武力不说,而其余四个人,应该就是负责打大战的统帅人选了,最起码是有部分主力调配权的大将。
而这其中,其余人倒也罢了,什么徐大郎和单大郎他也知道是谁,唯独一个李定,这才刚刚投降,居然就有这个指挥权,却有些让人惊愕了。
李定、雄伯南各自颔首不提,徐世英干脆主动来问自己想问的:“首席要回白马?”
“不止是白马,济阴、荥阳、黎阳、将陵,都速速走一遭,看看后勤,查看下北面防务。”张行有一说一。
徐大郎等高层也会意,集中兵力来淮北是必然,但也必须要防备河北与东都,实际上,黜龙帮除了被迫留下陈斌、魏玄定、窦立德这些重要成员在河北外,还被迫留下了相当数量的防护兵力,以作防备与战略欺骗……但这还是不稳当,所以,张行此番北上,白马、济阴是查看后勤,后面几个地方就是故意露面,震慑河间军与东都,甚至不大可能触碰黜龙帮的晋地兵马了。
“这位是白有宾,禁军鹰扬郎将……其父白横俊死在了江都军变之时。”谢鸣鹤终于开口,指向了白有宾。“此番专门来投。”
众人听到其人姓名与其父姓名,不由神态各异。
而白有宾情知到了关键时候,立即起身团团拱手,然后正色做了解释:“张首席,诸位黜龙帮的好汉,在下此来不是为了什么求报父仇……曹彻丧尽人心,自寻死路,我父子念在大魏俸禄恩情,尽力而为,落到那个局面,也只是天意,并无什么怨恨……今日至此,只是因为司马化达有了自立之心,在军中作威作福,我既得罪了他,只怕落得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所以脱出来,只求一份生路。”
众人听闻只是避祸,而不是恳求出兵,纷纷释然……毕竟,想打是想打,却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曹彻的忠臣孝子来打这一仗。
还是李定,依旧不守帮内秩序,再度抢问:“白二郎自徐州来,禁军此行虚实,所有将领修为、兵力配置、后勤数量,能否告知?”
“这是自然。”白有宾立即应声,这是他此行最大的本钱,却又不能有半分犹豫。
就这样,李定迫不及待来问,白有宾则有问必答,双方连续二三十个会合,方才止住。
“如何?”张行等了片刻,看向了若有所思的李四郎。“可有什么想法?”
“想法自然有,但还是要去前线看一看的。”李定回复倒是妥当。
张行点点头,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呢,你觉得如何?能打起来吗?”
白有宾犹豫了一下,给出答复:“我不晓得。”
“那若打起来,你觉得我们能打赢吗?”张行继续来问。
白有宾张口欲言,但还是决定保持低调:“在下只是一个郎将,七八万人的大军胜负,如何是我能知道的?”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来问:“那你觉得应该打吗?”
白有宾压抑住自己在江都军变前平素性情带来的冲动,只是来笑:“张首席说笑了,既不知胜负,如何能说该不该打?”
张行也笑了,却又回头朝着聚义堂侧房里喊了一声:“虞文书,你瞧瞧,白将军可比你谨慎多了……不像你,见到我就说,司马化达可破,引得许多人觉得你是想报仇想疯了。”
白有宾愣楞看向那边,却见到一位江都故人自侧房内走出,正是之前来“传旨”的虞常南。
虞常南面无表情走过来,当众拱手一礼,言辞干脆:“首席,恕在下直言,白将军其实也觉得该打,能打!而且比谁都想打!只不过,人逢巨变,多有逆旧成新之态……譬如我之前性情还算内敛沉静,江都剧变后多觉得自己之前迂腐不堪一般,白将军平素性格冲动,江都剧变之后,小心翼翼也是寻常。”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看白有宾:“果真如此吗?”
白有宾长叹了一口气,再度行礼:“诚如虞舍人所言,杀父之仇,焉能轻弃?只是在下晓得,当下局面非在下一人可动摇,强要多言,怕只会违逆了诸位黜龙帮豪杰,惹来不满。”
“既如此,你也请坐,此战能不能交战且不说,但必要做好万全准备,就请你与虞文书留在这里一起为此战做个参详。”张行抬手示意。“若真要作战,两位须有奇效。”
白有宾心中大定,再三行礼,回到座中。
而虞常南却昂然来问:“首席,我与白将军的情报既可以相互补充,也能相互印证,不知道首席自家可有判断,这一仗可打的起来?”
“判断称不上。”张行思索一二,给出答复。“不过,我确实觉得,这一仗怕还是要打的多一些……因为司马化达控制不住禁军,也控制不住自己,禁军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
不止一旁李定一愣、虞常南沉思、白有宾一喜,在场之人其实多有反应,但俨然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张首席,却只是有几人潦草点头罢了。
事实证明,张行那套玄虚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四月廿六日,这边张行刚刚动身往归白马,那边禁军刚刚离开徐州城,下午时分,淮北一线便出现了一场切实的战斗。
必须要说明,这场战斗没有任何预谋,不是刘黑榥这种主战者刻意深入淮水一线发动袭击,也不是单通海得到张行密令私下发动的系统性攻击,而是一支禁军确实出现在了黜龙帮一线防区范围内,与黜龙军发生了冲突。
具体的地点是徐州城西侧数十里的磐石山下小镇内,位于睢水北侧。
很显然,禁军这支部队并不觉得自己在挑衅或者如何,他们作为禁军主力大部队西北面的侧卫加后卫,冒雨走了一日,因为沿途城镇的雨具多被前方其他侧卫部队给夺取,使得他们理所当然盯上了睢水对岸的城镇,并在下午时分来到一座浮桥后,由一名队将自作主张带着一队人渡河去对面那座看起来就很繁华的商业小集镇“取”雨具,另一队人随即跟上。
对此,正在这个集镇旁边磐石山后方驻扎的黜龙帮头领尚怀恩没有任何犹豫就下令发动了反扑,这位被认为是张首席嫡系心腹却素来战绩不佳的头领迫不及待想证明自己是一回事,对方越过睢水进行劫掠的行为也足够让他理直气壮……尽管没有任何明文约定的界限,可被单通海直接指定到此地的尚怀恩有充足的理由认为自己防区是包括这座小镇的。
不过,战斗结果对尚怀恩来说例行有些丢脸,过程也挺丑陋的。
黜龙帮出动了大半个营,一千四五百人,大约十来个队,却因为尚怀恩贪图战果,下令两侧分兵绕行包围,使得各部队行动脱节,也给了原本在劫掠的禁军重新集结起来的时间,以至于黜龙军以多打少居然不能迅速吃下这越界的两队禁军。
非只如此,尚怀恩下令负责截断退路浮桥的,也只有一队人,反而被对岸的援军迅速渡河,冲破了桥头,硬生生将被包住的两队人给接应走了不少。
仗打成这样,得亏这支禁军缺乏骑兵,也没有凝丹高手坐镇,否则怕是要让黜龙军闹大笑话的。
这一战本身只能算是所谓摩擦,只要双方高级将领还有理智,就都不会以此为根据就如何如何,但战斗过程与结果在军中自行传开,原本其实有些紧张的禁军自然是士气大振,不由开始轻视黜龙军,而最前线的黜龙军各营也多愤然,深以为耻。
据说刘黑榥当场就骂了娘,单通海稍晚得知具体战况,更是直接遣使呵斥,而且这只是上面的领兵头领们的反应,下面的军士、军官同样会愤怒与傲慢起来。
而这些变化,很轻易的就导致了类似的摩擦数量迅速增长。
于是很快,双方开始互有胜负,开始有人主动越界进行挑衅性战斗或者针对性破袭……没办法,这就是战争的混沌,两只数万人的庞大军队在渐渐漫延起来的数十里、乃至于百里长的战线上,不用说根本没法做到令行禁止,甚至战场气氛的转变也都由各种复杂因素综合推动,以至于显得千奇百怪。
总而言之,到了四月廿九日那天下午,当休整回来的窦小娘回到前线时,迎头就在睢水北岸遭遇了一场非针对性伏击,以至于有些手足无措。
彼时细雨正绵绵。
第二十章风雨行(20)
已经展现出梅雨征兆的细雨中,睢水北岸的一处树林内,战斗忽然就开始了。
平心而论,窦小娘虽然天赋异禀,人生经历也算丰富,但单纯的军事经验还是有些不足,尤其是缺乏正经的战场带队经验。故此,猝然遭遇伏击之下,眼瞅着身前直接有人被弩矢攒射落马,这名年轻的巡骑队长不免惊骇,只是连番呼喊本队数十骑带上伤员撤离,却又亲自持长剑反扑向前断后。
此举反而有了奇效……埋伏的禁军欺她是个年轻女娃,更兼是在树林中,似乎觉得可以生擒,便弃了弩机第二轮攒射,纷纷扑出,尝试肉搏。
然而,这些人既小看了这位小娘的马术武艺,也小瞧了对方的修为,窦小娘在马上挥舞长剑,七八尺的离火真气顺着剑锋扬起来,既如实物与对方铁甲金戈相交,又有火焰不停逸散熏烤对方口鼻,居然是以一对多丝毫不落下风,搞得这些禁军也很快就没了气势。
随即,窦小娘只是窥到一个破绽,纵马一跃,飞过一个大树桩,在树林中转了几个弯,便成功逃离。
而其人既逃出树林范畴,在外面遇到了等待自己的部属,不由劈头盖脸来问:“荀参军,可有人战死了?伤了几个?战马呢?”
“回禀队将!”相当于副手之一的随队参军在雨中勒马相对,立即回复。“沈二郎与李大哥当场便死了,冯十五郎的马伤了,其余有人丢了些物资器械,还有赵七郎几个人因为路滑摔了跤落了马,但总体应该无碍……其余就再无了。”
“就再无了?”被雨水淋湿了头发的窦小娘明显一愣。
“确实再无了。”参军努力来对。“除了沈二郎与李大哥的事情,这禁军还不如这淮北的雨厉害!”
窦小娘还是不能理解,如果禁军是废物,如何能策划这么成功的包围,而且成功完成弩矢攒射?如果他们不是,为什么就造成了这点伤亡?而且,两名队友当场身亡又算什么,这本身跟没有其余伤亡对不上好不好?
实际上,若非是包括沈二郎这位准备将在内的两人当场落马,窦小娘也不至于惊慌到那份上。
不过,这参军此时明显有了计较,立即给出了猜想:“队将,我们一起看了下,都觉得可能是弩机的问题。”
“弩机?”
“不错,他们应该是弩机受潮。”参军解释道。“大家不是没有中弩矢,但按照各人说法,大多数都射偏了,然后遇到湿掉的甲胄滑了过去;还有几个是挂到蓑衣上的,我们则亲眼查看了,似乎也少了些力道,连蓑衣都射不透……而沈二郎跟李大哥就是纯粹倒霉,正中要害……沈二郎是咽喉,李大哥是腋下。”
这解释似乎可行,但窦小娘还是不解:“弩机也会受潮?”
“木头弩机会潮。”参军进一步补充。
窦小娘愣在雨中,许久方才抹了一把脸:“禁军也用木制弩机?”
“不然如何会这个样子?”这一次,参军只是摊手。
小娘勒马原地转了一圈,想到此番南下接到的新命令,便立即下令:“派人将这个事情送回身后十里铺!天王与李龙头都在那里!其余人将尸首暂且撇下,随我回去,务必抢几个弩机到手!”
这次轮到参军有些茫然,但还是迅速辅助下令,大约两三骑特意先后出发,往十里铺而去。
待到这些信使离开,其余人也都重新装备整理完毕,临出发前,窦小娘看了看头顶根本不停的雨水,却又补充了一个命令:“全都套上蓑衣,再进去搜寻。”
巡骑们自然依令而为。
事实证明,刚刚抵达睢水北岸的李定对这个情报的重视远超想象,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从刚刚落脚的十里铺出发,而且只带了十几骑,还让雄伯南也只骑马,不做招摇。
十里铺,不是得名于距离某座城池十里,而是距离睢水一处浅滩十里,所以距离其实颇近,再不顾及马力与雨天风险的情况下,距离之前那场埋伏战不过半个时辰,黜龙帮前线地位最高的两人便带着随员冒雨驰马来到了这个小树林的外围。
然后,雄伯南立即就察觉到了树林中的动静,便要动手。
“天王不要动。”李定当即阻止了对方。“也不要其他人支援,我们就在这里等。”
雄伯南一时不解:“李龙头何意,不是要看弩机吗?”
“弩机不会跑,人会。”李定面无表情。“既然来了,他们又没跑,何妨看看这群禁军战力如何,军心如何?让他们跟这队巡骑打便是,生死各安,咱们不要插手,只看结果。”
雄伯南一面醒悟过来,一面却又忍不住当场蹙眉……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照理来说,这是军队统帅测试双方部队战力,找出破绽确立战术的正常行为,属于战术侦查的一部分,所谓慈不掌兵嘛。唯独明明自己都过来了,还要放任帮内自家兄弟平白拿性命做验证,不爽利就是不爽利。
而就当雄天王有些焦躁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龙头时,心中却又微微一动,因为他刚刚顺理成章的想到了张行张首席……李定视人命为胜负之余料,自己觉得兄弟更重要做不出来这种事,那张首席呢?
答案非常简单,张首席肯定是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做这种事情,非要做了,也一定要跟上下说清楚,讲明白做这种事情的必要性。但是,张首席在这里见到李定这么干,怕是也不会阻止,只不过要替李定做解释,安抚自己这种人。
仔细想想,张首席不顾下面兄弟们的情绪,一意将李定这个降人摆在了这个位置,很多人都拿这位李龙头和张首席之前的交情说话,却恐怕落了下乘……交情是有的,但如果说交情,为什么秦宝只是个舵主领队将职务?要知道,贾闰士没放出去前,可是以头领身份来作为的,那贾闰士那个年龄,都能因为要照顾济水下游降人而给一个头领,凭什么秦宝不行?
所以,淮北初夏标志性的绵绵雨中,连胡子都没沾到水的雄伯南微微眯眼,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张首席就是知道这么做是对的,但包括他自家在内的帮里人都不乐意这么做,所以才把这个人请过来,然后摆在这个位置上的。
就是要这个人做这个事情。
不过这又何妨呢?
陈斌、谢鸣鹤当年也是如此,但如今如何不是帮中干城?便是自家,当年入帮,难道没有类似说法?
既入得帮内,便如这雨水绵绵,终究要汇入河流的。
李定不知道雄伯南的胡思乱想,也不晓得雄伯南总能自信的绕到黜龙帮本身的强大上,只是勒马在树林外等待,而树林内,战斗也果然有些激烈——事实证明,禁军的弩机确实多为木质,只有少数还是之前的精钢弩机,这使得他们在树林中对付骑兵的最大利器其实无用,最终演变为了白刃肉搏。
而一旦展开白刃战,双方其实各有优劣。
巡骑有马,哪怕树林中加雨中机动优势被大大削弱,也依然有高度优势,还有窦小娘这个强点;禁军则干脆一些,就是人多,他们有足足一百多人,这是正经的一整队人,巡骑却因为是骑兵编制只有数十人。
不过,树林内的战斗还是迅速结束了。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睢水以北。
睢水并不宽大,夏日雨水没有存起来之前,浮桥浅滩多得是,非常容易往来。但是,已经持续了足足三四日的频繁小规模战斗,还是隐隐制造了一条双方心照不宣的分界线,就是这条睢水。
故此,敢过睢水挑衅作战的自然是好汉,是英杰,可反过来说,睢水对岸对自己一方还是过于危险。
于是乎,树林中这支埋伏不成然后又被反扑的禁军在持续进行了大半个时辰的激烈战斗后,在付出了大约四五条人命和七八个伤员的代价以后就撑不住了……不是不能继续打下去,实际上,对面的骑兵也被他们打杀了两三人,打下去未必谁胜谁负,可问题是若是再打下去,耗到天黑,或者等来黜龙帮的其他援军,那可就没法回对岸了。
这群禁军可不知道,外面有个脑子有病的黜龙帮龙头,不准援军过来的。
李定立在马上,看着这支禁军队伍有序撤出了树林范畴,往睢水方向而去,一面勒马缓缓跟上,一面头也不回吩咐:“现在还是不要动,看看追击效果,看他们渡河是否迅速,等他们跑到河对岸再动手截下来。”
吩咐完了,才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对,因为这个吩咐是直接对着雄伯南的,而依照人家雄天王在黜龙帮里的地位与威望,怎么都不是在自己这个降人龙头之下的。
于是,其人便要回头稍作缓和,但甫一回头,正看见对方坦然点头,反而又懒得说话了,只将注意力迅速重新放回到了前方的战斗中。
树林外,禁军全伙逃了出来,前头大约百十人,乃是维持了一个大略阵型,用几头驴子兜住自家伤员放在最中间,弓弩兵、短兵环绕先行,后面则分了两组人,每组都有约莫二十来人,各持长兵盾牌,轮番接应,以作断后。
而黜龙军骑兵追出,上来便因为交战与对方后卫混做一团,完全没有绕行侧击前方虚弱方阵的意思。
如此巨大的战术素养差距,莫说李定,便是雄伯南也紧蹙眉头,难得主动开口:“怪不得交战到现在,我们败多胜少。”
“到底是汇集天下精华而成的东都骁锐。”李定却只是叹气。“也算意料之中……否则的话,小股作战,巡骑里又有那个小娘在,早该分出胜负的。”
雄伯南扫到挥舞真气愈发勇猛的窦小娘,立即点头……这种级别的战斗,只要这个修为颇高的小娘不顾一切迅速杀伤个几人,对方会立即撤退才对……拖到现在,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不过……
“那是……窦龙头的女儿?”雄伯南忽然认出了那小娘。
“不知道。”李定反过来皱起眉头。“窦龙头女儿身手这般俊俏吗?”
“确实是。”雄伯南叹了口气。“巡骑队长的身份对得上……之前没说,还以为是别的巡骑队。”
“若是这般,雄天王还须看顾些,不要让人家出了岔子。”李定依旧蹙眉。
“我还以为李龙头依旧大公无私呢……”雄伯南不由失笑。
“不是说要私,而是若为这事平白让人死了,惹来身后不稳,反而废了局面。”李定也主动稍作解释。
而也就是两人说话期间,前方战斗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
要知道,虽然战术高下立判,但到底是禁军在撤退,黜龙军巡骑在追击,后者在平原地带仗着骑兵优势始终咬住不松口,而前者在两股后卫连续两三次交替后,终于因为雨天湿滑与沉重盔甲影响到了战术动作,以至于两股后卫合为一体,再难展开。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雨水淋蒙了,窦小娘今天一打起来就忘记思考,现在也是如此。不过,战场之上的要素不止是指挥官的及时思考,她依旧能够维持某种微妙的战场感触——当对方两股后卫混为一体后不久,这位年轻的巡骑队长便察觉到了对方阵型的散乱,以及对方后卫动作的沉重与迟疑。
相对而言,凭借着对马力的消耗,以及身上的蓑衣,巡骑这一方居然保持了一部分体力。
片刻后,听到对方明显沉重的呼吸后,刚刚完成交马一合的窦小娘忽然掉头加速,朝着前方敌军唯一一个骑马的军官再度冲锋过去。
后者并非是这支禁军的队将,而是队中一位战斗经验丰富的奇经高手,此时其人见到窦小娘逼迫不断,一时心惊,却还是凭借着战斗本能举起长矛,准备再度迎上。然而只是一举矛,他便察觉到自己双肩的酸痛,以至于当场吓得脑中一片空白。
毕竟,经验丰富如他,如何不晓得这个时候力气虚脱意味着什么?
于是乎,其人毫不犹豫,居然当场拖着长矛,越过后卫,打马往更前方的方阵那边去躲……或者说是逃窜。
窦小娘见状,晓得是机会,也丝毫不让,硬是纵马追上。
双方一前一后,不晓得是窦小娘体重更轻还是马术更好,又或者是那人雨中掉头,加速稍慢,小娘居然抢在对方进入方阵之前便追上,然后直接挥舞长剑,释放真气,朝对方后腰砸去。
不过,真气尚未砸到对方身上,窦小娘便觉得一股巨力从身前涌来,只赶紧双腿运行真气锁住马鞍,勉强定身没有落马,而前方那人则没有这个修为和运气了,只是在马上一个晃动,便整个人从马上扑落。
原来,居然是追的太紧,且泥地打滑,以至于两匹马先行撞了一下。
不管如何,窦小娘知道痛打落马人的机会在此,立即强行勒马,便又要挥舞长剑将对方斩杀于此地。
然而,裹着离火真气的长剑再度挥舞,尚未落下,下方落马之人便匆匆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高喊起来:“莫杀我!我愿投降!”
窦小娘也觉得脑袋一空,当场愣住,这就降了?!
而愣归愣,反应过来后,小娘一剑挑飞对方长矛,便喝令起来:“往边上去,不然立即杀了!”
那人翻身起来,居然真的抱着头狼狈往一侧一颗树下而去。
目睹这一幕的禁军当场动摇,阵型愈发散乱,而巡骑骑士们则不由振奋起来,纷纷仿效,勒马冲撞外围落单之人。
一时间,虽有禁军队将以下军官不停呼喊下令,却还是止不住双方情势逆转。
须臾片刻,四十人的后卫便已经被逼杀、逼降了七八个,所幸,前方方阵已经来到了睢水旁,便毫不迟疑,纷纷下水,准备从一处浅滩上逃离。
这个时候,又出现了意外,前面的禁军士卒倒也罢了,几头用绳索相连的驴子入水,忽然其中一头一个踉跄,直接带着背上伤员滑倒,往下游而去,引起的其余几头驴子也被拽倒,莫说驴子驮着的人,前后禁军军士皆被裹住,后方没有入水的军士们更是堵塞猬集一团。
到此为止,后方的禁军后卫再不能忍受,纷纷弃了阵型往河畔逃来。
结果就是,黜龙军巡骑顺势跟上,就在河畔追上,逼的禁军彻底失措……有人降,有人顺着河流往上下游逃窜,还有的干脆入水,却又因为准备不足落入深水区。
原本势均力敌的战斗,忽然就演变成了一方全胜,一方溃散的结果。
李定一言不发,看着这一幕,直到有禁军成功抵达对岸,方才回头瞥了雄伯南一眼。
早就振奋起来的雄伯南会意,整个人离开马匹腾跃起来,天空中陡然出现了一面紫色帷幕,就往河对岸卷去……见此情形,黜龙军巡骑欢呼不断,禁军却彻底气馁,干脆投降。
整场战斗,不过百人级别的小规模战斗,即便是因为雄伯南的出现造成了对方成建制的降服,也对整体大局没有多少影响,但到了此时,之前观战时一直蹙眉的李龙头却居然兴趣盎然起来。
他打马上去,先是检查弩机,果然发现这队禁军的弩机居然只有两柄是全副精钢打造,其余多有木造配件;再去看雨具,几乎只有几位军官有雨具;然后又去看对方唯一一匹战马,检查了马的牙口与蹄铁;至于其余甲胄、军械,也都细细过了一遍。
这还不算,他甚至亲自下水,往睢水的浅滩中走了一个来回,还请雄伯南出手捞上来两匹淹死的驴子,检查了驴子的体格以及驴子背上伤员的伤口、所驮货物的具体成分。
最后,当然免不了审问俘虏,却反而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饶是如此,一圈折腾下来,已经快要天黑了,李龙头更是一言不发,直接上马离开,窦小娘等人也赶紧收了之前的振奋,只催促俘虏跟上,往十里铺押送而去。
“如何?”因为下雨迅速转入的暮色中,雄伯南主动跟上,面露希冀。
李定也给出了判断:“条件都比想的要好,此战完全可以放开手来打,只要切割对方主力得力,就有胜算!”
雄伯南精神一振,复又警惕:“是否主动开战,还是要看首席决断,否则还是要看之前制定的案略来应对。”
“这是自然。”李定本能瞥了对方一眼,却又再度皱眉。
赶到十里铺,众人各自忙碌、歇息,李定径直去了自己住处,然后也不吃饭,而是提笔来写信……一开始是写给张行的,但不知为何,写了两次都只是半张纸中途停下,放在火上烧了,第三次再写,却干脆是写给自己妻子张十娘的寻常问安信了。
也就在他快要写完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外求见,却是他的学生苏靖方。
“师父。”苏靖方明显轻松,进来后只是一拱手便抬起头来,双目清亮。
“你不在芒砀山宿营整军,如何过来?”李定放下笔,依旧蹙眉……他今天一下午到晚上都只在皱眉了。
“回禀恩师,是师娘到了芒砀山没看到你,便写了信让我亲自送来,芒砀山那里也跟徐总管说明的,营中暂且是家父管束。”苏靖方从容做答,并将书信递上。
“我还以为是来见窦龙头的闺女呢。”李定嗤笑一声,便接过信来,然后便认真来看,而全程小苏都面不红心不跳,置若罔闻。
稍倾,李定看完,放下信来,一时幽幽:“都是些闲话……你自北面来,可遇到你张师叔?”
“师父说笑。”苏靖方不由笑道。“我们这五个营为了掩人耳目,是从聊城那边转济北过来的,张师叔回河北露面,必然要从西面走,方才起效,如何能碰到?”
李定沉默片刻,正色来道:“我见你入了黜龙帮后如鱼得水,正好有个事情,为师想听听你的言语。”
“师父请讲。”苏靖方恭恭敬敬。
“我才来睢水第一日,便见到一场交战,虽是孤例,却也有些说法……譬如禁军锐气仍在,实力仍存,但军械荒废四年,其实已然敷衍;对梅雨的准备也不足;战马奇缺……种种事端吧,虽然都已经料到,但也比之前的预料还要猛烈一些……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便使得他们的军心其实比我预想的更加不足,想来若要交战胜算也明显,我便有了主动求战的意思。”李定稍作解释。“可是,临到此间,却又不晓得该不该给你张师叔写信要求主动作战了。”
苏靖方想了一想,不明所以:“想要作战,难道还能绕过张师叔?还是说师父对此战尚有考量?”
“考量必然有,但接下来还会再看一看。”李定平静道。“我说的这个主动求战是说有了这个可能性,要追加一个主动求战的计划……怎么决断,还是他的事情。”
苏靖方又想了一想,更加不明所以:“那就直接写信给张师叔便是,为何要疑虑?”
“我也不瞒你。”李定沉默片刻,坦诚向自己的学生。“一则,从军务上说,我其实还是觉得有些居于人下,不能自行其是来做军务;二则,从政务上讲,我又有些忧虑自己过于依附你师叔,又与其他人对立,使自己不能在黜龙帮内立足。”
苏靖方三度想一想,终于醒悟,敢情就是跟自己入了黜龙帮如鱼得水相反,自家恩师还是没适应……既忍不住的想领大军打大仗,又明显察觉到自己不能服众,担心自己不能立足。
一念至此,小苏倒也干脆:“师父,从第一个来讲,你便是想要自行其是,也要等自己立足妥当后才行,否则人家黜龙帮自家四年辛苦累积的本钱,凭什么交给你来掷?现在,只能先寻张师叔张首席,让他来做你保证。”
李定想了想,虽然不甘心,但还是颔首。
“而从第二个来说,我反而觉得恩师有些想多了,现在师父只是初来乍到,人心不服是正常的,将来必然无碍的。”苏靖方依旧宽心。
“你是想说你师叔地位稳固,无人能动摇,我可以在他羽翼之下,安然为之?”
“此其一也。”苏靖方笑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咱们没有师叔的遮护。”
“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与其他人对立也无碍恩师立足。”苏靖方稍微敛容。“不然,谁能动摇师父?须知,师父非是师父一人,乃是三郡七营的规制,自成一体。”
“雄伯南如何?”李定脱口而对。
“雄天王虽只挂了个大行台副署的名号,但人尽皆知,他是帮内唯一宗师,是军法总管,素来主管军中赏罚,威望几乎只亚于张师叔,若说真有人能阻碍师父立足,怕真就是他。”苏靖方脱口而对。“但雄天王之所以如此威望,正在于他赏罚分明之余义气过人,这种人若是专门来寻事对付师父,反而要失了他自家在帮中立足根基,又怎么会如此呢?”
“那陈斌呢?”李定点点头,继续来问。
“陈总管名为总管,其实是做的南衙庶务,算是帮内文职宰相,确实位高权重。”苏靖方笑道。“但可惜,恩师立足之道是军中,与他所掌庶务岔了道。而且,他自家在帮中立足都有些艰难,哪里有心思杯葛跟他岔道的师父你呢?”
李定继续面无表情点头:“那几位龙头呢?魏玄定?”
“魏公年长,李枢去后,就数他资历最为深厚,而且地盘跟我们紧挨着,但他没有自己的班底,头重脚轻,根本不是老师的对手。”
“魏公不行,自然柴孝和也不行;雄天王不行,自然单大郎也不行……但窦立德如何?”李定眯着眼睛来看自家学生。“窦立德不是声势日重,有冠绝河北之态?”
“窦立德素来得人,河北豪杰也都服他,隐隐是河北第一大山头,而且依着此人往日行径,必然会尝试经略汇集帮中所有河北豪杰,偏偏帮内的大出路就是要先定河北,将来帮内河北豪杰必然越来越众,再加上我们这个行台也算河北所属,所以他还真是个威胁。”苏靖方不由再笑。“但他势头猛是不错,麻烦和弱点也多……陈斌陈总管是他的对头;魏玄定魏公其实是分了他的势;单大郎据说跟他走到一起去了,可实际上单大郎只是与他没有冲突,真到了要害关键,未必与他同路,因为河南河北还是有些分歧的……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因为他在师父面前有一个天大的破绽,使他天然只能拉拢师父,而不是与师父对抗。”
“怎么讲?”李定是真好奇了。
“他不会打仗。”苏靖方摊手以对。“剪除暴魏,安定天下,这话说的清楚,那就是现在还是立业之时,大部分事情还是要靠刀兵来做的,可他偏偏不会打仗!不会打仗,说句不好听的,帮内看不起他的武夫头领也多得是!遑论服从?而师父最擅长的就是打仗!试问帮内,谁能代替师父,自行其是?”
李定心中微动,脱口而出:“徐大郎。”
“正是徐大郎。”苏靖方也连番颔首。“若真有人能使恩师有些立足不能,便是徐大郎占了七成,因为这个人是打仗的主力,资历也足,李枢去后,帮中河南豪杰也多服从他多一些……但还是要看战场上的本事,看他能不能代替师父,主导军略。不过我觉得,他不如恩师。”
李定幽幽不语,外面雨水带来的腥气依旧鲜明。
过了好一阵子,其人方才回过神来问到:“那你觉得,便是我们有了几分胜算,这一仗可能打起来吗?”
“恕在下直言相告。”苏靖方恳切以对。“张师叔大概会认可订立对应的新计划,却依然坚持原来的策略……敌主力不犯界,我们便不反击……所以,这一战能不能打起来,还是要看禁军怎么想。”
两日后,五月初一,禁军主力经过数日的辛苦冒雨行军,抵达了对张行等人熟悉而又陌生的涣口镇。
司马化达总算能安心喝一杯了。
第二十一章风雨行(21)
“杀了我们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
“其实还是我们胜的多一些,便是这一次雄伯南出手,最后也把我们的人放了回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黜龙贼战力不足,应该是上一战确实伤到筋动到骨了,所以畏惧了我们。”
“正是此意,按照这些天的交战经历来看,他们最多也就是十几个营的样子摆了过来,而且应该是为了凑整以至于有些良莠不齐。”
“但骑兵应该都来了。”
“若非是骑兵都来了,咱们早整营整营吃他们了!”
“现在吃不下吗?”
“能吃,可得按部就班,把城镇渡口都一个个弄下来,不然太危险,那几?骑兵营是一说,步兵营里也颇有几家是有章法的,头领也厉害……他们兵马不行,但上头的头领真不赖。”
“这就说明摆在跟前的这十几个营是真的,真就是黜龙帮的正经底色,咱们是真胜过了他们。”
“赖不赖的,胜不胜的,都该多弄些城镇下来才对,咱们雨具不足,粮食也发霉了……之前只窝在江都,不是没见过这雨,竟真没想过换到野地里这么厉害。”
“这事得上心,雨具不足粮食发霉可不是难受的事情,是要得病的,要死人的,就算活着,到时候打仗都软绵绵的。”
“所以要往北面打?这不是节外生枝吗?你怎么知道人家这十几个营后面没有几十个营?!”
“几十个营肯定有,可黜龙贼不用防着薛大将军跟司马大将军吗?而且这几十个营哪里能像前面十几个营全须全尾?这等兵马来支援,一则首尾不能兼顾,二则编制不全,三则越过梅雨跋涉,岂不是正中我们下怀?”
“你们就这般想打吗?我们不是有盟约吗?”
“有个屁!莫说已经打成这样了,便是之前去宣旨的虞舍人都被扣了,这算什么盟约?!还有白有宾,明显也是投他们了!全都抵赖不承认!”
“有些事情装作不知道、不承认,就已经是个态度了,我们是官,他们是贼,还真以为要结盟吗?”
“大家都是反贼……”
“你可闭嘴……”
“咳!徐州、涣口都过来了,若是以淮西为标的,都已经过半了,再加把劲,过了彭城、谯郡,不就到了吗?何必生事?”
“既到了涣口,我多句嘴,跟着涣水走,走谯郡、梁郡、荥阳这条路,反而更快,因为官道跟官道不一样,河道跟河道也不一样,涣水这条河跟它挨着的官道本就是是朝廷用来转运江南、淮南赋税的,最适合大军行军……从这里走,大军其实比走淮西快得多,而且安全的多,因为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部队还要散开在几十里地才能走的通。”
“不错,如果往淮西去,是要一条河一条河过的,到时候我们的兵马会被这些河给分割开来,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须反过来防着人家下来切我们的后腰……反过来说,大家从涣水走,一起走西岸,就妥当的多。”
“有道理,你看着淮右盟大堂的规制跟此地遗留酒楼的数量就知道了,当日都是靠这涣水。”
“你们说的不对……现在部队散的开还是得怪吐万老将军,他在前面才一万多人,就把沿途的粮食跟雨具给拿光了,不散开走,莫说这些,连柴火都凑不起。”
“这跟吐万老将军有什么关系?他的一万人也是人,终究还是我们人多,而且不愿意受约束……有城镇可以驻扎过夜,谁愿意露营?”
“这倒是……”
“且停停。”坐在上首主位的司马丞相忽然出声,打断了众人的争吵,并举杯相对。“诸位,咱们辛苦走到此间,借淮右盟的大堂躲躲雨,总归该先饮一杯,暖暖身子,祛祛潮气才对!”
说完,自站起身来,昂然饮一杯。
周围人不敢怠慢,自左仆射司马德克、右仆射司马进达以下,纷纷起身,齐声拜贺:“谢丞相。”
方才举杯共饮。
雨水中的淮右盟大堂,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自己最荣光的时刻。
一饮既罢,司马化达方才落座,然后眯着眼睛来问左右:“?们争了半日,可有人跟我说清楚,到底争的什么?”
司马德克本欲拱手做答,却干脆闭口,只瞥向了对面的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无奈,拱手做答:“回禀丞相,这几日冒雨前行,更兼与黜龙帮密集交战,堪称内外交困,所以颇有些人觉得应该弃了原定的计划,从涣口这里转向,不再去逆着淮上淮西,而是逆着涣水道走荥阳归东都,为此不惜与黜龙帮正式交战。”
“就是这个?”司马化达完全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屑一顾。
“就是这个。”司马进达俯首恳切回复。
“那该不该转向呢?”司马化达继续来问。
司马进达先是长呼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大堂屋顶那些没有来得及更换的残破装饰,又扭头看了看外面屋檐下的雨水,最后回过头来,在堂上许多将领的注视下朝自己兄长缓缓开了口:“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司马化达这次问的稍微认真了一点。
“因为黜龙帮虽然确实有些战力不足的样子,可我们也因为雨水有了明显损耗,这种情况下,与其冒着跟黜龙帮这种天下数得着的强梁一战的风险往北走,不如快点往西进入淮西那边,好做休整。”司马进达认真回复。“眼下的交战,其实只是摩擦,完全能看出来,黜龙帮那头掌舵的,也不想打。”
很显然,这不是司马右仆射临时做的结论,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代表了政变核心队伍中彻底投靠了司马兄弟的那批人做的最终决断。
当然了,司马进达回复过程中的犹豫也能说明问题,但他还是给出了明确答复。
故此,昔日聚义堂主位上的司马丞相想了一想,也点了头:“那就这样,咱们赶快走!去淮西!”
“那就这样吧,咱们得赶快走了。”还是五月初一,河北,将陵城外的大铁坊内,借着晴空万里的光线,张行看完了手中信函,不由微微皱眉,然后抬头对身边几人言道。“去淮北!”
“南面还是打起来了?”一旁的新任将陵行台龙头窦立德立即紧张了起来。“禁军果然朝我们腹地过来了?”
“不是。”张行抖了下手里的信函,言简意赅。“禁军没有大规模越界,我们的人也没有主动挑起大战,只是李定李龙头去前线看了一眼,觉得对方有破绽,制定了一个南下突袭涣口,依托淮北水网分割禁军主力,吃掉对方一部分的计划罢了……而既有了这个计划,便是要否了他,也该立即去前面看一看,跟他说清楚的。”
话到这里,张行扭头看了眼秦宝:“二郎,咱们怕是来不及走白马去等你母亲与月娘了,要即刻从济北郡这边速速南下。”
秦宝点了下头,没有吭声。
而外务总管谢鸣鹤则正色来问:“那我现在要不要再跟过去?”
“你不急,眼下在河北敷衍就好,真到了要做事的时候,怕也还是要往东都走,没必要再南下。而且从年前开始,你便没有好生休整过,也该歇一歇……倒是张头领,你虽刚刚从河间回来,却可以跟我再往南面去一趟。”张行扭头看向了张世昭。
“可以。”张世昭立即点头。“我这张老脸,也就是现在刚刚露出来的时候有点效用,晚了就没用了……其实老冯也行,甚至更好,因为他本就是从江都过来的,在那边人头熟。”
“现在把冯公调过来会不会打草惊蛇?惊扰到薛常雄?”说话的乃是马围。
“马分管想多了。”张世昭捻须来笑。“将老冯从北面调出来,乃是寻常作为,如何会惊到薛常雄呢?要我说,不调他,说不得也会惊到薛常雄。”
马围一愣,当即醒悟:“是了!冯公刚降,不做调度是大度,做些调度也无妨。”
其余人也都是聪明人,几乎人人醒悟。
且说,之前李定迅速整军北上,联合部分之前的北面援军,三战三胜,迅速击败了王臣廓,并将对方驱逐进了山中,而大军压境之下,又是以援军姿态过来,本就动摇的冯无佚自然选择了配合与服从……从外面看也就是降了……然而,因为战事连续性的缘故,这个降是不尴不尬的降,是顺水推舟的降,并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易帜或者说是公开文告。
这种情况下,黜龙帮把冯无佚带离赵郡,让对方做个表态,反而合乎情理。
甚至一举两得,因为黜龙帮也确实需要冯无佚的正式降服……他若能南下一起对付禁军,本身就是一个正式服从黜龙帮的动作了。
“真要是想迷惑薛常雄,可以让尉迟七郎继续送北地剩下那两家援军北归,往代郡走……”马围回过神来,继续提议。“让他以为我们胃口大,还想继续打下去,把注意力撤到河北的西北角上去。”
“可以。”张行立即点头。“就是这几家的人情要记大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马围努力来劝。“一南一北,白横秋、司马化达连在一起,太急了!”
“唤冯公南下,几路北面援军一起往代郡走回家,还有吗?”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
“我觉得薛常雄未必会动,上次出动大军时他明显就已经心思疲惫,现在部队也疲敝,如何会再来?最该担心的还是东都的司马正。”谢鸣鹤认真提醒。
“所以马围不跟我走,他要去白马,几个军法部领着的营都在那里,雄天王不在,得有人抓走。”张行脱口而出。“哪怕知道司马正从那里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也还要摆出来并做防备。”
众人旋即沉默,马围更是有些无力……他这个人,聪明归聪明,但其实不是能拿乔做主的人,所以本质上更希望跟着张行或者留在某个组织架构中做个辅助,但现在还是要去独当一面,甚至是错位的独当一面。
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摊子铺大之后的结果,也是连续军事压力下的无可奈何。
要知道,之前那场死伤惨重的突围根本就是在二月中旬,下旬才结束了战斗,而四月开始,黜龙帮就在南线进入到了新的战备状态。
而且,这中间黜龙帮甚至重构了组织架构,还重组了六十一个营,动员了其中四十个营南下,以至于现在的局面是,四十个营猬集在南线,北线只有十几个营,西线只有几个营……典型的后方空虚。
这种情况下,要是没有错位什么的,反而奇怪。
甚至,出现大规模人事、军务、情报混乱,才是正常认知。
这种情况下,打破沉默的,赫然是张世昭,其人捻须来笑:“所以,首席还是不想打?”
“老张怎么看出来的?”张行回过神来,也不由失笑。
“首席若是想打,反而不用顾虑这个那个了,直接压上去便是,这般纠结,便是不想打。”张世昭笑道。“最起码是犹豫。”
“不错。”张行坦诚以告。“我是真不想打,真怕平白损兵折将……但李定说的也有道理,还是应该适当削弱一下禁军,不然这么多禁军进了东都,总要向外扩展,取些地盘以自养的,到时候还是要打。而现在的麻烦是,只怕我们跟禁军高层虽都不想打,却还在双方都模棱两可的情形下打了起来”
“首席倒也不必纠结。”张世昭继续笑道。“我懂首席的意思,两支大军,几百里的战线,上头犹疑不定,下面将士心思不一,谁也不知道局势发展,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过,真要是最后闹到稀里糊涂开了大战,也不会是平白冒出来的,他总有一个拐头,我们认真留意便是。”
“说得好,他总有一个拐头。”张行点点头。“所以不管如何,咱们且南下吧!冯公他们可以后来跟上。”
“不管如何,且南下吧!剩下的可以后来跟上。”
来到五月初二这日,涣水中游,距离涣口镇百余里的地方,芒砀山以西,对于黜龙帮而言非常危险的一个地方,忽然来了一位非常危险的客人――可能是北衙最后一位督公余烩。“禁军主力会沿着涣水进入谯郡,然后再西行,牛督公会在三十里外接应你们,咱们先去,跟司马丞相打个照面,好做后续……”
“余公公喝茶。”内侍军首领王焯看着身前的昔日下属一口气说完,微微眯起眼睛,却没有直接接话。
余烩低头端起有些烫嘴的茶水,只喝了一口,便赶紧放下,然后继续匆忙来问:“不知道王督公准备何时让?侍军的爷们动身?”
“一定要走吗?”王焯似笑非笑。
“为什么不走?”余烩明显不解。“牛督公之前还忧心你们是假投降,是张三郎派你们去做内应的,结果今日冒险送我过来,王督公你亲口对我说,张三郎亲自来见过你,许你们来去自由,若打不起来,真跟着禁军回东都也就回了……若真打起来,我们也无话可说……现在两头都约束着,张三郎这里大度,司马七郎那里也不想惹事,岂不正是回东都的好机会?”
“关键是回东都又如何?”王焯还是似笑非笑。
“回东都,司马进达已经亲口许了我们,西苑给我们做安置……再加上东都的仓储极多,陈粮总是够得,不用忧心没有着落。”余烩苦口婆心。“而且牛督公还在,他在一日就能保咱们一日安全。”
“牛督公连陛下都没有保全,如何能保我们?”王焯依旧是那副表情。
余烩终于有些诧异:“王督公是怨恨我们没有帮助陛下,坐视陛下被杀吗?”
“当然不是。”王焯幽幽以对。“陛下把天下搞成那个样子,死多少次都不足为道,我是说,连陛下那种煊赫起点,都能在几年内落得众叛亲离、死葬树坑的下场,牛督公只以一身宗师修为做保,对我们这么多爷们,还有些宫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余烩恍然,一时也觉得萧索,只能勉力来劝:“诚如王督公所言,可那又如何呢?天大地大,我们一群无根的人,哪里又能落地生根?大魏将覆,有牛督公替我们遮护个些许年月,年长的求个平安,年幼的在东都这个天下之元地等个新朝结果,也算是以逸待劳了……去别处,只会更糟。”
王焯还是不说话。
余烩见状无奈再劝:“老王,王督公,现在是你灰心丧气的时候吗?一则,你既已经送了降书,总要交代;二则,你既做了?侍军的首领,便要为这些爷们遮风挡雨;三则,退一万步讲,便是你现在变了卦,或者之前的降书是帮着张三郎做禁军的麻烦,可禁军到了涣口,便是马上往淮西走,也要擦着谯郡最南头的边,到时候大军稍一掉头,几十里地马上就能压到你这里……红山压顶之下,有什么可说的?”
王焯点点头,却又抬手:“余公公先喝茶。”
余烩无奈,只能再度捧起茶壶,这一次,茶水温软,居然适宜,再加上其人说了半日,早已经口干舌燥,便干脆牛饮而尽,然后以湿漉漉的袖口抹了下嘴。
这个时候王焯终于正色来言:“小余……余督公。”
“不敢当。”余烩明显误会,赶紧起身。“王督公去了东都,还是要以你与牛督公为主。”
“不是这个意思。”王焯摆手叹道。“小余……按照你的说法,昨日司马化达他们才到的涣口,当场争论之后才做了继续往淮西的决断?”
“是。”
“然后牛督公知道消息,原本准备直接过来寻我,却担心以他的修为与身份过于深入引起误会,再加上雄天王一直在左近徘徊,于是专门请你过来?”
“是。”
“你是上午到的,咱们直接见了面到现在?”
“自然……”
“好了。”王焯再度抬手制止对方开口。“那么换句话说,你今日过来,我其实没有半点准备,对也不对?”
“王督公,此事由不得你准备。”
“你还是不懂我意思。”王焯失笑道。“余公公,我是说,既然我没有准备,你何妨亲自出去走一遭,当面问问?侍军的人,到底愿不愿意跟你们走?”
余烩明显一愣,旋即肃然:“既如此,我就当面跟他们说清楚,绝不让王督公有什么为难之处,正好也取信他们。”
王焯连连颔首不及,便站起身来,而余公公也不顾连夜赶路之后的疲惫,随之起身而去。
外面还下着雨,到了五月,梅雨已经很明显了,而两人交谈的地方赫然是谯郡最北面的?县县衙内……得益于淮右盟的两次根据地转移,早在两年多前?侍军就已经将地盘从北面的梁郡南部扩展到此地,只不过因为?侍军实力有限,哪怕是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也只能稳住这周边几个县而已,并没有继续扩展……而从禁军出现在淮北以后,?侍军的首领、黜龙帮的大头领王焯就一直都在此地。
来到县衙大堂外的街口上,王焯看了看头顶的雨水,主动来问:“要不要敲钟把内侍都喊过来?”
余烩看了看对方肩膀的微光,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焦躁感,却强行压住,只微微摇头:“我先去单个谈谈……都在何处?”
“县衙公房里的县吏。”王焯抬手随意指点。“大街上巡逻的军士,还有那边那几个铺子也是我们的,里面卖布卖衣服的,城头上的守军……都有东都出来的内侍。再往外面找,外面庄子里、牲口棚里、铁匠铺里、涣水渡口上,都有。”
余烩敷衍着点点头,他没有选择回县衙中找内侍出身的县吏,而是往大街上拦停了一支披着蓑衣的巡逻队,并告知了对方相关情形。
孰料,队伍中几名内侍形容古怪,只一名首领在雨中按刀回复:“余公公不该来问我们,我们虽是内侍出身,如今却是军士,军令让我们去哪儿就去哪儿。”
说完,居然径直率队离开。
余公公无奈,在雨中街上跺了跺脚,复又去寻了几个县吏,但县吏们听完后却多不吭声,而是一意去看王焯脸色,于是乎,余公公只能扔下这些人,又朝着王焯指过的一处成衣铺走去。
来到铺中,铺内并没有待客,而是在收拾东西,十几个人正在将许多布匹、衣物,包括一些麻、丝之物进行封装,见到王焯与余烩进来方才止住。
余烩进来后大喜过望,因为他居然认出了其中一人,然后立即迎上来问:“章贵儿!”
那内侍见到余烩,明显一惊,但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王焯后,反而后退了两步,惊愕来问:“余公公何时来的?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禁军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正要来接你们回东都。”余烩不顾对方手上还有件衣服,直接拉住对方双手。“章贵儿,咱们爷们一别六年了吧?”
“是。”唤作章贵儿的内侍目光闪烁,却还是在周围人的奇怪注目下有些感慨说起了两人过往。“我比余公公晚两年入宫,却在内学堂刚建起来的时候在里面过照面,当时余公公读书好,是内学堂的第一,早早去做了文书,我不是那个料,读完了反而去了衣帽监……后来余公公都做到北衙执笔,常随御前了,还不忘看顾我们那些内学堂的爷们……咱们是从西巡开始错开的,真就是六年了。”
余烩听对方说完,几乎要落泪:“不要紧,咱们这会又能在一块了!”
章贵儿抿了下嘴,又看了眼王焯,然后恳切来问身前之人:“余公公也要入帮吗?那就太好了。”
“你还不知道吧?”余烩一愣,继而一笑,便将禁军与黜龙帮维持住了大略和平,禁军将走淮西,黜龙帮放任?侍军来去自由,而牛督公又为内侍争取到了西苑等等好处大略说了一遍。“咱们爷们可以回东都了,将来在西苑一起快活。”
章贵儿点点头,干脆回道:“我不去!”说着不顾对方惊愕将手抽回,转身继续叠衣服,“回东都又如何?东都也不是家……我不去,留下挺好。”
余烩本想来劝,但回头看到王焯怪异表情,反而无言,只低头走了出来。
来到外面雨中,余烩拢着手沉吟片刻,正色告知王焯:“王督公,还是敲钟把人都聚集起来最好……”
王焯点头,便要去叫人。
余烩复又拦住对方:“能不能只敲钟聚人,王督公就不要露面了?”
王焯立即点头:“我随余公公在这里等着,人到了,余公公你去,我留下。”
余烩只是颔首。
片刻后,县衙里开始响起钟声,并有吏员骑着驴出来,沿街呼喊,要内侍出身的人往县衙去,不过一会功夫,便有上百人聚集而来。
“城外还有,余公公要等吗?”王焯认真提醒。
“不必了。”余烩也正色回复道。“我一定要跟他们单独说清楚,牛督公也好,我们其余这些江都的爷们也好,都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
说完,便一个人冒雨往县衙去了。
王焯负手立在原地,隔着细雨望着对方略显畏缩的背影,神情复杂。
另一边,余烩来到县衙门前,也不知道今日第几次重新开始讲述事情原委,但讲着讲着居然有些哆嗦和颤抖……要知道,这可是五月梅雨,主打的就是连绵不绝加一个高温,也不知道他抖什么。而县衙正堂前的街上,包括之前章贵儿在内的足足百余名内侍打扮各异,神色不同,却都立在雨中,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来看正在恳切说明情况的余公公,同样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余烩方才说清楚情况,也是愈发诚恳起来:“诸位爷们,跟我走吧,牛督公也好,我们这些江都的爷们也好,都不会扔下大家不管的!”
然而,没有人理他。
大白天的?县县城里,下着雨,称不上嘈杂但也绝不算安静的,可现在,这上百名内侍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坦诚说,这一幕,近乎于诡异。
不过,余公公明显有些不安和惶恐的同时,却居然没有过度的惊异……可能是连夜赶路的缘故,也可能是现在有些惊恐过了头,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聪明如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一点事情的真相,只是还没拐过弯罢了。
过了一会,大概是有些可怜他,也可能是无可奈何,章贵儿在内的一些认识余公公的内侍们开了口:
“我们不去。”
“我们不走。”
“余公公回去吧。”
“留下也行,反正我们不去。”
“回到东都,西苑就是咱们的,咱们把西苑修好,进退自如啊。”得到回应的余烩似乎如释重负,努力补充了一句。
“余公公,进退自如什么意思?”章贵儿蹙眉道,他是真不理解。
“就是说,我们可以在西苑关起门来守着,借着牛督公的本事做庇护,借着东都仓储的粗粮,等着天下易主。”余烩连忙解释。“你们想想,我们一群没有根的人,总要依附个皇帝跟宫城?又不像宫人,还能嫁出去。”
“那我更不去了。”听到这里,章贵儿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我这辈子都不伺候人了!”
“我们也不要人遮护,我们自己就能护自己。”一名披着蓑衣的内侍扶着刀对道。
“反正我们不去东都!”
“我们就留在这儿!”后面的话与之前零星的回复很像,但却是几乎所有人一起喊了起来。
余烩余公公立在那里,目瞪口呆,这位北衙督公既恐惧又不解,偏偏又隐隐想到了什么,继而隐隐有些好奇与期盼。
“都回去吧!”过了一阵子,大头领王焯出现在众人身后,从容下了命令。“我与余公公再私下说话。”
众人依言散去,王焯负着手走上前去,来到对方跟前,然后看着粗气连连的余公公平静开口:“小余,你看明白了吧,道理很简单,他们喜欢这几年的日子……”
余烩点点头,复又摇头,俨然还是难以置信。
“我来告诉余公公咱们的岔子出在哪儿……岔子出在余公公你们觉得我们的日子应该很苦很累,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有在宫中舒坦,宫中有供给,最差也有陈粮送来吃,所以你们觉得你们爷们是在救我们爷们。”王焯把脑袋往前探,几乎是用嘴挨着对方耳边轻声言道。“但你想过没有,你跟牛督公那边的爷们,只捱过那般日子,却没受过我们这般日子,而我们这边的爷们,两边的日子都享用过,但我们都觉得现在这个日子更好过……那你说,该听谁的?或者直接一点,到底哪个日子好过?”
“这边日子好过。”余烩到底是内学堂第一出身的人,一瞬间就得出了答案。“只能是这里日子更好过。”
“就是这个意思。”王焯微微缩回头来,死死盯住了对方的眼睛。“我们这些爷们现在的日子更好过,所以谁要我们过之前那种伺候人的日子,还要扔下这里自家产的粮食去吃陈粮,我们就要跟谁周旋到底……小余,你、牛督公,还有那些江都的爷们,你们现在得选一个,是要跟我们一起过这个好日子,还是要跟我们爷们刀兵相见,周旋到底?!”
“我跟你们过好日子。”气息重新稳下来的余公公还是那般反应灵敏。“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自相残杀。”
王焯立即点头……北衙督公这个位置,素来不养闲人……若对方真的冥顽不灵,也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
第二十二章风雨行(22)
进入五月,梅雨开始肆无忌惮的展示自己的威力,潮湿、泥泞、瘙痒、酸臭、冷热不均、疲惫与疾病或多或少的侵袭了所有军营与行军队列。
到了这个时候,什么名师大将,全都败下阵来。
黜龙军前头那几个营里最喜欢乱跳的,再不能逞能,单通海、伍惊风、刘黑?、夏侯宁远、伍常在几营全都蔫掉,范望、曹晨等河北骑兵营也都不敢再四处乱窜,反倒是李子达、左才相几营,因为从上到下本地人颇多的缘故,算是熟悉并善于应对气候,反而维持着活跃。
这个情形,大大刺激到了李定李龙头,在张行重新南下抵达战线之前,他几次三番进入涣水下游区域,有时候是徐世英随行,有时候是雄伯南随行,以图近距离观察前线黜龙军与禁军的状态,而得到的结果也让他更加心痒难耐……原因不言自明,相对于占据了半?主场优势的黜龙军,仓促启程的禁军对梅雨的应对能力更差,遭遇的困难也更大,部队的削弱也更明显。
更不要说,随着雨水渐渐累加起来,淮北各处的淮水支流都在涨水,这使得自东向西运动的禁军天然会前后脱节,而南北往来的黜龙军更容易抓住战机。
一句话,即便是早有预料,但是黜龙帮还是低估了天威,而且高估了禁军的后勤保障能力。
时代不一样了,大魏没了,仓储都只剩碎成渣的陈粮了,考验所有人的东西也都变了。
五月初四日晚,闻得张行日夜兼程折回芒砀山,李定也即刻从前线折回,向张行当面说明了情况,并提出了正式的军事建议:
“现在的情况是,首先,咱们二十五个营的部队主力已经全部来到左近,刚刚离开芒砀山,正往涣水中游稽山周遭进发。
“其次,禁军各部因为遭遇梅雨,行军松散拖沓,其主力部队前锋已经离开涣口镇三日,后尾还有部队尚未离开涣口。他们的前卫吐万长论已经到达了更西面的淝水口,而后卫鱼皆罗遭遇后勤困难,却还在徐州西南艰难跋涉。
“再次,禁军主力为了躲雨和取得补给,明显是准备先沿着涣水到谯郡,再做转向,相当于我们面前拐了一下,将腰部对着我们暴露了出来。
“这样的话,等禁军主力中段抵达谯郡最南端准备离开涣水转向时,我们的部队应该已经在稽山一带到位,到时候即刻发兵南下,就在涣水截断禁军,然后配合前线十五个营,两面包夹,便可将禁军主力涣水东岸一部一举吞下,然后反过来从容逼降鱼皆罗……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打的快,打的猝不及防,只要迅速解决战斗,禁军剩下的部分和东都是来不及做反应的,来得及以后怕是也不敢做反应的。”
张行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下断断续续滴落的雨水,一声不吭听对方说完……其实,他还没有听完就已经意识到,这个计划,比之他在河北收到的概念性计划更加清楚明确,而且李定的态度也说明对方是经过认真考虑后才做出的计划,最起码李四本人认为这个计划是有充足可行性的。
当然,如果李定认为这个军事计划有充足可行性,那张行自然也会认可它的可行性。
此时,已经是二更天的夜里了,外面雨水淅淅沥沥,甚至能听到从悬崖上流下的水流声,尚有些混乱的芒砀山聚义堂上灯火通明,此时只有张行、范六厨、秦宝等寥寥几人来听李定言语,其余巡骑、文书、参军等随行或留守人员皆在忙碌,至于张世昭,因为年纪大了太累,一到此地便去下面的仙人洞休息去了,根本没有喊他。
在几人的注视下,张行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给出了答复:“发巡骑信使出去,能在明晚之前赶回来的所有头领都要回到此处,咱们一起举手决断是否开战。”
一言既出,聚义堂轰然乱作一团,李定则定定望着自己这个好友,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感激对方的快速反应与迅速决断?
还是鄙夷对方对开战的犹豫不决,将主动权推给所有前线头领?
而很快,聪明如李定便醒悟过来――张行个人还是抵触作战,但却从军事上认可这个作战计划,所以才会如此。
一念至此,李定决定尽最后努力来尝试改变对方的态度:“张三,不要担心战损,现在来看,局势比预想的要好,而按照这个方案来,便是有战损,我们也能在战后通过俘虏和扩张,迅速把损失补回来,甚至得到更多。”
“我信你。”张行点点头,双目有些充血。“但是我怕的不止是损失太重,也怕这个。”
“也怕这个是什么意思?”李定一时不解。“这个是哪个?”
“就是怕自己人死太多,也怕人死后补进来许多禁军。”张行平静以对。“李四,你自己说,就这些禁军,便是降了,也果真可靠吗?无根之募军,安家在东都,一辈子最精华的四年废在了江都……帮里总共五六十个营,十来万人,要是死了两三万再补进来两三万这种禁军,值得吗?”
李定愈发不解:“军队的事情,缺了补上,然后严明军纪、训练得法,能用就行……便是忧心他们会军心不稳,先打散了补进去,然后过几年再慢慢换成新兵,将他们打发出去便是,何至于为此患得患失到这种地步?”
“李四,咱们黜龙帮的军队不止是用来打仗的。”张行沉默了片刻,给出了最终答复。“具体来说就是,在这之前,因为打仗的缘故,帮就是军,军就是帮;而现在,黜龙帮已经有了根基,又建了大行台,正该将帮会从军中扩散出来,重塑一个大的帮会;更不要说,禁军一走,河北时机也到,打不打仗接下来大概都会扩张,到时候还要学以前的时候直接任用降人吗?这些地方官和行台官又从哪里来?自然是从军中来。所以,这个节骨眼上,军队产生大规模损伤,影响的不止是一时的战力,而是整个黜龙帮的发展。”
这次轮到李定沉默了。
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你总有自己的道理,但我还是觉得,这仗不打可惜,而且只要打赢了,局面跟着开了,你想做什么都更容易……更不要说,真打起来,未必有那么多伤亡。”
张行点点头,不再做声。
李定也不吭声。
没办法,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军事活动有风险,谁也不敢做保证。而且事到如今,两人再相互计较这些也已经无用,多少年都没有改变对方的思想也不可能在这么一日夜内促使对方改变。
所以,两人也只好一起在这个潮湿的聚义堂中等候人来。
梅雨中,枯燥的等候过程无疑是煎熬的,但实际上,得到消息后纷纷冒雨折返的黜龙帮各路头领、大头领才是真正的遭罪。
张行没有刻意隐瞒此次召集头领们的原委,之前李定的反复侦查与表态以及眼前的局势,前线众人自然也都清楚。
故此,五月初五,芒砀山外的路口,雨中飞驰的刘黑?一见到等在这里的单通海,便直接抱怨起来:“单龙头!各处都在行军,雨下成这样,死的活的全都泡烂了,李龙头是发什么疯,非得逼着首席这么着急把人聚起来?我这般修为和马术,路上都栽了一匹马!”
“不要抱怨。”单通海当场皱眉,等对方下马过来后却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对,复又在雨中解释。“无论如何,还没开战,首席跟李龙头愿意开会商议,便是好事!”
刘黑?只是胡乱点头。
单大郎见状,却又不解:“黑龙,你不是一直想打吗?照理说该高兴才对吧,如何这般不满?”
“我是想打,却信不过李定。”刘黑?毫不顾忌已经到了芒砀山,张口就来。“这李定是什么人,一个降人,也未见本事,凭什么他说打就打?凭什么他说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不服!”
单大郎恍然,却又有些无语:“若是这样,你想如何?”
“自然想单龙头?做第一线,徐大郎做第二线,我来做先锋!”进入芒砀山特殊地形下的山内,刘黑?声音越来越大。“张首席自家做主帅,在芒砀山或者稽山坐镇,便可以指挥若定了!”
“张首席也未必擅长指挥这么多兵马。”单通海再度皱眉更正。“平素都有马分管领着参军们为他谋划的,现在马分管不在,只能依仗李龙头……之前咱们的军阵都是李龙头帮忙筹划的,人家是有真本事的,而且蒲台那边几位头领,也对李龙头服气。”
刘黑?听到这里,终于有些不安,赶紧不再说李定的事情,同时语调也降了下来:“不管如何了,咱们总该要打的,这点应该是一样的。”
单通海没有吭声,只是牵马入了仙人洞。
仙人洞是芒砀山内部的自然山洞,原本在芒砀山内并不显眼,但是当二十多个营于梅雨季节汇集过来以后,却成为了储存物资的最好去处,后来被雨磨病的人一多,又变成了伤病员修整外加开小灶的地方。现在大军已经启程,此地自然成了最后一个天然营房。
反倒是聚义堂在悬崖顶上,又潮又不方便,只是空气好一些。
这个时候是中午,已经有不少头领抵达了,而刘黑?自称路上累的不行,却在进入仙人洞后第一时间四下窜动串联起来,一意鼓动开战。
且说,周遭四十个营,便至少有四十多个头领,其中二十五个营就在芒砀山附近,都是上午便抵达……这也是张行召开前线会议的条件所在,而以刘大头领的活力,理论上自然可以在这些人中如鱼得水,但实际上,这位黑龙一头扎进去以后,却发现诸位头领来源五花八门,连他都有些吃力。
原本济阴行台或者将陵行台的还行,都算一起河北并肩战斗过的,说几句话就扯上去了;但也有柴孝和带来的一些济北行台头领委实难以入手,因为他们多是当年济水下游的降人,这几年根本就是充当预备队闲置的,资历却比刘黑?还老,而且之前在河北还没显出来,如今在河南老家旁边却反而活跃团结了不少;至于李定带来的五个营的头领,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唯独考虑到李定的下属其实正是支持开战的盟友,他反而不需要多做理会了。
实际上,在将精力主要放在了济阴行台这边十来位头领身上,并获得了一定承诺后,刘黑?摆着手指头算了一算,惊讶发现,这些表态的主战派加上李定的新旧下属,其实已经占据了多数……好像只要提起前线决议,那开战这件事原本就会通过一般……不由心下大定。
到了下午,一个更好的消息传来,为了不耽误时间,在已经到达了三十七名前线领兵大小头领的情况下,张首席和雄天王外加前线两位龙头稍作商议,决定不再等待,立即召开决议。
众人闻讯,立即起身,就往聚义堂那边走,到了地方,四下一看,便也晓得是哪些人。
首先是张首席这边几个抓总的,包括雄天王也在,蒙基部的张世昭张分管也跟来了,那位秦宝也在,却没有举手的权责,类似的还有虞常南跟白有宾,倒是就在谯郡做太守的诸葛德威居然没来。
而下面领兵的,大概分为四拨:
徐世英为首,包括牛达、贾越、翟谦、芒金刚、徐开道、张善相、房彦释、庞金刚、张公慎、冯端、王雄诞、贾闰士,合计十三营,多从河北过来;
柴孝和为首,包括徐师仁、樊豹、贾务根、左才相、关许、张道先……济水下游这个行台,实力素来最弱,这次却因为地理原因来了七个营,反而算是倾巢而出了;
李定为首,其麾下指定大头领苏睦,三名头领王臣愕、樊梨花、苏靖方、王臣愕各领一营,带了五个营出来……其妻张十娘代李定暂领本营,也有头领身份,也过来了。
单通海为首,却不是指他领的济阴行台,而是他临时指挥的前线营中此时抵达的头领,包括王叔勇、伍惊风、刘黑?、范望、左才相、夏侯宁远、郭敬恪、尚怀恩、韩二郎、曹晨、伍常在……其余几营因为离得远,此时都未到达。
算在一起,能举手的,乃是四十一人。
“临阵决断,不要耽误时间。”张行坐在那里制止了众人的寒暄。“就一件事,李龙头定了一个奔袭涣水下游的计划,大家听一听,议一议,然后立即举手,决定是否主动出击作战。”
聚义堂上立即安静了下来。
李定也毫不犹豫起身来做了讲解,果然如刘黑?所想的那般,大多数人当场意动……说白了,这些领兵的头领,还是希望打仗的多些,所谓只算军事帐,其余不管的。
说完之后,李定却没着急回去,而是看向了张行,主动来问一事:“张首席,有件事情要你亲口来说清楚……之前你说几家降了禁军的多是你安排,但彼时只说是为了拖延时间损耗他们,现在能否说清楚具体安排?”
张行顿了一下,点了头:“知世郎那边是他自荐的,王厚听说曹彻死了,一刻都不能忍耐,问我要不要打?我说不确定,最好不打,但真打起来也要上,他便说想诈降,无论如何做个虎口夺食,便是大魏真的死了,也要对大魏朝廷的尸首上捅一刀……我看他说的恳切,就让他去了,还叮嘱他可以去找虞……文书。”
众人心中一跳,不管明白还是不明白的,都立即看向了立在柱子后面的虞常南。
后者毫不犹豫走出来解释:“我给知世郎出了主意,让他奉承司马化达,然后又贿赂了封常,让封常说话,给知世郎安排了看管后宫、皇帝与文武官员的活……我们当时想的是,不管是打仗还是行军,文武百官都要拖在后面,到时候若能支开牛督公,便可以直接卷了小皇帝、太后和文武百官往我们口袋里钻!”
众人又是心中一跳,这位虞文书死了哥哥以后,果然是肆无忌惮。
而张行也继续说道:“还有?侍军那里,就说的比较开了,我告诉王焯,他们真想走我也不拦的,可不管如何,都要尽量替我拴住牛督公,必要时给知世郎一个结果……而若要作战,还是希望他们尽量协助。”
这就比较合乎张首席的作风了,不少人都点头。
徐世英立即提醒:“但是王焯只带了两千人过去,也就是他自家一个营的编制,他的?侍军,尤其是许多安家的内侍,都在原地不动,如今大军去了稽山,将?侍军的那几个县挡在身后,也不可能走了。”
“那就是不会与我们做对了。”单通海迅速下了结论,然后看着张行追问。“还有辅伯石呢?也是首席安排的?”
“我倒是跟杜破阵说,他可以投降,也可以作战,只要拖延住禁军给我们争取时间就行。”张行也继续给出答复。“但杜破阵干脆让开了徐州,反而是辅伯石去降了……”
“辅伯石与杜破阵无所谓。”还在众人中间立着的李定打断了对话。“现在的情况是,除了我之前说的局势,我们还有两股内应在敌营……而且,虽然一开始让他们做内应时是担心我们准备不足,是用来拖延的,但两家也都得到了必要时参战的说法……甚至,我们有机会动摇对方中军主力坐镇的那位宗师。”
众人更加意动。
而张行还是之前的态度,并没有主动鼓动,也没有反对,只是平静来看一众头领:“诸位兄弟,可还有言语?举手前都可以来说。”
“打是对的!哪有肉从嘴边过不下嘴的?”刘黑?迫不及待。“首席,不打这一场,天下人还以为我们怕了禁军!反过来说,吃下他们,天下人就都晓得我们的威势,然后让杜破阵交出徐州,滚去淮南,他都能老老实实替我们做南面屏障。”
不用张行,雄伯南便严肃提醒:“杜破阵是咱们帮中龙头,便是这次有了不妥当,也要战后决议处置,而且不管如何,都不该说的淮西兄弟们像外人。”
刘黑?一时讪讪。
而就在这时,单通海霍然站起身来:“咱们今日只就事论事便可,我反对主动开战。”
在场至少一多半人都目瞪口呆,刘黑?更是有些在座中摇摇晃晃。
“我的道理很简单。”单通海走上前去,与李定并立,来看周围人等。“诸位,咱们在河北开大会的时候是做了决断的……那时候说的很清楚,禁军不主动来犯,我们就不打!而现在跟之前的预料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吗?我们集结快了一点,兵力充足了一些,柴龙头他们组织后勤充分了一些,然后这梅雨厉害了一点,知世郎他们做的内应顺利了一点,那又如何呢?还是没有特别的大的变化!没有新的军情!既如此,那凭什么前线四十个头领忽然就要推翻之前八九十个头领做的决议呢?!
“更重要的是,这次虽然是张首席发动的决议,算是合乎规矩的。但大家都知道,张首席是被李龙头一个人撺掇的,而李龙头之前在河北难道没有说想打吗?为什么他只是坚持己见,就可以动摇首席,让首席日夜兼程赶过来,连露面威吓薛常雄都没做就回来主持这个事情?这合乎规矩吗?”
李定面色发青,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不见容于黜龙帮内部的一些实权人物,却万万没想到这种杯葛来的那么快,而且角度那么刁钻,甚至发起者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场中许多头领也都凛然,单龙头跟新降的李龙头打起来虽然有些让人惊愕,但也只是如此,黜龙帮又不是没见过内斗,张行李枢之间、陈斌窦立德之间,谁还没见过呢?可是,单龙头连稍带打,把张首席也挂进去,那就有些吓人了。
之前上蹿下跳的刘黑?此时更是屁都不放一个。
李定没有开口,只是冷冷以对,而张行则缓缓开口:“若是你单龙头力陈要害与我,我也会日夜兼程回来的……至于召开决议,是我认可李龙头开战的计划,却觉得开战后政治风险仍大,心中确实起了犹豫,所以才召集你们决断。”
“敢问张首席,什么叫做政治上风险仍大?”单通海微微皱眉。“这个词又不好懂了。”
张行也不慌张,却看了李定一眼。
李定一愣,按下气来,转身与单通海言道:“这个东西张首席昨夜便与我说了……敢问单龙头,你可知道黜龙帮的军队素来不只是军队吗?”
这话一出口,李龙头便觉得自己脑子一懵,自家明明是要促进开战的,怎么还要替张三这厮做反向的解释?
单通海同样一愣,他从对方一说出口便晓得自己这波是够不着张首席了。
而果然,等李定硬着头皮将张行昨晚上那套道理说完,单通海思量片刻,也只能瓮声瓮气问了一句:“所以,首席私人是反对作战的了?”
“不是。”张行适时中止了左右互搏,恳切出言。“我私人现在是想打的,我这人性情跳脱,占了优便想欺压过去,稍受挫便忍不住想躲……只不过,我从四年前寻到王五郎庄子上决心造反那一刻便晓得,咱们做了首席、龙头的,志向是志向,想法是想法,要为了志向做事,便要压住私人想法……我昨夜到今日的动摇,全都是从帮中利害考虑。”
单通海看看张行,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有心想告诉自己,对方这是又扯大话,但是理智和经历告诉他,这位首席说的是真的,他就是这种表面镇定,内心慌乱无所适从的人……然而,如果一个人如此慌乱却总是能顶住内心的波澜去作正确的事情,那又算什么呢?
四年时间,他张首席之所以能得人,能斗倒李枢,能让徐大郎这种刺头,让雄天王这种有自己一套想法的宗师,让整个黜龙帮里绝大部分有自己想法的豪杰全都服服帖帖,不就是因为他把局面做好做大了吗?不就是他一直能证明,他张行张首席是正确的一方吗?
若真如此,这位首席反而更可怕了。
“若是这般说,我反对出兵也是出于公心。”单通海收敛心神,正色来告周遭,语气却缓和了不少。“也希望今日的兄弟们记住,没有大的军情变化,咱们强要改弦易辙,就是四十个人推翻了一个八十人的决议,帮中规矩还要不要了?”
“帮中定这些规矩终究是为了得胜!”李定也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做了回应。“胜不胜成不成才是定某些规矩合适不合适的道理!现在虽然没有大的军情变化,却有许多小的变化,累加在一切已经足以改观,胜算大增!如何不能决议改变战略开战?”
单通海微微一笑,终于将早就准备的关键言语说出了口:“事已至此,若不举手决议,反而可笑。我的意思在于,现在是推翻旧的全帮大会上的决议,总要有个限制……所以,在举手决议开战与否之前,要先取一个小决议,举手只看简单多少来定,是要一半人同意便可以小改大,还是三分之二的人同意才更改?而我个人以为,既是以小改大,最少要三分之二的人,也就是最少二十八人同意作战,方可有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戏码!当然,若是首席有自家想法,我这个龙头尊重首席,毕竟也是军中,是前线。”
说完,径直转回座中。
在场之人几乎人人愣住,被将了军的张行、李定不说,包括徐世英也都重新打量此人……勤勤恳恳的徐大郎万万没有想到,这单大郎还真靠着规矩做出了一点钳制张首席的作用……可惜,还是晚了,自家雄心一去不复返,也不能与这位老兄弟做联手了。
片刻后,李定立在那里,思索片刻,左右无法,也只能回去。
而雄伯南见状,只是微微蹙眉来言:“可还有人要说话?”
座中并无人理会。
雄伯南回头去看张行:“张首席怎么看?”
“单大郎言之有理。”张行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前线不是不能相机决断,但既是临时以小改大,总要有个限制,也得有首席、龙头在场主持,就多举一轮手吧。”
雄伯南点头,立即来言:“既如此,大家不必耽误,觉得以小改大要三分之二的便举手,过半来定这一轮。”
说着,雄天王先行举手,张行也随之举手,周围人见状,多跟着举手,只有跟着李定来的武安军五六人未动,当日蒲台军成员房彦释未动罢了……就连刘黑?,在左右打量了一下后,也随之举手。
“三十三手。”随着最后韩二郎认真思索后举手不动,等了片刻的雄伯南选择报数。“过了……现在举手决定是否改变计划主动开战,同意的举手,要有二十八手以上方可……大家不要犹豫。”
在虞常南与白有宾的注视下,一只又一只手被举起,李定本人和他麾下五人,外加房彦释是第一波;看了一眼自家老大哥的夏侯宁远第一个打头,牛达、贾越、翟谦、伍常在、刘黑?、左才相、张善相等立场坚定的主战派第二波举手;然后是徐世英、王叔勇、张世昭、贾务根、韩二郎几人稍作思索,依次举手补充。
等到贾闰士最终在催促声中举手完成,在虞白二人明显失落的眼神中,雄天王也举起了手,然后宣告了结果:“二十二手,没有过。”
这是个很让人沮丧,也很让人不服气的结果。
但之前两次决议都没有露什么鳞爪的张首席此时反而严肃:“既是规矩就要遵守,这是大家公议的结果,我也要在此重发军令,除非前线有明确的军情变化,否则诸位回去还要恪守之前的军令,不得擅自发动集团式攻击,不得主动攻击对方主力军营与驻扎城镇,稽山那里的二十五个营更要按兵不动……全都速速回去!明日我也启程,往稽山而去督军。”
众人收敛心神,各自起身拱手行礼,然后议论纷纷而去。
李定本想留下,也只叹了口气便走,张行与雄伯南也都起身,看样子既是送人,也是准备往仙人洞去休息了。
倒是张世昭这个时候,估计休息妥当了,反而随意,居然主动来与虞常南、白有宾二人说话。
二人原本沮丧,见到这位主动过来,反而惊悚,就在堂上赶紧俯首。
“你二人似乎有些沮丧?”张世昭负着手明知故问。
“不敢。”白有宾本能否定。
“确实。”虞常南立即承认。
“无妨的。”张世昭笑道。“你们看老夫我,我也想打,但我就不沮丧,甚至有些高兴。”
白有宾与虞常南对视一眼,齐齐俯首来对:“请张公赐教。”
“道理很简单。”张世昭和和气气道。“一来,张首席以下,黜龙帮这些人能摒私论公,哪怕是装的,都极为难得,因为咱们是见惯了假公济私,乃至于公就是私的……而且我告诉你们,我在黜龙帮藏身三载,看了许久,就是想看张三郎这几位的虚实……恕老夫直言,只说张三郎与雄天王这两位,便是装,那也是装的滴水不漏,也足够我豁出来残生再赌一局了。所以,你们也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样的黜龙帮能走的更长远,你们也都有长远时间来做长远打算。”
虞白二人听到这里,到底是有些震动,毕竟,眼前之人对他们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最好的保证书。
更不要说……
“更不要说,二来,便是今日稍有可惜,可本来也只是李四郎的一次躁动罢了,只是回到原本。”张世昭继续笑道。“而回到原本,前线局势还是可能发生变化的嘛,这谁又说的清呢?”
百余里外,涣口镇,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跟芒砀山不同,这里雨水更大一些,而且因为芒砀山聚义堂在悬崖上,此处却挨着涣水、淮水,所以居然蛙鸣不断。
镇中一处小楼内,浑身湿漉漉的王焯站起身来,来到窗前,准备将窗门关上。
“不必关窗。”坐在屋子角落里尝试用绳子修复一件蓑衣的牛督公出言喝止。“我在这里,除非也派来一个宗师,否则不会让人偷听出去的。”
王焯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去看对方手里的麻绳与蓑衣,而在旁边的余烩则明显陷入到了某种焦躁情绪中,只是攥着沾水的衣服眉头紧皱。
看了一会,王焯忽然开口:“督公,我记得你观想绳子这事是先帝要求的?”
“不错。”牛督公忽然放下手中蓑衣与麻绳,一时叹气。“不过应该是先帝的先帝了……总之,先帝的意思是,让我们做绳子,给大魏拴住一些东西……我这人笨,不晓得该拴些什么,有时候拴车,有时候拴船,有时候拴蓑衣;曹皇叔倒是聪明,知道是要栓人,却死的比我还快。”
话到这里,其人严肃向王焯来言:“小王、小余,我也劝你们不要太聪明!乱世之中,太聪明反而容易葬送局面!现在大魏到了这个份上,是他曹家人自绝的生路,咱们可以不管,可自家人呢?我身为督公,不能放任你们将他们断送给禁军!”
“督公!”余烩当场跺脚。“都说了,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事情,是要从咱们整体考虑,爷们一分为二,一半的人都说去北面好,不想去东都,另一半人不知道去哪里,那便该去北面才对!而督公你呢,你自观想是绳子,如今大魏又亡了,便该将自己与我们爷们所有人拴在一起才对!”
“余公公还不懂吗?”牛督公按着蓑衣来对:“老夫何时说不听大家的?老夫是因为事关重大,不敢轻易信你们两个聪明人罢了!若是两边爷们都说要去北面,我跟你们俩在这里自家撕扯什么?”
“只是这个局面,难道要我们当着禁军的面把人都聚在一起挨个问吗?还是请督公你北上去亲眼看一看?你不怕死,我还怕你一个人不清不楚的过去会被那紫面天王卷走了呢!”余烩都快急死了。“督公,明日咱们也要启程,得速速定计才对,最好是一日夜能跑到稽山后面的距离就脱身!”
牛督公沉默不语,明显也有些焦躁起来。
而这个时候,眯眼观察牛督公许久的王焯突然再行开口:“我倒有个折中的主意,可以大略证明爷们大家是想去北面的。”
“什么?”
“如何?”
“很简单,我这边两千个爷们十五个队将,再请督公你亲自从这边挑选二十个带头的爷们,咱们聚在一起,举个手,督公你算两手,其余一人一手,回东都的手多,我就随你们去东都,去北面的手多,就请督公你随我去稽山!”王焯果然给出了一个方案。“这个公平吧?可行吧?讲规矩吧?”
余公公当场愣住,而牛督公想了一想,居然深以为然。
第二十三章风雨行(23)
“既然是爷们全体的意思,咱们就去北面。”
天亮之前,王焯站起身来,对着周围明显有些气喘吁吁的众人来言。“到了北面,士农工商都可以做,不会的有原本的爷们教你们,暂时缺衣少食会有爷们分你们,但凡过去,我不敢说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但只要大家自主自立,就绝对能养活自己,也绝不会再受人腌臜气!”
跟着王焯来的十五名队将即刻应声,喊了一声“好”,堪称整齐划一,而从江都来的的二十名管事也随之零散附和。
牛督公在旁,脸色其实并不好看,因为他看的清楚,之前举手决议中,江都这二十个管事其实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倾向,更多的是受周围人的影响和鼓动……这个过程里,自家迟疑和谨慎的态度虽然表达了出来,可最多是抵消王焯与余烩这俩人,却架不住北面来的十五位队将早有立场,而且全程都不顾及自己的态度在那里鼓噪煽动。
两边原本都是旧识,相互知根知底,这种来自于现场近乎一半人的猛烈煽动,效果是不言而喻的,最后居然有足足三十人举手赞同北上。
“督公以为如何?”就在这时候,王焯忽然回头,去看面色不佳的牛督公。
牛督公与对方对视起来,一时不语。
不止是一旁的余烩,便是看似掌握主动权的王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且说,王焯从来没指望用举手这种事情来做决断……开什么玩笑,内侍这里,尤其是江都内侍这里又不是黜龙帮,有那种建帮时就兴起的传统,而且这个传统还让他们屡战屡胜,越来越壮大,所以习惯性遵从……江都内侍这里讲的是以往的内侍规矩、宫廷规矩,而以往的内侍规矩是什么呢?
答案是,这个群体内里如军队一般阶级分明,在意的往往是资历与身份,采用的是一种类似于大家族制度,“男”压制女,上压制下,长压制幼,只有在缺乏绝对领头者的情况下才会启用一定程度的内部高阶层民主。可是呢,现在牛督公还在,他的修为、资历、身份摆在那里,天然就是这个群体的大家长。
牛督公不同意,什么都是胡扯!
那为什么王焯还要搞这个举手呢?还要让下面人搞这个煽动的手段?
答案很简单,这个手就是举给牛督公看的,王焯在用这种方式来向牛督公表达內侍军的存在感……毕竟,你牛督公的那根绳子不应该只拴着江都爷们的,也该拴着內侍军爷们的。
所谓內侍军的爷们也是爷们!
而只要牛督公公平的把自己绳子拴在所有内侍身上,在江都内侍缺乏内动力的情况下,內侍军足以牵着牛督公改变方向。
这也是为什么张行给了足够宽松条件的情形下,他王焯决心已定要留在这边的情形下,还要冒险过来的缘故。
不仅仅是要执行所谓黜龙帮的任务,不仅仅是要接应知世郎,不仅仅是要劝牛督公不要插手战事,他还想着更多,指望着牛督公心里拴着內侍军是一头,他王焯心里也拴着江都的爷们呢!
两人对视了一阵子,王焯虽然紧张,却丝毫没有退让,楼内原本颇显激昂的情绪也很快就冷了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两位的针锋相对。
而注意到以后,十五位队将中,居然渐渐有人想站起身来。
也就在这时,牛督公将目光一转,看向了这些人,然后忽然一笑:“既是大家都想去北面,那就去嘛,我一个没有牵扯的老头子,不跟你们走,还能如何?只还有件事……”
话到这里,牛督公也莫名萧索起来。
王余二人齐齐肃然。
余烩更是迫不及待:“督公请讲。”
“大魏实际上已经亡了,咱们其实……老早就算是走自己的道了,但无论如何,太皇太后没有失德的举止,新皇帝,也就是原本是赵王,根本就是个孩子,在江都长大的,也没什么过失……我们不能拿他们当什么奇货可居。”牛督公认真以对。
余烩赶紧去看王焯。
后者稍作迟疑,给出了一个答复:“督公,我的意思是,咱们最好是只往前走,寻到机会闷头逃了就行,太后与皇帝如何,咱们统统不管!既不要主动拿捏他们,也不要因为他们处于什么险地而更改作为……因为接下来若真出了乱子,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做局势的,咱们要保着自家人的平安为上。”
众人纷纷颔首,但也有人有些迟疑。
这个时候,不等牛督公开口,王焯继续来言:“不过,有一点我可以保证,那就是真出了乱子,然后太后与皇帝又拐到了黜龙帮的地盘,张首席却是讲道理的人,我们自当与他分说,尽量让太后与陛下有个体面。”
牛督公听到这里,反而点头:“正是此意,正是此意……有这句话就行了……你们去做吧。”
此时,王余二人并非大喜,反而只是如释重负。
翌日天明,也就是五月初六日,盘桓在涣口镇的禁军主力尾端也开始启程……分别是张虔达与另一位郎将带领的一支六千人禁军、如今颇受信任的知世郎所领的两千多知世军,以及刚刚投靠过来非要先见牛督公的王督公和他的两千內侍军,外加小皇帝、太皇太后、牛督公、江都内侍与宫人、文武百官。
此外,还有一位赵行密赵将军,却是陪着內侍军过来的,只他一人。
雨水没有停。
当然,这个季节,偶尔停一阵子雨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太阳也不会出来,而且路上到处都是泥,各处都是水,不管是脚还是车轮只要陷进去便是一个麻烦,什么材质的衣服也都好像刚洗过一样,一捏一把水,更不要说,任何稍微被空置的物件,只要一两个晚上就会神奇的长毛。
这还不算,因为是整个主力大队伍的末尾,他们还要经历更多更麻烦的东西,道路更泥泞倒也罢了,反正就那点泥,关键是现在泥里面掺杂着相当的人畜屎尿,一些青蛙、蚯蚓之类的尸体也屡见不鲜,以至于原本应该算是清新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隐让人作呕的味道。
但这依然不算什么,泥里的这些脏污加上之前经过士卒遗落丢弃的甲片、木刺,甚至是刀刃,那才是让人战战兢兢,所谓为了赶路而付出生命代价的东西。
所以,太皇太后与皇帝,包括宫人、大部分内侍、百官,原本是准备继续行舟的……按照规划,他们会沿着涣水继续走几日,抵达梁郡最南端的时候,再脱离船只,改从陆路西行进入淮西地区,再从那里北上东都。
这是早在江都便计划出来的一条路线,而且前面还算是比较顺利的(阻碍主要是政治军事上的问题),可谁能想到,慢慢慢慢的,这路本身居然就这么难走了呢?
不说别的,当先一个,逆水行舟,可是要纤夫的。
“所以陛下与太后到底是坐船还是坐车?”五月雨中,王焯立在镇口的港湾处,面色阴沉,待见到赵行密出现后,语气更是明显不耐烦起来。“还请赵将军赶紧定下来,我去参见一番太后与陛下,咱们便立即动身。”
刚刚走过来的赵行密闻言也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后悔昨日跟过来了……倒不是因为王焯这幅梦回东都时代北衙督公的样子,而是对方问的这个问题本身确实是个问题!
且偏偏面对这个问题,王焯可以负手旁观,自己这个司马氏代言人兼政变核心却不得不过问。
“王督公。”赵行密硬着头皮来言。“我问过了,据说之前梅雨季节涣水也是能行舟的,但那是零散客商,现在大军走过,路面都坏了,想要行这么大的船队委实困难……而且也实在是找不到也来不及找那么多纤夫,除非让内侍们全都下船拉纤……”
“那你去跟牛督公说呀。”王焯背着手直接打断了对方。“跟我说什么?我们內侍军这个营是正经黜龙帮编制的营,现在降过来也是兵,我们不拉纤。”
说完,直接把头扭了过去。
“那就麻烦了。”赵行密无奈至极。“江都那些内侍,根本拉不动船只……”
王焯干脆不出声了。
赵行密愈发无奈:“这样的话,只能跟陛下还有太后说清楚,然后请他们上车了。”
“那就快点,反正是你们的事情。”王焯也愈发不耐了。“司马丞相把后军托付给你,你赵行密就这般拖拖拉拉?”
赵行密终于有了火气,但火气上来以后却又意识到,自己怎么对眼前这位发脾气都没有用,因为自己眼下并没有压制对方的手段……之前是有的,刚刚投降的时候,两千人塞在好几万主力大军中,屁都不是,捏扁揉圆都随意,不然这位王督公也不至于对司马化达那边那般小心翼翼,几乎声泪俱下说什么只想来汇集昔日宫中伙伴;对牛督公这里也是有一点应对手段的,因为牛督公本人需要尊重,可下面的江都内侍却是典型的手无缚鸡之力,素来也可以欺压。
但现在,王焯跟牛督公汇合在一起了,內侍军跟江都內侍们汇合在一起了,就既有高端战力又有正经成建制部队了,还掌握了一部分物资,这就有点麻烦了。
隐约中,赵行密似乎窥破了对方的用意,这应该就是内侍们的打算了。甚至他隐约觉得,这位王督公应该是在刻意激怒自己,好要借机发作,不管是强要內侍军来作纤夫还是要让江都内侍们来做,人家登时就会联合牛督公一起出来立威,取得行程决定权……一位督公,在外漂泊多年,虽说遇到张三那种人物是运道,可能在虎狼群中立身不倒,哪里会是眼下这般傲慢无知的样子,必是装出来的。
一念至此,赵行密干脆冷笑而去。
然而,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
今早上的麻烦逻辑倒清楚:
坐船需要纤夫,但梅雨期间路和堤岸被泡坏了,一则不好拉纤,二则临时也找不到纤夫,于是去找內侍军,希望內侍军来拉纤;但內侍军坚决不干,赵行密等禁军忌惮现在腰杆子的内侍于是便只好弃船上岸;可是,陆路就好走了吗?仓促间哪来那么多车辆装载船上的东西跟人?而且这个路况车辆也不好走!
于是乎,赵行密与张虔达这两个能做主的商量了一下,赵行密是头疼,张虔达倒是干脆,后者的意思是直接把没用的物件扔了!包括船都沉了!
什么大内御用,又不是没扔过,当年太后跟这位王督公丢的更多!
而且,这次没必要便宜了黜龙贼,所以干脆全都扔进涣水口,堵塞河道。
赵行密本能觉得不妥……毕竟,涣水是经过多次疏通的,是贯通中原、东境、江淮的一大渠道,这沉了涣水口,南北交通的东线就断了,只能从汉水了……于是便努力来劝。
赵张二人,到底是赵行密修为更高,政变时出力更大,主导型更强,故此,张虔达虽然觉得对方装模作样,但还是忍耐,答应只将物件扔下,不做多余处理。
于是乎,折腾了半日,终于上路,却是让小皇帝与太皇太后下了船,共乘了一辆帷帐牛车,百官中几位年纪大的也都乘车,其余宫人内侍,包括百官中的低阶者,皆步行随行。
一开始牛督公还有些想维持皇家体面,但是赵行密认真说与他听后这位宗师督公也同样无奈……如果皇家体面这个时候只能用內侍们在烂泥里来换的话,那就没必要了。
就这样,折腾了许久,终于弃船换车,等王焯跑过来跟太后与皇帝匆匆见了面,行了礼,然后正式启程时,已经是中午时分。结果,那几辆车子走了不过七八里,坏了一辆还好说,扔那儿就行,关键是这几辆帷车上的丝绸质量过于好了,以至于车顶上很快就存满了水,再一晃,立即就把车上的人给浇了个透。
几位年纪大的文官先受不了,干脆撤了车上的帷幕,淋着雨赶路。太后也被浇了两次,又不好撤了帷帐,小皇帝无奈,只能在牛车上站起身来,伸手撑着车顶帷布,替他奶奶做个人形的伞柄,偏偏他年纪小,耐力不足,站一会便要坐下,然后反复来为,滑稽样子引得两侧前方的人时不时回头来看。
最后,还是牛督公看不过去,一股长生真气盘了过去,从外面盖住帷车,方才让小皇帝能坐下。
这还不算,走了一下午,因为行程过慢,到了天黑的时候,居然没有赶到预定的营地……这个环境可不敢露宿淋雨,于是众人不得不冒雨赶起夜路。
然而,这一走,怨气可就来了,尤其是禁军的六千人。
捱过一晚上,半夜来到宿营地,张虔达立即就跳脚,说明天要扔下这些累赘和杂牌降人自行西进,反正护卫皇帝的活应该是那什么知世郎的。
赵行密便来劝,说现在皇帝周边内侍军与知世军都是降人,不能把他们单独留在最后云云。
张虔达愈发气闷,只是勉强答应。
赵行密无奈,临时写了封信,让人提前送往前面,要求司马进达弄一封司马化达的正式丞相手令来,好对张虔达做约束,毕竟,他只是孤身到后面,这边的禁军都是张虔达的人。
而这封信送出去,回信的手令却居然隔了快两个整日,也就是五月初八日晚上才到,这个时候,队伍拖拖拉拉,居然才走出五六十里,距离梁郡最南端的转折点还有一大半路程。
这个速度,放在平日里行军简直想都不敢想。
然而,赵行密将手令递交给早已经焦躁到一定程度的张虔达后,稍一思索,居然失笑:“这么一算,咱们走的不慢了。”
张虔达在火堆旁单手接过手令,却只看了几眼,便随手扔进了眼前的火堆里,然后冷笑以对:“你在这说什么风凉话?敢情不是你的兵,你不心疼?”
“就是因为晓得我的兵其实也这样,这才笑的。”赵行密略显无语的解释道。“你算算就知道了,手令里说,他们已经进入梁郡,还有两日,也就是估计明日到谯郡南头的山桑县休整,那假若以山桑为标的,咱们三天大约走了三成的路,可其他部队呢?他们花了几日?”
张虔达愣了一下,想了一想,给出答复:“最前头的最快,四五日就到了,正经的行军流程,往后,以司马丞相他们为准,却走了七日……咱们可能要十日……大家越来越慢,都不好走。”
“不是慢的事。”赵行密无奈道。“我还是忧心黜龙帮,部队被雨淋成这个鬼样子,若是黜龙帮来打,咱们如何抵挡?”
“抵挡个屁!”张虔达脱口而对。“咱们淋雨,他们不淋?为什么把我们放在最后,不就是担心跟之前那段路一样摩擦吗?可你看看,这几日可有人来?我说句实在话,这雨是招人厌,但人家跟三辉一般都是一视同仁的!”
赵行密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实话。”
其实,赵行密心中所想的却是更复杂了一点……他觉得,黜龙军退到人家自家的城市内休整,肯定比眼下禁军这个鬼样子要强,真要是再来袭扰,那相较于前段时间对抗占优的局面,现在的禁军肯定要吃大亏的……但是,雨下成这样,却基本上确保了黜龙帮不可能在五月之后再有休整好的成建制援军南下,这就确保了禁军的总体战略性安全。
所以,这雨确实是公平的。
只不过,这个思路就没必要细细跟情绪不好的张虔达再说了,省的这厮无端生事。
一念至此,赵行密便起身告辞,往营地中做巡视去了。
说实话,尽管这几日他一直都在留意,但每次探查禁军的后勤保障时都会心惊肉跳:
三个人才能分到一个帷帐,还基本上是湿透的,只是大家背靠背躲雨取暖,病号在里面更是只能苦捱。
锅倒是齐整,十人一口锅少有损坏,但严重缺乏燃料,这点真没办法,因为沿途城镇的房子都被前面禁军给拆光了,营地原本的栅栏也被刨了烧掉,周围野地里全都是绿色,根本就是找不到燃料。
粮食一团糟,而且赵行密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式的粮食损耗——按照大魏禁军规制,除了集中的后勤运输外,还要每人背一个麸袋,里面装个十来斤磨好的麦麸、米粉之类,一则为了行军方便,二则为了军士能及时快速得到补给,结果现在全都被雨浇透,继而泡胀,有的从里面发热发霉,带着一股馊味,不怕死都还能吃,最让人发懵的是,居然有整个袋子被撑爆掉的情况。
锥子、钳子、矬子、钻子都还好,火石是十不存一。
牲口还有,但基本是都已经沦为驮兽。
鞋子是损耗最严重的,按照东都时的条例,禁军本来每年可以有三双靴子,两双六合靴,一双冬靴,但在江都荒废四年,六合靴基本上只有军官才能每年发了,所以军中都是旧靴子,很多人都穿草鞋……这倒不是连布鞋都不发,实在是布鞋禁不住泥路糟蹋,军士们干脆将布鞋挂在身上……而现在赵行密细细来看,却发现连草鞋都艰难了起来,因为路边没有那种坚韧的长草了!
这一点都不荒诞,禁军折返,抛开一头一尾两万多人,中间的核心禁军主力也有足足五六万,加上随军的百官、宫人、内侍,还有得到了军士待遇的工匠,以及新降之人,十万人总是差不多的,这些人未必是沿着一条官道走,也未必会蓄意屠城、掠夺什么的,却足以对沿途城镇以及自然环境造成巨大破坏。
这点从毛人皇帝获得毛人这个外号的过程便可见一斑,那时候天下太平,各地都有仓储,官道平整,可几万人沿着天下腹心之地走一遭,便足以造成巨大的不可逆的破坏,遑论眼下。
但赵行密不是个心怀天下的人,他只忧心自己的处境,而现在又因为在禁军这艘大船上,所以忧心禁军的处境。
在营地里探查完毕,这位刚刚做了一个多月右威卫将军的禁军宿将,并没有直接去睡觉,而是停在了营地的西南侧,站在那里发呆……雨水毫无意义的稍驻,吸引赵行密的是自彼处飘来的零散雾气。
其人望着雾气,始终难以放下心中忐忑。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禁军现在看起来强大,但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
内里自是千疮百孔。
从今年春末开始,禁军依次经历了最出色大将的出走、弑君、一次平叛和一次暴乱,然后迎来了一位只知道夺权的丞相还有忽如其来且又来源驳杂的降人,现在又经历了上百里战线上的骚扰,以及眼前最麻烦的梅雨。
至于内部山头林立,大小军头相互妥协、对抗、抱团,就更是传统艺能了。
这些东西,加上四年的蹉跎,使得原本傲视天下的禁军战斗力大打折扣。
这一点,禁军内部的人都知道……只不过,为什么其他人都只是烦躁不安,而他赵行密却忧心忡忡呢?
原因不言自明,主要是之前驻扎在淮口以及更早之前与黜龙帮交手的经历,让赵行密意识到,黜龙帮不好惹,而且上上下下都不好惹,文的武的都不好惹……他很怀疑,黜龙帮会不会看清楚禁军的“大打折扣”,然后忽然咬过来!而且,当黜龙帮真的咬过来的时候,禁军到底能不能支撑?
毕竟,其他人都觉得,就算是禁军战斗力大打折扣,可主力尚存,对付一个刚刚在河北打过大仗的黜龙帮还是没问题的,或者说,大不了闭着眼走过去嘛。
这个雾起的真不是时候。
“这雾可有名了。”
就在这时,王焯忽然出现在赵行密的身后,主动解释。“据说是当年青帝爷除去了淮水原生的真龙,以至于淮水无主,呼云君原本在江口盘桓,听到消息后便想占据淮水,结果来到这里,却发现赤帝娘娘祖上一位妖族圣主已经到了淮水南岸的涂山,还要以彼处为据点,疏浚淮水,扩展良田……呼云君晓得这个妖族是要大气运的,委实无奈,只能躲到涂山上,长呼三息而走,从此涂山,还有涂山对面的淮水北岸,便常常起雾。”
赵行密回过头来,眉头皱得发紧:“王公公也信这些故事?我怎么觉得这雾气是西南边的三汊泽冒出来的呢?水汽又重,天又热,雨一停就出雾吧?”
王焯大笑:“我也觉得是三汊泽冒出来的,只不过看到赵将军深夜皱眉,才说了个典故。”
赵行密闻言非但不笑,反而更加严肃:“我前日早上的时候,竟不知王公公这般待人随和。”
“此一时彼一时也。”王焯怡然自得。“那时候我们內侍军刚刚把粮食交给了前面的司马丞相,若是当时我再稍微软弱一点,说不定就要害自家儿郎真去拉纤,现在连车子都坏的差不多了……事到如今,总不能让我们內侍军扛着禁军走吧?那自然就能与你赵将军说什么雾气了。”
赵行密摇头不止,却又忽然来问:“王公公,你果真是真心愿意离开黜龙帮的吗?”
“什么意思?”王焯状若不解。
“我觉得你们內侍军留在北面,未必就比回东都差。”赵行密幽幽以对。
王焯欲言又止,只是干笑。
而下一刻,赵行密继续来言:“你想想,现在的局面,是黜龙帮、英国公、司马氏、萧氏四家的局面,虽说结果不定,但哪一家要做皇帝,怕是都要内侍的,你们分开各寻一处结果,岂不更好?”
王焯愣了半晌,然后负手嗤笑一声,便去看雾,根本懒得与对方言语。
赵行密见状,虽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话,却多少晓得对方态度,也干脆摇头不语。
就这样,二人看了一会雾气,随着又一团雾飘来,王焯率先转身离开,倒是赵行密又继续立了一会……须臾,这位右威卫将军也觉得无聊,便准备回去休息……但刚一转身,他却好像在雾中隐约听到了一个叹气声。
且说,赵行密自是一位成丹高手,胆大且目光如炬,他淡然回头一扫,越过雾气看的清楚,周围并无异样,便只当是沼泽里起了水泡,再加上心中有事,只不做理会,兀自回去了。
其人既走,却不晓得,先走一步的王焯已经寻到了知世郎,并制定了计划的最后一环。
翌日再度启程,这支队伍正式离开了涣水沿岸的官道,转而向西北面走向了单纯的陆路,因为车辆损毁,这次连皇帝都得步行,太皇太后则由几名有修为的內侍轮流背着赶路,这一日没有下雨,走的意外的快了些。
到了五月初十,雨水再度下了起来,而且特别大,下午时分,队伍遭遇了一次黜龙帮哨骑,后者观察了片刻后,一个呼哨就消失了,这让憋了一肚子火的张虔达根本没来得及动手,以至于更加愤怒。
这日晚间,因为禁军尝试抢夺宫人的行为,发生了禁军、內侍军、知世军的混乱冲突,张虔达本想借机发作,却被赵行密努力劝住。
后者的原话是,真闹起来,不知道难看的是谁。
五月十一,部队进入谯郡境内,这一日得病的人很多。
五月十二,傍晚,雨水中,这支队伍抵达了山桑城。
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准确,因为他们跟山桑城之间还有一条在梅雨季节显得稍微有些宽阔与湍急的河水——涡水。
这是跟涣水、淝水、颍水、汝水并列的淮北支流,理论上它是几条河中最小的一支,但依然是正经的淮水支流,依然是宽阔超百步的河流,之前军队随意往来的睢水则是支流的支流,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歇一晚上吧!”几位军中领头人临河而对,王焯第一个下了定论。“不可能摸黑过浮桥的。”
“也只能如此。”赵行密叹了口气。
“赵将军过河去吧。”张虔达嘴角燎泡,提出了一个建议。“去城里歇一晚上,你的兵不在这里,没必要跟我们在外面耗……把皇帝与太后也带过去,省心了。”
赵行密一时心动……饶是他作为一名成丹高手,这些日子也被梅雨折磨的够呛,再加上军中缺衣少食,臭气熏天,谁不想睡个舒坦觉?
而就在这时候,素来沉默寡言的知世郎王厚忽然开口反对:“皇帝跟太后是丞相交给俺来看管的,赵将军自己去就行了。”
“知世郎,若不是你的人路上惹事,在路口鼓噪,咱们今晚上本可以全都入城的!如何还来聒噪?”赵行密没有开口,张虔达先发作了。
“俺能怎么办?”身形粗矮的王厚闻言涨红了脸,身上的全是泥的披风也抖了起来。“俺虽是一心投了司马丞相,可俺军中有想家的,不想去淮西安置,俺能怎么办?”
“总得把闹事的都杀了!”张虔达面目狰狞,嘴角的燎泡居然随着他的表情动作破了一个。“不然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你今晚上非要把皇帝和太后留在这边,明日他们裹挟了太后与皇帝投了黜龙贼也说不定!”
“你不要胡扯,这些兵马都是俺的根本,要是因为几句话就动手杀了人,才是闹出祸乱的缘由!”王厚面色愈发红了起来。“至于他们要是真想跑,真想裹了皇帝跑,俺自会处置!”
“赵将军。”张虔达还想说话,王焯却忽然插嘴。“依着我看,你还是留下吧……不然,皇帝没被偷走,这两位反而要火并的。”
赵行密无奈,只能点头。
当然,这一晚上并没有火并,也没有知世军造反,只是一如既往的疲惫、争吵,外加各种怪气熏天。
赵行密忍了一夜,翌日一早,又耐着性子在细雨中等全军吃完某种奇怪糊糊为主的早餐,便迫不及待主持起了过河事宜。
浮桥是前军留下来的,现成的,禁军理所当然争相先过。
然而,过了一两千人,另外一位郎将到了对岸接应,赵行密稍微得闲的时候才注意到,知世军与內侍军还在紧锣密鼓收拾东西,却全都约束妥当,并无人过来争抢浮桥。
犹豫了一下,赵行密决定过去干涉一下……倒不是他如何好心让对方先走禁军殿后什么的,而是职责所在,要让一部分知世军护卫皇帝和太后先过去,内侍军也可以护卫着百官过去。
“赵将军,你怎么来了?”
出乎意料,这次王焯的反应比较主动。
赵行密自然没什么可遮掩的,便将自己来意道出:“禁军已经过去不少了,是不是可以让陛下、太后还有文官们过去?”
“自然。”王焯点点头,回头相顾身后被雨淋到面色发白的余烩。“余公公,你先去知会一声知世郎,让他自家做好准备,然后去喊督公过来,得让督公亲自护送陛下与太后过河,下雨浮桥是滑的,省得出乱子……”
余烩会意离去。
然后王焯再来相对赵行密:“六千禁军,先过去四千,总得让张虔达把县城抢了他才能顺了气,然后让督公看顾着知世郎领着几队人护送陛下和太后过去,再过其余禁军,然后知世军,我们內侍军带着百官可以放在最后……今日总得赶路,总不能睡在这县城里吧?”
赵行密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讪讪:“张将军只是被落在全军最后,再加上雨水委实难熬,有些不爽利罢了,不是针对几位……”
“无所谓。”王焯摆手。“本就不是一路人,倒是赵将军你非得凑过来,将来路上不免显得奇怪。”
“等进了淮西,最晚入了东都,你让我凑我也不凑。”赵行密幽幽以对。“王公公以为我是主动揽了送你们这个活吗?我这是整日在司马丞相面前说要小心黜龙帮,惹烦了司马丞相,被发配过来的。”
王焯愣了一下,反而失笑:“倒是真没往这里想,只以为你是来监军的……”
赵行密只是摆手。
过了好一阵子,牛督公与余烩方到,几人就在王焯的內侍军营中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然后看着禁军过河,然后直接涌入县城,看着知世军和內侍军,包括内侍宫人们做好轻装行军的准备在那里干等。
最终,眼见着禁军过得数量差不多了,赵行密终于主动开口:“可以了,禁军得过去四千多了,咱们也过去吧……过去后不要理会城里的禁军,直接护着陛下与太后向西赶路。”
“是差不多了,走吧!”王焯点点头,然后回头去看牛督公。“督公,你也看到了,是赵将军非要找咱们,没办法,辛苦你一回。”
牛督公一声不吭,只负着手看了看王焯,然后去看赵行密。
赵行密不敢怠慢,赶紧拱手:“辛苦督公了。”
牛督公长呼了口气,终于也点头:“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已至此,咱们走吧!赵将军也走!”
赵行密听到前半句还有些懵,后半句却似乎回过劲来,便又要拱手。结果,下一刻,其人面色突变,因为一股熟悉的长生真气莫名从自己脚下冒了出来,正如当日缠住那只摩云金翅大鹏一般,轻易缠住了自己的脚踝。
这还不算,就在他准备质问对方之前,这位被真气卷起来的右威卫将军便亲眼看到了答案,继而瞠目结舌于半空中——涡水东岸的营地中,知世军、江都内侍宫人们俨然得到通知,几乎是一起打开了营门,却是早有准备,簇拥着皇帝、太后和江都百官们蜂拥往东北面而去!
那里是黜龙帮腹地!
王厚与王焯都是黜龙贼的内应!
这还不算,脚下的內侍军营地中,两千內侍军却丝毫不慌,居然整齐有序,分队列阵,或持长枪或举刀盾,向着浮桥方向做出了防御姿态,然后有序后退,以作掩护。
浮桥那边,禁军们明显愣了一下,毕竟还有一千多禁军没有渡河,他们不可能不被这边动静给惊到的……但是很快,这些人便更加快速的涌向了浮桥。
看到这一幕的赵行密被拉扯到了半尺高的空中,然后随着这些內侍军缓缓有序向北,却是不由叹了口气。
说来奇怪,让这位右威卫将军感到沮丧的直接原因并不是他被真气封了嘴,不能开口呼救;也不是他自投罗网的阴差阳错;同样不是他中了王焯和王厚的计策,六七日同行却没有察觉;而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也就是刚刚那一瞬间,他在空中看到剩余禁军在雨中蜂拥去抢浮桥。
毕竟,赵行密心知肚明,这些禁军不可能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事情原委然后慌忙逃窜的,那些禁军只是听到动静,以为內侍军和知世军要抢他们浮桥不想让出来罢了。
换句话说,即便是王焯和王厚都没问题,他今天早上按部就班安排好的渡河顺序也会失控。
禁军这里,什么都会失控,再妥当的安排都会失控……这实在是让人沮丧。
第二十四章风雨行(24)
五月十三日上午,涡水东岸,黜龙帮内应知世军与內侍军一起发动,利用行军渡河造成的局部控制权,裹挟了江都内侍、宫人、百官、皇帝、太后,往北面而去。
这个时候,雨水并不是特别急,涡河对岸的山桑城内,作为禁军宿将之一的张虔达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然后迅速意识到了可能的情况……或者说不需要做“可能”的假设,因为军队自有军队的逻辑……两支刚刚投降没几天的部队在行军途中忽然脱离队列,带领着皇帝跟太后往旧主那里去跑,那就只能当做叛变!
但是,张虔达立在城头,却没有去追。
理由当然很多,他怕死,这个情况谁知道牛督公是不是也叛了,过河去追被捏死怎么办?
皇帝和太后怎么办?万一死在军中,不是自己也是自己的锅好不好?小皇帝和太后虽然不是事,但也要大家一起扛,自己一个人可抗不了。
而且,打得过吗?对方四千兵,自己六千兵,兵力是自己占优,而且对面的那个王厚似乎修为不高,王焯就算是凝丹了也没有战斗经验……但对方有牛督公啊,也不知道赵行密这厮去哪儿了……最关键的是,人家有接应怎么办?遇到黜龙军怎么办?
随便来一个营,或者说,只要自己敢去追击,却短时间分不出胜负,对方肯定有支援过来的,那到时候自己岂不是在涡水东岸成了一支孤军?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因为这些理由都无须纳入真正的考量,只是脑中的思索过程而已,张虔达有着更加明显和理所当然的理由来做选择。
“张将军,咱们要不要去追一追?”跟着张虔达的周郎将有些心慌,这位鹰扬郎将还是按照基本的思路来看问题。“这要是丢了皇帝跟太后不管,咱们会不会被军法从事?”
“谁军法我们?”张虔达不耐回头。“司马丞相难道跟那个毛人一样随便杀人吗?还杀领兵大将?”
“那……”
“不是我们不追。”张虔达指着浮桥前后拥堵的军士叹道。“这个局面,一个时辰内,你能收拢好部队重新列阵吗?”
“勉强吧……我估计还要久一些。”周郎将回首望了下有些嘈乱的城内,彼处早已经因为之前大军多次经历变得空荡荡甚至于脏兮兮了,自然引得涌入城内的军士们不满。
“然后呢?”张虔达继续冷冷来看对方。“然后你觉得你能把这些人再撵回涡河对岸去做追索?”
周郎将一愣,旋即醒悟,不由苦笑以对:“还是张将军看的透,除非告诉他们,大军转向,要改从北面荥阳回去了,北面有不发馊的粮食,有黜龙军攒了四年的钱帛,还有洗热水澡的地方……否则,便是四御下凡也难赶这些军士回头!”
张虔达闻言反而一愣,但仅仅是一愣,便肃然相对:“事到如今,总要给司马丞相一个交代……老周,伱在这里守好城池和浮桥,收拢好部队,顺便找一找赵将军的踪迹,我飞速走一遭,去见司马丞相请罪。”
“只能如此。”周郎将连番点头。“只能如此。”
张虔达点点头,望了望雨幕中头也不回的叛军,匆匆转身离去,乃是挑了一匹马,几乎孤身而走。
张虔达还是有一些小聪明的,他并没有直接去见司马化达,而是一路向西,沿途遇到每一拨禁军队列都停下来,与对应的禁军首领汇合,并说明情况——既说明內侍军与知世军叛离并拐走了皇帝、太后的事实,又辨析了军心士气无法有效追击的无奈,同时讨论了赵行密可能是黜龙帮内应的重大新闻!
没错!
知世军这群琅琊贼不可靠,知世郎这个三征最先冒出来的反贼不可靠,大家全都知道,也就是司马丞相当了丞相,看到有人愿意这么直白奉承他,这才昏了头,以为是个忠臣……实际上,从张虔达部的行军序列就知道,其余人都防着这个呢。
只不过没起作用罢了。
内侍军居然没跟着牛督公去东都,竟把牛督公这些人给反过来拐走了,虽然一时让人惊异,但仔细想想也是有些路数的,人家毕竟算一家,属于预料之外情理之中。
但是,赵行密这厮浓眉大眼的,也算是军中宿将,又是这次兵变的主力,竟然也是黜龙军的内应,这真真让人不寒而栗了!
“赵行密是黜龙贼内应?!”
当日夜间,花了一整日的时间,张虔达才和一路上汇合的十余名禁军将领抵达了淝水对岸,并在这里的一个小镇子里找到了禁军主帅,也就是司马兄弟,而大约说完情况,丞相司马化达还在发懵呢,右仆射司马进达已经暴怒了。“张虔达,你晓得你在说什么吗?!你若说你投了黜龙贼我还信一些!”
满身水汽的张虔达一惊,登时便吓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旁边跟来的几位将军,此时七嘴八舌,竟有两人主动上前护住张虔达,然后毫不犹豫来做驳斥:
“右仆射说什么胡话,张将军若是投了贼如何孤身在眼下?”
“倒是赵行密,虽说也不敢断言,可军中失了踪迹,又有在贼军反叛之前主动入叛军营地的事情,便不是内应也十之八九被挟持了!”
“那就是被挟持或者裹挟了。”司马进达一个措手不及,赶紧解释。“牛督公的本事在那里,赵将军又能如何?诸位,赵将军须是正经一卫将军,不能轻易说反。”
“现如今一卫将军算什么?皇帝跟太后被黜龙贼一锅端了,大魏都没了!”
“军中的规矩,凡事从疑……”
“若按照右仆射的意思,那知世郎也是一个正经郎将,是不是因为皇帝和太后被挟持而囿于职责被裹挟了呢?牛督公更是北衙大督公,算不算被內侍们裹挟了呢?內侍们是不是又被王焯裹挟了?王焯又被张行裹挟了?岂不是都是好人,没了个计较?!”
“不错,军中自有律令,只要走了,就是反叛!”
“右仆射为什么这么遮护此人?”
刚刚爬起来的司马进达也有些懵了,首先当然是事发突然,其次是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反应那么大,是针对赵行密,还是针对自己,又或者是针对自家兄长?总不能是为了维护张虔达吧?
“这个事情无所谓。”就在这时,一开始发懵的丞相司马化达倒似乎回过神来了,突然出言安抚。“既是走了就先当他叛了,若是日后回来,自然可以再听他说曲折,看要不要赦免……现在的关键是,假设按照大家的意思,后面的知世军跟內侍军裹了赵将军、牛督公、皇帝、太后一起反了,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追?”
而司马化达既问,周围又是一片喧嚷。
“总得去追,没了皇帝和太后,我们算什么?”
“我们自是我们,皇帝和太后算什么?给黜龙贼便给了!”
“关键是贼人狡猾,全程引而不发,骗了丞相信任后忽然发动………现在我们全家都已经过了涡水,还有三分之一的兵马过了淝水,前卫吐万老将军更是已经进抵汝阴,算是进了淮西地界了……如何还要回去追?”
“我们想追,军士们也不乐意……”
“就是,这半个月行军,可是把什么军心士气够给腌没了!”
“难道真不管?”
“走吧!前面就是淮西,就有热饭吃了!”
“也不能不管,否则到了东都怎么交代?”
“跟谁交代?老子跟儿子交代?丞相在这里!”
“没了皇帝,如何称丞相?”
“……”
“……”
“好了!”听了一阵子,司马化达忽然有些烦躁起来,摆手尝试制止这些乱七八糟的讨论。
但是,居然没有起效。
“都且闭嘴!”司马进达此时发起怒来,用上真气呵斥,倒是立即起了效果。
一阵沉默之后,司马化达开了口:“不要乱扯,一个一个的说……左仆射呢?来了吗?”
“左仆射马上来。”有人立即应声。
司马化达眼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困意未退:“令狐将军、牛舍人、封舍人他们喊了吗?”
“我这就去喊。”司马进达醒悟,立即让人把自家兄弟的依附者都喊来,省的被司马德克借势“逼宫”。
“那咱们等等吧,反正这事挺大,得左仆射开口才行。”司马化达见状点点头,却干脆在案后板起脸来。“左仆射来之前,全都闭嘴!”
其余人见状,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当,纷纷立定,不多言语。
就这样,外面雨水滴答作响,夜色中,这个临时充当了禁军指挥中枢的小镇子上小小宅院内却陷入到了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安静之中,偶尔有人咳嗽走动,也不能打破众人的沉思,也惊不破外面的雨声。
且说,众所周知,司马七达是个聪明人。
作为司马八达中公认最成才的一个,此人受到过很好的贵族教育,并有着充足而丰富的战场、官场经验……修为好,有文化,有军事履历,同时也有一定的政治嗅觉,而且执行力强,从不拖泥带水……这么一个人物,早该露出来的,只不过司马氏一直以来的光辉都太明显了,下面有个注定要成龙的侄子,上面又有个很早便进入帝国权力中枢的父亲,不免给遮掩住了。
实际上,司马进达也素来自诩才能,并认为自己是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不然也不至于成为江都军变的主要策划人之一了。
不过,军变之后,这位自诩才能的人却认识到了一个道理,而且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事情是说,指望着个别人(不管是多高权位多大实力多聪明)就能决定一件大事的走向是不现实的,有时候必须得服众或者从流,反过来说要尽量避免自己落到跟大部分人对立的局面;而人,就是指他的兄长司马化达了……司马进达现在非常清楚,自家这位大兄在政治权力上面有着远超自己的清晰目光与敏锐嗅觉,但也仅仅如此,除了这个,这位大兄还是一无是处。
这甚至使得自家这位大兄的长处也变得危险起来。
以此为前提,司马进达立在案后,开始认真思索起这件事情的首尾以及大家所有人的反应来。
首先是事情本身……这个反倒成为最简单的一部分了,就是黜龙贼处心积虑嘛,不管是为了麻痹禁军还是为了单纯的拖拉时间,反正这几个投降的全都是黜龙军的内应,走到这里窥到机会,就不愿意耽搁,直接把皇帝和太后卷跑了。
至于牛督公,十之八九是被内侍群体给裹挟了,而牛督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只好把去监军的赵行密给控制了。
那么,只就事论事,该不该追呢?
司马进达觉得不该追,因为就十之八九追不上,再加上禁军已经被梅雨季节行军给拖得七荤八素,这个时候尽快进入淮西,包括回东都休整是最好的去路……等休整妥当了,秋后再杀回来,或者外交解决都没问题。
可其他人怎么想呢?
张虔达是想脱罪,这件事情他是有责任的,而且是明面上最大的责任人,但他又不敢讨论实际上最大的责任人,也就是自家大兄司马丞相,以才迫不及待泼污水到赵行密身上。
至于其他人……想到这里,司马进达心下一沉,因为他已经从夜间的猝不及防中反应过来了,其他人其实是对他们司马兄弟有怨气。
怨气有两层,一层是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自家大兄的责任,是自家大兄被那些降人给拍马屁拍迷糊了,尤其是信了那个知世郎,才致使皇帝和太后被卷走,包括之前王焯回来,只因为收了对方带来的干粮物资什么的,就直接送到后面去见牛督公了,还有对赵行密的任用,都是自家大兄的问题。
至于另一层,就是行军过于辛苦,这些将军们本能的对安排计划的上位者产生不满。
坦诚说有点麻烦了。
而当司马右仆射将目光对准自家大兄时,却又再度心中一沉。
无他,司马进达顺着想了下去,却是又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今天晚上,自家大兄似乎才是那个最不安的人……丢了皇帝和太后,对禁军整体而言,或者说对在这个屋子里的其他将军而言的确是个问题,但不是什么天大的问题,可是对自家大兄来说却真有些麻烦,因为皇帝和太后是他回到东都面对二郎以及东都旧势力的重大筹码,是他这个丞相身份的合法性的根基。
当然,只是一半筹码和一半根基。
自家兄长这个丞相身份的合法性其实来自于两处,一处是小皇帝和太后;另一处正是屋子里的这些人。但是,今天晚上不仅仅是太后和皇帝没了,这些人也都有怨气,那自家兄长为了权力的稳固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
可千万别再学死掉的那位了!
正在想着呢,先是被司马化达带在中军的几位舍人和中军几位将领抵达,紧接着,几乎是前后脚的样子,左仆射司马德克也带着元礼正等几名将领过来了……这位左仆射原本在更前面,结果淝水东岸过来的将领们却越过了这里的司马丞相,直接联络了过来,不然之前兄弟二人也不会那么明显发怒了。
“左仆射怎么看?”司马德克既至,司马化达立即来问。
“我觉得要把人救回来。”司马德克明显路上便已经想好,几乎是脱口而对。“不然去了东都咱们没法立足。”
“不至于。”右仆射司马进达赶紧反驳,语气却比刚刚和缓了不少。“东都本是故里,我侄儿与我们既是同门又是同列,再不济咱们又有兵马在手,若是还要计较立足之事,岂不可笑?”
“不是我无端计较。”司马德克皱眉道。“后面人不知道,右仆射和丞相不知道吗?之前接到吐万老将军的讯息,他说领兵到了汝阴郡,并未见到接应兵马……”
周围哗然!
司马进达赶紧补救:“汝阴郡偏远,算是淮西跟黜龙帮的交界,还经历过战事,现在王代积随司马正入东都不过一月的功夫,缺兵少械,放弃空置汝阴也是寻常。”
“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之前没有计较。”司马德克继续皱着眉头来言。“但今夜来之前的晚间算是刚刚又接到吐万老将军的讯息,他说专门遣人往汝南、淮阳求援,要求兵马和后勤接应,结果淮阳太守只是虚应,半点人没派去,物资更无;而汝南那边干脆没有半点回应,据说是王代积收到军令往东都去了。”
司马进达也愣了一下。
而也就是这一愣的功夫,周围彻底难忍,众人轰然,或是愤怒,或是沮丧起来:
“去西面,去西面!这回怕是要死在西面!”
“死不了的。”
“死不了也要脱层皮,再这么走半月,有修为的都受不了,没修为的怕是人都要废了!”
“司马二龙不是你们司马家的人吗?为什么这般疏离?”
“总不能是因为杀了那个皇帝,必是有人自取了丞相,想要以父临子,被人看破了!”
话越说越难听,越说越露骨,越说越肆无忌惮。
但大家这个情绪都还能理解……毕竟,如果前面汝阴和汝阳都没有接应,那就意味着剩下这半个月的梅雨季节还要再遭同样的罪!
这谁能忍?
耳听着众人越说越不客气,司马进达却想压制也无法压制,想反驳也无法反驳……因为,禁军里的这些关陇贵种们没几个是傻子,他们说的都挺有道理,真要硬做驳斥,怕是丢脸的反而是自家,硬要压制,这个情状也无法压制。
“但是回去也无用。”司马进达努力来言。“军士们不答应。”
“答应的。”张虔达忽然开口。“只要告诉他们,我们改从北路走,走荥阳回去,北面有不发馊的粮食,有黜龙军攒了四年的钱帛,还有洗热水澡的地方……他们就去了。”
司马进达脑袋一嗡,却是本能来看自家兄长。
而果然,司马化达闻言微微一愣,旋即眯眼来对:“你们都是这般想的?”
“是。”
“主要是军心遭不住……太苦了。”
几人零散开口。
“我反对。”司马进达赶紧表面立场。“都走到一半了,何必回头生事?部队进入东都休整起来再做计较才对。”
司马化达不由犹豫。
这个时候,元礼正忽然插嘴:“丞相、右仆射,我对汝阴、汝阳、淮阳的情形有个猜想。”
司马化达抬手示意对方来说。
“我觉得司马大将军(司马正)是故意的。”元礼正扶着刀,言辞干脆。“他就是要拖垮我们,然后等我们进东都的时候自然无力反抗,便会任其拿捏……不要觉得将军们有修为就如何,他们也要有军士才算将军的,只会跟着下面军士走。”
司马化达干笑了一声,没有言语。
司马进达也笑了:“你这话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便是没有汝阴、汝阳那边的情形,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就不用被整编吗?一开始回东都,就免不了低头的……而且,便是被整编了,诸位难道会少了什么吗?不还得用你们?”
后面那两句话,似乎不是说给同一个对象听的。
“我们自然不会少了什么,但丞相就要少了。”元礼正依旧立在那里,不急不缓。“因为丞相这个位子只有一个,司马大将军和丞相虽是父子,却素来政见不合……真要是被整编了,我们这些人都还可以继续做将军做郎将,但丞相,包括左右两位仆射,可就要没个结果了。”
“只要是司马氏能起势,我如何在乎一个空头仆射?!”
司马进达本想这么说,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自家兄长在乎,而且他才反应过来,司马德克其实也在乎,继而觉得荒唐起来……一开始搞军事政变的时候,三司马之间是司马兄弟对司马德克,现在居然是自己大兄跟司马德克对自己?!
“难道还能不进东都吗?”司马进达想到这里,几乎是带着一股冷气嘲讽道。“早晚是这一遭。”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东都外面补给充分,军容整齐,甚至可能带着太后与皇帝一起回东都的。”元礼正一面回答司马进达的疑问,一面还是只看向了司马化达,他知道,司马进达可制这里所有人,唯独会被坐在这里这位丞相所制。
“你什么意思?”果然,司马丞相睁大了眼睛来问。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在谯郡郡内转向北面,既是去追击陛下与太后,也是真的如告诉军士们那般,取道北面,从荥阳回东都。”元礼正说出了自己的谜底。
“荥阳有什么?”司马化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有洛口仓。”司马德克终于也来言。“我问了路上的人,大约是年前李枢破了洛口外仓的敖山仓,跟张行破黎阳仓是同时,也正是为此引来了曹林出战而死,白横秋出红山入河北大战一场……我不信黜龙帮又是打仗又是内乱,能来得及能把洛口仓搬空,便是搬空了,不也落在路上的梁郡、荥阳这些地方上吗?正好可以取而用之。丞相,不管能不能追上皇帝跟太后,我们都可以在荥阳休整好,从容入龙囚关。”
司马进达和司马化达几乎同时长呼了一口气。
然而,二者便都要言语。
这个时候,元礼正主动的,也是进入这个房舍后第一次看向前者:“右仆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还是怕打仗,怕打不过对不对?”
“不是吗?”司马进达有些无力道。“咱们之前就紧张于黜龙帮的军力才不愿意走北路的,现在淋了半月雨,战力大损……”
“就是因为有这个雨,才有了绝大的胜算。”元礼正看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然后方才对着司马兄弟认真来言。“这件事之前,军中其实就讨论过,这个时候去打黜龙军,反而是绝妙的时机,因为他们的兵马被雨水分割了,而我们现在掉头,他们更是猝不及防……有这两条,军务上足够了!反倒是右仆射你,可能是满脑子都在去东都这件事上,以至于忘了去想!”
司马进达一愣,旋即恍然,竟当场语塞。
无他,这位司马氏的精英心下了然,对方说的是对的——穿过谯郡,接了几个假降人,遇到了一些本地人,基本上已经可以验证一些信息了。
黜龙帮一共五十个营,而且分行台,这是江淮之间都知道的,跟白横秋大打了一场,死伤肯定是不少的,而现在在禁军眼前出现过的大约有十五六个营,来源不同、兵种不同、战力不同,这说明这十五六个营是专门优先补充起来应对防范禁军的。
那么敢问黜龙军还有多少个营?在哪里?
白三娘登州五营遇到台风是天大的奇闻,人尽皆知;肯定要留下最少十个营在河北防备薛常雄;荥阳要放四五个营防备东都;新降的李定也不会来……那么估计还有十几个残破不堪的营,应该是在大河两岸黜龙帮的核心领地做总预备队,也正是因为残破不堪,也只能做预备队。
至于说雨水。
之前的话,雨没有在淮北一线下透,一旦发生大战,还需要担心这个预备队会南下跟前线的十几个营汇合,弄出来一个五六万人的大兵团,但现在呢?进入五月,梅雨下了半个月,没有人会主动让自己陷入到禁军这种行军境地中去。
就连黜龙帮前线十五六个营都渐渐消停了。
换言之,梅雨将黜龙军的主力分割成了一前一后两个集团,而且应该都是分散式的那种集团。
而禁军的主力却因为不得不行军,已经全员暴露在梅雨中。
“是这样吗?”司马化达对军事明显不够有信心,所以主动来问自家七弟。
司马进达迎上自家兄长期盼的目光,却并不着急回复,而是环视屋内,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不管是张虔达这些跟在淝水东岸、涡水西岸,满腹牢骚的禁军主力将领,还是明显已经有了串联的前方司马德克、元礼正等将,又或者是自家兄长和就在这个小镇子上留宿的几名舍人和被兄长视为心腹的令狐行等将,全都面无表情来看自己。
“应该是这样。”司马进达收回目光,近乎平静的向自家大兄讲述了雨水带来的战机。“但是这样还有个问题,那就是雨水中大家难以结阵,而对方有三位宗师……”
“不会。”司马化达几乎是脱口而出。“牛督公不可能是蓄谋,这次脱离必然是王焯那厮用内侍裹挟他,他既不会对我们出手,也不会对黜龙帮出手的……”
“那就是二对二!”有人迫不及待。
“张三贼的位置也不清楚。”又有人提醒。“并不确定在不在前线。”
“这更是好事,但要料敌以宽,就是二对二,把吐万老将军跟鱼老将军汇集起来,直扑谯郡!”令狐行也忍不住了。“然后不管胜不胜,也不管能不能得手太后跟皇帝,我们都不追过涣水,只是沿着涣水大道北上。”
“那就打吧!”听到这里,晓得军事上没问题的司马化达脱口而言。“不就是再来一次剿灭来战儿嘛!一箭三雕!如何不打?!”
房舍里瞬间喧哗起来,几乎人人绽开笑脸。
司马进达看着这些人,并没有反驳,他如何不晓得,皇帝与太后之事只是一个契机,真正的关键在于,今日屋子里的所有人外加整个禁军都淋够了雨,想洗个热水澡呢?
司马右仆射无话可说,只能随之苦笑。
天明的时候,徐州三郡彭城郡萧县定陶山下,雨水弥漫如故,喝完粥准备启程赶路的黜龙帮首席张行接到了李定的又一封信。
他打开来看,沉默了足足十几息,许久方才在黄骠马上回头来笑:“二郎,你猜李四又要做什么?”
“打仗?”秦宝脱口而对。
“不错。”张行点点头。
“发生什么军情了吗?”秦宝淡然来问。“否则何至于再度发信?”
“王焯和王厚把太后跟皇帝带到稽山了。”张行平静叙述。“牛督公也去了,禁军最高战力缺了个角,这自然算是重大军情变动了。”
“要打吗?”秦宝不以为然。“稽山那里这次能有三分之二的头领赞同?”
“不管如何,总不能去徐州了。”张行幽幽以对。“我也写封信吧……告诉杜破阵和辅伯石,要他们来见我。”
秦宝点头。
就这样,张行自写了信,发了信使然后带着十几个侍从打马折回,大约走到中午的时候,几乎快要来到涣水跟前时,却见到足足数十骑顺着涣水而来,远远铃声未传到便纷纷呼喊。
临到跟前,居然又是一封信。
张行在雨中大略看完,直接交给秦宝,言辞随意:“禁军居然全军掉头往北而来,恐怕要再写封信给杜破阵、辅伯石了。”
“什么内容?”秦宝看完短信,微微挑眉。
“让他们猛攻鱼皆罗,若是这次再违背军令,我就要让杜破阵做第二个李枢。”张行一边说一边翻身下马,就要在雨中来写今日第二封信。
秦宝在马上想了想,似乎才反应过来,却是当场再问:“禁军主动来撞进来了?”
张行没有理会,只是在马鞍上摊开一张纸,用真气裹住,看了四周,犹豫了一下,拿起炭笔写道:“时为五月,雨如天下倾。”
第二十五章风雨行(25)
五月十四日,禁军统一思想,掉头北进,很快就取得了大量的战果——尤其是淝水与涡水之间的禁军主力部队,他们一路向北,瞬间侵略了小半个谯郡,并且在谯郡北部诸县、镇、市、渡缴获了大量的物资。
干净的粮食、新鲜的蔬果、充足的柴火、宽敞的房屋,理所当然的热水,甚至还有意想不到的布帛、铜钱、漆器、牲口,包括女人,全都让在梅雨中苦捱了半个月的禁军欣喜若狂。
也让尚存了一丝疑虑的禁军将领们彻底释然,他们谁都没想到,仅仅是涡水西岸的区区小半个北谯郡地区居然就这么富。
一时间,自然士气大振。
但随即,他们就面对了一个幸福的烦恼,那就是还要不要渡过涡水去追皇帝和太后。
去追,自然就是贯彻昨晚上的计划,而那样的话必然要打一场堪称战役的,跟黜龙帮至少十五六个营发生剧烈冲突,好处是战机难得,兵力战力绝对优势,形成的突袭态势必然会让黜龙帮在战略层面上猝不及防,很大把握能拿下这一仗,然后就可以维持住对黜龙帮的战略优势。
不去追,更简单,连谯郡西部都这么富庶委实超出预料,而这次更改路线,表面上是皇帝跟太后什么的,本质上的原因,或者说最核心最过不去的一个坎其实很简单,就是禁军主力在战乱后的淮水北岸一线被黜龙军挤压着行军,最终在梅雨中军心士气下降到了一定份上,上上下下都不乐意,那现在知道北面物资充裕,直接顺着淝水、涡水北上,军心士气不也照样稳定吗?
就在这里等一等,等鱼皆罗跟吐万长论过来,然后直扑荥阳便是,反正黜龙帮此时必然也不敢主动求战的,便是求战等禁军补充了物资、恢复了士气也不怕。
下午时分,争论起来的有些猝不及防。
希望北上的赫然是丞相司马化达,并且瞬间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而坚持渡河作战的领头人则居然是之前唯一的反对者司马进达……不过,司马进达这个时候坚持渡过涡河的理由倒不是只出于什么战略考量,他还有一种强烈的对自家大兄的不满情绪,这位右仆射认为,既然已经决定渡河寻机歼灭部分黜龙军主力并吃掉,就应该保持军事思路的纯粹性,坚定的完成这个计划,而不是为了所谓政治话语权擅自反复更改决断。
没错,司马老七已经看出来了,他大兄出这个主意,并不是情势如此,咱们正好如何……而是说,昨晚上我被司马德克跟一群禁军将领弄得有点像是逼宫,现在局势变了,气喘过来了,我可得趁机找个机会主导一下行动,告诉上上下下,这禁军到底是谁说了算。
这就是司马化达,这就是睿国公、上柱国、丞相,这就是司马进达的哥哥,司马正的父亲,司马长缨的儿子,司马氏理论上毫无争议的家主。
当然了,司马进达并没有将这些怨气说出口,他只是单纯的抓住军事原则问题,从军事角度进行反驳。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场争论跟昨晚的一边倒完全不同,这次反而有些焦灼,因为前线将领明显分裂,很多人收问询性的信件后都反问为什么要更改计划不再渡河?
须知兵贵神速。
非只如此,就连司马化达倚为日常身边来用的那拨人也都分裂,封常这些文字幕僚全都赞成司马丞相,而令狐行在内的直属军将则赞同司马右仆射,认为应该贯彻军事计划。
只能说,禁军不管如何,军官们确实都有极高的军事素养,只说军事,他们都认为应该打过去。
双方一时争执不下,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封常转送来了一个消息。
“属实吗?”司马化达不喜反惊。“黜龙帮的谯郡郡守要投降?”
“消息自然属实……”
“本相不是说消息,是说这事……这人可靠吗?他们明明刚刚弄了两个假投降的内应,如今又来诈我……”原本就因为争执不下而有些气急败坏的司马化达此时更加气急败坏,居然当场握拳捶膝。“把我当成什么了?天下第一等的蠢货吗?”
封常沉吟不语,反而是看向了司马进达、令狐行、牛方盛几人……前一刻,他们还在激烈争辩。
司马进达几人面面相觑,然后牛方盛不由蹙眉:“此事确实奇怪,这个什么谯郡郡守不晓得王厚跟王焯的事情吗?”
“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司马进达也醒悟过来。“知道了固然奇怪,不知道的话,那就更干脆……”
“老七的意思是,这次投降莫非是真的?”司马化达一时诧异。
“不是。”司马进达赶紧解释。“知道了再投降也可能是故意反其道行之来迷惑我们,不知道的话,那就是一次正常投降,就更不晓得是真是假了。”
司马化达一时无语。
倒是令狐行此时忽然笑了:“丞相,此人投降真假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他要献出来的城池就在我们北上的路上……如果我们要北上,肯定要把谯郡的郡治谯县给拿下,便是不北上,渡河去追陛下,最好也要拿下谯县,以作撤退与进军的支点。”
司马兄弟和牛方盛齐齐一愣,倒是封常此时赶紧点了下头,后者本就想这么说,但现在气氛越来越微妙,他反而不敢说这种其实算是大实话的话。
“确实。”司马进达回过神来,修正了说法。“不管此人投降真假,我们都要收下他,这样才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占领谯县……这是涡水西岸的要害大城……是涡水西岸最大的城池吧?”
“是。”牛方盛一边点头,一边却又去看坐在那里的司马进达。“丞相,反过来说,此人见到大军北上,晓得谯郡郡治必失,担心黜龙帮处置,主动投降,倒也可能是真心的了。”
这次并没有人反驳……说白了,什么投降诈降,都是小手段,皇帝、太后不能说小,但也只是偏枝,曹彻都杀了,这祖孙俩算什么?
从头到尾,对于禁军这种规模的大型流亡军事集团来说,根本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在不散架的情况下顺利转移到新的根据地。
不散架,不只是要防着外力,也要防着内力。
司马化达同样沉默片刻,然后忽然摆手:“那人叫什么名字?”
“诸葛德……”封常便要告知对方。
“大兄。”孰料,司马进达几乎是瞬间醒悟了自家兄长的意思,然后立即提出反对意见。“遣一员大将去占住谯县就行了,令狐将军就很合适,你何至于亲自去谯县?”
“我不去谯县去哪里?”司马化达明显不以为然,而且不耐烦起来。“去城父?谯县是郡城,城墙规制、物资储备,必然都胜过城父的。”
司马进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大兄应该过河督战的。”
司马化达懵在当场,半晌方才来对:“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当日曹彻也没见到身先士卒吧?”
“曹彻是能学的吗?”司马进达是真急了。“他是什么下场?他落到那个下场不就是因为跟禁军分开了吗?”
“那大家一起北上就是了,不过涡河了。”司马化达忽然想到了一开始的争执,顺理成章起来。
“那皇帝怎么办?没皇帝跟太后,大兄的丞相在东都对付过去?”司马进达无奈重复之前的争论,事情好像回到原本的路数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来做丞相好了!”司马化达终于大怒。
司马进达立即沉默了下来,司马化达也觉得尴尬,后者想了一想,干脆站起身来,走过去来握自家七弟的手:“老七,我一时失言,你不要记挂在心上,局势如此,咱们兄弟更该勠力同心,这个时候,我真只能指望你了……”
“大兄多虑了。”司马进达倒是语气平静。“这样好了,就按照你说的来,咱们从这里下令,大家一起北上就是,咱们也直接去谯县接收城池……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万一有人不听军令,或者已经来不及,直接渡河过去了怎么办?还有鱼皆罗将军,要是黜龙帮反应的快,路上阻击和围剿他们,他们向我们求援怎么办?”司马进达反问道。“难道要放弃他们吗?这要是引发军中分裂怎么办?”
“如果发生战斗,我就立即渡河过去督战,这次我给你发个誓。”司马化达赶紧举起一只手来安慰对方。“若是不能为,便让我跟曹彻一般不得好死,如何?”
“大兄何至于此?!”听到这话,司马进达终于不安,赶紧低头,眼泪都出来了。“我这般忧心,其实只是为了司马氏能久安,绝无与你生分之意!”
其余几人原本还用奇怪目光来看这对兄弟,此时也都赶紧来劝。
局势一日三变,五月十四日,到了傍晚时分,全面北上的禁军主力大部分都已经进入到了谯郡郡中涡水以西、淝水以东的地域,但打着夺回御驾旗号的禁军中,居然只有张虔达一支六千人的兵马一开始从最南端的山桑渡河,却也在北上二十余里后停在了一个比较富庶且有渡口的镇子上,诡异的不再动弹。
期间,只与黜龙帮发生了一次只能算是野外摩擦的小规模战斗。
而与此同时,黜龙帮于当日下午便早早完成了出兵的决议。
没错,这一次决议没有任何问题,甚至一开始李定都不愿意进行决议,因为这次明显是发生了“重大军情变化”的,这时候要搞决议,反而是在浪费时间,到时候徒劳丢掉战机。
好在此时大部分头领都集中在稽山一带,倒也没有耽误事情,包括张行与单通海这两个之前反对开战的两位在内的所有人,全都举手通过了开战的决议,然后大军齐发,不只是稽山大营这里的二十五个营,其余十五个营中最少十二个营也都纷纷往谯郡中心位置,涣水、涡水中间的龙冈一带汇集。
大小头领们也纷纷随从张行往龙岗去迎王厚、王焯、牛督公,并准备接收皇帝与太后。
当日一下午繁乱行军不说,第二日五月十五一早,众人汇集起来,雄伯南、张世昭、虞常南、白有宾等人早早南下去接应,而他们刚一走,剩下的讯息汇集起来,龙冈这边就得知,整整两天,禁军居然只有一支部队渡河,还是那支负责看管內侍军、知世军的甩尾部队,却只进发了二十里就不动了。
如今,乃是左才相引兵横在其部东北面,以作军情隔离。
坦诚说,这跟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一些头领也不由再度动摇起来。
“我们取了皇帝和太后,他们从谯郡西边劫掠一次,也不算太吃亏,若是他们不来,不如就这般算了……”
清晨时分,谯郡龙冈大营,雨水居然堪堪收住,露出了一点早霞来,此时说话的是尚怀恩,他一边说一边去看一大早来到营内制高点,也就是龙冈小石坡上观察什么情况的张行,身边则是十来位一同跟出来的头领。
此人既开口,周围这些头领中不少人精,却是瞬间晓得了情况——尚怀恩这人,性情能力摆在那里,又刚刚出了次大丑,怕是没有胆量和本事提出新意见,反而更像是在尽一个所谓首席心腹头领的义务,先把话说出来,为张首席留下转向余地。
你还别说,一时间真有不少人附和。
毕竟,能一大早追着张首席出来看风景的,又有几个会违逆这位首席的,偏偏之前那次决议,张首席在内的上面的人把心思也都展露出来了。
但张行并没有理会,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看风景。
须臾片刻,又一位大头领过来,见到这一幕便参与其中,稍微听了一听这边的意见,似乎也很赞同,却从另一角度进行了论证。
“雨也很大,从之前芒砀山到稽山,从稽山到龙冈,路都太差劲了,行军委实艰难,既不方便作战,也不方便追击。”徐师仁犹豫了一下,认真来言。“而且我问了下这边的乡亲,他们都说昨晚今早这晚霞早霞不对路,恐怕今日晚上又要下雨,明后后日雨水反而还要加重一下……”
“老徐是说……”
“我是说便是咱们下定决心来打,说不得也打不起来……”徐师仁正色道。“现在的情况是,回头是他们回头的,止步也是他们止步的,若是接下来两日下起了大雨,他们自家一路向北去了,或者直接掉头又往西去了,咱们隔着一条条河,想打也追不上,又能如何?”
徐师仁的资历、威望、战功摆在那里,许多人仿佛得了主心骨一般附和起来。
与张行并身而立的是李定,其人本想冷笑一声,却最终没有再开口说什么,而是看向了张行。至于张三,此时立在龙冈之上,却正望着西面发呆,好像没有听到这些杂音一般。
且说,此时是清晨,雨水稍驻,但连日下雨,水汽极重,还有早间的炊烟,虽称不上雾气弥漫,各处却也有些视野模糊扭曲,太阳露了一下,也旋即被乌云遮蔽,只有不断变化的一点金光自东向西照射下来,却更使得视野中的大平原愈发混沌不堪。
张行看的出神,李定却不惯着的。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前几日在芒砀山得了教训,李四本欲就战事做主动询问,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东西。
“张首席在看什么?”李四语气有些怪异。
“随便看看。”张行回头笑道。“主要是看到这个混混沌沌的景色,想到了一些事情。”
“那张首席又在想什么?”李四郎紧追不舍,似乎是真的好奇,又似乎是在嘲讽。
“我在想,这天下大势到底是谁来推动的?”张行看着对方,恳切以对。“就好像眼下这一轮事端,前面的江都叛乱,禁军归东都,都是有迹可循的,从曹林死开始,是个聪明人就能预见到。可是,等到禁军往归东都,上了路,他们跟我们,这天下数得着的两大强梁是否要做过一场,分明就是决定天下走向的一个大事端,偏偏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再聪明的人都只是觉得乱做一团。”
身后人更多了,此时闻言,饶是各怀心思,也都有一种“就是如此”的感慨。
没办法,这一个月太憋屈了,这种憋屈倒不是谁更占便宜的问题,而是这个上层决策圈的纠结,而上层决策圈之所以纠结,真不是他们自己反复不定,而是前线形势变化的太快了。
情报一直在更新,局势一直变化。
当然了,张行内心的想法可能更符合他的人设一点,他刚刚其实是在想……这一战,如果战后总结的话,肯定会有无数的规律,什么必然性、偶然性的表达,也肯定能找出特定的责任人与导火索来。但是,只说目前为止,真要深究细节的话,很难说事情是随着某个人的主观意愿而发展变动的,但也不是什么客观规律导致的,更像是许许多多人的大大小小的主观意愿与能动性加上不断变化的客观条件,导致了局势的动荡。
而对于脆弱的禁军内部关系、脆弱的禁军与黜龙帮关系而言,这种动荡是否致命,谁也不知道。
但无所谓了。
因为反正张行不会让这玩意动摇黜龙帮内部的组织架构关系,他决心已定。
李定在旁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间,单通海亲自驰马而来,众人立即止住讨论,等待此人。
待到单大郎过来,却是告知了一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张首席,李龙头,天王遣人告诉我们,他们在半路上就遇到了两位王总管还有那位什么牛督公轻身过来了,还带着之前说的那个禁军将军,马上就要到了。”
话到这里,单通海勒住码,自顾自冷笑一声,补充了一句:“这位督公怕是信不过我们,还想要我们什么言语。”
“我倒是觉得,这反而省事了。”张行倒是坦荡。“说清楚事情,无牵无挂,便可一往无前了。”
几人来的很快,而他们抵达的时候,张行等人却已经在龙冈大营内那个小楼前进行“廊下食”了,甚至给几人留了位置,连赵行密都有位子。
不过,牛督公也好,赵行密也罢,却没有被这新颖的迎接方式所惊到,反而是各自沉默着一拱手,干脆落座了。
这倒不是牛督公和赵将军见多识广,不惊疑,而是一路上惊麻了。
首先是张世昭,尤其是张世昭……听说是一回事,见到是另一回事,而且张世昭的身份地位对大魏中枢体系里的人真的是一种红山压顶的感觉,在河北的时候连白横秋都掌不住,这边白有宾、虞常南见了以后也是如见到荒年之谷一般振作,何况是正显得落魄、患得患失的这两人?
尤其是对于牛督公而言,他跟张世昭作为曹彻前期作为期间交流妥当的同僚,还算是旧交,见面之后,一句“老牛”,几句闲话,便让这位督公卸了原本的忧虑之态。
然后来到龙冈,见到庞大的大营后,更是一点心气都无了,赵行密基本上是从意识到龙冈上面那玩意是炊烟而不是清晨起雾后便完全失去斗志,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作为禁军之前的主力将领,他当然知道禁军之前的误判,若是黜龙帮早就在梅雨季节前完成集结,那禁军什么动作都是在玩火!
若是他早知道如此,甚至可能会建议禁军从大江而上,从南阳回去!何至于此呢?
至于说见到李定和这么多头领蓄势待发之态,反而也就那样了。
吃了点饭,稍作收拾,早间那点阳光浑然不见,反而重新开始滴落雨滴,便是没有本地风土气象常识的也能看出来,这次的云层有点厚。
而张行同样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也不起身,也不回后面楼内,反而就在这楼前的桌案后迎着雨滴开了口:“牛公,既然来了,便是一家人,何况你本是长辈,却不知可有见教?”
牛督公沉默了一下,给出言语:“穷困丧家之人,何谈见教?只不过有两件为难的事情,想请张首席看在以往情面上给个方便。”
雨水已经一滴一滴下来,张行点点头,只待对方开口。
“一则,先帝自取灭亡,谁也怪不到,可是太后却没有失德,皇帝也是少年郎,更是张首席故人之后,希望张首席能妥善看顾。”牛督公先说一事。
张行没有直接点头,而是来问座中一人:“王总管,人是你取来的,你如何看待?”
王厚披着红绒披风坐在那里,挺胸凸肚,闻言拱手回来:“俺只要大魏皇帝被俺劫来,晓得大魏最后落在俺们手上,出了这口子气,就足了!其余听首席吩咐!”
“那我就要多说几句了。”张行正色道。“你若心思在剪除暴魏上,那曹氏到了今日便已经绝了,只向禁军这些暴魏残余之爪牙动手便可。”
王厚并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想了一想,方才点头:“禁军是,东都是,白横秋还是!都要对付!不瞒首席,俺心里这一口气还没散掉!”
“王总管凭着这口气当年首倡义兵,如今又虎口掏心,彻底废了大魏体统,便是千百年也不会有人忘了王总管心里这一口气的。”张行恳切称赞,然后才来对牛督公来讲。“牛公,你且宽心,我们黜龙帮计较的是暴魏,不是一对孤儿寡祖,就让他们去河北居住,授田免役,你们想要接济救助我也不会拦,待到局势安定,他们想回东都就回东都,想回西都就回西都,便是回江都也无妨。”
牛河长呼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
而也就是这时,张行回身朝虞常南做吩咐:“虞文书,辛苦你也做份公告,告诉天下人,我们黜龙帮捉到了大魏第三个皇帝,已经废了他,大魏体统到今日为止。”
虞常南面无表情,直接点头,全程并无犹疑。而周围人,也早从张行与牛督公交谈时便已经安静下来,并没有什么多余表达。
至于大魏,从曹彻把上上下下都玩失控以后逃到江都算起,所有人就都知道,大魏要亡了!
包括曹彻死了,黜龙帮上下也都没觉得有什么惊疑的。
眼下也是如此,也就只有牛河、张世昭这两个大魏老臣有些表情罢了。
但不知为何,这话出口后,张行还是觉得这天地间似乎陡然一滞……这委实奇怪,总不能是雨水停了片刻吧?
“牛公还有什么言语吗?”回过神来,张行继续来问。
“还有一事。”牛河喘了口气,幽幽以对。“老夫虚度半生,倒也混了个宗师修为,但如今颠沛流离,委实心境受损,不堪来战,更兼贵帮兵强马壮,若决意要作战,还请放我随江都的宫人、内侍们往酇县安置。”
“可以。”张行脱口而对。“牛公自去,待小儿辈破敌,再来与牛公从长计较。”
牛河再度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
这个时候,张行终于看向了左右其他人:“我今天听到有人说,禁军又停下了,所以干脆不打了?”
没人回答,倒是李定将早间那声冷笑放了出来:“要不要再开一次决议?”
“当然不可。”张行平静来看身侧之人,似乎没察觉到对方的讽刺意味。“临时决议这种事情,本身是遇到巨大分歧,或者决定做大事,才要做的,如果事事推给决议,不光耽误时间,浪费机会,还有一个大毛病,那便是降低决议的权威,反而使得决议被人轻视鄙夷。”
众人连连点头,只是有少部分人可惜单通海在外面调兵,否则这位一定要站起来跟张首席掰扯几句。
“至于眼下,禁军不前,包括今明日雨水可能会重,都不足以推翻原定大规模作战的意图,只是需要更改一些作战计划而已。”越来越密集的雨滴中,张行看向了就在自己身侧的李定。“李龙头可有备案?”
“有。”李定脱口而对,声音宏亮,俨然早有想法。“现在不要管禁军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不管如何,他们都是刚刚从东西改成南北,这个时候,他们的兵马是混杂分散在淝水、涡水之间的,大约是一个南北一百里,东西五十里的规制,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紧密队形……至于高手,牛督公来了这边,鱼皆罗在后面不可能扔下兵马支援,他们最多最多只有一个吐万长论的强点……那么现在,兵力占优、后勤占优、军心士气占优、高端战力也占优的我们只要做一件事就行了,必然大胜。”
张行没有追问,李定已经迫不及待说出来了:“请雄天王督军,然后全军以营为单位,不要集中渡河,不要计较前后各军之间的呼应,不要尝试在对岸摆大阵势,不要理会涡水这边的张虔达,四十个营分散开来,先二十个营,单独行进,后十五个营,每三营一处,最后五营一起,分批次在三十里宽的战线上过涡水,然后再度张开,往淝水方向一百里的战线上铺开!遇到敌人就作战,赢了就进,败了就退!如此,禁军必然全军崩溃,我军必然全胜!”
“胜的道理我懂了。”张行听完,不待有些人激动表达,抢先来对。“可有什么风险吗?给大家说清楚。”
“有,两个风险。”李定平静以对。“一个大风险,若是司马正引超过三万人的兵马在后日之前全面越过淝水,则我军此战唯一可行路径是立即撤退回涡水这边来……对应的应对是确保浮桥安稳,并在前线交战后寻机压制张虔离开涡水东岸;一个小风险在于,禁军现在的状况是不能持久作战,不能大规模作战,却不代表不能作战,尤其是第一批渡河的二十个营里,有可能会有人撞到对方优势兵力、精锐兵力或者正发疯的将领,以至于损兵折将。”
众人纷纷颔首,雄伯南想了一想,不由来问:“大风险是全局上的,我们一早就有准备,小风险呢,怎么应对?”
“小风险没有应对,死了就死了,伤了就伤了,不会影响全局大获全胜。”李定干脆回复。
雄伯南面色一变,却终不能言,反而看向了张行。
张行点点头,严肃来问:“诸位,可还有更好的军事方略?”
无人回复,徐世英一开始就点头了,单通海不在,柴孝和不通军略。
张行见状不再犹豫,而是站起身来:“诸位,我刚刚有句话没说完,现在来告与大家也不迟,现在禁军自家回头,且已攻入我们治下,烧杀抢掠,我们又已经上前,一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做避让犹豫,只会使军心萎靡;二则也要做个结果,与谯郡百姓一个交代,还要防着他们得寸进尺,继续往北走,继续祸害我们治下百姓……所以,这一战不要再犹豫了,我来下令,禁军不来,我们渡河去就他!全军用完早饭就做启动,按照李定的安排,今日便要渡河作战!”
此时雨水已经密集,但众人浑不在意,反而轰然应声,就在雨中呼喊,不少人早就想作战,经历了一番折腾,不敢挑起话题,而现在大局已定,不由振奋,也有不少人其实不愿意作战,但此时军令已下,也都大声呼喊应答,决心一战。
当然,也有如牛督公这般看着捻须含笑的张世昭、拍案而起的王焯,不由心下茫然的。
别处不提,半个时辰后,作为抽签抽到第一批渡河营头之人,几乎在这场混乱对峙加中全程沉默的韩二郎回到营中,让自己的副将张五郎汇集兵马,然后便登上小营内的木台,以作阵前演说,而韩二郎的阵前演说,素来不同他人。
“诸位兄弟,咱们马上要出发作战。”
韩二郎背着手,表情严肃,虽是雨中,他却能看清下面形色不一、却多振奋的面孔,然后只是认真叮嘱。
“但在这之前,你们须按照我平时教你们的,做好检查……一定要穿好靴子,渡河的时候也不要扔下,脚下的六合靴是你们的最大依仗;蓑衣也是,交战之前,行军的时候一定要穿好,不许擅自脱下,行军累一点,战阵中却能攒不少力气;水粮也不能抛弃,不要喝生水!雨天活水都脏!
“至于渡河之后……”
话到这里,韩二郎忽然有些口干,因为他知道很多行军的经验,便是第一次见识江淮的梅雨也能迅速总结经验,但他真不知道渡河后要如何进攻,因为他从没有带队进攻过。
但很快,面对着数不清的期盼的而又紧张的目光,韩二郎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经验:“渡河之后,你们跟在我后面就行!我韩二所往之处,怎么能让你们落在我前面?!”
五月十五日,下午时分,莽金刚、韩二郎、刘黑榥、贾务根、王雄诞各率本营分别从五处地方(两处浮桥,三处渡口)同时启动,越过涡水。
随即,王雄诞营渡河中便被发觉,然后立即与当面的元礼正一部发生交战。
第二十六章风雨行(26)
雨水果然如当地农人所言变得更急了。
涡河东岸一处乡野渡口的临河窝棚下,张行、李定、徐世英、柴孝和围着一个借来的大方桌而坐,身后还摆了两个桌子,虞常南带着一帮文书围坐了,秦宝、白有宾带着一群准备将连桌子都没有,只全副甲胄坐在后面几排十几条条凳上,然后各方各面的信使便将数不清的复杂情讯带到此处窝棚下。
至于绝大部分头领,则无一例外,全都被发动了出去。
“芒大头领来讯,他渡河后不过三里,便攻下了当面一个寨子,里面有禁军两队三百人,已一战而胜……”一名披着蓑衣挂着铃铛的信使从专门预留的船只渡河过来,拱手汇报了第一个军情,说着便去摸腰中文书。
“这类军情报我们干吗?不是有规制吗?五百人以下交战,没有预料之外、重大变动情况的军情讯息直接去找虞舍人归档,然后我们会看!”李定眼瞅着对方将用牛皮封着的文书送上,非但不接,反而严肃起来。“都挤过来,耽误了正经军情怎么办?”
那信使吓了一跳,明显不知所措起来。
“是虞文书。”徐世英坐在一旁,低着头来看地图,顺口一提,状若提醒。
李定愣了一下,回头来看。
这个功夫,那信使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芒大头领的意思是,那个寨子规制较大,防御性比较好,是不是可以运一些军资过去,作为继续攻击的大营?”
“有道理……”柴孝和恍然,立即表达了赞同,同时示意对方将文书交给他。
“不可以!浮桥、渡口数量是有限的,船只数量也是有限的,现在必须以转运军士为主,其余种种最少要等到渡过去二十个营以上再做考量。”李定从徐世英身上收回目光,顺便瞥了眼一声不吭在写什么的张行,给出自己的答复。
“原来如此。”柴孝和也随之转变了态度。
“今日肯定是渡不完的,夜间要继续渡河吗?还是趁机用船只送一些许物资过去呢?”倒是徐世英抬起头来问。
“夜间船只也要尽量渡人,这个时候一点兵力过去都是好的,比之物资,同样能救了前面人的命,倒是浮桥,夜间经过确实危险,也就算了。”张行终于开口。
“那就速速回他吧……”柴孝和回头将手中牛皮袋直接递给了后面桌子。
信使立即就往棚子后面去了。
人刚走,又一人过来,却只是拱手:“张头领有讯……”
“哪个张头领?”李定紧蹙眉头。“文书何在?”
“张世昭头领,没有文书。”信使赶紧低头来答。“只是口信。”
“张头领送什么口信?”张行这个时候倒是主动了一点。
“他说跟着大魏前太后、皇帝一起来的还有一群官员,以跟过去的六部文官为主,他跟这些人聊过以后得了当面禁军最新的一些人事情报,跟之前的情报对照后发觉多了薛万论跟牛方盛,应该是禁军在徐州处置了赵光后缺人领兵顶上去的。”信使忙不迭言语。“还有,他说冯无佚大约明日到。”
“知道了。”李定面色稍微缓和。
“薛万论……是薛常雄的长子?”徐大郎若有所思。“牛方盛……是那个南衙牛相公的儿子?”
“是。”棚子最后面,白有宾立即起身大声回应。“其实不好说这两人是顶的谁……徐州之后,加上在下,最少少了三个领兵将领,加上赵行密部,就是四个,谁也不知道是谁顶上去了……首席、两位龙头、徐帅,请许在下即刻渡河,去寻一寻在下与家父的旧部,必能起到奇效。”
“让你在此便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扬声来答。“只不过,若让你第一波便渡河,必然如无头苍蝇一般,撞到哪儿是哪儿,而若是等一等前线情报,今晚或明日再出发,找到你旧部的情形就多许多……”
“原来如此。”白有宾立即应声,坐下以后却还是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李定看了白有宾一眼,没有吭声,他原本想说晚一点出发,找到旧部可能性大点是没错,但依然是无头苍蝇,大概率是撞不到,这种规模作战也不可能是因为他的旧部就如何如何……但是,这个声明没必要,甚至恰恰相反,正需要此人不计回报的去做这种事情。
换句话说,正该有徐世英这种人说出这种看起来可靠其实虚无缥缈的阵前话语出来。
想到这里,李定又去瞥了眼对面正在写信的张行,按照对方以前的习性,不管是道出真相以诚待人还是像这样鼓励对方,反正他都一定会主动来做这种事的,现在这般从容,却是有了徐大郎和自己为他做事的缘故。
不管如何,人从众果然才是做大事的出路。
“牛方盛倒也罢了,薛万论那里要不要让前头人注意一下,留他一条命,毕竟转身就有大用?”正想着呢,柴孝和已经继续开口。
“没必要,现在是打仗,打仗千万不能束手束脚。”李定脱口而对。
“可以告知天王,让他留意,若有机会和条件就活捉,其余头领就不用通知了。”写信的张行插了句嘴。
“天王在哪里?”柴孝和继续来问。
“天王在对岸,往西北方向去了,还是要查看禁军可能的援军情况……”徐世英立即告知。
“西北是司马正……司马正果真会来吗?吐万长论呢?我怎么觉得连吐万长论都不会来?吐万长论按道理是三日距离,可若是他明日得知了战况,真会来吗?他不怕天王?不怕‘伏龙印’?”柴孝和连番来问。
“来不来都要防备……吐万长论来的概率大些,司马正小些……但都要防备,尤其是司马正,他若真的已经来了,必然是大麻烦,甚至是我们优势兵力下唯一要防备的要害,算是不得不防。”张行看出了柴孝和的紧张,主动来做解释。
“吐万长论不说,鱼皆罗呢?鱼皆罗在后面,肯定会拼了命的来救吧?淮右盟那群人又靠不住!要不要分兵阻击?”柴孝和继续来问。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看出来了,柴龙头明显是第一次参与指挥这种大战,而且是兼有第一次参与军事和第一次履行龙头的身份,确实紧张。
“不用管他,因为咱们是自东向西攻击,鱼皆罗跟上来,我们也在往前走,大不了把涡水东岸全扔给他。”李定也解释了一下。
“不错……雨水是最好的阻击,派人去不是不行,但是投入兵力少了不行,多了又不值得。”张行继续来言。
“还是交给淮右盟吧!”徐大郎也随口来劝。
“淮右盟会听话吗?”柴孝和稍微放松下来,但还是紧张。
“这次还不听话,就回头往徐州去,一次解决杜破阵!”李定冷冷下了言语。
“说的也是。”
“不好整。”徐大郎忽然幽幽开口。“关键是,谁都知道这淮右盟的人名义上属了咱们,实际上全须全尾都是他自家的,不然为什么会前有辅伯石现有李子达?下面都说,这是淮右盟给咱们交的兵税,剩下的若是再要管,就要有兼并的名头了。”
“兼并又如何?”李定反驳道。
“话不是这么说,既受了命,便该是统一指挥的,但眼下战事为先,其余都可以暂时不提。”张行中止了可能会外扩的争端。
“我其实就是因为战事才提及此事。”徐世英正色道。“首席,不只是淮右盟不清不楚的,此战之后,对外自然是扫荡河北,对内却要整治起来了……”
李定微微眯眼。
“说的不错。”就在这时,柴孝和明显是误会了徐大郎的意思。“咱们黜龙帮这五六十个营的头领里面,不是人人都是打仗好手的,许多人就是因缘际会……譬如我,我如何懂打仗?这次之后,地盘再扩大几个郡,立两个新行台,便该收一收一些头领的兵权了,让能打仗的人去打仗,不能打仗的去做个郡守、分管、总管,就挺好。”
“话虽如此,行台总指挥总要有一营兵的。”李定看向柴孝和,虽然还是有些硬邦邦,但了解他的张行知道,这厮是在努力让自己语气显得和善。“就好像一卫将军也好,一个郎将也好,行军打仗时总要有三队四百五十人的兵马随时跟在身边,再加上直属的精锐卫队,才能有效指挥、灵活应对。”
“原来如此……这又是什么?”柴孝和眼见着徐世英接下了一个信使。
“徐大头领来信,他提议前十营渡河后单营行动,后十营不妨改为两两行动,这样也好衔接。”徐世英打开牛皮袋,拿出纸来瞅了一眼,便交给了身后。
他所说的徐大头领,只能是徐师仁了。
“有道理吗?”这一次柴孝和谨慎了许多。
“不行!”
“不是这样的……”
李定与徐世英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二人对视,到底是徐世英做了解答:“李龙头之前安排是对的,因为单营行动会让禁军摸不清我们的兵马数量,还以为是之前摆在一线的十五六个营,依旧陷入麻痹……而如果过早集中兵力,他们容易察觉到异样,直接逃了,反而麻烦。”
“原来如此。”
“这样回给徐大头领,麻烦他跟大营里其余准备出击的头领做好解释。”徐世英一边说一边回头交待文书。
“这又是什么?”而这个时候,又一份讯息抵达。
“王大头领请战,希望带知世军渡河参战。”
“可以,让他在稽山休整一夜,明天跟着单大郎一起出发。”
“单大郎在何处?”
“他跟伍惊风去找伍常在那个营了,伍常在之前打的就特别靠南……现在跟鱼皆罗部已经接战了。”
“要不要派人去找一下、提醒一下,让单大郎跟伍大郎明早之前回来,不要耽误大事?”
“他们俩要是连这个都耽误了,那也是活该王五郎出头了……要是单大郎赶不及,就让王五郎留在最后压阵。”
“什么事?”
说话间,又一个牛皮袋子从加急的雨幕中撞了出来。
“韩二郎部刚刚到对岸站点汇报,雨中混乱,他营在当面路上撞到了一支禁军,数量最少两千,很可能有三千,应该是由一位郎将(鹰扬郎将)带领的整府(鹰扬府)敌军。”信使气喘吁吁,递上了牛皮袋。“双方激战。”
满员全编制状态下,禁军一卫下辖左右两翼各三位鹰扬郎将,每将以府兵制组织结构鹰扬府为单位带领两千到五千不定的人员……当然,一般而言是三千人,对应的正是黜龙军一营的设置。
这意味着战场上发生了成建制对抗,战局进入了新的阶段。
“知道了。”李定平静了下来。
“开始了。”柴孝和似乎也平静了下来。
“我们几个,挪到对岸去吧!”就在这时,张行收起刚刚写好的信,霍然起身。
众人都不反对,黜龙军指挥中枢随即渡河。
船只不大,涡河上的船也不大可能有多大,船只数量也很紧张,这里到底不是涣水,哪怕是黜龙帮按照可能的计划提前控制了不少船只,此时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柴孝和修为低,第一个乘船先渡,而刚刚渡河,他便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坏消息,一时心中沉下,然后强作镇定,立即向河东送去。
而信使尚在河中,张行便与李定一起出发了,李定乘船,张行直接冒雨腾跃过了河面,而也就是冒雨腾跃过河面的时候,这位首席忽然意识到,此战的要害在哪里了。
“李四!”
落在西岸,头顶雨水急促,散了护体真气的张三立在河堤上,任由雨水落在身上,却是扫视了河面上正在分批赶来的那些准备将们,看过了对岸尚未登船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刚刚坐船过来正要登岸的李定身上。“你想到了吗?”
“正当其时。”李定几乎是瞬间晓得了对方的意思,甚至可能是在乘船时便已经有了想法,所以,一脚还在船上时便大声作对。“正当其时!”
“首席和龙头要做什么?”第一个渡河过来的柴孝和披着蓑衣在河堤高处放声来问。“接到信了吗?”
“要在这里结阵!”李定上了岸,宣告了胜机所在。“就在这里结阵!把河冻住!这样明早之前,除了伍常在那个营,咱们就能都能过去!”
“什么信?”张行则回头来问。
“能冻住吗?”柴孝和愣了一下,看着雨季后期湍急的流水,不由发慌,也不知道该跟谁先说。“是刚刚收到的军情……贾务根营在距离此处二十里的西南面围攻一个市集时,雨中视野不清,忽然遭遇数倍之敌的支援与反包围……要不要更改计划,让修为高些的莽大头领直接去支援?”
“不用管这个!”李定大声回复。“让莽金刚那些人继续往西进,进到淝水为止,让后面新渡河的营去做支援!”
“来得及吗?”
“他便是全军覆没也不耽误此战之胜负,哪有来得及来不及的说法?”李定已经登上了河堤,来到了面对涡河的张行身后,距离柴孝和只有几步之遥,声音依旧大的吓人。“再说了,若是此间能冻住,援军源源不断,何须来不及?至于能不能冻住,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但是……”柴孝和仓促走到对方跟前,说出了关键。“真气这个东西我虽然不懂太多,却也晓得每人都是定量的,用了就要休整恢复……而且,便是首席真气深厚,其余人也只是寻常修为……若是此时用了,明日后日决战,要结阵又如何?”
“此事若成了,四十个营一夜插入对方腹部,哪里还有决战?”李定不慌不忙,却又坚定异常。“渡河便是决战!”
“那就做吧!”张行看着已经平静登岸的徐世英,扭头下了命令。“我来作阵底,徐大郎持剑引动真气!所有准备将都围过来!柴龙头去速速搜集一批木板、稻草来!咱们就在这里决战!”
柴孝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应的声,他扭头便往河堤上跑去,根本不顾头顶雨水与脚下泥泞,只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来到涡河之后,在这一瞬间之前,有自知之明的他一直想努力跟上这几个人,想成为黜龙帮真正的顶梁柱之一,但这一刻总算明白,人跟人真的不一样,有的人就是闻乱则喜,有的人就是铁血铅肠,有的人就是千回百转,有的人就是心怀四海,有的人就是深不可测!
自己做好自己最擅长的后勤就好了,天下就交给这些人搅和吧!
雨更大了!
傍晚时分,东面莫名滚来一团雾,雨水、暮色、迷雾,便是凝丹高手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有效侦查,这使得战局基本上陷入到了一种只有纸张和口头转述来做判断的地步。
而禁军这里更糟糕,因为他们之前是在做战略性的转向。
跟李定说的一模一样,当多达六七万的军队,加上附从的工匠什么的,从一个近百里的东西向点状行军方略转向为南北的过程中,什么都是乱的,再加上这个雨水,一旦遭遇全面进攻,便是神仙也无法确定哪支部队什么时间在具体什么地方。
换言之,禁军的指挥体系是半瘫痪的,最起码到眼下是如此。
“这雾来的奇怪,但并不是很大,马上就要就雨冲散的,不必忧虑。”城父县城西十五里,一个连镇子都不挨的村寨内,司马进达一边说一边走进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农舍堂屋,但自己脸上却愁容不散。“只是吐万老将军那里稍微有点远,便是送了信区,怕是也要三日才能到。”
坐在主位上的司马化达根本不吭声,只是看向屋子一角,彼处,两名军士正用长矛从砖土墙缝里拨弄什么东西。
也就是司马进达修为高,一眼看到是几只墙缝里的大蟾蜍,也是无奈:“蟾蜍是瑞兽,《太玄经补注》里也说,以前是出过蟾蜍样式真龙的,大兄何必呢这是?”
司马化达终于挤出一点笑脸:“叫的我心烦。”
“先是把人家家具物什全都扔出去,现在又要杀屋角的蛤蟆,接下来是不是要把屋子拆了?”
司马进达本想继续吐槽,但是大敌当前,还是忍住了,乃是站在那里,冷冷看着军士用长矛穿了几个大蟾蜍,然后出去到旁边屋子里找火去烤,这才回头重复了之前的话:“雾气撑不了许久,马上就散。”
司马化达点点头,却迟疑不语,半晌才问:“老七,你觉得这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黜龙帮的人突然就渡河来打我们呢?”
“封舍人,令狐将军你们怎么看?”司马进达并不直接做答,反而看向了屋内其余两人。
“应该是想把我们吓走,不愿意让我们北上进他们的地盘,谯郡是他们的熟地是一回事,荥阳的更是他们现在的根本之地,洛口敖山仓更不可能愿意让出来的。”封常想了一想,给出答复。“而且应该是之前就有定论,只要我们北上进入他们旧领,就直接动手,所以我们一动就过来了,动作快的吓人。”
“确实。”令狐行也有些赞同。“老早便听说黜龙帮有个坏毛病,凡大事要商议,大头领或者头领们举手才能定事,定了事之后怕是前头一时间没法改……但这股气势还是对的,趁我们刚刚转向,也有奇效……不过,若是被他们打懵了,疑神疑鬼转头走了,那才是中了他们计策。”
“老七以为呢?”司马化达再度来问自家兄弟。
“应该是这样,也可能是怕我们追皇帝,反向出击,以作阻碍。”司马进达想了一想,竟也无法反驳。“但这些都是猜测,现在情报乱做一团,只知道下午开始沿河一线出现了黜龙帮几个营,打了大大小小好几仗,难分胜负……”
“不是赢了吗?”司马化达诧异道。“不是说前面何稀那里赢了吗?”
“那只是何稀在城父南边凑巧围住了一个营。”司马进达正色道。“若是不能一夜攻破,明日一早人家援军抵达,救出去也不好说,甚至胜负也不好说……莫忘了,他们足足十五六个营呢,还有宗师。”
司马丞相登时蹙眉:“宗师我们也有……总之,不管如何,黜龙军兵力不如我们,战力不如我们,又是渡河过来,大军渡涡河有多难别人不晓得我们不晓得吗?所以便是现在咱们因为转向和下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胜算不还是在我们这里吗?况且前线并未吃亏……甚至占优!”
司马进达竟不能驳斥。
“大略上确实如此。”封常甚至主动来肯定。“只以之前的情报来推算,胜算到底在我们这里。”
“话虽如此,可情报还是太少了。”司马进达蹙眉来看封常。“谁也不知道黜龙帮有没有我们认知之外的准备。”
司马化达还是不吭声,只是看封常。
封常无奈,只能对司马进达摊手:“右仆射,恕我直言,若黜龙帮真有大阴谋,咱们到现在没有发觉,也就活该了……而且真要补救,也该先去前线探查情报,然后再做定夺和应对。”
“封舍人说的对。”司马进达点点头,干脆认了错。“是我过于忧虑了。”
“既如此。”司马化达终于也主动开口。“老七,咱们不如兵分两路,我跟令狐将军他们继续去谯县,你跟后面的牛方盛明日一早一起带兵去支援何稀,然后等司马德克跟张虔达到了,就一起商量对敌之策,解决此战……如何?”
司马进达当即蹙眉:“这种时候,大兄应该亲自留在军中才对,只有你才有威望汇集所有兵马,然后统一指挥。”
“这又不是之前说的那般,需要渡河作战,我不去就跟曹彻一个下场,现在是防御,你跟司马德克最多是军略上的争执……何须强求?”司马丞相恳切来言。“等你们战胜了,我估计梅雨也差不多了,我就从谯县南下,拿谯县的物资慰劳你们……如何?”
司马进达还要说什么,封常也赶紧来劝:“右仆射,这件事情是这样的,谯县很重要,总得有人去,而前线也很重要,总得有人参与战事,省的左仆射威望过重,而且还有万一的战局不利的情况,就更要有知兵的人去……以往的时候,不就是右仆射在前线做事,丞相在后方坐镇吗?为何如今右仆射反而不愿意了呢?”
司马进达闻言愣了一愣,然后在几人各不相同的目光下想了一想,最终长呼了一口气,却是朝自家兄长开了口:“大兄,不是我这些日子犯倔,而是我委实担心司马氏的前途……”
“司马氏的前途……”司马化达笑了一下。
“我是真怕禁军路上散了架。”司马进达认真道。“若不能平安把禁军送到东都,使之成为咱们司马氏争雄天下的根本,那我就罪莫大焉了……若按照一些人说法,死了的人里面,真豪杰可以从红山入了黑帝爷的府邸常欢久乐,那我将来到了黑帝爷府上,有何面目见父亲呢?”
这话听到一半司马化达眼皮就跳了下,等对方说完赶紧摆手:“老七,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总把事情太当个事,咱们司马氏的底气在这里,什么撑不起来?不要说这种话了,放心去吧,咱们兄弟一定能把这事做好!”
“也罢!”司马进达点点头,然后四下看了看。“我回去视察一下兵马,整备一下,明日一早转向东南何稀那里吃掉黜龙帮的那个孤军……兄长自去谯县吧。”
司马丞相忙不迭颔首。
就这样,司马进达刚刚进来没多久,便又离去,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司马进达刚走,屋子里居然又有蛙鸣响起,这一次,司马化达没有着急喊打喊杀,反而是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重新响起的蛙鸣声中幽幽吐了口气。
封常看了看一旁令狐行,犹豫了一下,小心上前开口:“丞相,恕在下直言,右仆射到底是您亲兄弟,是您臂膀一般的人物,不宜生分……这几日,您二位委实有些尴尬了。”
司马化达笑了笑,微微捏了下有些发涩的胡子:“这尴尬是我惹出来的吗?”
“丞相。”封常再上前一步,就在灯前低声提醒。“右仆射真要跟你生分,只能是回到东都后,在您跟大将军之间徘徊,而没有见到大将军之前,你们自是一体。”
“说的好。”司马化达收起笑意,按着身前御用的桌案叹了口气。“封舍人一语中的,我这个兄弟现在是我的臂膀,可到了东都就是我儿子的臂膀了!”
封常明显不安,只能去看唯一同僚令狐行,后者却只是微笑,这让面色如常的封常心中大怒——不就是仗着自家是晋地名门,可以在白氏和司马氏之间游刃有余吗?不就是欺负自己是个只能抱人大腿的河北书生吗?!
此时都在一艘破船上,谁比谁从容?!
正想着呢,司马丞相又发令了:“把这个刚刚乱叫的蛤蟆找出来,弄死!”
封常只能去外面喊人。
用完晚饭后一个时辰,徐州城内不知道转了多少手的总管府中,杜破阵正在听取众人意见,而众人议论纷纷的对象,自然是今日白天就收到的黜龙帮首席张行书信。
书信中,张行以黜龙帮首席的名义直接下令,要求淮右盟不顾一切缠住鱼皆罗,否则便要帮规处置。
话语说的很重,刚刚进入徐州才两天的杜破阵不得不慎重对待。
但是,吃完饭以后,就在饭桌上开始的会议一上来,淮右盟内部便争执不下,而且不是派系分明的那种争执,乃是几乎所有人的立场都有些混沌……譬如东海这边的本土势力大多是反对,这合情合理,但东海势力的领头人,早在淮右盟成立时便是副盟主的苗海浪却认为不应该三心二意,真的触怒黜龙帮;
类似的,淮西的老伙计们也发生了分裂,除了对于黜龙帮的态度外,另一个分歧在于,一部分人认为这个时候应该趁机打回淮西,说不定能重新拿回部分淮西的地盘,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个时候应该站稳徐州为上,其余不管;
就连太保军里的军官们也发生了分裂,他们当然普遍性为黜龙帮这个派头而气不平,但依旧有人觉得不打仗是没法坐稳徐州的,之前不战而走委实羞耻,甚至太保军的首领阚棱还有一个别的想法,他认为应该南下,进攻江都!
这种争执不下的情况下,自然要看杜破阵的决断了。
“别耽误时间了,按照黜龙帮的意思,天一亮就得发兵,然后一直追到涡河边上汇集到了黜龙军主力才能算数。”苗海浪有些焦躁起来。
对面的阚棱本能想要驳斥,却被杜破阵抬手阻止:“天亮发兵是一定的。”
众人不由诧异,若是你杜盟主、杜龙头、杜老大早有决断,为何放任争执到现在?
杜破阵摊着粗粝的大手,缓缓来言:“说破大天去,咱们都是义军,都要打官军,之前是可以不打,现在都打起来,便没有躲着的道理……再说了,我们淮右盟跟黜龙帮再有说法,那也不可能是敌非友,甚至是亲眷也算的……更不要说,之前战败,是黜龙帮收留了咱们。所以,这件事的关键是,要不要全伙都动,顶着之前淮西大败的伤筋动骨,去为了黜龙帮拼命?”
众人都不吭声。
杜破阵看了看周遭,点了一人:“老马,你一直不说话,是有想法吗?”
马胜闻言一愣,赶紧起身做答:“不瞒盟主,我一开始是想回淮西的,我本就是涡口的人,但后来一想,自家又在彭城做过公人,留徐州也无妨,便犹豫了起来……后来大家说的多了,我听着都觉得有道理,就想着不如听盟主决断好了。”
杜破阵点了下头,目光扫到座中最后一个全程没有发言的人,却有些发怵,但却似乎又躲不过,便硬着头皮来问:“老辅,你怎么不说话?难道没想法吗?”
辅伯石面无表情看了杜破阵一眼,又扫视了长条桌上的许多人,终于开口:“我有想法,也知道你的想法,但不说话,是怕说话了,弄得你下不了台,坏了你堂堂盟主的威风!”
杜破阵愈发尴尬,只能苦笑:“淮西一败,现在还被人呼来喝去,哪还有什么威风?”
“也是。”辅伯石也笑了。“你这个人我还不晓得吗?胜的时候是不许人说话的,败的时候倒是素来诚恳,还能让人说几句话。”
不止是杜破阵尴尬,阚棱在内,许多人都尴尬起来。
“其一,这个时候要么全力以赴,要么干脆别打,老早逃去淮南。”辅伯石言辞干脆。“因为黜龙帮越来越大,断不会再容忍你三心二意,而且你有没有三心二意不是你自己觉得的,是人家觉得的。”
不少人面色微变,杜破阵倒似乎是如释重负,准备说些什么。
却不料,辅伯石抢先一步继续下去:“其二,徐州留不住,这一仗之后,只要黜龙帮自家不坏了事,肯定要去徐州自用了!”
餐桌周围嗡的一下热闹了起来,不少年轻将领直接面红耳赤站起身来,嘴里也不干不净起来,俨然是对“黜龙帮要来抢地盘”感到愤怒。
但是,阚棱居然没有多大反应。
“都安生点!”杜破阵将自家粗壮手掌狠狠拍在案上,立即便震慑住了这些以他义子为主的少壮派。“老辅,你继续说。”
“为什么黜龙帮一定要取徐州?为什么上次张首席过来没说?”辅伯石微微敛容,做了点解释。“说白了,之前知道禁军要走,但还没走,所以徐州是前线,但从禁军走了以后,从现在开始,徐州就不是前线了,黜龙帮自然要收取自用……”
“确实。”杜破阵居然不气。“那我们去哪儿?你觉得张首席会让我们去哪儿?”
“这就要看你了。”辅伯石眯着眼睛,看向了偷自家羊的生死兄弟。“老杜,你是不是还是不甘心?给我个话。”
“是。”杜破阵倒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
“那就自请回淮西,或者自请去淮南。”辅伯石毫不意外的点点头。“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既想要求自主,求自强自大,那就只能去大势力的缝里去,才有机会……回淮西,替黜龙帮看住对面的王代积;去淮南,替黜龙帮挡住当面的什么梁公……看你心思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留在徐州,做个正经的黜龙帮龙头,没什么不好的。”
杜破阵似乎没有听到最后一句,他思索片刻,却又苦笑着得出结论:“去哪里,哪里是我们能定的?不还得去听我那张三兄弟的言语吗?”
“若是黜龙帮愿意让我们回淮西,去淮南,给他拼一次命也无妨。”阚棱站起身来,努力来劝自家义父。
“好了。”杜破阵抬手制止了自家的大太保,做出了最后的宣告。“诸位兄弟,路是自己拼出来的……不拼命,人家凭什么给我们出路?大家早早回去,连夜整军,明日上午,咱们全伙出动,从我以下,徐州一个人不留,直接向西攻击,打回涡口去!”
下方轰然起身称命,辅伯石眯着眼睛,看了下对面迅速起身的马胜,也缓缓站起。
第二十七章风雨行(27)
五月十五夜,是决定很多人命运的一个夜晚,但他们自己其实并未察觉,来到五月十六白日,依然还摸不清局势。
“黜龙贼的一个营,全轻骑,应该就是之前遇到过的刘黑榥那厮,昨夜攻击了这里往南二十里稍微偏西的一个村庄,那里是我们跟崔(弘昇)大将军的结合点,但刘黑榥击溃了那里的兵马以后,根本没有顺藤摸瓜连夜来摸我们或者崔大将军,只是稍作休整,据说天不亮就继续直直往西去了……”
“有意思。”
“何稀将军发文来,说昨夜三更时分,又有一营黜龙贼自他的东北面抵达他处,因为是夜间,又是这个雨水,便没敢交战,只是继续围住原本困住得那个营不动,援军也没有动弹,反而在东北面控制道路,铺设阵地,所以不晓得是谁。”
“还有一个营,昨日跟张谨大将军下属的一个郎将打了起来,直接冲破了那个郎将的三千兵,却根本没有扩大杀伤,也是直接往西走了……张大将军的意思是,那人好像是之前骚扰过我们的一个姓韩的,只是不确定。”
“昨日下午,应该有兵马攻击了沿河渡口、浮桥等据点,但既不知道是哪个营,也不知道后来的路线,甚至不晓得是几个据点,打了几场仗,消息太乱了。”
“张虔达的兵马也不知道动没动,什么结果……鱼老将军那里更不晓得情形。”
“吐万老将军那里送到讯息了吗?”
“都快送去十个信使了……其实鱼老将军那里也试着送了几个过去。”
“左仆射什么时候到?多少兵马?”
“下午能到,他昨晚的说法是当时他身边的是九千人,元礼正也会一起过来。”
“跟我们兵力一样,加一起就是一万八。”
“加上何稀将军那里的四千人……不对,是六千人,那里还有还有两千人今日中午会汇合过去。”
“这就是两万四千众。”
“足够了,咱们一共是七万八千员额,前后各一万去掉,淝涡之间的主力就是五万八千,几乎快一半了,什么人对付不了?黜龙军十五个营一起来也能胜!何况他们自有好几个营明显往西去了。”
“知道了,还有吗?”
“……”
“那好。”
伴随着清晨的稍微减弱的雨水,刚刚吃完带着馊味早粥的右仆射司马进达坐在一个农家院的草棚下,听完汇报后,对目前的情报做了总结。“现在的情况是:
其一,黜龙贼猝发,而且借着雨势和我们转向之际,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我们连自家兵马位置都找不到,战况情报更是一团糟;
其二,渡河之贼军得到的任务应该是不顾一切,往西穿插,以打乱我们的部属,让我们不知道该作何应对;
其三,目前来看,贼军出现的兵马应该都还是之前袭扰压迫我们的兵马,并没有明显援兵,但即便是他们之前露出来的十五六个营,我们也不知道各处都在哪里;
其四,何稀将军无意间咬住了对方一个营;
其五,涡河东岸的张虔达将军和鱼老将军现在是整个没了音讯……是也不是?”
“是。”
回答司马进达的是代理行军的牛方盛,而两人之外,棚子下面还有几位郎将,十几位队将,也多颔首。
“那好,我现在大胆猜一猜,这些贼人是有章法的,就是想通过快速的军事行动,弄乱我们的部属,打杀我们一部分兵马,让我们不敢渡河去涡水对岸,也不敢继续北上走荥阳,反正就是要我们掉头走淮西。”司马进达话到这里,明显有了一丝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而他们想要打杀的兵马,应该就是张虔达跟鱼老将军这两部。”
众人多颔首认可,牛方盛则似乎意识到了司马进达的迟疑所在,不由抱怀叹了口气:“放出五六个营来作穿插,也是疑兵,让我们一时无法集中兵力,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先吃掉张(虔达)将军,再吃掉鱼老将军……所以此战之关键在于我们救不救?若不救,就真的被人家用十几个营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若救,必要丞相和左仆射一起决断,一起渡河督师,还要吐万老将军务必紧随,而且还要快!说实话,张虔达不指望了,鱼老将军还是能接应到的!”
意思很明显,这个时候司马化达就在北面,应该还没动身,是可以现在去喊的……毕竟有言在先嘛,如果要渡涡水去东岸作战,则丞相是要亲自统军的。
然而,司马进达沉默了一下,却只摇了摇头:“我会发信给丞相说明情况,此时左仆射也应该在路上了,而不管救不救,眼下我们都要努力向前,先吃下这个被黜龙帮困住的棋子,再论其他,也是要借此汇集兵马再做讨论的意思……所以,启程前咱们再派出使者,去找散落在各处的各部,除了已经占据的城父城要留人把守外,要将兵马尽量汇集起来。”
“没错,反正要等人,反正要先肃清河西,且向东去,吃掉这个营再说其他!”牛方盛点点头,没有再计较,显然晓得他们兄弟这几日的尴尬。
二人议定,便即刻动员部队,合兵约九千余启程。而司马化达也宛若无事人一般自在令狐行的保护下启程往涡水第一大城谯县而去。
兄弟二人一个大约朝南,一个大约朝北,背向而行。
司马丞相且不提,只说司马右仆射这一路……此地距离黜龙帮那个营被围地点不过二十里,只往南偏东行进便可,牛方盛率部为先,后面部队还没有完全启动呢,司马进达便收到新的战况消息……原来,何稀那里黜龙军又到了一个营。
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就开始有些蹙眉了。
因为按照他的推断来想,黜龙军渡河的兵马应该以穿插为主,是为了打乱禁军部属,迟滞禁军反扑,那这个时候即便有一个营不巧被围住了,也应该狠下心来才对。
之前派出一个营做接应还算合情合理,此时又送来一个营,难道不怕禁军聚集过去轻松吃掉?
当然,也有可能是黜龙帮贼军心思作祟,不能做到战场取舍,放不下那一个营;又或者是这些领兵头领视己营为私物,相互串联,战场自行行事。
这却是好事了。
一念至此,稍微放下顾虑的司马进达到底是整装上路了。
而当这位右仆射在后军行进进了大约六七里路,前方牛方盛走了十多里的时候,又有军情送达,却不是前方何稀处的军情了,乃是昨夜的军情,刚刚寻到这位右仆射身前罢了……具体来说是,战场最南端,黜龙帮又一个营被禁军困住了。
右候卫大将军李安远,算是禁军实力派,其部不光有三征前的募军,更有之前老禁军中射声军的老底子,那营黜龙贼夜间撞到,非但没有动摇这支禁军精锐,反而被打的落花流水,死伤惨重。非只如此,李安远指挥妥当,知道夜间冒雨追击有困难,便分出三队精锐,分三个方向,宛若一个爪子一般跟上黜龙贼骚扰不断。
然后天一亮,大军一部便启动反扑,果然将对方扑在了涡水以西五六里路的一个小集市上,正急速攻打。
而且,随着天亮,这支兵马也被探照的清楚,赫然是之前遇到过的黜龙贼一营,头领姓尚,据说是张贼心腹。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连带着司马进达都有些轻松起来。
毕竟,从昨日到现在的军情汇总来看,双方虽然各有胜负,但成建制作战上来看,禁军的综合素质还是明显强于黜龙军的,同时,黜龙贼的兵马也都一直没有超出之前被探知的兵马范畴。
这些都让人感到安心。
就这样,司马进达放下心来,继续行军,大约又走了四五里地的光景,距离他直线距离只有二十里左右的地方,涡水西岸十里的一处台地上,一座略显粗陋的白帝观中,张行等人也收到了此战的讯息!
原来,昨日傍晚黜龙帮决定结阵封冻河水,居然成功,然后靠着坚冰浮桥,一夜之内居然走过来了二十七个营,加上原本渡的五个营,昨夜从其余四处身后跟过去的四个营,赫然已经渡来三十多个营,其中少部分散落在别处大部分正在城父以南十几里地,涡水西岸五六里的地方汇集。
乃是在此整备,然后发起全面进攻。
包括昨夜贾闰士和今早派出去的翟宽,与其说是救援贾务根,倒不如说是为了遮蔽战场讯息,掩护这个重兵集团的意思。
实际上,从昨夜开始,散出去的侦察兵的任务就不是去侦查了,而是被限制在周遭十里方圆内,努力反侦察。包括军中高手,也都全力收缩监视。
然而就在全军养精蓄锐,准备以贾务根那里为诱饵,让禁军汇集更多兵力,打一场大的时候,下游的莽金刚不惜运行真气,亲自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全营崩溃?”几乎塞满了人的观中堂上,便是张行都怔了一下。“尚怀恩呢?”
“应该凶多吉少了。”光头的莽金刚头上全是水渍,却不是雨水,而是他出的汗。“俺路上接到败兵,知道前面尚头领全营坏了,就赶紧让部队退回到最近的镇子,然后亲自去看了……到那儿就看到禁军举了一个白色短氅在那里耀武扬威!俺心乱如麻,又怕军情严肃,赶紧直接来寻首席了!”
“我去看看!”刚刚回来没多久的雄伯南双目发红,便要再度离开。“最少要抢的尸首回来!”
“天王不能去!”徐世英严肃喝止了自家姐夫。“我们昨夜刚刚结阵冻了河,待会当面战场须你坐镇,以防万一!现在也要你在这里坐镇,防止敌军高手亲身来侦查!”
“话虽如此,话虽如此。”雄伯南明显方寸大乱。“咱们从当日张须果后,何曾遭此大败?”
雨水中,周围头领自单通海、柴孝和、王叔勇以下,包括许多文书、参军、准备将,也几乎人人面色惨然。很显然,这种猝不及防的成建制损失,让黜龙军产生了巨大动摇。
李定微微皱眉,本想说些话,但他到底也晓得自己的话难听,立场也不好,尤其是此时不只是一个张行,雄伯南、单通海这些人都在,态度又是这般,那要是临阵起了冲突,未免影响接下来作战。
实际上,正是因为如此,刚刚他没阻止雄伯南,包括张行,以他的身份,此时也都不好开口。
“我有句话,有些难听。”就在这时,徐大郎再度开口。“尚头领生死不知,确系是个坏消息,一个营几乎覆没,更是天大的坏消息。但恕我直言,只以战局大略来说,尚头领这个时候败了,反而对我们有一定好处……因为禁军必然会轻敌,当面贾头领他们聚集吸引的兵马也会更多,更无备……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摒除杂念,继续原定计划,往西推过去!也算是与尚头领报仇了!”
徐师仁在内,许多人立即颔首,单通海、王叔勇等人稍作思索,也随之点头。
便是雄伯南,此时冷静下来,也点了下头:“是我想太多,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布置。”
见到众人被扭过来,李定从徐世英身上收回目光,转而来问莽金刚:“一营兵马,下着雨被困容易,但被全部击溃,委实困难,尚怀恩那里,我们从天一亮收到讯息就让芒大头领去救援了,居然不能撑到你去吗?”
“因为禁军的援军去的更快,而且更多。”莽金刚赶紧解释。“看旗号是张虔达部,足足五六千人,直接汇合李安远的那个部将。”
“张虔达不是主动去围杀尚头领的。”徐世英想了一想,立即给出判断。“他是察觉我们渡河,慌了,不敢在涡水东岸独留,所以连夜渡回来,去靠近其他部队,结果正好撞到了尚头领。”
众人面色稍缓。
毕竟,如果是这样,算是尚怀恩和他的部属倒霉,而不是说黜龙军的战力相对于禁军来说已经跨到一定份上。
“但这从眼下战局来说反而是个坏消息。”李定却黑了脸。“因为禁军里的聪明人一定会马上意识到,我们根本没有围困张虔达的动作,然后对其他方向小心起来,更何况莽大头领亲身在他们军前现身了……张首席,不要犹豫了,也不要等伍大郎、夏侯宁远那几个营了,先吃掉当面何稀的六千人和最近的援军,再论其他!立即进攻!”
周围人不管是谁,听到最后四个字,便全都将其余事端抛到脑后,齐齐看向了张行。
“好!”张行一如既往的对李定从善如流,其人就在观中扬声下了军令。“就按照原定计划出击,莽金刚!”
“俺……属下在!”莽金刚忙不迭拱手。
“除你本营外,徐开道、张善相、庞金刚、范望四个营一并与你,尚怀恩残部也由你安置,你回去南面咬住张虔达与李安远的那支合兵!不让他们往北面来,也不能让他们跑了,临阵若有计较,找单龙头的军令!”
“晓得!”莽金刚立即应声。
而被张行点到的几营中,除了范望已经在南线渡河,其余三人也都拱手称令,跟在了这个光头身后。
“单通海!”张行喊了另外一人。
“我……属下在!”同样换了个称呼,但单大郎似乎是没反应过来,明显卡了一下,才赶紧拱手。
“除你本营外,常负、房彦释、郭敬恪、左才相四个营,一并从你,也是往南走,从下游做侧翼,包住当前之敌,路上有军情变数,整个南翼,你自决断!若是伍大郎他们从南线渡河,也听你指挥!韩二郎、刘黑榥若去了南线也归你!”
“得令!”单通海明显呼吸粗重起来。
而除了已经提前渡河并在南线的左才相外,其余三人也都拱手后立到了单通海身后。
接下来,观中并不明亮的光线下,张行在王叔勇与牛达身上扫了一下,再度下令:“王叔勇!”
王五振奋一时,当即拱手:“属下听令。”
“张公慎、冯端、樊豹、曹晨随你,去北面,如单大郎般为北翼方面担当,包抄合围,同时有北线临时决断权!”
“请首席放心!”王五郎只觉得胸口都要绽开。“此战必成大功!”
“牛达。”
“首席吩咐!”牛达精神一振。
“苏睦、张道先随你去,锁住城父外面道路,不求破城,但求分割锁敌,如军情有变,则知会王五郎听他军令。”
“明白。”
“徐师仁。”张行忽然又喊了一个让人意外的人名。
“末将在。”徐师仁恭敬俯首。
“你为前锋,王雄诞归你指挥,前面贾闰士、翟宽也听你指挥,直接扑向前方,与贾务根联手,猛攻何稀!”
“诺!”徐师仁没有半点犹豫。
王雄诞毫不迟疑的站到了徐师仁身后。
“贾越,你为次锋。”张行又点一人。“翟谦为你副将,次行出发。”
贾越一声不吭,只是低头行礼。
倒是翟谦,行礼时笑了一笑:“正要再会会这些禁军。”
张行闻言,不由笑了一笑,周围紧绷着的许多人也都随着笑了一笑,气氛稍做缓和。
“告知伍惊风,尚未渡河的李子达、伍常在、夏侯宁远、王厚四营交予他统一调度,让他留意前线军情,自行安排各营渡河路线,极速来对应战场支援!”笑过之后,张行继续下令,则是对着身后虞常南这些文书来言。
虞常南点头称是,便转到了小观廊下去写文书。
“剩下的人,自雄天王以下,所有其余头领、文书、参军、准备将,连同最后七个营(李定、徐世英、柴孝和、苏靖方、樊梨花、王臣愕),一起出发,以作中军。”张行没有半点停顿,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谁可有别的建议和异议?最后的机会提出来!否则便准备披挂出发!”
所有人中,只有李定张了下嘴,但最终没有吭声。
张行公布的军令,大约就是今日早间他李四郎根据渡河状况亲手制定的临时方案,十八个营左右两翼张开,剩下的十几个营分前后三段向前突击……只有一处稍微变动了一下……不是牛达和王叔勇,而是前锋与中军,原定的前锋是苏睦领着樊梨花、王臣愕、苏靖方,也就是他的武安军,结果张行却临时改成了徐师仁领着王雄诞连着贾闰士这种他张首席亲军性质的兵马。
其实,李大龙头之前那么安排倒不是说方便手下建功又或者表忠心什么的,主要目的是想通过武安军的突然出现,使得禁军那些人精将领陷入疑惧状态。
现在,张行这么安排,直接用他的亲军做先锋,倒是有类似效果。
而且,还避免了武安军新降之人的避战心态。
所以,李定到底是闭了嘴。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提出新的方案。
张行点点头,就在白帝观中背对着形制粗糙的白帝像做了例行陈述:
“诸位,我就不重申军法什么的了……只说一件事情,这一仗,我们早就议论过,大家都不想打的,因为对局势没有大的作用,徒耗自家兄弟性命,但仗还是打起来了,为什么?!是因为禁军自家背约,往我们领内来打!而且沿途劫掠无度,如果放任他们这般行迹,谯郡、梁郡、荥阳都要被他们啃食干净,我们是为了保卫自家不得不打这一仗。这一仗,我们是保家卫帮!”
说着,这位首席挥了下手:“而打仗这种事情,不行则已,一旦动手,就要尽全力而为。所以,我望诸位努力作战,就在这涡淝之间杀这些禁军一个血流成河,就用这些大魏遗祸的血,来清洗地方,来震慑天下!”
众将轰然,自观中鱼贯而出,整饬部队,即行开拔。
张行等人在中军,属于最后序列,倒是多了几分从容,但也需要立即披挂。
而就在全员忙碌的时候,张行想起一事,终于对相互帮忙披甲的李定提及一事:“十娘呢?不是替你领本营吗?为何我从徐州路上折返就没见她?”
李定愣了一下,马上给出答复:“她就是在你走后当晚,得了真火教的什么密信,跟我说她恩师的恩师就在淮北,找她打听些事情……看她的意思,是正经长辈,就让她去了,结果没想到错开此战。”
“恩师的恩师……难道是千金教主驾到淮北了?他不是一直在大江之南游荡吗?”张行明显不解。“总不能是萧辉那边怕我们抢淮南,派人来问我们虚实吧?”
“若是前者,本该去见。”李定倒是早有考量。“若是后者,一来十娘只知道武安那点东西,并不知道黜龙帮内里虚实;二来连我们自己都没有认真想过淮南之事。”
“鸡肋,鸡肋。”张行几乎是脱口而出。“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淮南倒称不上鸡肋,因为我们本就力所不及,若强把淮南吃下,不是不行,但以黜龙帮眼下的力量,怕是要更改战略,专心经营江淮了。”李定认真驳斥。“你要放弃执行了两年多的既定河北战略,转身经营江淮吗?”
“怎么可能经营江淮?”张行按着对方护心镜幽幽以对。“你又如何晓得鸡肋只是说淮南?”
李定一愣,到底是放弃与对方言语上做掰扯了。
就这样,二人相互协作,披挂完备,其余人也多整饬好了衣甲,便蜂拥出了小观。
来到外面,江淮之间五月雨水依旧,但可能是雨水不大且是上午的缘故,视野却比早间好了不少……而入目所及,数不清的军士或披着蓑衣,或直接着甲,都在台地周边于雨中疾行组队行军,又有军官往来奔走,传令不停,各色旗帜也都被冒着雨水举挂了起来。
这其中,最吸引人注意的,居然是每时每刻都有人从队列中滑倒、摔跤、滚出,然后大部分人在战友协助下重新起身跟上,少部分人却只能挪到一旁,紧张的看着战友离去。
这就是大部队雨中作战的必然。
实际上,就在台地往东面涡河的大道旁,就有一个营地,全部都是因为行军摔伤、扭伤,因为淋雨而生病汇集的伤病员。
军士们一早被严令喧哗,夜间渡河、汇集时甚至一度衔枚,而到了此时,虽然没有人解除禁令,可却因为行军的动静和军令的传达,明显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喧哗的噪音。
动静根本没法被遮住。
而从粗陋的白帝小观中走出来,迎面扑来雨水和这些场景,望着、听着这些东西,许多人都有些发懵。
“比历山好多了。”张行看了一遍,给出结论。“军纪、兵员素质、精神气、后勤,都要好得多。”
“必然如此。”柴孝和插了句嘴。
“我就说,咱们没有那么差,不可能跟禁军一碰就溃。”雄伯南脸色也好了许多。
“不过,既然放开了动静,启动了部队,禁军马上就该发觉点什么了。”徐世英微微皱眉,第一个开了口。
“事到如今,无妨了。”张行微微眯眼。“把我那面‘黜’字旗升起来,加速出兵!”
事实证明,徐世英也好,其余黜龙帮高层也罢,还是小瞧了禁军的上上下下,不说别的,黜字旗还没有打起来呢,十余里之外的既定战场上,今日尚未遭遇交战、但已经被黜龙帮设计为第一波进攻主要目标的的左候卫将军何稀便已经察觉到战场上的微妙情势,继而见微知著,意识到了局势可能跟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所谓“微”,其实是两面旗帜。
随着天亮,何稀敏锐的注意到,昨日下午被自己部队无意间堵在眼前小村庄内的黜龙军一营打起了“贾”字旗……这其实很正常,姓贾的人黜龙帮头领是有的,而且似乎不少,即便是之前行军中遭遇的黜龙军那十几个营里没见过“贾”,也不能说明什么,因为很可能就是自己没见过。
但是很快,随着村庄内的黜龙军打出旗号后,几乎是呼应一般,村庄东北面的官道上那两支来援的黜龙军也打出了旗号,其中一个是“翟”,另一个赫然也是“贾”!
翟倒罢了,两个贾让何稀完全懵住了,他反复在两个阵地间往来,亲自观察军情,并在反复询问下属后得出结论,那就是虽然有些兵力上的出入,但那明显是之前战斗和行军减员,这两面旗帜下马就是两个独立的、成建制的营!
两个独立的营,两个贾字旗,按照黜龙帮的制度,就是两个姓贾的头领。
突然冒出来两个姓贾的头领意味着什么?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会觉得奇怪,然后可能会有些本能的不安,但也只会不安,一时间是不能得出什么确切结论的,但对于何稀而言却不是这样……因为何稀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他是黜龙帮头领冯端的老长官,是司马长缨的继任者,是曹彻在时全军工程部队的总统帅!
而且,他不是白横秋和司马长缨那种名义上的工程领导,他虽然在关西长大,但自幼失祜,而叔叔是一个前代南朝的降将,所以,他是亲自干活的那种!
营建陪都、建造宫室、制作车辆,通天塔、大金柱也都是他设计的!之前征伐东夷时,也是他负责督造土山、规划营寨、掌管车队。
换言之,这个人,可能是禁军中,甚至是之前整个大魏朝廷里最有数学思维和工程思维的高级官员。
那么,这两个“贾”字对于何稀而言就是一道数学题罢了:已知,黜龙帮有五十营,其中三营由贾姓头领带领,之前出动了十五营,本军遭遇十营,皆无贾姓头领参与,那么,现在突然出现两个贾姓头领带领的营,请问,这两个营都是之前十五营中的概率有多大?
天知道!但绝对很小!
没错,何稀在确定出现两个贾姓头领后,立即意识到,要么这是疑兵,要么是黜龙帮的援军来了!
对面的兵力不是十五个营!
而是更多!
“给司马右仆射说,当面两营都姓贾,都没见过,很可能是黜龙帮新来了援军!”何稀已经完全紧张了起来。“然后给我抓活的,拼了命的抓活的,问清楚这两个营的来路!”
使者派出去,命令下达后,何稀还是紧张不安,他几乎本能想到逃跑。
但理智告诉他,这个时候跑,弊大于利。
首先,司马进达就在数里外,此时跑了,司马氏饶不了他,不管是执行军法还是回到东都被处置,都够要命!其次,也是何稀此时的底气所在,那就是他同样认为,即便是黜龙帮援兵已到,而且准备大举进攻,也不至于立即就会攻到他跟前……作为一名工程大师,他知道部队渡过涡河需要多久。
完全可以联合司马进达吃下这支兵马,汇集了其他兵马,然后再行讨论撤军或作战。
故此,何稀几乎是强撑着留在原地,并追加下达了准备作战的军令。
事实证明,何稀的想法似乎是正确的,两刻钟后,禁军援军率先抵达,牛方盛的前锋部队出现在了西北面。这位左侯卫将军毫不犹豫,下令开战。
而且是反向开战,除了包围圈必要兵力外,其部几乎所有兵力,全都扑向了两面贾字大旗中立在外面的那个。
措手不及之下,又缺乏坚固阵地的贾闰士部瞬间便落入下风,他的这营新兵几乎是在第一波冲击下就丧失了一半阵地,败兵崩溃式的往侧方翟宽阵地上逃了过去。
“前方交战得胜?”
司马进达愣了一下,居然没有什么高兴的神色,反而有些茫然的勒马环顾四面,似乎想窥破迷局,但却只看到了烟雨迷蒙下的一片旷野。
且说,他刚刚收到了何稀的汇报,也几乎是立即便认可了对方的猜想,这位右仆射也认为黜龙帮一定是有援军到了,这也反过来证明了更早一点他被追加的尚怀恩部被击溃的情报……张虔达渡河过来了。
这两个情报相互呼应,说明黜龙帮的援兵到了,然后恰逢禁军掉头,便毫不犹豫渡河来战,试图击败禁军主力。
推翻了原定的猜想,司马进达自然不安的,因为这意味着很可能会爆发大战。
而作为禁军实际上的帅职担当者,与何稀不同,这位右仆射是以全局考量的,他认可何稀黜龙军渡河不利、短期作战禁军无忧的看法,但也意识到,如果在这里耽误时间,很可能会被黜龙军主力追上,不得不战。
不是说不能战,而是说,有没有必要决战?如果决战,是不是应该先汇集兵力,以逸待劳?要不要守城以消除雨水劣势?要不要持久作战?要不要呼叫东都援兵一举击垮黜龙军?
这些东西都是司马进达脑中一直在思考的。
然而,现在前线已经交战,而且占据了优势,那就要暂时放下这些心思了。
实际上,司马进达从来不是一个犹犹豫豫的人,考虑归考虑,真正要做决断时却从不迟疑:
“下令全军加速,不要理会当面何将军那里的战事,让牛将军处置那边就行,所有人往左拐,从东面绕到敌后,包住这两营外围的黜龙贼!”
军令既发,司马进达毫不犹豫,亲自打马向前,后军六千众,立即脱离前军三千,转而改变方向,加速往东而去。
这一去,果然使得司马进达以最快的时间知晓了战争迷雾外的真相!
无他,仅仅是两刻钟后,就在徐师仁的部队刚刚接应到了几乎要崩溃的贾闰士的新兵营时,虽然下雨,可在午前时视野依旧优良起来,刚刚转向没多久的司马进达在旷野猝不及防的看到了一支足足过万的军队和一面让他心惊肉跳的红底大旗。
然后当场如坠冰窟。
且说,双方一个是临时掉头,一个是临时发兵,都认为前方是交战区域的空隙,哨骑即便是撒出去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布控。
而相对来说,正常晴朗天气下,相隔四里路是能看到对方军队的,但需要集中注意力,而且稍有地形起伏、树林阻碍就会被遮蔽。当然,再接近下去,就会越来越清楚。
实际上,因为哨骑、修行者的存在,双方是在相距六里察觉到对方存在的。
但不确定兵力,不确定对方真正行进方向,甚至不确定是敌是友,是友无妨,是敌也不知道有多少……而这个距离,仅仅是片刻的调整和验证,根本不可能直接转向、停滞的双方就直接进入到对方视野中了。
张行骑着黄骠马,透着雨幕看着双方都有些慌乱的部队,双方部队一支向东偏南,一支向南偏西,眼看着就要撞上,都在慌乱调整,似乎都准备当面来战。
“不对劲。”李定微微眯眼,然后忽然给出了一个意外判断。“他不是要跟我们作战,他要逃,他肯定没有直接后援……打着司马的旗帜,不管是司马化达还是司马德克,都不能放过,得赶快追上去。”
“我去拦住他!”雄伯南便要动身。
“哪里有一开战就用压箱底手段的?”张行制止了雄伯南,然后翻身下马,踩着雨水将黄骠马牵到了身后一人跟前。
那人会意,也翻身下马,接过了黄骠马缰绳,却正是连头领都不是秦二。
“三百准备将全部与你。”张行将缰绳松开,指向远处正准备逃窜的那支部队中的“司马”旗帜。“司马化达这种人在对面,活着比死了好……只是那面旗帜不错,替我取来。”
第二十八章风雨行(28)
秦宝率三百骑突出后,张行便意识到,此战早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不可收拾,倒不是说战局要大坏,而是说,这一战,从江都军变开始后黜龙帮内部的纠结不定,到禁军渡河后双方态势的反复更易,终于到了眼下这个再也没法凭借某个人的个人意志来控制走向的地步了。
因为接下来是双方主力面对面情形下没法回头的冲锋,是不计后果的战争与杀戮,是双方所有人都要为了生存与胜利而竭尽全力的碰撞。
且说,淮北自是梅雨季节的主要分布区,自然也有应对梅雨的法门……此地不论官道小路,普遍性掺杂一种唤作“沙姜石”的碎石料,既方便排水,也能保土,配合着各种沟渠、植被,大大减少了泥泞地形。
只不过,这玩意也需要定期维护,而且也禁不起糟蹋,所以谯郡这里,最南头的一片地方基本上坏掉,倒是北面算是黜龙帮统治辐射区的大部分地区,包括此地之战场,依旧起着明显的作用。
秦宝和三百骑准备将就是借着这沙姜路以超出双方主将预料的速度飞扑了出去。
毕竟,双方原本都是行军,都在路上。
“张贼欺我太甚!”
眼看着三百骑黜龙贼脱离大部队,稍微顺着道路拐了个弯便直插自己中军而来,饶是司马进达已经决定撤退,此时也不禁火冒三丈,因为这种攻击过于傲慢了,几乎将他和他的六千禁军视为无物,而即便如此,他还是以理性压住了感性,做出了最合乎战场情况的应对。
“你们三队全都出去,结阵阻击!长枪在前,弓弩押后,刀盾绕侧!其余人继续转向,汇集大军!”
三队直属将官的别动集群立即出动。
很显然,李定一再于武安军和黜龙军中宣扬的“三队别动集群”制度,对于禁军而言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配置,甚至更加完备。
“七将军!”
几十步外的一骑根本没有到跟前来,远远便在细雨中大喊。“前方既是张贼当面,他派出来的先锋不可小觑,我们也去挡一挡!”
“且去!”司马进达没有半点犹豫,就认可了对方的提议。
随即,大约三四十骑自正在转向的阵中驰出,赫然是司马进达的亲卫,这些精锐骑士多为修行者,且全是禁军编制,可究其根本,其实到底算是司马氏私兵,当日江都杀齐王,便是依仗这些人。
不过,这支精锐队伍刚一驰出阵去,尚未接阵,堂堂右仆射却又在马上当场懊丧起来。
无他,司马进达这个时候方才想到一事,那就是自家兄长那里的精悍私兵明明更多,却都随之去了什么谯县,甚至里面还有一位凝丹高手呢。
而现在他已经有些后悔让这些人贸然冲出去了。
毕竟,正如那个心腹所言,来者必然是张贼派出来冲锋陷阵的精锐,甚至很可能就是张贼在河北、东境豢养的私兵。而现在自己的私兵这么少,若是不敌,白搭上去,岂不可惜?而便是起了作用,可要是司马氏私兵俱在,把握不会更大?甚至由此想到,现在禁军最大的问题就是各部分割开来,主帅都不知道是谁,而黜龙贼不管是什么法门,此时张贼大旗在此,到底能凝聚人心,若是禁军上下俱全,一心一意,自家兄长亲自汇众在此,又何必畏惧什么张贼,以至于临阵而走?
但是,司马进达心思百转,却都追不上局势变化……沙姜路上,骑兵驰上,蹄铁铿锵,几乎是这边三队人刚刚逆行穿越军列,尚未来得及列阵,对方便已经欺身到了几百步外。
私兵首领不敢怠慢,自领兵顶上,却并没有发起想象中的面对面冲锋,而是从自家步兵挨着大路那边的侧翼顶上,步骑混合,以求相互掩护,并尝试逼迫对方减速,进入混战。
可惜,黜龙贼的骑兵并没有减速。
取而代之的,是临到禁军阵前数十步的忽然发一声喊,以及数不清的各色真气,或如雾或似光,陡然泄出!
禁军上下,稍有修行常识之人几乎人人骇然,包括司马进达,原本刚刚缓过来的一口气也是重新堵在胸口……到了此时,他如何不晓得,这正是黜龙帮敢于以几百骑来冲自己的中军的底气?!
这么多真气外显的高手,几乎可以认为全都是奇经高手,是凝丹、成丹的种子!黜龙帮居然能在维持各营正将、郎将、队将之外还集中了这么多,而且还是在这次明显带有突袭性质战斗中带使用出来,俨然说明了黜龙贼的真正实力。
莫非,黜龙贼真的已经将大河、济水上下游各处几十个州郡吃透了吗?当地豪杰全都认了这群贼吗?
可是,黜龙贼的起家之地,那些大头领们、龙头们不都是从济水上游那几个郡里出来的吗?不然为什么对禁军从梁郡转荥阳那么抗拒?那么其余各郡为何这么轻易服从?
正思绪杂乱之际,前方黜龙贼的高手集群已经冲到禁军的断后部队跟前,有着真气充当攻击和防护的媒介,骑兵直接冲入阵中,瞬间造成巨大杀伤,几乎有立即透阵的趋势。
见此形状,司马进达的亲卫首领,也是禁军断后部队中修为最高一人,毫不犹豫释放真气,然后朝着黜龙贼为首一名大汉发动了反向冲锋。
这是决死冲锋,却是死中求活……不冲,必败;冲了,却还有一线生机。
毕竟,对方这么多奇经高手,却居然没有连成一片,组成真正的真气军阵,说不得便是对方大将惜命,不敢亲身上前,以至于群龙无首……这样的话,狭路相逢勇者胜,奇经高手的对决的只在毫厘之间,靠着修为和经验斩杀一二强横者,未必没有奇效。
事实上,这位司马氏的私兵首领一早便注意到为首的一名贼寇,此人身形高大雄壮,身着黑甲,手持一柄大铁枪……这倒无妨,修为上来以后,力气不是靠身形来判断的……关键是,此人胯下一匹黄骠马格外神骏,虽在雨中奔驰,且背负着这么一个大汉与这样的武器,却没有半点吃力与打滑。
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此马毛发油亮,雨水落在马身上,居然宛若落在凝丹高手的护体真气上那般,直接滑落。
生长在司马氏的庭院内,这私兵首领自是见多识广,如何不晓得,这根本就是一匹龙驹!能骑龙驹的人是谁?!
念头到此,双方也已经逼近,私兵首领看的更清楚,对方身遭根本没有成股成形的真气,反而只有一些奇怪的电光跳起,心中不由更加坚定:
杀了此人,夺了此马,逼退此军,自当显耀于司马氏族中,将来登堂入室,取一郎将也未尝不可!
一念至此,其人便使出浑身力气,涌出平生真气,以至于下着雨,凤嘴刀刀尖上却变成了自行光亮的淡金色,然后就往对方身上掼去。
孰料,凤嘴刀刚刚下落,拍到对方铁枪,此人便觉得双臂发麻,也是心中一惊,觉得对方力气根本就是不可理喻。
可还没完呢,那黜龙贼大汉在马上持枪顶住长刀,居然堂皇松开一手,往马侧又取来一根粗壮铁锏,然后一手架枪一手挥锏,夹着电光便朝着对方头盔护耳狠狠拍去。
可怜那私兵首领,到了此时,依然只觉得是对方天生怪力,直到想要抬起兵器格挡,方才发觉,双臂发麻根本不是被力气所震,而是被对方古怪真气袭入,以至于双手麻痹,此时尝试抬手,反而一个激灵,便只剩酸软,连兵器都脱手了。
与此同时,那闪着电光的重锏拍到,其人登时只觉得半个脑袋如针扎一般疼痛难忍,什么念头都无,口鼻出血也都没有发觉,只是想发喊嘶吼,结果复又被那大铁枪当头拍下,就连喊叫都被砸回到了胸腔里。
这种击打,莫说只是甲胄,便是凝丹高手多一层护体真气又如何?
竟是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再无知觉,倒是省了后来马匹践踏带来的痛苦。
三百黜龙军骑兵一起显露真气,断后部队便已经不够看,而首当其冲的禁军骑兵被迅速剿灭后,三队步卒加私兵骑士构成的断后别动队,居然有一触即溃的趋势。
不远处司马进达目睹这一幕,心中更慌,却不只是因为自己断后别动队的失利,还有更远处的情形——黜龙军大队那里明显察觉到了这里的战事有利于他们一方,却是不顾一切分出了一支千余人的部队,打着一个“樊”字旗,依旧沿着道路,继续往自己这里而来。
可以想见,如果不能压制这支骑兵别动队,被这支部队欺入阵中,那迎接自己这六千禁军的,就是连续的波次进攻,直至全线溃败。
但他确实无法压制这支别动骑兵。
距离敌军后军阵线不过百十步的距离,秦宝斩杀数骑后,当道兵马早已经被强大的黜龙军最精华一支骑兵冲散,其余断后步兵也完全失措,而秦二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几乎算是到手的军功,却是号令身后,不管不顾,扔下这些断后兵马,顺着大道直直冲向了那面“司马”大旗。
这一次,禁军再也不能组织新的断后阵线,但秦宝毕竟是在混战中呼喊号令,一时间却只有七八十骑摆脱了战斗跟上。
见到对方如此果断,司马进达手脚冰凉,懊丧不及,却不是顾虑自家性命,只是忧心战局。
下一刻,他便来不及忧心战局了,因为对方为首一骑,已经飞到身前来了。
秦宝并没有离开战马腾跃,而是临到所谓临时转向防御的中军阵前,忽然提马,平素不显山漏水的黄骠马一声嘶鸣,借着身遭电光与真气高高跃起,居然一跃数丈,飞过了后方好几排军阵,落在了司马进达本阵空隙中。
司马进达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因为直属别动队和亲卫的尽数出动,身侧反而空荡。
而对方就是利用这个空荡,直接越过最后发那几排军阵后,单骑打马冲来。
这么看来,目标就是自己了。
沿途不是没有禁军主动来阻拦,但不知为何,那骑身侧电光闪烁,无论将佐军士,骑兵步兵,但凡靠近此骑一丈内,便都身形一滞,动作什么的要么缓慢下来,要么就有些失控,以至于不过须臾,居然就被此骑冲到了跟前。
司马进达面无表情,也不呵斥,也不再呼喊指挥,而是亲自提枪迎上。
双方未及交马,这位见多识广的司马家七郎便瞬间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对方的真气古怪,非但穿透极强,而且专门麻痹人肢体!
一念至此,司马进达手上便缓了三分,存了谨慎之意。
然而,双方一交手,这位禁军主将还是惊骇起来,因为他还低估了对方修为……原本他跟自己的私兵首领判断一样,只以为是一位奇经高手,否则必然起真气军阵,但兵器一交,司马进达便意识到,对方最起码也是凝丹,说不得跟自己一样是成丹!
此人必是黜龙军大将!却居然掩了旗帜来做偷袭!
若是被对方真气麻痹人的行动,再加上如此修为和武艺,今日岂不是要落在此地?
慌乱之下,一臂酸麻的司马进达扔下长兵,俯身单手抱马,也不恋战,便往一旁阵中逃去……他倒不是要就此避战,更不是堂堂成丹高手一下子就没了反抗能力,而是存了以主帅之身将对方诱入一旁田野地里的密集军阵中,好做围杀和反击。
其人既抱马而走,离开官道,进入野地中后却才察觉,那黜龙贼大将居然没有跟来,扭头一看,对方居然弃了自己,继续向空虚的中军而去,而随行的其余骑兵也打开了最后几排后卫的防护,紧跟不舍。
见到这些黜龙贼的骑兵继续顺着官道冲锋,司马进达初时不解,六千禁军原本是行军状态,军阵沿着道路铺设,这几十骑难道还想凿穿六千人的细长军阵不成?
但很快,其人便意识到那黜龙贼大将要做什么,或者说已经看到对方在做什么了,复又目瞪口呆,继而惊恐起来。
无他,他的“司马”将旗被人拔了出来。
斩将夺旗嘛,将旗被卷,委实难堪。
但这还不算最难堪的,或者说难堪也就罢了,毕竟……原来,“司马”将旗被拔出来之后,那黜龙贼大将并未直接弃地或卷走,反而是手持大旗,高高举起,然后纵马向前,身后那些突破后卫跟上的黜龙贼精锐也都纷纷尾随,居然顺着禁军之前进军的道路反向奔驰而去。
沿途禁军将士,根本不晓得后军发生了什么,只见到自家主帅大旗端端高举,然后一股骑兵护着大旗顺着进军的大路穿阵而过,几乎是人人躲避,就从官道分裂行军阵列,转到两侧田野。
远远望去,宛若秋日麦浪被奔跑野兔分开一般流畅。
稍有躲避不及者,试图查看者,皆被骑兵当场刺于道旁,恰如野兔蹬伏麦秆,也是进一步引发了恐慌与混乱。
司马进达目瞪口呆,还想要做些什么,却不料,此时身后喊杀声大作,其人复又回头去看身后,却见到黜龙军那千余人的次锋已经杀到后军,正在发动冲锋,这还不算,而更远方的黜龙军大阵也都启动,却是离开了道路,踏着田野中的郁郁葱葱的麦秆,往自己这里铺陈而来。
远远望去,仿佛雨水中有一根连结天地的横线,正在推着那面“黜”字大旗向自己压来。
司马七郎登时明了,由于自己的错误应对以及对方的强大,自己这支部队凶多吉少了。
“传令下去!”
一刻钟后,司马进达几乎是单骑寻到了队伍中被隔在官道南侧的另一位郎将。“不要顺着大路往回走,全都往西南走,去原定战场范圩子找何将军也好,去范圩子西南找左仆射也好,总之要汇合其他兵马,能带走多少人是多少人!”
说完,亲自招呼了几队人,便开始带领这些人往西南而去。
这几乎相当于放弃了抵抗。
但实际上,留下来也没用,全家被驱赶下了官道,阵型被从对方骑兵从腹心中间直接穿过,后卫先被突破又被咬住,现在黜龙军大队又要到来……倒不如说,这个时候放弃抵抗,鼓动逃窜,才是最明智也是最负责任的选择。
中午时分,司马德克在距离预定战场,也就是范圩子西南面十里的一处小村子,唤作张圩子的地方,见到了司马进达。
左仆射见到了右仆射。
后者坐在路边一个石墩上,甲胄和罩袍上有些泥点,头盔倒放在一边,里面的衬垫已经完全湿透……此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双目却有些失神。
“七将军。”司马德克扶着腰中长剑似笑非笑。“听人说你六千人被几百骑打崩了?以至于扔下一半人就逃了?黜龙贼何时这般能战?”
司马进达没有理会对方嘲讽,倒是一五一十将战败经过讲述了一遍。
司马德克听到一半,便收起笑意,也变得严肃起来:“三百骑,全都是奇经高手?张贼本人亲自督大阵在后?”
“是。”
“那倒败的不冤。”司马德克眯起眼睛,扭头去看身侧的部队行列。“张贼本阵有大概多少个营?”
“七八个……不好说,十来个也说不定。”
“雄伯南在不在?”
“没见到。”
“这倒是有些怪了。”
“雄伯南?他此时直接去淝水西面监视东都或吐万老将军也是寻常吧?”
“本将不是说这个。”司马德克叹了口气。“而是说,可惜七将军没有去见何稀将军。”
“何稀怎么回事?也败退了吗?”
“恰恰相反。”司马德克认真作答。“何稀那里又遭遇了贼军五六个营的猛扑,而且其中明显有张贼的心腹部众,三个姓贾的、两个姓翟的头领全都到了……领头抓总的也是熟人,徐师仁你还记得吧?那个偷了家人回到鲁郡的鲁郡大侠。但这么多贼人,居然都拿何将军不下。”
“一万对九千?”司马进达想了一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援兵到了,兵力差距不大,而且何稀有工事阵地?”
“对。”司马德克点点头,顺便努嘴示意。“淮北的村寨都是圩子,自带工事的。”
司马进达扭头看了看带着壕沟和土垒的小村子,摇摇头,也叹了口气:“那也很了不起了。”
“可还是不知道是不是贼军故意示弱,引诱我们过去。”司马德克提出了看法。“七将军怎么看?”
司马进达坐在那里,身上的护体真气一开始见面时还在,到现在则不知何时已经散掉,其人抬头望了望天,任由雨水打在脸上,片刻后却摇了摇头:“左仆射,不瞒你说,我从前几日开始就思虑过重,失了果断,今日作战,更显得失措……贼军做什么,我都在那里想缘故、做考量,反而失了敏锐。这一战,你尽管做决断,我和我剩余部属,任你驱驰。”
听到这里,司马德克大喜过望,赶紧松开扶剑之手,上前按住对方肩膀,顺势就在石头上与对方并坐下来:“不瞒七将军,我觉得这一战还是有的打的……但现在,我们何妨就在这张圩子不动,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不错。”司马德克朝身边人笑道。“贼军虽众,且超乎预料,但我已经联络了最近的崔(弘昇)将军,李将军(安远)、张将军(虔达)现在合兵一处,兵力更盛,也马上要到,咱们以援兵为限,若今日有援兵至,而何稀尚在守,不管黜龙贼是装的还是真的,哪怕是夜间也可以出兵反扑……若是援兵不至,而前方支撑不住,我们主动后撤,去汇集其他兵马,再做打算。”
司马进达本想说对方过于想当然,尤其是对对方情报不足的情况下,但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进退取舍什么的,也都无从谈起,就只能颔首:“左仆射思量妥当,我还是那句话,你尽管决断,我任你驱驰。”
“何谈驱驰?”司马德克愈发大喜。“七将军且坐此地休整,军事我自为之。”
随行大军就此停驻。
另一边,预定的主战场处,也就是贾务根昨日不巧被包围的地点,唤作范圩子的地方,何稀带领自己手下一个郎将,加上牛方盛先行的援军,后来抵达的本部另一援军,合兵近万,果然是抵挡住了足足七营黜龙军。
而且并非是虚假的阻挡,是实打实的拦住了黜龙军。
原因嘛,不言自明。
“兵不甚优,将不甚优,但到底算占优。”分战场战局已定,扔下追击部队匆匆抵达主战场的李定只是一扫,便蹙眉下了定论。“只是何公工事确实修的稳妥……一夜之间,缺乏建材,却依然反向起了三条壕沟,如今还占据了村庄……壕沟里是什么?”
“是从地里割来的绿麦秆。”徐师仁迅速回报。“还撒了土……下着雨,军士披甲过去,打滑的厉害,倒下爬起来都难。”
“还真是何公的手段……”李定明显有些无语。“村子呢?之前村子不是在大贾头领手里吗,我看还有壕沟跟土垒,为何全被禁军所占?”
“算是我们中了计策。”徐师仁明显有些尴尬。“何公原本是围住这圩子不动,全力攻打在外围的贾闰士、翟宽两位头领,当时已经把小贾头领的阵地夺取过半,然后我们前四个营与禁军援兵正好一东一西抵达,我们便赶紧迎上,试图夺回阵地,结果何公立即趁势收缩兵力,转而与援军围攻圩子里的大贾头领,却专门露了个破绽,将南面让出了个缺口……”
“何公还有这个临阵的才智?”李定有些发懵。“我怎么不记得?还是军中有哪个郎将出的主意?”
“我觉得何公倒不是存心想如何,只是看上了村子的天然工事,想占据下来而已。”徐师仁有一说一。
“确实。”李定愣了一下。“换成别的人,总该想着吃下大贾头领……从昨晚上便该想着吃了,也就是何公,从头到尾都在防。”
徐师仁沉默片刻,复又来问:“李龙头,你既过来,眼下情形,可有指导?”
“真要是打,不是不能打,但就这样也不错。”李定毫不迟疑给出答案。“伤亡少些,还能引来援军……如我所料不差,他们后方不远处必然还有一支兵马,犹豫要不要上前……反正这样耗着,最起码不会让后面的禁军跑了吧?”
徐师仁点点头,立即会意……眼下这个局势怎么搞无所谓,只要两翼大包抄到位,局势就会抵定,非要说一些额外的关键因素,一个是包抄之后包住的禁军有多少,另一个是真要围歼时的战术速度。
放下这个,徐师仁复又来问:“如此,那边不是说轻松获胜吗?如何只有龙头来此,首席又在何处?”
“那边打的很利索,但好几千人……莫说好几千人,就是好几千头猪都得抓半日。”李定冷笑道。“但张首席倒不是去督众追溃去了,那边是徐大郎的看着,他跟雄天王、柴龙头在来的路上遇到了这边撤下来的伤员,外加一些避难的本地村民,反正后方得胜,而前方又听说僵持,便留在在那里存问风俗呢。”
“这倒像是张首席的作为了。”徐师仁连番点头。
而李定顿了一顿,主动来问:“徐大头领可有什么想法?可寻到破绽?”
徐师仁苦笑一时:“破绽自然是有的,但哪个破绽不得试一试?”
张行的确是在存问风俗。
但风俗只问了一会功夫,他就遭遇问题了。
“道观被拆了是什么意思?”数里外的一条涡水小支流旁,坐在一座规制较大白帝观外围棚子下的张行有些不解。
“不瞒大首席,主要是木材,拆了之后有的拉到前面阵地做栅栏,有的直接烧了引火。”回答张行的是一个道人,白帝观道人,却不是光头,只是眼下张行一行人落脚的这座白帝观主持,而他寻张首席诉说的,正是突然爆发的战事对当地道观的恶劣影响。“一开始是拆观里的栅栏,然后是门板、窗楹,现在烧的是地板和几案……再拆下去,怕是只能拆白帝像了。首席,您若不信,现在动身,往院中你去看一看,完全不成样子。”
“看就不必了,我信的。”张行连连点头。“这也确实过分。”
“可是下着雨,伤员要热水,便是万一能有热水都要尽力而为,这是首席叮嘱的铁律。”坐在旁边的柴孝和正色提出了不同观点。“更何况,老百姓被战事连累,离开家中,也要烤火才能生存。实际上,按照我们自行补充的军规来看,这种情形下,凡可为火源的都可以被军士、百姓便宜使用而不追责。”
张行也同样点头:“正是这个说法。”
“可是平白拆毁道观,无论如何也都不对呀?”白帝观道人不由着急。“而且大首席你看,一逢战事,百姓往往就要到观中躲避,要是按照这个说法,这次都得拆了道观,那下次没有可拆的,又该如何?”
“确实。”张行一面再三点头,一面却瞬间给出了方案。“那这样好了,按照我们帮中刚刚立下的规矩,所有的道观道产都归玄道部管,那道观道产就应该从玄道部中登记清楚……这样登记之后,战时,道观有为周围百姓、我方伤员提供庇护的义务,包括观中任何事物人财,需要贡献的时候,观中也不得推辞;但是战后,玄道部应该按照战前对应道观的登记,在三年内重建相同规模的道观,补足对方消耗的财产,还应该分别按照道观和对应道人在战中的表现,予以表彰和惩罚……这一次,大家就不要计较什么细枝末节,三年内,官府出钱粮,周遭百姓出役,给你重新修好便是,你看如何?”
“这就妥当了。”一直有些紧张的雄伯南登时松了口气。
“不错,这就妥当了。”柴孝和则是拊掌而笑。
而那道人面色严肃,低头思索,却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悻悻而退。
“也只能是这样。”张行见对方离开,却只看着雄、柴等人来言。“而且,若是我猜的不错,之前各朝各代的法度中一定都有类似的规矩,只是荒废或者失效了而已……”
“不错。”柴孝和继续附和。“也就是崔总管不在这里,不然早就一五一十的给我们背出来了。”
“崔总管不会这么做。”张行终于摇头感慨。“他一定知道这些旧日法律,却不一定会主动当面说出来……他会看我们能不能自行处置,若不能,再告诉我们相关旧律;若能,便会等我们处置完了,再行告知,而且一般是私下告知。”
雄伯南想了一想,重重颔首。
“为何如此?”柴孝和倒是真好奇了。
“因为他知道,律法是为了让人方便做事,做成事,做好事,而不是阻碍人做事。”张行平静叙述。“偏偏这种土崩瓦解的时候,很多时候需要便宜行事,需要糊弄行事,才能勉强成事,他是怕先把律法说出来,会束缚人做事,反而阻碍了成事,所以谨慎。”
柴孝和想了一想,然后不由摇头:“委实受教了,加上今日秦二郎的姿态,帮中真是藏龙卧虎……我原本以为准备将们昨夜结阵封河,今日已经不宜上阵,却不想还有秦二郎这种突阵猛将可做先导。”
“秦二自是有本事的,不过,藏龙卧虎也是实话。”张行幽幽以对。“若黜龙帮真的稍有气象,能聚如此之众,合这么多英才,方是根本。”
“张首席有这个聚人的念头,也是根本。”几乎算是一直旁观的雄伯南忽然插嘴。“秦二郎今日夺旗之功,可以临时署头领了。”
张行点点头,却来不及表态,而是接过了此时忽然有人送来的一个牛皮袋子,打开一看,犹豫了一下,方才看向了不远处面无表情听着一切的一人,稍显犹豫:“虞文书!”
虞常南立即起身,从容拱手:“首席吩咐。”
“你知不知道这种道观道产在战时的规矩和律法?”张行认真来问。
“知道一些。”虞常南有一说一。“但要以白帝爷前后做计较……前面的是道观自家就有所属,四御各家都有各家的支持,相互拆观杀道人也属寻常;后面三一正教起来后,大略就是首席的那个规矩,但还是会掺杂立场……比如大魏与真火教之间就有计较。”
张行点点头。
“那为何没有告知我们呢?”雄伯南此时也认真来问。“是跟崔总管一般心思吗?”
“不是。”虞常南倒是坦诚。“是跟崔总管一样怕律法、旧制坏了眼前事情,但崔总管是为公,我是图私……现在司马兄弟就在眼前,而且已经打了起来,恕在下不愿遮掩,此战没有个结果,在下是不会定下心来,替帮中做全盘考量的。”
雄伯南都笑了。
张行也点点头:“也是,若要你归心,总得看此战结果……我其实正想跟你说,前面说秦二捉到一个郎将,汇报了最新军情……说是今日当面的确定是司马进达了,若是这般,是不是有些可惜?”
“确实可惜。”虞常南摊手,言语却依旧从容。“但也无妨,一则,仗还没打完,无论今日下午包抄完成后,还是再往后,司马进达未必就能逃脱;二则,天运无常,若能打杀了司马兄弟,自然能纾解胸意,但不能打杀他们,破了禁军,大大坏了司马氏成事的根基,也是报仇。”
“末将也是这个意思。”旁边白有宾也起身拱手。
“都不好说。”张行幽幽以对,还是不置可否。“两位,我还收到一个情报,说是司马化达可能不会参战,而是要去投降的谯城过夜……你们觉得是真是假?”
“必然是真。”虞常南抢先做答。“必然是真!”
“这就好。”张行点点头,似乎终于问完了,却又忽然再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
白有宾一愣,赶紧再度拱手:“首席吩咐!”
“徐大头领与李龙头说,前面支援何稀的是牛方盛,牛方盛部中似乎有你旧部。”张行下了军令。“到前线范圩子去,先做调略,不要着急发动,等李龙头或徐大头领指示……”
白有宾一时惊喜,匆匆拱手便走。
倒是雄伯南,此时陷入到了一个疑惑——那就是,张行明明只收到一个牛皮袋子,那袋子里的情报到底是指哪个?
当然,在眼下这个战场中,计较这个委实没什么意义。
半个时辰后,刚入午后,秦宝收军而来,负责追索的六个营中,三个营也在徐大郎的指挥下归于建制,重新汇集到张行身侧,而又过了半个时辰,苏靖方、樊梨花联手发回布告,他们追击之前溃散敌军来到何稀部西南方十里的地方,遭遇到了大股禁军主力。
而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军情变得密集和紧张起来,北翼、南翼、前方都有战事,莽金刚、牛达处更是同时爆发大规模战斗。
这不是巧合,必然是禁军临时指挥中枢的反应传达到了外围部队,而外围部队在执行中遭遇黜龙军引发的冲突。
张行在徐世英的建议下,停止了对后方逃难百姓的召见,离开了后方伤病营地,迅速前提,来到了预定主战场,看到了何稀的阵地。
黜龙军中路主力各处头领也都汇集在那面红底“黜”字大旗下,等候军令。
“两个方案。”
此时雨水稍歇,李定步行从一处阵地走过来,远远见到张行,便言简意赅说了计划。
“第一,在这里等,后方禁军主力集团已经暴露,在我们的包抄的范围内,等两翼合围后再进攻,这样的好处是稳妥,能确保包围的敌人足够多,甚至可能还会有其余禁军主力落入我们包围;坏处是两翼包抄和打援的部队可能会陷入一定时间苦战。
“第二,现在就攻击,趁你刚刚抵达,眼前敌军震恐的机会,先发动总攻,然后驱赶身前败兵到禁军主力集团处,恰好与两翼包抄部队会师,这样的好处是能确保和维持胜势,不让自己部队陷入苦战,却让禁军抬不起头;坏处是此处战斗失利后,可能会让后方禁军那个主力集团丧失战斗欲望,转而逃窜,就好像今日司马进达一般,跑出去许多兵,将领更是别指望能抓到扑杀几个……”
“你建议哪个?”张行蹙眉道。
“第一个!”来到跟前立定的李定扬声做答。“吃一口饱的,让禁军今日内便损失过半。”
“我选第二个!”张行也没有半点迟疑,却又看向了白有宾。“白将军,如何,其中有你旧部吗?在何处布防?可愿投降?”
“是我旧部,我也都见了,他们在圩子西北部,也就是在眼前禁军阵地的侧后方,但他们都有顾虑,不愿意轻易投降。”白有宾紧张万分。“但那是之前的,现在首席过来,又带来新的援军,他们必然震动,请首席许我再走一遭!说不定连牛方盛也会动摇!”
“那就再走一遭,但不要做商议,只做通知,告诉他们,等我发起进攻后,立即倒戈,杀向何稀,否则战后决不轻饶。”张行立即吩咐。“来去都从敌阵上空腾跃过去,速去速回,我还要等你消息……其余所有领兵头领,各自进入各营阵地,见我这里出兵,便发动总攻。”
前面还是交代白有宾,后面赫然是吩咐其他头领了。而无论是白有宾还是这些领兵头领,全都来不及再做讨论与进言,便都匆匆离开这面大旗,连徐世英、柴孝和都回各自营中了。
一时间,只有李定这个本营就在大旗之后的人随雄伯南、秦宝等张行直属留下。
须臾片刻,白有宾不顾一切,果然从敌阵上空腾跃回来,告知了任务的完成。
张行便扭头去看身侧之人。
秦宝本能便要出列拱手。
孰料,张行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接去看周围参军、文书、准备将:“你们现在去传令,天王一动手,全军十个营就一起发动!先登圩者赏,擅退者斩!”
说着,终于看向雄伯南:“天王,正要你做总攻先手!大旗与你,借你神威,先去白将军旧部阵地,狠狠给他们来一下,让他们见识一下宗师之威!”
雄伯南未及开口,秦宝还在错愕,身后虞常南呼吸都重了,白有宾更是面露骇然之色,倒是李定笑了。
第二十九章风雨行(29)
与历山一战比,虽然都是雨中作战,而且南方的梅雨明显比北方的雨水更绵延一些,但实际上,因为南方有对应的排水能力,这就导致此战虽然是雨中作战,但却并没有泥窝打滚的感觉,战场上的局部行动最起码是视野可及的、大略可控的。
取而代之的,其实是战略层面的混沌,是战略上视野的受阻与行动挣扎,完全可以说这次是战略层面陷入到了泥潭打滚的境地。
只不过,这个战略泥窝境地其实是单方面的,黜龙军通过冰桥渡河,成功摆脱了这个境地,而禁军却还是在泥窝中。
早在张行率领又三个营抵达范圩子以后,何稀就立即向身后求援了,他是知道司马德克和司马进达在身后的。而且,彼时其人措辞便非常激烈,直言若不来救,他就直接降了黜龙贼!
「听何将军瞎扯,除非他被擒,否则断不会作降的。」张圩子外面的一处土垒上,伴随着雨声和远处的一点嘈杂声,元礼正嗤之以鼻。「他以降人子弟身份少年入关,几十年辛苦,如今终于爬到尚书、将军的位置,成了关陇的中坚,若是降了,倒无所谓取舍,关键是他得在河北重来一回少年时低人一等的艰辛……这如何能忍?」
「这倒是实话。」司马德克笑道。「何将军一定会为了禁军大局撑住的……但现在的关键是,崔(弘昇)将军的前锋还有七八里路,我们是等他一起,还是直接去支援?」
此时汇集过来的禁军众将已经颇多,闻言却无人做答,反而纷纷去看立在一旁的司马进达,这让左仆射司马德克一时无奈,只能继续干笑,却也看向了司马进达。
无他,从局势上来看,黜龙帮明显带来了意料之外的援兵(三贾二翟与疑似河北李定部属),展现了意料之外的战力(三百奇经准备将),所以大家确实有些畏战;而从权力结构上来说,平素司马兄弟颐指气使的时候,大家本能拱着司马德克以作对抗,但那本质上是为了各自兵权与政治独立性,真不是说要跟根基深厚的关陇顶级门阀司马氏作对,至于现在司马德克要做主,大家反而不安。
说白了,此司马非彼司马,你也配姓司马?
司马进达见到众人都来看自己,也有些无奈,只能开口:「若是两可,只听左仆射决断即可,这个时候最忌讳的乃是分兵与犹疑不定。」
这话是个正确的废话,众人无奈颔首,只能又看回了司马德克。
「还是要说清楚。」司马德克见到司马进达态度依旧,愈加振奋。「若是等在这里,一则是等援兵,二则是防止打草惊蛇,三则是以少耗多,借着何将军跟雨天耗一下贼人;而若是此时支援,则有可能一举击败贼人中枢,促使全局及早获胜,摆脱这次贼人发动的突袭影响。」
众人面面相觑,只逼着元礼正正色道:「左仆射,好处是好处,坏处是坏处?两个选择的坏处什么?」
「第一个的好处就是第二个的坏处,第二个的好处就是第一个坏处。」司马德克昂然笑道,俨然自信。
众人还是面面相觑,似乎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便是司马进达,这个时候都有些后悔,因为自己思虑过重而主动让贤是没错,统一指挥是没错,可放给司马德克后这厮这般志气昂扬起来却委实没有想到。
就好像……就好像穷人乍富,贫贱忽贵,就开始管不住自己一般。
这种局面,只虑胜,不虑败吗?
「左仆射只虑胜不虑败吗?」眼看着司马德克过于自大,而司马进达又似乎没了志气,无奈之下,元礼正只能冒头充当这个角色。「留在这里等援军,前头何将军便是不会降,可直接败了又如何?按照右仆射的说法,张贼那里带着足足三百奇经高手,实力不俗,若是结阵攻进去,坏了局面也是
寻常。而若是现在往前去,结果却是诱敌,贼人还有更多大部队在埋伏,又如何?」
「若是照你们这个计算,我们是不是要弃了何将军和牛将军他们,直接撤退?或者学司马丞相寻个城守着,等司马大将军从东都来救我们?」司马德克立在雨中失笑道。「你们心里只有胜败,没有考虑得失吗?」
众将陡然一滞。
还是元礼正赶紧拱手:「请左仆射指教。」
「没什么可指教的。」司马德克摆手。「人各有志,我也不好与你们说什么得失,只说一件事……元将军,你说贼人或有埋伏,那我问你,便是黜龙贼早有准备,而且确实有援军,此时又全力来发,可从昨日下午河畔交战开始,到此时此刻,一日一夜,他到底能渡过河西多少个营?」
不只是元礼正,其余诸将也似乎都若有所悟。
而司马德克也继续嗤笑道:「要我说,咱们不要管什么三贾二翟什么武安李定,只说他们能渡来几个营?现在露了几个营?分别在何处?被我们打溃、打残的又有几个营?分散在南侧明显远一些来不及过来的又有几个营?兵力、天时、敌我,这些东西,诸位果然都没有计较吗?」
说完,司马左仆射便扶着腰刀扭头看向了应该正在交战的东北面,似乎是不屑于与众将辩论这么简单的事情,又似乎是不适应这种以单临众的对抗局势。
而众将思索了片刻后,明显没了刚才的紧张,但还是不主动说话,只是去看元礼正,逼着这个理论上算司马德克直属的人做出头鸟。
元礼正何等滑头,他还是去看司马进达。
无奈何下,司马右仆射再度开了口:「确实,而且若这般计较,反而要尽快过去为上,因为去的越晚,他们的支援可能就更多。」
本质上,到底是附和了司马德克。
「右仆射所言极是。」司马德克立即颔首,同时继续认真来劝其他人。「其实,便是那三百奇经高手,诸位想过没有,是不是恰好说明贼人本就知道自己来不及渡这么多兵,就先把其余各营精锐集中带过来了呢?」
众人再度一愣,继而恍然。
便是司马进达一愣之后,也居然觉得挺有道理,不然如何解释?
「有没有一种可能……」事情既然说开了,两位仆射也似乎统一了意见,就是要出兵,这个时候的元礼正反而理直气壮装扮演起了反对派。「贼人开了真气大阵,还有宗师坐镇,直接封冻了河面将黜龙帮五十个营一起送了过来呢?当日二征时,不就有人这般做,使得物资无数过了东夷一条河,方便何将军给那先帝起城吗?」
「这倒是个说法,说不得真有些可能。」司马德克笑道。「可要是这般,咱们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扔下何稀牛两位将军还有九千禁军将士直接跑了便是……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情况不明,谁来做主弃了他们?而若不弃,便要想着何时出动的事情了。」
元礼正立即颔首而笑,他本就是做个角色扮演而已,刚刚那话他自己都不信。
不过,司马进达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应该不会,黜龙贼一见面就发那三百骑来冲我,他们都只是奇经,真气最不稳定,若昨夜结阵封了河,彼时必然已经萎靡,如何敢放出来直冲大军?便是三百骑冲我时没有自行结阵,也只是为首大将想做偷袭,而不是没有再结阵的底气。」
「这不就妥当了吗?!」司马德克摆了下手。「其实,我知道诸位为何担心,本意上还是咱们被突袭,发动从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一天的事,而且聚在这里的都是偏后方的兵马,大部分人是昨夜才接到消息,也缺乏前面的情报……但是诸位,还是那句话,现在被突袭,明明被突袭前的情报还是我们战力占优,被突袭后
各处战场也是有来有回,难道真要不战而逃吗?难道要弃友军而走吗?」
其实还有何稀跟司马进达没有成功布置侦察网有关,但何稀被黜龙军刻意遮蔽视野,司马进达一战而败,甚至黜龙军派了两个一直追着败兵压到此地,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正是这个道理。」司马进达也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言。「现在走,弃的可不只是眼前何将军跟牛将军那九千人,鱼老将军也相当于被我们弃了!还有张虔达将军跟李安远将军,我们已经让他们过来了,若是路线有偏差,贼人见我们跑了,却在破了何将军他们后转头咬住了张将军,我们又该如何?」
「末将懂两位仆射的意思。」元礼正也俨然严肃了起来。「可若如此,就只剩一件事了。」
「说来。」
「雄伯南没露面,可张贼的旗帜是正经出来了,不是说他也是个宗师吗?怎么对付?」元礼正愈发严肃。
「那是之前的说法,我得到的最新说法是,此人不是宗师,之所以能与英国公相对是因为他有伏龙印、惊龙剑在手。」司马德克即刻回复。「若用伏龙印,我们反而得利!」
元礼正一声不吭,只去看司马进达,后者也立即点头。
到此为止,周围禁军诸将再无异议,只催促两位仆射做主,而司马进达再度表态,要司马德克来自行主帅之事。
司马德克也不客气。
不过,他稍作思索,却选择了跟之前想法不一样的方案:「诸位,既然大家还是忧心,咱们就不等崔将军了,立即出发,反正也差不了多久,先保住何将军,再试着当面一战逼退贼军,取得主动再说。」
这一次,众将轰然应诺。
片刻后,包括司马进达残部在内的最少一万五千大军不顾左前方尚有两个营的黜龙贼阻挠迟滞,径直启动,离开了张圩子,向东面的范圩子而去。而部队才刚刚启动,忽然间,队伍中司马德克、司马进达为首的几名修为较高将领便齐齐惊动,各自从马上抬起头来,穿过雨线,惊愕看向东面。
彼处,云后似乎有一面紫色巨幕一闪而过。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黜龙帮的宗师已经抵达范圩子战场,并投入战斗。
而且,这位宗师在刚才那番看似调理分明讨论中并没有被提及,或者说这个敌方重要战力已经隐隐被否定会出现在战场上。
「加速前行!」司马德克沉默片刻,立即继续催动马匹,同时大声通知了自己的亲卫们。「告诉各部,加速前行!」
诸将闻言,情知司马德克是想说「继续前行」,却也无话可说,毕竟,大军已经启动,若是临时要停下来,必然会引发混乱。
再说了,前方贼军大盛,更应该速速去支援才对。
这个时候,正是所谓主帅临机决断之时。
就在禁军大队大举东进的时候,范圩子西北侧某处,随着天空中的紫色巨幕往下一扫,伴随着明显的版材、布料撕裂声,以及呼啸风声,整个阵地都陷入到了混乱中,继而又响起惊呼声,哀嚎声,咒骂声、哭泣声……杂成一片。
而范圩子的东面、南面、北面,原本就在冲锋的黜龙军则为此爆发出了更为巨大的欢呼声。
「牛将军!牛将军!」这个时候,相对于被直接扫到的人,反倒是旁边没有被波及的人里有人立即反应过来了,直接去寻这支部队名义上的主将牛方盛。
一处原本应该是放牲口的草棚下,牛方盛本来就被这一下惊的不行,此时被人喊到跟前,却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却几乎是哀求起来:「再等一等好不好?」
「牛将军!」来人急的跺脚。「兄弟们若本没有生路倒也罢了,现在有了却被
你堵塞,怕是要视你为仇雠的!你不要再拖延了,速速启动吧!」
「我懂你们的意思!」牛方盛大怒,终于也扶着剑从棚子下面钻了出来。「可是我们身居后方,若是轻易从了贼人,前面何将军岂不是被我们卖了?我们是挨了打,可现在何将军也正在为我们抵挡贼军!」
那人还要说什么,却不料牛方盛直接摆手:「我意已决!只要何将军在前,你们若想如何,且从我身上踩过去!」
却是缓兵之计失效后,根本就不装了。
然而,话音刚落,头顶不远处再度卷起的那面方圆十余丈的紫色巨幕已经成型,而且微微一动,只是一动,便引得下方阵地当场一静,然后那巨幕便往下方又一处地方扫去,只是一扫,便又是一阵胡乱呼喊之声。
来人再度去看牛方盛。
牛方盛闭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一人,后者是牛方盛从司马进达那里要来充当亲卫的部队首领:「你带人去圩子中间那几处路口,看住了,若是这些人真因为白有宾的鼓动要反,而我无法阻拦,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他们去冲击何将军背后!然后再唤一队弓弩手,对着雄伯南放箭!」
那首领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提醒:「牛公子,后一件就算了,不能让人白送命。」
说完,只是一拱手,便径直带人去了。
而此人既走,牛方盛尚在怔怔,来说降的白有宾旧部,却在在雨中仰天一声叹气,然后便要离去。
孰料,牛方盛回过神来,直接拔剑:「你不能走。」
「牛将军这是何意?」来人无语摊手。「我们这般举止,归根结底不过是想救兄弟们的命罢了,你既派了兵,我如何还要拿自家兄弟当头来撞?」
「我不是怕你再去前线。」牛方盛摇头。「而是怕你带兵从后面逃了……还是那句话,何将军在前面一刻,我拼了命也要在后面为他顶住一刻……前面不行,后面也不行。而且你也听我一句劝,前方作战,你若逃了,后面撞上司马仆射,怕是要斩了你的。」
「黜龙帮不放过我们,你们也不放过我们!」来人气急败坏之余又有些沮丧。「不过是想囫囵着回个家而已,如何这般难?!」
牛方盛便想安慰对方,结果,这个时候,天上再度紫影重重,而且就在当头,也是立即骇的不敢言语,转身藏入棚中……这倒不是他愿意被棚子砸,而是更怕被头顶那位宗师发觉。
反倒是那来劝牛方盛投降的人,此时立在原地不动,只是呆呆望天,气喘吁吁,然后忍不住大声来喊:「黜龙帮的天王,竟然就这般力气吗?!未见你杀几个人!」
骇的牛方盛脸都绿了。
「雄天王观想大旗,可有什么出名的路数?」范圩子东北面的一处台地上,李定眯眼望着远方紫色大幕,忽然回头来问。
很显然,他已经察觉到了,雄伯南的宗师修为毋庸置疑,气势雄浑也没有半点问题,但是这位天王在半空中汇集真气,凝成紫色大幕,再如扫地一般向地面卷过去的招式,杀伤力其实并不显着……最起码跟薛常雄的金刀、白横秋的棋子、张伯凤的金戈相比,感觉不像是专造杀伤的招数。
「白横秋落子那种?」张行想了想,意识到对方的意思,便也给出答复。「有的,一则是真气卷成帷幕,以作阵地防御;二则是铺天而盖地,卷住尝试腾跃之敌将……眼下其实足够了。」
「原路如此。」李定恍然,却又再问。「可若是这般,没有居高指挥,规划进退的能耐吗?就好像真正的军旗、令旗那般,不是说单纯鼓舞人心那种。」
「或许将来有,但眼下貌似真没有。」张行连番摆手。「据我所知,天王的这两个本事,本就是因时而生……前一个是
他当时孤军在前,对上司马正,恰好需要防护营寨,被逼出来的;后一个,是当时帮中缺乏高端战力,每次打仗,都不能了断对方的凝丹高手,所以在河北就连成了这种扑杀高手的手段。」
「有需求,便应时而生。」李定若有所思点点头。「擒拿高手确实是宗师高手的必修……曹林跟牛河的绳子,虽然刚柔不同,却都能捆缚人,便是白横秋那个棋盘,怕是也能在必要时落下来作网,只是不晓得其他几位宗师的手段是什么?」
张行摇头不止:「观想这个东西,我倒是觉得只是个途径,就好像登山的路一样,路怎么走无所谓,归根到底还是要登到山顶上。」
「这是废话。」李定嗤笑道。「也是浑话……按照你的说法,能摒弃观想路数,可以攀着山顶的,最少也是个宗师,可天下宗师总是能一个个数出来的,大部分跟观想沾边的人,还是要重视观想路数的成丹境……太难了!」
张行默不作声。
因为就在这时,那面紫色的大旗第三次向着敌军阵地卷了下去,隆隆声隔着颇远都能听到。
「军中法度皆从三,三通鼓、三遍锣,雄天王如今已经三卷敌阵,白有宾的旧部便是降了,可要是落在第四卷之后,也不算是循了你的军令。」李定看了身边人一眼,提出了明确要求。「届时,这股敌军要严肃处理,你这个首席就不能再妇人之仁了。」
张行便要点头。
而这时,一直在后方束手而立的白有宾再不能坚持,赶紧抢在张行表态前上前,居然直接拜倒在台地上叩首:「首席,请再与我一次机会,让我再试一试!那些人两次救我性命,我实在是不能放他们自寻死路!」
「你自可去劝。」张行似乎认可了对方,却居然摇头。「但还是要以天王第四击来计量,须知军中无戏言!」
白有宾不敢怠慢,当场化作一道流光,飞也似的又去了。
「莽金刚那边已经跟张虔达交战了,阻击兵力暴露,他们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李定看着此人离去,微微皱眉。「再耽误事,说不得就会有变。」
「无所谓了,之前跟司马进达交战的时候我就知道,什么都撒出去了,没什么可计较的,便是后续冒出来个几个宗师要我们停战,我们也只能见招拆招了。」说着,张行又看向了秦宝。「做好准备,一刻钟后,若前线还没有突破,你就带人从侧翼去破一路,天王也会破一路,打开两个缺口,当面之敌便没有什么计较余地了。」
且说,雄伯南紫旗三卷之后,禁军牛方盛部,也就是白有宾旧部,委实动摇,在旧日主将的劝降与眼下黜龙军针对性的施压下,许多人早已经有了求胜反叛之心,纷纷以队为单位集结骚动。
但一来,现任主将牛方盛态度坚决,宁死不反,而且还牵制了白有宾旧部中几位威信较高的人,使得已经动摇的禁军不能集结成大股行动;二来,牛方盛在本部与其他禁军的连接处设置了类似于军法监督的部队,尝试隔绝两部,效果显着。
故此,这支禁军即便动摇,而且已经有人动员起来来到了圩子里的连接处,却也一直没有按照张行施压的要求向前线的何稀部发动成建制的反冲击。
而这个时候,禁军的援军已经启动了一阵子,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了。
甚至,相关的信使、前驱,应该马上就到。
然而,随着雄伯南第三卷紫旗落地,被震动的却不止是挨打的那边,范圩子的东部,左侯卫将军何稀本人也觉得心中猛地一跳,继而双目死死盯住了天空中再度缓缓汇集起来的紫色云雾。
见此形状,何稀的心腹参军小心来问:「将军,要不要给后面张圩子再送一封求援信?」
「送
个屁!」何稀回过神来,勃然大怒。「姓司马的没一个好东西!必然已经弃了咱们了!」
周围将佐,一时愕然。
之所以愕然,是因为按照何稀这个出身、经历和特长,注定了他是个老好人,是个在禁军内部圆滑处事的人。那么谁能想到,他居然会失态到当众喝骂丞相和左右仆射呢?不过,也只是一时的愕然,因为这一战,从昨日下午开战算起,真正承受了黜龙帮最大的压力的,不是别人,就是何稀跟他的部属!
没错,牛方盛部是直接挨打不错,可何稀也在被十个营围攻!而且他从昨日就开始接战,亲眼看着自己及其所部从优势变成劣势,从围攻变成被围攻,今日开始,更是亲眼看着黜龙军一拨又一拨的抵达!
就连雄伯南这三击,难道没打在他何稀的肝胆上?!
「将军,司马……」有心腹意识到不妥,试图劝解。
「不要管什么司马了,反正这仗只靠咱们没法打。」何稀忽然打断对方,用一种似乎冷静到过了头的语气下达了一个军令。「借用圩子里的建筑和工事做接替掩护,准备把部队从西面撤回去!」
下属一愣,赶紧提醒:「将军,西面是人家故意围三缺一的。而且,牛将军在西北面,咱们要撤退,得跟他们商量好,然后还得他们先走……」
「他们在路口派了人,莫不是要防着咱们跑?」另一人忽然插嘴。
「还有这回事?」何稀立即警觉。
「是。」那人不由一慌,赶紧解释。「开战后没多久,就是那什么天王使第二次招数的时候。」
「若是这般,我倒觉得,这厮不是来做督军,反而是真要拿我们做投名状了!」何稀语气凛冽起来。「你们没看到白有宾飞来飞去吗?你们以为雄伯南为什么只打他们?配合着前面的围攻打我们不好吗?这是贼人在逼他们下决断!而他们也确实动摇了!」
「那……」
「不要等了,也不要通知牛方盛。」何稀毫不犹豫做了决断。「前面去通知各部,后面直接去抢从西面出圩子的通路,带我直属的三个队去,若是路口的人稍有阻拦,立即动手抢路!现在就去!」
周围亲信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即跌跌撞撞爬了起来,纷纷去做,而何稀直属的三队兵马也立即行动。
不远处的空中,雄伯南已经开始凝结第四面紫色巨幕,但他稍微迟疑了一下……因为他自家晓得,三击之后,禁军中的白有宾旧部若是再不发动,按照张行的军令怕是要被李定军法从事,而偏偏他居高临下,也看的清楚,这些禁军的确是在动摇和行动,只是差最后一举罢了,所以留了一丝余地。
当然,紧接着白有宾的再度出现也让他动作稍缓,但也就是白有宾再度出现之后,可能是受此刺激,下方范圩子内里,禁军阵地中央,终于发生了期待已久的变化——牛方盛部与何稀部的交接处,禁军爆发了内讧。
唯一的问题是,或者说雄伯南也觉得自己好像看错了,先动手的似乎是东面的何稀部。
但无所谓了,白有宾来到这里,看到冲突已经发生,大喜过望,乃是毫不犹豫飞身下去,亲自聚拢旧部,向东进攻,内讧规模瞬间扩大。
手持大旗的雄伯南也不再拖延,乃是凌空将第四面真气紫幕卷到了交通要道上东侧一面。
只是一击,暴露在外的密集部队便被击破阵型,使得白有宾及其旧部瞬间打开通路,向着东面阵地大面积涌入……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击打破了堤坝一般,高位水流随即整个涌向低地。
「事情竟然成了!」李定远远望着明显骚动的禁军阵地,似乎有些不可思议,然后便看了张行一眼。
孰料,面对着旁人以为匪夷所思战术的成
功,始作俑者张行张首席却似乎没有半点波澜。
当然,反应大的人有的是,振奋起来在台地上手舞足蹈的虞常南是其中一位,在屋顶上目眦欲裂的何稀也是其中一位……这位站在房顶上观看形势的左侯卫将军几乎是声嘶力竭: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果然反了!不止是姓司马的,整个禁军都靠不住,都是王八蛋!」
「将军,这个时候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赶紧走!」一起上房的亲信立即提醒。「牛方盛一反,阵地马上就要垮,趁着西南面还有一丝通道,赶紧走!」
何稀立即本能颔首,同时下了房顶就开始脱衣甲,旁边亲信也赶紧来协助与之调换……没办法,天上那团紫云还在,若是敢直接腾跃逃窜,怕是要被当场拍下来做蒜泥的!
然而,衣甲匆匆更换了一半,何稀下面甲裙还是明光铠的配置,上身已经是普通铁裲裆的时候,这位老牌禁军统帅忽然又顿住,继而在雨中闭目长叹。
周围人一愣,也都默然。
无他,即便是何稀没开口,众人如何不晓得他是在感慨禁军境地?不要说何稀,周围人谁曾想过,有朝一日,近一万禁军,在拥有简易防御工事的情况下,在面对区区两万贼军围攻的情况下,居然在片刻功夫,也就是那个雄伯南往地上扫了四次的简短时间内,居然便要沦落到全军崩溃、主帅逃窜的地步?
当然,何稀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愣了一下后,继续换起了衣甲……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分外理性的禁军大将还是比周围人想的多一些,而且他已经因为自己特殊的思维方式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那就是不要管什么原因,禁军和黜龙军眼下恐怕就是这个战力对比,战局恐怕就是要这般发展下去。
事实已经发生了,决不能做无法面对现实的人。
「怎会如此?!」
范圩子的西北处,坐在倒塌棚子旁的牛方盛手脚冰冷。「怎会如此?!」
周围没有人理会他,包括原本指望着他能松口的白有宾旧部中坚,此时早已经离去参与组织战斗去了……而牛方盛本人想表达的意思也很简单,他都做到这份上了,如此坚定,如此相忍为国,如此大义凛然,居然还止不住大局崩塌?
凭什么?
但还是那句话,没有人理会他。
事实上,如所有人判断的那样,当牛方盛部跟何稀部突然爆发战斗,无所谓何稀有没有将撤退的命令传达下去,范圩子这一战就没有什么计较余地了。
阵地被突破,部队开始逃窜,内讧从旗帜分明的两部对抗变成了以队、仕、伍(禁军军制),乃至于镇、旅、团(府兵在籍制)为单位相互对抗的复杂局面。
甚至很快,随着十营黜龙军大量涌入圩内,成建制投降便也开始出现。
也就是这个时候,禁军援兵前哨出现在了圩子西面。
「有什么想法?」张行主动来问李定。
「若是能让白有宾旧部主动撤出圩子,让开通路,便可以驱赶败兵顺着西面几条路去反过来冲击禁军。」李定也即刻给出方案。「不是指望这样能倒卷珠帘,直接获胜,而是说这样就可以避免大面积交战,减少损失,只要坚持一会,等两翼包抄消息传来,他们必然自乱阵脚,然后我们只管追击、合围,他们就会自行溃散,此战也就从容大胜了。」
「好。」张行点头,同时会意。「你去前面联络徐大郎,我之前就跟他说过,由你来总揽战事,但你下命令最好通过他,其余各营才会服气!」
李定在对方的逼视下点了下头。
「还有秦宝,你带着准备将走一趟,去寻天王和白有宾,试着把控制局面,把他的部队带圩子来,让开通路!」张行见
状立即再向另一人下令。「不管成不成,都必然有溃兵往西面走,只是多少而已,你尾随左右,观城禁军援军形势,该打就打,该收就收,替溃军开路!」
秦宝立即点头,专门再度上了黄骠马。
和之前稍有忐忑,算是被军令推上战场不同,经历了上午酣畅淋漓的胜利,和眼下的战局的大面积倾斜,再加上这些准备将多随从张行等主要指挥人员,也多晓得大包抄的战略也基本上胜利在即,所以这一回堪称战意盎然,几乎人人踊跃。
倒是李定追问了一句:「你在这里等着?」
「我就在这里,观尔等成功。」张行摊手,干脆一屁股坐到台地上的一根木头上。
片刻后,周遭更是只剩下区区虞常南为首的十几位文书与几队甲士。
雨水淅沥,一刻钟后,位于援军最后端尚未看到前方败兵的司马进达从身后接到了一个消息,继而懵在当场——身后西面偏南的左武卫将军崔弘昇,也就是他们以为的后续援军居然反过来发来求援,说他被最少六个营的贼军给从南面过来突袭了,为首者甚至是之前行军路上的老熟人黜龙贼大将单通海!但他带领的六个营里至少有三个是从未见过的!
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但这个时候,司马进达并没有慌乱,恰恰相反,雨水中,撤了护体真气的他反而冷静了起来,他先是想到了另外两个疑点。
首先是城父城的事情……城父城,挨着涡水,在范圩子北偏东,而张行、李定带领的黜龙贼中枢大部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所以,有四五千驻军的城父城现在怎么样了?
城父那里没有信息,但没有信息,从清晨到现在一直到现在没有信息,恰恰就是最大的信息。
要么城已经破了,要么就是有一支兵马,今日早间突然封锁了城池。
其次是李安远-张虔达这支部队,这支部队很强大,兵力充足,甚至可能不亚于司马德克这边,而且已经跟黜龙贼交战,必然暴露了,可是,为什么单通海能够不理会这么一支强大的部队,直接带着六个营从南面穿插过来呢?
答案似乎也很简单,就好像有人看住了城父城一样,必然也有一支黜龙军的部队充当阻击打援的任务,来负责应对张虔达-李安远这支兵马。
好像还不对,城父跟张虔达那里是阻援,是对称的,那么没理由只从南面来做包抄和穿插吧?应该还有一支兵马,跟单通海那六个营对应的兵马从北面,城父城与战场中间穿插向西,来做包抄。
司马进达的呼吸变得颤抖起来,脑袋变得沉重。
好像堂堂成丹高手,只是撤了真气,淋了一阵子雨,就直接得病了一般。
一道流光从空中划过,又划了回来,然后落在了路边司马进达的马前,赫然是面色惶恐的元礼正,很显然,他也得到了后方军情。
「前面战事如何?是部分溃了,还是全溃了?」司马进达冷静来问。
「更糟糕……白有宾说降了他的旧部,两面夹击,何将军一开战就全军崩溃了。」元礼正气喘吁吁。「后面崔将军的信使右仆射见到了吗?你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司马进达在马上抬手制止了对方。「我来告诉你,按照我的猜度,黜龙贼这次启动了最少五十个营,而且最少有近四十个营已经渡河了。」
元礼正目瞪口呆。
而司马进达没有理会对方,只是以手指向各处方向,稍作解释:「除了正面进攻的十二个营,还有五六个营的前驱,也就是昨日第一批渡河的人;两翼包抄的各六个,其中一处是单通海领的六个营,合计便是十二个营;两翼对城父、张虔达应该还各有阻击部队,加一起应该也有十二个营…
…除此之外,今日晚间之前,应该还有十来个后卫营也渡河过来。」
元礼正张了张嘴,想做反驳,却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浪费时间,半晌只能提醒:「左仆射让你去前面打个照面,意思大概是他准备分成四部,相互掩护,有序后退。」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分成三部即可。」
元礼正莫名其妙。
「我现在要走,去谯城去救我大兄。」司马进达进一步平静以对。「我不能让大魏丞相、司马氏的家主,被黜龙贼俘虏!」
说完,这位司马七郎,便扔下元礼正,径直号令残部,转向北面……他知道,黜龙军北翼穿插部队,此时必然已经接近身后的崔弘昇部,这是个脱离包围圈的好机会。
元礼正懵在雨中,竟不知所措。
「写两张军令。」几乎是同一时刻,坐在雨中台地上观战的张行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身向虞常南吩咐。「一张给王五郎,让他等天一黑,就扔下城父,去谯城做封锁围困;再一张给后面的伍大郎,让后续渡河的全都往城父-谯城一线汇集。」
虞常南醒悟,立即去做。
这个时候,其实司马化达已经抵达了谯城……比预料中的快,可能他已经迫不及待。
而且,他全程都不知道他的身后,他的南侧五六十里的地方,在这大半日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很快乐,因为有热水澡洗了,洗完了,居然还有上好的淮阳酒。
诸葛德威俨然是个好样的。
「诸葛头领是黜龙帮诈降的内应吗?」
诸葛郡守刚刚安排好宴席,准备去亲自安顿司马丞相带来的美人、家仆时,却被一人堵在了郡府侧廊的拐角处。
诸葛德威心惊肉跳,抬起头来,不由有些慌张。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司马丞相的心腹、随行直属禁军的首领、晋地大族子弟,令狐行。
此人披甲扶刀,正含笑来问。
第三十章风雨行(30)
诸葛德威束手立在廊下,听着廊檐滴落的水声,沉默了一会,才忽然叉手苦笑:
“令狐将军擐甲执刀在手,在下只一座城,如今也献了出去,现在你我恰如刀斧与鱼肉一般,那在下是不是诈降,算不算内应,难道不是令狐将军一言而决吗?”
令狐行愣了一下,不由也笑:“诸葛头领的意思是,我说阁下是内应,阁下就是内应;我说不是,阁下也就不是?”
诸葛德威没有吭声,只是继续叉手而立。
令狐行点点头,居然话锋一转:“那就问个诸葛头领说了算的事……诸葛头领从黜龙帮来,可知道黜龙贼虚实?”
“这倒是晓得一些,但在下在帮内也算降人,少得任用,晓得的也不多。”诸葛德威依旧叉着手来答,却是坦坦荡荡将自己知道的黜龙帮情报给大约说了一番。
从黜龙帮的高层名单,到帮内的几个派系起兴,什么河北河南对立;河北那边陈斌与窦立德对立;河南那里单通海为首的一群建帮元老始终放不下架子向张首席服软;自然还有李枢的事情,以及刚刚成立大行台的事情;最后免不了说登州被边缘化,自家河北义军出身头领被闲置的事实。
令狐行认真来听,时不时问几句,倒果真有几分询问虚实的架势了。
等了一会,对方说完,令狐行若有所思,却终于松了扶刀的手:“黜龙帮制度这般完备吗?下面跟朝廷州郡无二,上面跟当日大周分裂时高浑、司马洪仿佛,所谓霸府行台?”
“差不多吧。”
“原来如此。”令狐行微微颔首,继续来问。“若是这般,你以为张行张首席是何等人?”
“是个了不得的人。”诸葛德威脱口而对。“别看黜龙帮内里这般派系林立,但哪家不是如此?何处不是这样?反倒是他一个北地的排头兵、靖安台的黑绶,便是有黑帝点选的说法,可平素也不用这个唬人的,只是靠口才、策略、修为、德行来整合人心、开拓地方,最后居然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这种人不算了不得,谁能算了不得?”
“那你为何还要投降呢?”令狐行不由失笑。“跟着了不得的人在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势力中厮混不更好吗?”
诸葛德威瞥了眼外面还在继续的细雨,拢了下手,苦笑一声:“我倒想跟着张首席做大事,奈何,人家张首席没想着带我做大事……白横秋走后,建制河北,大行台里没有我的份,军权也被扒了,若是做地方官,我本是登州河北一带厮混的,留给我也罢,可他连河北也不让我待,登州留守也让程知理做了,反而把我撵到这种地盘都不稳当的边沿郡,我能如何呢?厮混了半辈子,都得有个盼头吧?”
“我懂,我懂。”令狐行似笑非笑。“如诸葛头领这般人,我见得可不少……只是可惜了。”
“确实可惜了。”诸葛德威眼皮一跳,立即拱手。“不过,待到东都,还要令狐将军看顾才好。”
“好说,好说。”令狐行连连点头,转身而去。
诸葛德威叹了口气,等对方走了,复又松了口气,方才离开偏廊。
且说,因为战事的突发性,战场以外许多地方并没有察觉到局势进展到了何等地步,故此,诸葛德威与令狐行,包括堂上饮酒的某人才能置身事外。
按照这个道理,禁军的前卫和后卫,也就是吐万长论跟鱼皆罗这两位,也应该置身事外,优哉游哉才对。毕竟,他们甚至都不在谯郡。
可实际上,这两位老将,根本不可能如某位丞相一般一心一意找个大城安安泰泰喝酒躲雨的。这其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连军情信使都没接到的鱼皆罗,早在这日早间,这位老将军就嗅到了危险。
具体来说就是,他发现黜龙军消失了。
一直以来,在北线和西线不厌其烦骚扰、阻挠鱼皆罗部的黜龙军那几个营突然就离开了……伍常在、李子达、夏侯宁远,这三个营在这七八日期间的作为,已经足以让鱼皆罗及其部属知晓他们的根底。
一个韩博龙的徒弟、伍氏余孽、修行上的武疯子,见到打着大魏旗号的官军就管不住自己,没日没夜的骚扰;一个分不清是淮右盟还是黜龙帮的本地人,仗着对地理和气候的熟悉领着几千本地长枪兵反复攻击自己的薄弱处,是让自己行军遭遇阻碍最大的一家;最后那个据说是贼首单通海的心腹,似乎是三人中领头的,总在后面试探,想连着其余两家弄个大的,结果总是犹犹豫豫绕来绕去不出手。
而现在,他们忽然消失了。
李子达和夏侯宁远是五月十五日白日就消失不见的,而宛若疯狗的伍常在傍晚还发动了一次突袭,然后忽然就没了踪迹。
讲实话,事情到了这个时候,鱼皆罗就已经心惊肉跳了。
可这还不算,紧接着上午时分就有哨骑飞马来报,东面徐州方向淮右盟大举出动,阚棱领着太保军打头,后方杜、辅、苗、岳、马旗帜不避风雨,直接一字排开,也不知道加一起是三万人还是五万人,反正乌泱泱一片就来了!
这不对劲!
鱼皆罗如何不晓得这不对劲?!
一边是不顾一切扔下自己往西,一边是不顾一切离开安乐窝来趋自己,只能说明黜龙军有绝大的动作……而再考虑到自己部队的状态,自己部队在整个战场的尴尬位置,他不得不进一步考虑战场上最关键也最寻常的一个问题了。
那就是生死存亡。
“往西走!扔下辎重,除了兵器、甲胄和能随身携带的粮食,其余都不要管!”本就在行军途中的鱼皆罗听到徐州方向消息后只是愣了几息的时间,便在马上挥舞手中鞭子,以最快的速度和最严厉的态度下达了最正确的命令。“往西走!快走!”
“大将军!”
不过片刻,前方的郎将赵忌便飞驰而来,明显不满。“咱们是后卫,本来补给就少,贼人又一路这般骚扰,若是没了辎重,怕是没几日就要崩溃的。”
“赵忌!”鱼皆罗在马上扭过头来,随着其人双目狰狞,发白的头发与胡子几乎是从头盔中“绽放”出来。“你既晓得我是大将军,可还晓得军法二字?!”
赵忌看着对方这个样子,当即吓了一跳,然后脑中转过对方那些传奇经历,却是赶紧应声,不再计较,然后老老实实离开去执行军令去了。
然而,一目之威就让人屈服的鱼皆罗目送对方远去,却收起表情,然后忍不住仰天叹了口气。
无他,鱼皆罗虽然修为和资历摆在这里,但有时候资历过深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和吐万长论参军自然是前朝时期,跟着司马氏厮混,后来成名成功则是大魏建立初期,他二人沿着毒漠,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前后十数年,以相对而言极少的兵力防御住了东部巫族和中部巫族,为大魏灭齐、灭陈创造了极佳的条件。
修为也是那时候大成的。
可是好景不长,新帝登位,忌惮老臣,于是他们早在一征东夷时便开始被刻意闲置,三征东夷,坏了不知道多少人心,于他们而言则却只隔了几层,最大的事情无外乎是自家某个子孙忽然没了结果。
等到大魏土崩瓦解,这二人作为关陇理论上最冒尖也最靠近官方的力量,却又忽然被征召过来,替准备在江东安乐的大魏皇帝清理安乐窝周围的盗匪,打治安战。
然而,不要说年老体衰,也不要说什么异地异客,就连禁军上下他们都已经不熟悉了,除了几个主将还有点面善外,其余军中上上下下不知道换了几茬,哪里能指挥得当?最后,干脆沦为南方局势恶化的最大替罪羊。
皇帝不再信任他们,自成体系的禁军排斥他们,地方势力视他们为仇,有家还不能归。
好不容易动身回家了,被司马氏提防也无所谓,这个时候谁还在意什么兵权啊?结果走到路上又遇到这种事……这司马化达到底行不行啊?这司马长缨怎么教的?!
愤愤然之后,还是要走。
部队扔下辎重,全力西行,走了半个上午、半个下午,就在黜龙帮完成了大包抄的时候,他们居然已经抵达涣水,堪称神速。
但困境也随之而来。
“徐州那边的淮右盟追的太快了。”赵忌主动来寻鱼皆罗说话,似乎是在焦虑军情,但语气却并没有多么紧张。“他们都是本地人,又不像我们已经行军许久那么累,而我们只有两条船,搭浮桥的建材也不足,这么下去怕是要被他们咬到的。”
“那你觉得该如何?”鱼皆罗皱着眉来问。
“就在这里设伏。”赵忌昂首挺胸,提出建议。“全军以逸待劳,再借大将军神威反扑一波,打垮他们!如此便可无忧!”
鱼皆罗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身前的副将,半晌方才开口:“你以为我们这么着急往西走,是为了逃避追兵?”
“不是吗?”赵忌目瞪口呆。
“危险不在后,在前!”鱼皆罗没好气道。“黜龙贼扔下我们往西去,必然是要集中兵力对禁军中军主力发动进攻!而徐州的淮右盟那些人,任务就是拖住我们……那不管他们是咬住我们、阻拦我们,还是跟我们打一场他们自家大败,都算是拖住我们,都算成功,而我们便是胜了,也无益处!”
赵忌明显慌乱:“所以,我们现在应该不顾一切,快一些去西面参战才对?”
鱼皆罗看了对方一眼,本想点醒对方,却鬼使神差一般,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只点点头。
“要是这样。”赵忌还是发慌。“咱们还是躲不过的,从这里渡河太慢了,肯定要被对方咬到……”
“上下游没有其他渡口浮桥吗?”鱼皆罗又有些没好气了。“分开渡河就是。”
“往上游是黜龙帮控制的地方……伍二郎那些人走的时候必然该拆就拆,该砸就砸!”赵忌无奈解释道。“下游……”
“下游如何?”鱼皆罗追问道。
“下游除了入淮口并无什么渡桥。”赵忌正色道。“但那是因为河口本有涣口镇,内里自有许多船只和几座大浮桥,便是桥没了临时搭,房屋建材也充足……前军就是从涣口过的。”
“那就去涣口。”鱼皆罗无语道。“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但涣口太偏南偏东了。”赵忌认真提醒。“我们既是要去支援,按照之前的传讯,中军主力应该在涡水两岸谯郡境内偏北的位置,也就是我们西北面……若是从涣口渡河,先东南再西北,时间就耽搁了。”
鱼皆罗点点头,认真思索了一下,复又摇头:“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赵忌自然无言以对。
“这样好了。”鱼皆罗叹了口气。“咱们分兵吧!全军从这里渡,渡不完就会被淮右贼给咬住,所以干脆分出一半出去,从涣口走,一半从这里渡河直接去西面参战!如何?”
赵忌想了一想,也是无法,只能点头:“如此,末将一定尽快追上大将军。”
鱼皆罗一愣,也只是胡乱点头……没办法,既要参战,肯定是要他这位宗师带队效果才更好,他没有推辞的理由。
就这样,傍晚之前,淮右盟追兵抵达之前,鱼皆罗率领五千禁军渡过了涣水,然后立即急行军往西北而去。如果他赶得快的话,估计明日天亮前是能抵达谯郡南端的。
而这个时候,吐万长论已经率军抵达淮阳、汝阴、谯郡三郡交界处了。
但是,就在进入谯郡的大官道路口这里,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他不久前才见过的年轻人……后者在道旁拦住了他。
“老将军。”大概是地理缘故,雨水已经非常小了,房玄乔立在道旁带笑拱手。“请不要往前了,不然凶多吉少。”
“何意如此?”吐万长论一时不解。
“司马丞相既然违约往谯郡内里而去,那张首席必然不能忍受,双方必然开战。而若开战,黜龙帮虽军势参差不齐,可准备却更足、总体实力也更强;禁军虽精,却长途跋涉,补给乏力,故小战禁军胜多,大战黜龙帮必胜。”房玄乔认真拱手道。“老将军,已经开战一日夜了,你这个时候再入谯郡,已经赶不及了,反而要落入虎口。”
吐万长论有些懵,他的信息还停留在黜龙帮几个营渡河,禁军胜多败少,为了可能的大战,需要他去支援的地步……如何就成了羊入虎口呢?
停了一下,吐万长论看着马前之人,认真来问:“小子,是你觉得如此,还是你老师觉得如此?你老师怀通公又在何处?”
“是我觉得如此,然后说给恩师,恩师颇以为然,便让我来南下劝阻老将军。”房玄乔言辞利索。“至于恩师,司马丞相掉头入谯郡时他正往淮阳郡郡治赶,准备拜访淮阳太守赵佗。”
吐万长论听到这里,却是终于翻身下马,然后上前牵住对方手:“听人说,赵佗之前给黜龙贼上过降表,受过黜龙帮列名,莫非他已经投了黜龙贼?”
“赵府君立场确实存疑,但老将军若是以为他会主动出兵参战,使禁军陷入罗网,那就想多了。”房玄乔笑道。“大魏崩塌,如赵府君这类地方大员,若能拿捏住地方又无太大野心的,无外乎就是自保观望罢了。既是观望,又怎么会在情势不明之前便做先手呢?”
“那你是从何处断定前方已经大败了呢?又如何说服你老师的呢?”吐万长论一时疑惑。
“我断定的简单,说服恩师也很简单。”房玄乔稍微认真道。“因为我跟恩师之前都从河北来,晓得黜龙帮虚实,此番回程,恰好又窥见禁军虚实……老将军,我和恩师的看法一致,都觉得黜龙帮是虎,禁军是狼,原本狼群猬集一起尚可从容,但正值梅雨,狼群既疲惫又自行散开,露出破绽,此时猛虎不动则已,一动必能吞狼。”
“黜龙帮是虎?”吐万长论愣了一下,认真反问。
“是。”
“禁军是狼?”
“是。”
“你跟怀通都这般以为?”
“是。”
连番问答之后,吐万长论长呼了一口气,却又缓缓摇头:“我自然信得过怀通,但既为一军之将,总要尽力而为的,明明受了军令去支援,怎么能止步不前呢?”
房玄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扭头看向了身后,也就是吐万长论大军行进方向,这个时候禁军的进军队列已经明显迟滞,甚至有止步不前的趋势了……这倒不是吐万长论言出法随,而是前方就是谯郡边界的淝水,上面对应着官道的乃是一座桥……因为前锋部队在从桥上过河,所以堵塞起来。
就这样看了一会,确保吐万长论注意到眼下境况之后,房玄乔方才回头,回应了对方的问题:“老将军,且不说皇帝都没了,三位弑君的司马有没有资格给老将军下命令,在下也没有说让老将军不去支援。”
“怎么说?”吐万长论微微挑眉。
“很简单。”房玄乔转身指着身后方向言道。“若是在下想错了,前方没有大战,那老将军行军缓一日也无妨;而若是前方有大战,老将军过去也该是接应为主,并且要防备撤退引发动乱……这样的话,何妨从淝水上游绕过去?淝水源头就在此地往北三十里,且从那里过去,部队就不会在撤退时被淝水所困,还能先拿下谯城以作接应和防守,岂不两全其美?”
吐万长论想了一想,也终于笑了:“这倒是妥当!你们这些文修倒也奇怪,总是能有这种两头不挨却让人无话可说的妥当法子。”
房玄乔也笑了:“文修无用,只能想法子,决断还要老将军自己下才行。”
吐万长论点点头,倒也干脆,直接唤人去传令,乃是让部队即刻转向,逆流而上,而已经渡河的部队,则充当哨骑,往东面去探听军情。
就在部队转向之时,吐万长论看了看头顶已经小了许多的雨水,忽然发问:“小子,你刚刚说弑君?”
“是。”
“可是,你们当日走后,江都军变,所有军士都欢呼雀跃,我也如释重负,跟禁军上下交流,大家都说曹彻早该死了,杀曹彻是天下第一等正经事。”吐万长论幽幽来言。“然后一路行军至此,沿途士民、官吏,便是黜龙贼都说,曹彻之死,轻如鸿毛……实际上,据我所知,禁军之所以服从这三人,正是因为他们三人带头杀了曹彻……若杀一人而天下欢呼,如何还要称之为弑君呢?”
“因为这三司马乃是魏臣,而且都是曹彻一手提拔的。”房玄乔想了一想,给出答复。“故此,即便是曹彻死有余辜,江都军变情有可原,但在一些固执的人眼里,仍不免有背主之嫌……何况,这三位军变前后的嘴脸也过了一些,立新帝却杀齐王,又是丞相又是左右仆射,又排挤两位老将军,为人不齿也是寻常。而若为人不齿,又要大败,失了吓唬人的兵甲,那自然要被人嗤之为弑君了。”
“没想到你这般年纪就这般‘固执’。”吐万长论听完,也不由喟然。“算了,生死荣辱,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跟我这种没什么指望的老头子也没什么关系,梅雨眼瞅着也要停了,不管什么结果,撑一撑,回到东都再……”
话到这里,这位老将军心中一动,却是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有些意兴阑珊……君臣相惧相残,父子相悖相仇,还有背盟卖友、表里比兴……这些事情,他这辈子见了太多了,根本提不起兴趣。
一念至此,吐万老将军只是翻身上马,顺便努嘴示意:“小子,你的马吗?速速跟上。”
房玄乔心下一惊:“老将军,我也要与你一起去吗?”
“你这人!”吐万长论有些无语。“既是你出的方略,便是我信你,也要防着你被黜龙贼抓到,晓得我的行军路线……不是你说的吗,黜龙帮是虎!再说了,你不跟我往北走,又能去何处?难道还能渡淝水去涡水那边找黜龙贼入伙吗?若是那般,我更要揪住你不放了。”
房玄乔想了一想,居然无可辩驳,便寻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只能说,这个下午,司马丞相在喝酒,吐万将军在绕路,鱼将军在加速,剩下的人在打仗,禁军的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转到主战场,完成左右两翼包抄的黜龙军此时自然已经算是大获全胜了。
“咱们当然能赢!”
李定从前方战场回来,按照传令兵的指点回到范圩子,远远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而待其拐过一个圩内路口,便一眼看到声音的主人立在路上正在大声说着什么,两边乌压压一片,屋内院外,全都塞满了伤员、俘虏,正在愣愣来听,也是不由放慢了脚步。
“为什么能赢?”
张行继续大声来做宣告。“因为你们军纪严明!全天下,就数咱们黜龙军的军纪最严明!你们看看禁军,看看之前的东都军、晋地军,哪个不劫掠百姓?哪个不滥杀无辜?只有我们没有!非只没有,这次出兵,根本就是为了保卫百姓!咱们是天下第一等的仁义之师!
“而我们这般秋毫无犯,这般救护百姓,百姓自然也会信得过我们,信得过我们,就会给我们传递情报、提供给养、补充兵员……有了这些,凭什么不胜?
“说句不好听的,咱们这般仁义文明,禁军那般残暴粗鲁,若是我们还输了,那就是老天无眼,三辉四御全都是泥胎木偶!”
话到这里,张行扭头看到李定,却是赶紧来做收尾:“诸位兄弟,此战咱们已经胜了,就在这里安心修养,且待禁军一败涂地,纷纷来降!到时候与诸位兄弟计功!”
张行站在路中,两边都是民居和院落,一边是黜龙帮的伤员,其中虽有些人知道开会“鼓掌呼喊”的规矩,却也是少数,再加上几乎人人带伤,便也只是零星呼喊;另一边,多是禁军的俘虏和伤员,此时则完全是懵的,吓懵的,饶懵的,想懵的。
“你不会真信了这个什么‘仁者无敌’的一套吧?”二人走近,满脸一言难尽之色的李定毫不客气。
“胡扯的。”张行摆手示意,声音却压低了不少。“黜龙帮的经历我不知道吗?一开始在东境是在自家地盘上起义,哪里有劫掠自家的道理?后来去了河北,倒是想抢,结果刚去的时候河北几乎是一片白地,也没什么可抢的。我现在跟他们说这个,是为了以后铺垫,因为再往后,战斗肯定会激烈和拉锯,等到军纪坏了再整顿就难了。”
李定这才缓和下来,却又感叹:“无论什么缘故,军纪没有坏总是好的,确实不容易。”
这次轮到张行多看了对方一眼,但马上就回过神来:“突然回来,怎么回事?”
“两件事,也是一件事。”李定也回过神来,正色回复。“我想问下,你让伍大郎他们一过来就南下去谯城了?”
“是。”
“围住司马化达?”
“是。”张行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也不能说有,本来是想让后续部队补充中路的。”李定叹了口气,说出了另一件事。“前面翟宽大概是立功心切,饶过溃兵去做截击,被司马德克一个反扑给全营打崩了,翟宽本人也重伤。”
张行怔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缓缓呼出。
他能怎么样呢?
他只能喘口气。
“不耽误前面推进吧?”半晌,张大首席方才努力开口来问。
“目前不耽误,司马德克便是胜了,也立即往后退了,大势不变。”
“司马德克……现在三司马是不是都出来了?”
“司马化达在谯城,司马德克跟司马进达在当面,不过司马进达的旗号没再看到,而且苏靖方说他部下有人看到一彪兵马往北去了,可能是司马进达去寻司马化达也说不定。”
“这边一打完,就都得往北面去……破了他主力,抢了他皇帝,再杀了他们的丞相和左右仆射,这一战也就是完胜!”
“也是。”李定意外的没有反驳。
人少的时候,他还是能控制自己那股傲气的,这让张行私下有发脾气的环境时反而没了机会。
停了片刻,张行还是不能忽视这一战中黜龙军的失利部分:“这一战后,得让一些只有资历和山头,没有打仗能耐的头领都下来。”
“有地方安置吗?”李定不由皱眉。
“徐州可以建个行台,谯郡这里也可以建个行台。”张行俨然有些想法。“哪里没地方安置?大不了大行台里面各部再加个副手。”
李定胡乱点头,似乎忘了徐州还有淮右盟呢。
“这一战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吧?”而张行忽然又问,俨然被继二连三的整营成建制崩溃弄得不自信起来。
“不会!”李定坚定摇头。“除非天黑前中军连着再垮下来三个营,或者吐万长论能飞过来,现在就在单通海、王叔勇那里撕开两翼包抄部队,否则断然不会!”
这次轮到张行胡乱颔首。
事实证明,黜龙军并没有虚弱到中军剩余的十多个营连续再垮掉三个的地步,吐万长论也没有隔空带着一万人飞过来的本事……恰恰相反,随着战事持续下去,禁军连续行军的长久疲态终于在不停的战斗、撤退中渐渐显露出来,经常是打着打着,忽然就垮了。
非只如此,越接近天黑,禁军上下的军心就越加动摇起来。
就这样,溃兵越来越多,追兵始终不断,包围越来越明显。而果然,当天黑之前,司马德克麾下维持着建制和战斗状态的部队退到身后左武卫将军崔弘昇那里时,禁军各部的军心士气终于撑不住了!
且说,淝涡之间,以丞相司马化达为首,合计约有五万八千定员禁军主力。
而今日之战,包括左仆射司马德克、左武卫将军崔弘昇、左候卫将军何稀,加上逃走的右仆射司马进达,四位禁军主力大将,外加七位郎将,合计约三万五千之众,占据了淝涡之间禁军主力兵团小三分之二的部队,被黜龙军以大约三十个营的兵力用两翼包抄、穿插的战术给迎面包住。
刨除白有宾旧部三千人的倒戈,只有司马进达率领的三千人,以及前期其部被击溃的几千人中的一部分最终逃出了最后合围。
剩余两万三四千众,在三分之一兵力于前方范圩子先行崩溃,又在沿途死伤了两三千的情况下,于退却和被夹击的状况下艰难支撑了半个下午,最终在张圩子以西、以南的大片野地中被团团包围,并随着黜龙军的大面积收缩,迅速陷入了失去指挥、建制的总崩溃中。
这个时候,天还没有黑。
虽然有许多波折和意外,黜龙军还是坚定完成了李定布置的战略任务,促成了最终战斗的胜利!
“黜龙军已经开始大队大队招降了。”混乱中,左侯卫将军何稀撞到了左仆射司马德克,不顾一切远远放声嘶吼喝问。“司马进达据说跑了,牛方盛一早降了黜龙贼,元礼正也看不到,崔弘昇在西面不知道是死是活,黜龙军围的跟铁桶一般,雄伯南还在天上,咱们两个该如何?你是左仆射,是主帅,你给个主意!”
“能有个什么主意?”司马德克也早已经破防。“你不就是想让我领头投降吗?我堂堂左仆射,如何能降贼?!”
“左仆射是个屁!”何稀气得脸都红了,却还是条理分明。“大魏没了,皇帝没了,禁军大队也没了,你是个狗屁的左仆射?!不怕人笑话!”
“你若再乱军心,我便现在斩了你。”司马德克双目圆睁,真气肆溢,死死盯住了何稀。
“不投降也有一条路。”见到对方这般姿态,何稀一时生惧,却咬着牙,指向了天上的紫色云幕。“雄伯南就一个人,咱们赌一赌,一起腾跃起来,你往北我往南,生死有命,看雄伯南到底拿谁!”
司马德克仰天看了看那紫色云幕,咬咬牙,忽然腾起,却居然是在两军数万人的目瞪口呆中化作一道流光直接砸向了那面紫色巨幕。
而在这“左仆射”腾起那一瞬间,素来理性何稀便已经明了……可能对方一开始军变是为了回家,但走到眼下,却是根本割舍不下这个空头的左仆射,还是要妄想靠着下面已经没救的部队,求得人上人的滋味。
哪怕这个滋味,这厮根本就没有真正尝过,只是似乎有了尝到的可能,再加上如今一日兵败的刺激,也变得疯魔了。
空中巨大的紫色帷幕卷动起来,只是一卷,便将那道流光给完全包裹住,然后空中仿佛有一个无形巨人一般,直接将裹着那位大魏左仆射的帷幕卷子给狠狠砸到了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除了正下方被波及到的禁军将士狼狈逃窜外,几乎所有人都维持着目瞪口呆之态。
反复数次之后,眼看着那道紫色巨幕卷向已经被黜龙军控制的张圩子后,黜龙军自然是欢呼震野,而那些禁军,虽然也似乎恢复了活动,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莫名安静了不少……不管是向外投降还是没头苍蝇一般往里钻,甚至包括沟渠内的相互踩踏,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另一边,司马德克被从天上扔到圩子的土堤上时,虽然全身都有血色,但居然还有一口气。
“到底是成丹高手,挺硬实的。”雄伯南气喘吁吁,但依旧遮不住眉目的喜色。“这就是司马德克吧?”
“是他!”白有宾双目发光。
“司马左仆射,愿意降吗?”张行看着地上的血人,诚恳询问。
趴在那里的司马德克四肢都没有动,只抬起头来,眼角一耷拉,缓慢而又坚定的摇了下头。
“好,宰了,传首劝降。”张行轻松给出答复。“你们谁动手?”
话音未落,雄伯南毫不犹豫,早持着大旗走上前去,只将旗杆往对方背心部狠狠一戳,便将这位左仆射给当场处置……旁边白有宾和虞常南齐呼可惜,又齐齐振奋!
白有宾拎着刀连转了两圈,虞常南则不顾体面,直接跪地以手捶泥。
“你降不降?”张行没有理会这些情形,反而显得有些着急,那边人一死,便立即看向身侧另一人,赫然是被之前俘虏的牛方盛。
牛方盛哆嗦了一下,一时没有吭声,不知道是不愿意降还是被吓到了。
“打断他双腿。”张行点头吩咐,同时站起身来,根本不顾不远处敌军中心的惊呼声和各种动静。“准备送到谯城……我要带走一个营,现在就往谯城去!”
竟是不管不顾这数万敌军的生死,先行去谯城了。
“这里是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百里开外,莫名心脏乱跳的老宗师鱼皆罗忽然注意到了自己左侧的一片地形,雨水只是稍驻,便居然已经有雾气逸散开来。
“是三汊泽冒出来的雾气。”有参军即刻做答。“据说是呼云君的典故,祂因淮水被夺,趴在河对岸的当涂山上往淮北呼云。”
鱼皆罗忽然一怔,当场勒马:“这片起雾的沼泽背后便是淮水?”
“是。”参军不解其意,还是解释。“水道蜿蜒,确实如此。”
鱼皆罗看了看眼前大面积的沼泽,想到自己渡河过来沿途没有遭遇任何黜龙帮的阻击,却是当场起了一个念头,然后扭头来看自己身侧的诸人:“你们想活命吗?”
周围将佐、参军、侍卫莫名心慌,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所答。
“传令下去,咱们从三汊泽里走。”鱼皆罗这个时候反而平静了下来。“不许声张,也不用告知赵忌将军,路是自己选的……谯郡那里的战事,十之八九没了,咱们过去必死无疑,想活命的,现在跟我走。”
说完,这位大魏朝的老牌宿将、宗师,居然离开官道,打马往泥泞不堪、是不是雾气滚动的三汊泽中而去,竟是远远绕开了前方的谯郡。
天黑了。
雨也停了。
谯城内,诸葛德威又替司马丞相准备好了晚餐和佐餐之酒,并亲自安排好了晚间沐浴、住宿的事情,这才匆匆转了出来,而这一次,他不知道是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并没有从侧廊离开,而是选择孤身从前门直接转出。
结果,刚一出郡府前门,迎面便被一人堵在了门槛处,然后批头来问:
“诸葛头领是黜龙帮诈降的内应吗!”
诸葛德威心惊肉跳,抬起头来,彻底慌张。
原来,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司马丞相的心腹、智囊,随行大魏中书舍人封常。
此人气喘吁吁,行止狼狈,脸色在刚刚打起的灯笼映照下显得扭曲不定。
诸葛德威刚要说话。
孰料,封常上前直接揪住这位河北老乡,压低语气,颤抖来言:“诸葛头领,你最好是,否则你我将死无葬身之地!黜龙军前方大胜,数万禁军主力一战而殁,信使前脚刚到,后面便已经有黜龙军的兵马悄无声息急行军堵到城前了!”
诸葛德威便要再说话。
孰料,也就是此时,城南方向,忽然便响起一阵喊杀声,俨然是两军大队在城外交战。
封常更加慌乱,赶紧来看诸葛德威。
诸葛德威张了张嘴,这次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是真不知道。
第三十一章风雨行(31)
谯城南侧的战斗是在牛达、张道先所率领的两营兵马与司马进达的部队之间发生的。
作为最靠近谯城的一支部队,牛达得到军令后只留下他不熟悉的苏睦一营兵马看守驻军其实不多的城父城,自己便带着张道先极速赶往谯城。
坦诚说,牛达接到军令后对张三哥张首席只有感激。
当然感激!
张三哥跟他牛达说是兄弟,其实就是当年东都的一次遭遇,也还是人家张三哥和秦宝单方面救了他涉世未深的牛达,后来等张三哥来到东境拉杆子,四五年到了眼下,居然恢弘数十州郡,喧嚣于世,放在之前几百年的乱世早就称王称帝了……那他牛达跟人家实际上什么关系呢?
就是君臣,最不济也是帮派里老大跟喽啰的关系。
而这种关系下,对方能不计较自己各种奇怪的屡战屡败,始终坚持任用,而且是明显是一直坚持做大将任用,委实让人感激。
这一次更是无话可说,一面是给了一个集团的指挥权,然后又直接送上了禁军首脑这么大一个立功机会,任谁也要感激的。
然而,谁能想到,居然有一支禁军部队这么果断的扔下中部集团,巧妙而及时的越过了黜龙军的包抄部队,跟自家前后脚来到了谯城城下呢?
双方都猝不及防,背后遭遇突袭的牛达心中早就恨的骂娘,可司马进达又能好哪里去?后者的兵马根本就是折腾了一整日,早就疲惫欲死了。
俩军登时陷入混战与苦战。
城内,正在赶晚场的司马丞相明显喝醉了,但还没醉倒,此时自然也闻得动静……而中书舍人封常、原城主诸葛德威二人不知道为什么,来的特别快,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来到堂上。
司马化达明显心慌,也明显脑袋发晕,只能勉力来问:“何处交战?何人交战?”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封常上前,先屏退周围所有人,尤其是那几个陪着喝酒的马屁文吏军官,便是几个司马氏贴身私卫也被要求立到堂门前,然后方才无奈拱手告知:“回禀丞相,是城南有两股兵马交战,至于何人……无外乎是禁军与黜龙贼,非要说第三家,只能是司马大将军从东都来了。”
这话回答的滴水不漏。
然而,司马丞相想了一想,反而惊吓:“二郎要杀我?”
这是什么话?!
封常满头大汗,只能小心来言:“回禀丞相,在下觉得不会。”
“你不懂。”司马化达幽幽来言,一副看破一切的姿态。“你不懂,便是二郎自家不好行为,也有王代积这种人替他做,是要防备的。”
我不懂个屁!
封常无语到了至极,还是只能低头小心翼翼来言:“丞相,是这样的,属下来此,并不是因为知晓城外交战,而是知晓南方军情,路上恰好撞上这个动静……”
封常说到这里便闭了嘴,乃是等对方主动询问,结果等了片刻,并没有半点动静,抬头去看,却发现这位丞相只在那里坐着发懵,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酒劲委实难过去。
无奈之下,封常只能硬着头皮告知对方:“丞相,我军主力……左仆射、右仆射、崔将军、何将军四位大将,不晓得具体多少兵马,一起在城父西南一带战败,只知道右仆射领了几千人逃出来,其余人生死不知,据说全被围了……换句话说,城外十之八九是右仆射刚到的残兵,而跟右仆射交战的,也应该是黜龙贼。”
“是这样吗?”司马化达听到一半就慌了,强压着等对方说完,赶紧来问。“若是如此,如之奈何?”
封常松了口气,赶紧来答:“大局艰难,眼下则当速速出兵,从西门出去绕行,然后与右仆射做夹击,击败当面之敌,将右仆射接入城内,方可再商议大局。”
诸葛德威看了封常一眼,默不作声。
“也只能如此了。”司马化达点点头,目光从封常身侧的诸葛德威身上掠过,直接朝门口的私属侍卫下达了命令。“请令狐将军来。”
没错,出兵肯定是让令狐行带队的,丞相肯定是要在后方运筹帷幄的。
须臾片刻,令狐行全副甲胄来到堂上,不过,这位丞相身边唯一的领军大将听完叙述后,却明显有些迟疑。
“令狐将军。”这个时候,倒是一旁封常有些等不及了。“军情如火,何必迟疑?”
令狐行瞥了此人一眼,心中了然,却并不回应,反而只蹙眉朝司马化达拱手:“丞相,右仆射将丞相安危托付给在下,在下不敢不言……诸葛德威既与你出的这个出城夹击的主意,其人则必是黜龙贼的内应,可以立即斩首!”
堂上其余三人,某种意义上都是聪明人,却俱皆一愣。
回过神来,诸葛德威看了令狐行背影一眼,又看了错愕加愤怒的封常一眼,低头叉手,却还是没有吭声。
封常第二次想开口说话,而这一次却被司马化达阻止了,后者抬手示意,眯着眼睛,带着酒气来看令狐行:“令狐将军这话如何说?诸葛太守的建议明明光明正大呀!”
“正是表面光明正大,实则包藏祸心。”令狐行昂首扶刀,不屑一顾道。“常理上来说,外面应该是黜龙贼与我们的人在交战,可以出城夹击,但实际上,外面交战是天黑后才交战的,交战双方都是谁,战况如何,双方具体位置兵力如何,谁也不知道……不要说有可能是黜龙贼自家做戏骗城,便真是右仆射和黜龙贼在作战,我们现在开城,都有可能被黜龙贼埋伏的兵马摸进城来!届时城内空虚,那属下敢问丞相,丞相安危谁人负责?至于诸葛德威,他本就是这一郡太守、一城之主,更加方便接应贼兵,那他此时这般建议丞相,岂不显得可疑?”
外面雨已经停了,但还有淅淅沥沥的积水从屋檐上滴落。至于堂上几人,司马化达歪着头在案上若有所思;令狐行昂首挺胸,独立堂中,似乎一切在握;诸葛德威仿佛傻子一般半低着头;封常也是一般低头,但好几次抬头,又都好几次低了下去,俨然是在酝酿什么……几个人都好像一时失语,以至于堂上寂静无声。
隔了许久,还是上座的丞相叹了口气,打破沉默:“令狐将军想多了,诸葛太守应该是不通军事,没想这么多……只说现在局势危殆,若不出兵,又该如何?”
令狐行想了一想,认真来对:“其实,若是按照战场距离以及双方兵力来算,黜龙贼便是大胜,其主力也不大可能这么快脱离战场来到城下的,那丞相何妨现在扔下辎重累赘,直接连夜出城往西北走?之前考虑路线、补给,是因为要为禁军全军考量,现在大局已坏,主力尽丧,咱们自行出发,便没这么多计较了。”
司马化达茫茫然一片,稀里糊涂便要点头。
倒是封常忽然上前,恳切来言:“丞相不可!”
“这是何言?”司马化达是真懵了。
“丞相,道理很简单。”封常在令狐行的斜视下从容来对。“属下敢问丞相,若是出城夹击须防备黜龙贼趁机抢城,那夜间出城逃窜,就不怕被黜龙贼发觉追上吗?黜龙贼的主力是不在,可北面兵锋就在城下,而咱们在前面又没有接应,人家只要分出小股部队跟上就行!然后天一亮,黜龙贼那几个骑兵营就可以从容追上,将我们围住!”
“确实。”司马化达恍然一时。“连夜出城太危险了!”
“可是丞相。”令狐行赶紧来劝。“若是不走,也只是困守孤城……甚至贼人主力一至,什么宗师两三个,成丹凝丹二三十的,城池也无用,还是死路一条……我估计,后半夜黜龙贼就有援兵到了,明日上午主力就会到了。”
“还有一件事。”封常也苦口婆心。“夜间出逃最大的倚仗不是兵力而是可靠战力,七将军是丞相亲弟,又是成丹高手,没有他,我们逃窜路上只是被几个黜龙贼高手追上,便没了结果……令狐将军虽然忠勇,怕也是无用。”
令狐行终于对封常怒目而视,后者却根本不看前者,是对案后那个酒气熏天的人躬身俯首,倒是门口的司马氏私兵们明显听懂了这话,忍不住回头来看。
“也是,也是。”意见分歧公开化,司马化达犹犹豫豫,只能趴在案上仰头四顾茫然。“可是……可是这样……又如之奈何?”
这个时候,堂上另外一人,也就是一直没吭声的诸葛德威早已经瞧明白了……之所以是眼下这个局面,主要就是令狐行与封常各怀鬼胎。
首先,两个人都因为局势动摇过,也都对司马化达不以为然,但动摇的程度却各不相同。
这点,从之前两人来试探自己这个降人的过程就可以窥得一二。
令狐行有兵在手,家门也高,大不了拍屁股去找白横秋,算是有所恃,所以居高临下,姿势从容,上来就毫无忌惮的试探;相对而言封常就慌乱许多,并且一直到前面大败的消息传来才找自己,俨然是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看局势走向再行事的意思多一些。
其次,这俩人即便动摇,也只是出于对局势的担忧,并不是真想降服,他们都没有把投降黜龙帮当做第一选择……封常见到外面交战,晓得可能是司马进达回来了,第一反应是出兵接应;而令狐行则想护着司马化达趁机逃走。
最后,这二人明显也有矛盾。
封常的方案,是最合理的,但拿现有兵马冒险迎接司马进达入了城,他令狐行还算个屁?索性装糊涂,踩着封常提出了扔下司马进达逃走的方案,这个方案其实迎合了司马化达贪生怕死的念头,但没想到司马化达过于贪生怕死,连夜间逃窜的风险都不愿意付……结果自然引来封常的反击。
正想着呢,忽然上方来问:“诸葛太守,你以为该如何?”
诸葛德威抬起头来,看到是司马化达来问,却是毫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止是司马化达,包括其余两人也都愣住。
“丞相,我一个降人,说什么都是要被人攀诬指责的!”诸葛德威既下跪伏地,居然立即就带了哭腔。“赞同出城夹击,便说我跟黜龙贼交通,趁机引兵入城;赞同逃走,就说我包藏祸心,故意置丞相于险地,甚至说不得早就在前面布置好了陷阱要引丞相入彀;便是说请丞相留在城内固守,也要说我拖延时间,等贼人来合围的……我能如何?”
司马化达叹了口气,看了看其余两人,但两人都不吭声,也是无奈,便要自行安慰这降人。
结果,就在这时候,诸葛德威抬起头,涕泪满面之余,竟忽然在灯火下咬破手指,然后以血指举手指天:“丞相,我委实无法,只能在这里指着三辉四御给您立个誓!若是要出兵夹击黜龙贼,我愿做先锋!若是要往北走,我愿背着丞相走!若是丞相要留继续在城里,我愿意持剑为丞相守门!便是为此疑虑,就地斩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这下子,不要说这三人,就连门口扭头观望的司马氏私兵都愣住了。
而司马化达看对方如此激烈,就要再来安慰。
孰料,诸葛德威复又叩首恸哭不止:“丞相!不是我到了这个时候还要作态,而是我已经无路可退,只有丞相一个依靠了!”
“诸葛太守说的哪……!”
司马化达终于能开口了,似乎要起身来搀扶,结果刚一起来,便又跌坐回去,慌得封常赶紧去搀扶。
扶着丞相坐下了,还不忘回头“埋怨”令狐行:“令狐将军,你看丞相这个样子,如何能夜奔?”
“出城作战难道就容易了?”令狐行皱了皱眉,本能反驳。
然而,这话说完,眼看着周边几人一个比一个能作,尤其是司马化达那个鬼样子,明显不可能速速做决断的,便干脆不再理会,直接拂袖而去了。
当然,令狐行世族子弟作风,又在禁军厮混,怎么可能就被一个酒蒙子、一个江湖混混、一个无赖文书给拦住?
其人离开郡府,堪称雷厉风行,第一时间便召集了城内禁军,乃是下令部队一面谨行城防,不许擅自出兵,也不许擅自开门纳人,一面则赶快收拾东西,主要是装备和干粮,准备护送司马丞相北走。原来,这厮已经下定决心,待会回来私下再劝一下司马化达,若是这厮果真不愿北走,便直接裹挟了他,强行把他带走!
为什么还要再劝,而不是直接动手?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即便到了眼下局势,司马化达手里还有张底牌……其人身侧有一支精锐私兵,就是之前站在堂外,目前主体驻扎在郡府后面两侧公房里的那支精锐部队,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令狐行也猜的到,估计全都是有修为的高手,为首的那个老头甚至可能是司马长缨留下来的凝丹高手。
故此,真到了万不得已,恐怕也只能近身劫持司马化达,才能把人带出去了。
带着这种决意,折腾了一阵子的令狐行带着一大队军士回到了郡府,迎面遇到了出门来的诸葛德威,便招了招手。
脸上还有泪痕的诸葛德威不敢怠慢,小心上前:“令狐将军请说。”
“封舍人还在里面吗?”令狐行蹙眉来问。
“在。”诸葛德威赶紧做答。
令狐行顿了一下,因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城南的喊杀声似乎更大了一些,而且隐隐有流光闪。
但无所谓,战事越激烈,他越要及时离开,便又来看身前之人:“诸葛头领,不管你是不是内应,都回去速速收拾下东西,准备跟我们去东都,马上就走。”
诸葛德威没有半点迟疑,赶紧行礼称是。
令狐行点点头,便率众昂然进入郡府。
诸葛德威也低头向前,走到前方转向自己所居县衙路口时,却忽然黑了脸,然后立在阴影中身形不动,却回头来看令狐行的背影。
很显然,令狐行还是把诸葛德威当成了一个必要时跟黜龙帮沟通的渠道,所以才要带着对方,而诸葛德威也立即意识到,这位掌握城内兵权的禁军首领已经决定自行其是了。
但这可不是诸葛头领乐意见到的一幕……因为一旦连夜出城向北,风险就太大了,万一真让司马化达逃了怎么办?
自己这手指不是白白咬破了吗?不白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了吗?不白磕头了吗?
他妈的对张首席自己都没磕过!
一念至此,诸葛德威甚至觉得手指有点疼。
他站在阴影中,安静的等着,过了一阵子,看见一个身影略显狼狈的从郡府侧门中出来,却是立即不顾还有其余军士在场的情况下大声呼喊。而那人听到声音,四下瞅了几眼,发觉郡府门前军士都在往城南方向看,也是毫不犹豫低头钻入阴影。
两人见面,诸葛德威拉着那人,也就是被赶出来的封常了,直接转入一个巷口,便立即出言:“令狐将军怕是要强行带丞相北上了。”
“我知道。”封常咽了下口水。
“如此,你便要死了。”诸葛德威恳切提醒。
封常一怔,复又苦笑:“我如何就死了?”
“刚刚令狐将军见到我,让我收拾东西随他走,俨然是觉得我还是黜龙帮内应,必要时拿我做个说话的。”诸葛德威平静分析。“我有用,可以活。封舍人呢?你既恶了令狐将军,又是个没到凝丹的文修,路上一个壮汉怕是都能持刀把你杀了……”
“他为何一定要杀我?”封常焦急打断对方。
“没说一定,只是有可能要你命。”诸葛德威纠正道。“但你真要赌上自己的命,把命交到人家手里吗?”
封常转过脸去,气喘吁吁。
“而且。”诸葛德威眯着眼睛,指向城南方向。“这还只是说黜龙帮追不上咱们的结果,若是黜龙帮追上来,你还是无用,也有可能要你的命……一来二去,你活命的成算还有几分?”
封常回过头来,死死盯住了眼前人。
但诸葛德威毫无畏惧,迎面对上对方的目光。
半晌,封常方才冷笑:“你果然是黜龙贼内应。”
“我不是。”诸葛德威摊手道。“但局势变化这么快,知道我是主动投降的人不过司马丞相身边区区数人,若真有黜龙帮兄弟围上来,我只说自己是诈降,帮内到底如何处置我我不知道,但我到时对那领兵头领说就是那个封常该死,他如何处置你我也是不知道的……”
封常不吭声了。
诸葛德威也不吭声,只盯着对方等待回应。
过了一阵子,封常终于一声叹气:“你意欲何为?”
“留下司马丞相。”诸葛德威言简意赅。
“我要能留下他,何至于现在被人拎着刀撵出来?”封常冷笑拂袖。
“你不能留下,但有人能。”诸葛德威言道。“令狐行依仗的不过是禁军,可是禁军只听他的吗?我们只要寻到禁军中忠于司马丞相的,就说令狐行非但对司马进达见死不救,还要挟持司马丞相逃窜,让这人开城去寻司马进达进来,不就行了?”
“不行。”封常摇头道。“司马进达进来,也不会耽误时间,或战或走而已,你的目的达不到。”
“那怎么能达到?”诸葛德威诚恳来问。“乱起来就行,找到那些人,让他们去阻拦令狐行,乱起来就行,没必要强求什么结果。”
“你应该对这支禁军比较熟悉,谁能用?”
“确实有一部能用。”封常拢手而言。“可是,如此我就能被黜龙帮任用了吗?”
“任用?”轮到诸葛德威愣神了,但他马上醒悟,赶紧摆手。“都说了,我不是内应,便是向帮内说了你的功劳,等我倒霉了,你又如何?”
“只要你说就好。”封常斩钉截铁。“倒霉了算我的。”
诸葛德威看了看对方,晓得不做承诺是不行的,便点了头:“我只说你有功劳,还是要看张首席本人的处置。”
封常也点头:“就在后面公房里,司马氏的私兵,几十个高手,为首的应该是个凝丹……你带我去郡府后门,我去说。”
诸葛德威点点头,也是毫不犹豫带着对方从巷子另一头离开,绕了一大圈,来到郡府后门,进入公房内。
入得公房,封常一马当先,踉踉跄跄,便做呼喊:“司马将军救我!有人要害我!”
公房里立即骚动起来。
诸葛德威愣了一下,明显畏缩,但很快他就咬咬牙,一头扎了进去。
城南数里的官道路口,司马进达已经绝望了……不仅仅是因为张行居然提前派了部队过来,也不仅仅是刚刚伍惊风忽然单枪匹马从空中划来,更重要的是,苦战、乱战到现在,城内居然毫无动静。
若是一开始就出兵,趁着对方立足未稳,一下子就冲开了,什么事都没有!
便是没出兵也行,依着自家兄长的德行,趁机跑了,也不枉自己辛苦这一回,可是一直战到现在,也没见城里有逃窜的动静,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战不逃?!
便是喝的不省人事,令狐行和封常在干吗?!
背起来跑便是。
正在想着呢,一名手下队将忽然在西北方向大呼:“七将军!七将军!”
司马进达本不该接应的,因为伍惊风的黄风就在不远处的路口乱滚,但此人正是他派出去入城传递消息的,而他本人千辛万苦至此就是为了城内那位好大兄,所以如何能忍?
便一咬牙,也腾空而起,一个雀跃落在了那名下属的方向。
双方打了个照面,那队将晓得情势危急,当场告知:“七将军!城门被锁了,说是令狐行下的令,不许任何人进入,以防黜龙贼冒充我们赚城!”
这个回答其实很在情理之中,甚至也在意料之中,只能说,有些不顺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司马进达还是懵了一下,继而心情沉到了底!
他现在只觉得一切都糟透了,事情是从徐州开始糟糕起来的,然后一桩桩一件件就没有顺利的。
他不想这个时候还做什么马后炮,自我安慰自己做的选的都没错,错的都是别人!
他只是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就在这种强烈的情绪侵袭下,司马进达甚至没有听到耳边的惊呼声,干脆被那道土黄色的光芒掠到面前方才如梦方醒,其人与伍大郎在空中交手几个回合,却忽然一闪,又落在原地,对已经负伤的原本那位队将做了交待:“都走!往西北走!自家寻路!我没法带你们了!”
说完这话,其人再度跃起,与伍惊风当面一碰,撞得伍大郎空中几乎倒飞了出去,而待后者翻滚了下来,抬头去看时,却发现那道流光已经往城内方向划去,却不急反喜。
甚至是惊喜万分!乃至于当场大笑!
他知道,昔日司马氏名震关陇的司马七郎,如今大魏禁军最后一根脊梁,已经放弃抵抗了。
随着司马进达的逃窜入城以及伍惊风的狂笑,城外的这股原本就已经到极限的禁军登时溃散,毫无组织的往西面、南面,甚至北面而去……没办法,哪怕是司马进达指明了唯一的逃窜路径,部队夜间真溃散时又怎么可能真得辨析清楚?
黑暗中,牛达也在呼喊,却是让部队放弃追索,往城下靠拢。
司马进达狼狈飞入城内,却居然也不敢让守城军士打开城门让溃兵入城,只是寻到军士问清楚司马化达落处,便径直飞去。
来到郡府,此处正上演一出剑拔弩张的好戏。
当然,弩是真没有张,但剑是真拔了……令狐行挥舞长剑,立在司马丞相侧前方,严厉呵斥封常与司马氏私兵!而私兵们控制住了郡府大堂内外,也在那里喧哗,而堂外庭院中的地上,赫然已经出现尸体。
便是司马化达本人,似乎也酒醒了,只是歪着头带着某种奇怪神情斜眼来看令狐行后背。
至于被呵斥的封常则带着诸葛德威躲在了堂门外,只出个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司马进达来了。
一道流光划过,落在堂前,封常一个激灵,立即扑上前去:“七将军!速速救下丞相!我等本要出兵援护,结果令狐行见机不谐,居然就要弃了七将军,劫持丞相自行北归!”
令狐行在内,闻得动静,本欲驳斥,却不知为何,先手足灌铅……之前的决断和傲慢,此时宛若见了太阳的霜雪一般,一下子就黏稠起来。
而司马进达赤手空拳入了堂上,看到眼前场景,却并没有直接对令狐行发难,反而是看向了自家大兄。令狐行察觉到这一点,有心回头去看司马化达表态,却居然不敢背对司马进达,只能额头沁汗,手中刀子也不敢放下。
司马化达一声不吭,只是斜视令狐行背影,努嘴示意。
司马进达见到,毫不犹豫,便往前行,只是一步,令狐行便支撑不住,居然弃了一切,鼓起真气往堂顶天窗腾起,却不知道是修为不足还是这郡府大堂修的坚固,居然在天窗这里一滞,也就是一滞,其人便觉得头晕目眩,继而全身剧痛,挣扎起身,已经是口鼻出血,耳鸣失衡。
原来,司马进达早已经追上,拽住对方脚腕,直接掼在了堂上石板之上。
这个时候,早有司马氏私兵涌上,将令狐行打断腿骨,给牢牢捆缚,押了下去。
封常也赶紧进入堂上,便要说话。
结果,司马进达一摆手,拦住了封常,反而看向了自家兄长:“大兄,封舍人要你出兵援救?”
“是。”司马化达明显清醒了不少,就要解释。“但我……”
“兄长不必解释……令狐行要你自行北上逃窜?”司马进达继续来问。
“是。”司马化达继续点题。“但我……”
“兄长。”司马进达忽然一屁股跌坐下去,然后就在地上歪着头悲愤来问。“我不是问你为何不去救我,或者为何不立即逃窜,而是问为什么两个策略一个都不选,反而犹犹豫豫,最后弄得被人拿刀子给挟持住?我扔下中军的将士,拼了命的回来,不就是怕你被黜龙贼俘虏,为人所制吗?!”
周围人一声不吭,司马化达犹豫了一下,略显尴尬的应了一声:“我那时候醉的厉害。”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竟也一句话说不出来,司马化达也只是讪讪。
兄弟二人此时相顾无言。
停了片刻,封常小心来问:“如此,丞相、仆射,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能走还是要走,但只怕现在能不能走不是我们说了算。”司马进达吩咐道。“我军势已溃,若是黜龙贼压上来的快,便走不了……你去做好出逃的准备,瞅准缝隙,若是可行,咱们就走,若是不行,再寻我来说。”
封常忙不迭拱手告辞。
走出门外,一直隐身的诸葛德威立即低头跟上。
人一走,只剩自家私兵,屋内兄弟二人倒是放松不少,司马化达也进一步解释:“我当时真是喝多了,脑子转不过来了,后来慢慢的就醒悟过来,哪个都行,只是令狐行跟封常两人内斗,把我绕进去了。还有那个诸葛德威,表面上奉承我,却引着我留下来,让我觉得走不走,救不救都无所谓,这人应该就是个黜龙贼内应……等我醒悟,想要出兵救你,结果令狐行直接拎着刀带着人来了,也就是封常自己怕死,又把咱们自家人给带来堵住了他……”
“什么都无所谓了。”司马进达敷衍颔首。“大兄,你若酒醒,就准备一下,咱们准备出逃。”
“好。”司马化达自然无话可说。
“我说的是现在,让咱们自家人护着咱们俩走,立即就走。”司马进达随即强调。“趁封常去吸引贼人注意。”
司马化达一愣,旋即惊恐起来:“何至于此?”
“已经是生死存亡了。”司马进达拍着地,无语至极。“几万人一败涂地,司马德克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死光,你还想着安逸吗?”
司马化达微微皱眉,只是解释:“我醉成这样,平素也无锻炼,若此时出逃,便是没有黜龙贼追上,也说不定能从城头掉下去摔死!终南山喝醉摔死的关陇贵种少了吗?”
“便是摔死又如何?”司马进达坐在地上平静回复。
“何意?”司马化达忽的彻骨冰寒。
“我此次没有在前面随诸军将士一起战死,以至于拼了命丢了脸也要回来,就只为一件事。”司马进达冷冷答道。“就是不让司马氏的家主为人俘虏!”
司马化达愣了一会,然后忽然将案上酒壶拎起,狠狠砸向对方,然后不顾一切暴怒起来:“我就知道!你眼里素来没有我,只是怕我成了二郎的累赘!当日在徐州,你杀了我爱妾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日你要杀了我的!”
司马进达看了自家兄长一眼,抹去了额头上的酒渍,分外平静,外围的司马氏私兵这次也都老老实实低头看地。
“我绝不拿自家性命冒险!”司马化达见状,愈发愤恨,却是掀起桌案,转到后方去了。“就在这里等死吧!看那个忠臣孝子来不来救?”
司马进达一声不吭,也不去看自家大兄,只是仰天望了望被开了一半的天窗,盯着天窗中隐约可见的几颗星星看了看,然后闭上了双眼。
城外正乱糟糟一片,诸葛德威悬着绳子出了城,结果刚解开绳子,一个蹴溜一下子就砸入墙外壕沟,摔得这位黜龙帮头领、本郡太守四肢酸痛,好像一条腿也崴了,费劲力气起身,却又因为沟内湿滑积水,半晌没有爬出去。
诸葛头领自家都蒙了,千难万险,斗智斗勇都过去了,难道要被一条小沟给困死?
这也不敢喊呀!
外面那么乱,谁也不知道谁,你说什么怕是都少不了一枪戳下来,一箭射下来的。
正哀叹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正在大声指挥部队注意环城各处动静,诸葛德威也是大喜,赶紧在沟内趴着大喊:“牛大头领救我!”
牛达一愣,等了片刻,又听到一声,晓得无误,而且确实有些耳熟,赶紧去寻人,却果然是顶着城墙上几只乱箭将诸葛德威救了出来。
双方见面,牛达表情古怪。
诸葛德威俨然晓得对方意思,赶紧解释:“牛大头领不要怀疑,我是首席安排的内应,专门把司马化达往城内引的……之前你们作战时司马化达想出兵救援又想要趁机逃跑,都被我拖住了,现在司马进达入城,你们又迫近城来,便赶紧妥善……牛大头领若是不信,见到首席便好。”
牛达点点头,给出答复:“无妨,首席马上就到。”
诸葛德威一时诧异,但牛达并没有说谎,仅仅是两刻钟后,张行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诸葛头领辛苦了。”张行听完汇报,开篇明义。“此番你的功绩,不亚于前方作战的诸位大将!”
诸葛德威折腾许久,闻得此言,却是瞬间开阔,连崴的脚都不疼了。
安抚完诸葛德威,张行便看向牛达:“牛达,你要辛苦一些,一面要接收部队,围困城池,还要伍大郎他们注意是否有高手自行潜逃;一面要替我联络涡河以东,此地以南,打探北面和西面情报,对接跟来的文书、参军,就在此地建立指挥中枢。”
听到前半句,牛达还有些惊愕,居然让自己指挥伍惊风,但听到后半句,却当即肃然:“三哥的意思是,暂时围住,不趁机攻入吗?”
“没错,夜间太乱,逼急了太容易出意外,而我想要活的。”张行一边点头一边。“一则南边还在收尾,禁军还有最少三支过万的成建制部队在战场外侧,不知道胜负,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司马化达做禁军首脑,利于我们作战,现在俘虏他,也有利于我们阻吓其余禁军;二则,禁军虽败,东都位于天下中心,自带数百万人口、积攒粮帛金铁无数,却不是那么轻易动摇,更兼司马正浑然天成,做大做强情理之中,我想留个应对他的抓手。”
牛达连连颔首,跟来的白有宾与虞常南也没有驳斥的意思……与司马兄弟是死是活,被谁处置,如何处置相比,他们现在其实更怕司马兄弟死的不明不白,那可真是。
一夜之间,城内虽然骚动,但却始终没有突围、逃散之意,尤其是张行在牛方盛身上绑了一封劝降信送进去后,就更是安静了下来。
相对应的,城外就混乱和繁琐了许多,张行几乎是每两刻钟就要接到一份报告:
有的是南线战况的,什么抓住何稀了,李定、徐师仁联手为何稀求情了;什么莽金刚处战事不利,且战且退,结果天一黑被张虔达和李安远反向脱离战斗逃了;什么被俘虏的禁军太多,塞满了周遭几个村庄,后勤压力骤增之外可能要留下不少看管人员。
有的是涡河东面的情报,什么冯无佚撞上了牛河跟太后、小皇帝,听说了张行发布大魏除名的布告,据说是当场在泥地里抱头痛哭一场;什么赵行密受不了跟一群大魏忠臣或者同情者整日挤在一起,请求谒见张首席,说愿意提供军情,协助作战;什么全军出动的淮右盟在涣水西岸截住了鱼皆罗的大军,正在激战……
甚至有一个报告说,帮里一支去联络淮右盟的巡骑,居然在路上遇到了神仙。
除此之外,不停有河东部队陆续赶来,因为冰桥融化,过河变得艰难,使得部队零散起来,也是个麻烦事。
倒是北面和西面,一直缺乏报告,这倒也是寻常,因为一来,张行刚刚挪到此处,哨骑还没有集中,没有撒开,只是靠牛达派遣的军事侦查部队来探听消息;二来,这两处地方除了吐万长论的部队方位需要注意,理论上也没有别的计较。
天亮以后,太阳出来了,但还是有些云层,似乎还要反复数日,经历几场间歇性雨水,才能真正的让淮西地区脱离梅雨季节。
而就这个阳光灿烂的上午,牛达将好不容易睡了一会的张行叫了起来,并向对方汇报了一个紧急情况。
“北面禁军的援军?”醒来的张行似乎并不诧异,只还是躺在那两条条凳并做的榻上。“吐万长论来了?”
“来了,但不止是他。”牛达表情严肃。
张行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不止是他是什么意思?”
“淮阳郡的兵马也来了。”牛达依旧严肃。“赵佗那厮反了。”
“赵佗算个什么反?”张行愣了一下,明显不以为然。“哨骑有限,只侦查到赵佗跟吐万长论的联军,没往后走?”
“是。”牛达心里一惊。
而昨夜就在这附近对付的文书新首领虞常南本想说些什么,听到这里,也闭上了嘴。
张行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但起身后形容姿态却显得格外轻松,乃是以手搭棚,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环顾四面,只见城墙上干湿阴阳分明,不远处涡水浑浊不堪,南流不止,周围营地则杂乱无章,连栅栏都没有,遑论营房,部队疲敝明显,早餐是有的,但也是相互匀着吃干粮,只用头盔喝澄下来的河水。
这些其实都没什么。
因为这里六七个营里的部队几乎全是长途奔袭,而且一半是渡河而来,一半是经过苦战的,算是情有可原。更重要的是敌军主力已经大败,被包围的城上,部队明显人心惶惶,城中将领更是完全颓丧。
所谓大局已定之下,这些都无所谓的。
随着张行醒来,并四处张望,军中将领也汇集起来,牛达、伍惊风、王厚、李子达、夏侯宁远、诸葛德威、张道先、苏靖方,包括白有宾、虞常南等人,除了一个在城南死死看住城池的伍常在没来,基本上全到了。
张行环顾四面,神态俨然轻松,却又忽然发问:“天亮前李定是不是来信说今日上午能大约打扫完战场,陆续分兵支援包括此间的各路?”
“是。”回答的是苏靖方,他是昨晚跟着张行来的那个营,而后者也一直在他营中歇息。
“你们河东来的几个营是不是因为河冰化了,只能分头渡河,部队分散,到现在各营都缺员严重?”张行继续来问。
“我估计中午之前能到八成,晚上就能集合的差不多了。”伍惊风赶紧解释。
张行点头,没有继续来问,只是嘴角翘,微微笑了起来。
在场除了牛达和刚刚听到的苏靖方、虞常南,都不明所以,但前三者都已经心里紧张起来。
而张行继续环顾四面,笑意也越来越明显,最终居然笑出了声。这还不算,其人继续来笑,仰头大笑,越笑声音越大,越笑表情越生动,甚至隐约笑出了眼泪,到了最后,干脆有真气放出,几乎震动了半个营地,引得无数黜龙军军士抬头来看。
说真的,见此情状,还真有人觉得张首席是见到大局已定,在这里享受胜利的喜悦与感激的泪水呢,但也有人……不是牛达和虞常南这个知情人……反而心里发毛起来。
虞常南更是再度不安起来。
反倒是牛达,大概是对张行比较熟悉,此时居然有些石头落地的感觉,因为他突然觉得,一直在此战中……甚至是之前许久时间内,保持某种从容甚至是模糊状态的张首席,似乎又活了过来,变成了当年的那个生动的张三哥。
而若如此,局势如何,也都无所谓了。
张行笑完,回头看向众人,喘了口气,挥手扬声来告:“诸位,如我所料不差,司马二郎已经来了,前锋两万说到就到,咱们是不是得……嗯……得摆好桌子再请客?”
牛达面露喜色,虞常南面色如常,其余诸将,几乎人人色变。
第三十二章风雨行(32)
东都军来的飞快。
一开始是吐万长论跟赵佗,前者一万禁军,后者一万淮阳郡卒……也就是后者的到来,让人第一时间意识到司马正来了……因为赵佗这个万年墙头草和他的淮阳郡本该是黜龙军此战的胜利果实才对,如今这般作态,除非是身后有东都大军,否则委实难以想象。
而果然,连针对性的侦查活动都还没来得及大规模展开呢,东都军的序列就出现在了视野内。
这让刚刚转移到谯城城下的黜龙军诸将明显骚动起来。
“前锋很少,只有两千人,已经到了谷阳城。中军极多,最少三万,一时探查不清。后军不晓得有没有,又在何处……已经派遣巡骑从后方绕行侦查了……”
“中军是司马正亲自带队?”
“最起码是打了司马二字的大旗,而且看旗帜,是大将军级别的绣边方形大旗。”
“果然来了!”
“来的好快!”
“三万多人是对数的,哪怕他留下防御兵力,可带上王代积的人也够了。”
“确实有王字旗。”
“我就说嘛,之前俘虏讲他们去了西面没见到王代积才回头的……结果是应在这儿了。”
“刚刚一场大战,难道又要大战,这次轮到我们被以逸击劳了吧?”
“损失确实不少,好几个营都打残了,尚二、翟大、小贾这三个营基本上就算没了。”
“后面还有张虔达跟李安远,他们当时是打赢了自己撤的……”
“已经让单龙头带着八个营去了,若还是不行,那就真不行了。”
“鱼皆罗呢?他是不是也有一万人?还是已经败了?”
“鱼皆罗那里不好说……”
“不好说什么意思?”
“淮右盟说他们大胜,结果却是全程没见到鱼皆罗……现在的说法是,鱼皆罗跟他副将分兵了,胜的是副将,鱼皆罗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他真是一条鱼游进淮水了?”
“也是个麻烦,这要是一个宗师领着五千兵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又如何?”
“派了四个营过去接应淮右盟。”
“那算一算,我们这里还能有三十个营?这倒妥当了!”
“妥当个屁!好几万俘虏,得留多少人看管?而且莫忘了,咱们损失真不少。”
“我估计,这里是二十来个营对他们五六万人,整体上是三十五六个营对他们八九万人……”
“好不容易大胜,怎么一转眼反而变劣势了?”
“这就是之前首席不愿意打这一仗的根本缘故……打了,未必有明显的好处,也没有明显态势的改变,反而耗费兵马、徒增伤亡……”
“若是为了灭薛常雄,死再多也值得……”
“谷阳城……谷阳城不是涡水东岸吗?”
“应该说是北岸,涡河在这里往上游拐了个弯,是一段东西向的……所以,谷阳城虽在对岸,却依然在吐万长论与赵佗的遮蔽下。”
“倒是一步妙棋,可是两千人有什么用?想要截断我们退路,或者威胁后方,未免痴人说梦了吧?”
“应该就是个支点,真要做什么,肯定会再增兵,不过据说里面有宗师……”
“宗师?!谁?!”
“贴出了一个布告,说是魏公的半路老师王怀通在那里……”
“这真是……”
“王怀通亲自领兵?”
“不是,领兵是李清臣,靖安台出身的黑绶,现在的靖安台长史,但中间转任过淮阳郡都尉……”
“这倒是合乎情理了。”
“李清臣怎么有些耳熟?”
“之前被我们俘虏过……当时还是曹林主政,韩引弓就是他跟吕头领接引过来的。”
“想起来了……”
外面议论纷纷,隔着一张带有云纹的大魏禁军制式高级帷幕,李定与徐世英正面面相对,他们一起侧耳倾听,但眼睛却都斜在了小帐内几案后的张行身上,后者正在写信。
这厮这几日写信写的过于多了些。
等了一阵子,眼见着张行写完信,小心折好,喊来一名文书,只以寻常黜龙帮内部传信方式送走信,李定方才缓缓开口:“怀通公从了司马正,眼下故人是个麻烦,但从长远来讲,未必是件坏事。”
张行心不在焉点点头。
徐世英也认可式的点了下头。
道理很简单,王怀通到底是宗师,还是晋地顶尖大世族出身,而且作为金戈夫子的嫡系传人名望极高,甚至以金戈夫子那个身体状况,完全可以说,王怀通天下文修正统的身份短时间内已经无人可以撼动了……但是很可惜,这么一个仅仅存在就价值极高的人却不大可能从“贼”的,而既不从贼,无外乎是从白或从司马……而以将来可以望见的天下局势来看,黜龙帮当然还是希望他从司马正了。
毕竟,白横秋的实力和发展路线更让人警惕。
“跟王怀通比,我倒是更在意李清臣……”张行看了看身后的秦宝。“二郎,李清臣不是废了吗?怎么司马正一去又活了?”
“我也不知道。”秦宝摇头以对。“但也不好说,当日我也差点废了,现在也活了……”
“心中郁郁吗?”张行若有所思。“现在司马正去了,东都有救了,就有盼头了?”
秦宝只是摇头。
“二郎你也不要多想。”倒是张行反过来安慰。“卖药的青帝观道人都说没问题,徐大郎用长生真气探你也没探出来什么,说不得那般遭罪只是曹林的手段,然后靠着东都地气来发,所以曹林死了,你过大河了,便没了计较。”
秦宝先是胡乱点头,但最终忍不住一叹:“若是李十二郎真顶着那般病情过来,那可真了不得。”
“怎么说?”张行已经起身离开几案,正收拢案上情报准备带出去,便只随口来问。
“那次遭病之前,我身体强健,从未想过受伤得病这般遭难。”秦宝正色言道。“包括看史书跟里那些人,说谁谁谁英雄了得,忽然得病,便万般英雄气都散了,或者干脆直接从书里退场,便觉得匪夷所思。偶尔看到有人残废了、伤病了,还能做事,书里便夸他身残志坚,委实了得,却又觉得大惊小怪……便是对上李清臣那个鬼样子也觉得他有点装……直到自己遭了罪,才晓得身残志坚这四个字真真是了不起。”
屋内几人都有些诧异反应,很明显,他们意识到这是秦宝难得的真情流露,是肺腑之言。
而顿了一下,倒是李定幽幽来笑:“若是李十二真是抱病而来,也不知道是算他厉害还是司马二郎厉害了?”
几人颔首,各自一叹,便走了出去。
看样子,虽然外面局势堪忧,但黜龙帮的军事指挥核心却都还是挺放松。
来到外面,雄伯南以下,诸多头领都在议论纷纷,见到这三位来了,也都收声……张行带着几人落座,依旧一如既往的干脆:
“几件事,大家记一下。”
众人纷纷凛然,而除了外围的文书和参军们,甚至有不少领兵头领也莫名摸出小本本来,拿着炭笔准备稍作记录。
“第一件,便是之前一战的赏罚……不是具体赏罚,记功不可能计算妥当,但头领这一层我心里还是有谱的,跟天王、李龙头、徐副指挥,包括单龙头、柴龙头几个临走前也都说过……具体一点就是四个人,白有宾举义,并说服本部禁军临阵倒戈,直接促成了此战大胜,我意署代头领,让他在范圩子那里看管俘虏同时整编出一营部队,建制上让他代替牺牲的尚怀恩头领;虞常南借机投奔,将禁军虚实、行军计划分派尽数告知,亦有奇功,我也署了临时头领,依旧管文书……”
白有宾在看管俘虏,虞常南倒是就在一旁,赶紧站了起来,但未及开口就被张行摆手示意坐了回去。
“还有诸葛德威头领,这次也是奇功一件,他本人的意思是想转带兵头领,正好翟宽临阵不遵军令,致使部队损失严重,调离前线,发回济阴,待战后转岗,他的部队就交给诸葛头领……诸位可有异议?”张行最后说完,四下环顾。
众将面面相觑,原本想记录的几位头领也都没有记下几个字。
很简单,一则,他们委实没想到张首席这般好整以暇,居然是在东都军大军压境的情形下先讨论上一战;二则,这话说到最后一位,也就是翟宽身上后,好像也不好插嘴的样子。
翟宽本人不在,打完仗后这厮就称伤病,一直在后面伤兵营内,这种情况下,他二弟,也是帮内资历大头领翟谦自然成为了众矢之的。
翟谦面色涨红,半晌没说话,眼看着张行似乎又要继续下去,方才强压着种种开了口:“首席,我有话说!”
“说。”张行精神一振。
“我大哥既贪功又无能,这次打废了仗,坏了那么多兄弟,是实际,也该罚!”翟谦瓮声瓮气来言。“但他到底也是当年跟着首席你在济水起事的第一批头领……要知道,当年起事时可不是眼下这样,当年张首席只带着周行范一个人来到的王五郎庄子,起事时的根本我们这些济水大家全都把自家家产人口送了出来……我不是要在首席跟前要什么丹书铁券,但最起码得给我们这些起事时就在的头领一个说法,能不能单算一份功劳?省的我们这些人有些废物一头栽下去起不来?”
这怨气也不知道是对他大哥还是对张首席,周围人表情自然微妙起来。
张行好整以暇,点点头,便要说话,正好雄伯南也要说话,二人卡了一下,却是忽然听到徐世英冷笑一声,然后插了嘴:“翟二,你要这般算,我一个人出的力便是你们兄弟的许多倍,可不可以再加几份功劳与我?可我为什么从头到尾跟你一样都只是大头领呢?”
翟谦听到徐世英说话便知道要糟,半晌也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服软,只是顶在那里。
徐世英见状愈发不耐,便要再说。
“好了。”张行摆手示意。“徐大郎不必咄咄逼人,翟二郎也不必这般忧虑……事情要分开看,首先,咱们前头还有东都大军,不该在这里耽误时间,所以翟大头领便是有纷争的想法也该等会议后,或者此战之后再来计较;其次,翟大头领既开了口,我也不必遮掩,我确实是把你们这些举事元初头领的资历和贡献各自算一份功劳的。”
周围明显有些骚动,很多人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之所以如此,不是为了偏袒元从,恰恰是要给后进人留路。”张行一声叹气。“咱们黜龙帮要赏罚公正,要能上能下,而且要一力摒除人身依附……所以才起名叫黜龙帮……但是呢,从黑帝、赤帝开始兼并争霸的时候,就是这种一层附着一层的人事,都多少年的习惯了,你要想摒除它,得先承认它,而帮内元从的优势从不是什么贡献了多少家资和丁口,而是那些丁口自认是元从的附属,哪怕到了别处做队将、县令,甚至做到头领、大头领都还是自认附属,这就麻烦了。所以,把这些东西具体化,当做一个功劳,正是解决这个东西的一个法子。翟谦?”
“是。”翟谦这次终于站起身来。
“没有夺了你大哥的头领位置,只是要他转到地方。”张行平静提醒道。“不让他带兵罢了。”
翟谦点点头……倒不是说他一下子就被说通了,而是说他一个豪强加郡吏,文化有,但不多,道理晓得,但眼界窄,只是入了黜龙帮才开阔些,平素最怕张首席这些人说些乱绕的道理,结果其他人都还纷纷点头,好像都听懂的样子,再加上之前徐世英的发作,这就让他慌张,便只能点头。
当然,点头后翟大头领临坐下时还是想起了什么,赶紧应声:“这次是我不对,不该这个时候说这事的。”
张行再三点头,等对方坐下却又开口道:“诸位,既然话到这儿了,我就多说几句。现在在打仗,之前几百年也都在打仗,诸位当然觉得管兵马的、手里有一营兵的才算是正经的路数,便是做太守、总管也要看手里有没有兵才算数……下面传的那些话,什么‘总管不如现管’的我都知道……但时势易转,天下事不是一成不变的,黜龙帮也不是只要打仗,真有一日我张三借着诸位的威风,连东夷都打下来了,证位了神仙,却不知道那时候天下还留许多兵?郎将可比得上太守?”
这一次,众人难得纷纷附和,却大都觉得张首席在放屁,真有那日那日再说,熬到那时候还做郎将算自家倒霉便是。
也就是雄伯南几人深信不疑。
张行自然晓得这群出身驳杂的兵头怎么想,也不做理会,继续开会:“给虞头领设个座位,咱们接着说下件事……也就是涡河上起桥的事情,之前打仗需要渡过来,如今则要保障后勤,所以需要大力起桥,保障后勤,但没必要再封冻河流……这件事交给柴孝和龙头来做,涡河南边派出去的四个营,马上从荥阳南下的几个军法营,河南两个行台的官府、仓储、民夫也都交给柴龙头,淮右盟的进军事宜也交给他……柴龙头对接到这边就是徐副指挥。”
除了徐世英点了下头,大帐内很平静,经历了之前的一次波澜,这些事情就显得平淡了起来。
“第三件事就是立垒。”张行继续言道。“就在城下立垒……李龙头抓总,徐副指挥做副,立个无懈可击的营垒!”
此言一出,众将终于议论纷纷:
“只是立垒吗?”有人诧异问道。“这是要长期对峙打呆仗?我们耗得起?河北那边马上该有反应了!”
“还有分兵做犄角,下一件事就是这个。”张行立即作答。“河北的事情确实麻烦,但总要先管这边。”
“与其立垒,为什么不打下谯城呢?”雄伯南也出言质询。“我看城内士气萎靡,尤其是咱们昨日又放进去不少禁军伤员……不管那个内应应不应,我出手便是。”
“谯城说下便下。”张行认真道。“但司马正既到了,城内这两兄弟便是个手段,可以用来跟司马正交涉……这便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这一仗,做好准备,立垒严整,分兵犄角,攻守自若,然后尽量跟东都军议和……这一仗对双方而言过早了,我们太累了,减员也多,再打一场大仗必然伤亡剧增;而司马正此来也只是为了接应禁军,并没有跟我们拼命到底的理由。”
不少人如释重负。
坦诚说,之前范圩子一战固然打的精彩,但黜龙军良莠不齐的战力遇到还有一点强弩之末态势的禁军时,确实也损失不少,而这次司马正来的时机似乎将将好,轮到黜龙军强弩之末,再打下去也难。
但也有人有些其他想法:“趁着东都军中军尚在几十里外,今夜突袭对方前军如何?”
“我觉得是诱饵。”出乎意料,回答这个问题的居然是虞常南。“司马正原本是想来救援,必然要尽速行军,而现在这个拖拉姿态是反常的,我能想到的就是,他知道大战结束,临时改了计划,故意落在后面,想用前军做诱饵。”
李定在内,不少人都点头认可。
张行也点了头:“这种局面一旦受挫,就艰难起来了。”
“分兵怎么分?”建议被否决,牛达赶紧回到原本计划上来问。
“针尖对麦芒,分之一支兵马,过河,绕到东都军前军和中军之间的谷阳去。”李定接口道。“兵力要足,实力要强,可以随时吃下李清臣和王怀通。”
牛达不吭声了。
“那……我去?”雄伯南蹙眉道。
“不必。”打完进入黜龙帮后的第一场大仗,李定明显轻松了不少。“真要打,雄天王可以自行轻松去支援……”
“让王五郎去,带五个营。”张行给出预定方案。“马分管(马围)已经南下,天王直属的几个军法营也会来,一起来的还有几位金刚,十三金刚俱在,就不慌。”
王叔勇精神一振,立即应下,这是他的优点,敢打敢拼,闻战则喜。
相对应的,雄伯南则松了口气。
坦诚说,现在这局势他还是比较焦虑的,一则对面大约算一算居然有四位宗师,作为黜龙帮唯一宗师不免压力倍增,尤其是伏龙印碎了;二则,作为之前负责侦查警惕东都军与吐万长论的人,虽然实际上只是针对开战当日的短期侦查,可吐万长论与东都军合流,尤其是司马正收拢了王代积一起过来,不免有些自责。
“若是议和,有什么说头吗?”又有人来问。
“没有。”张行脱口而对。“先接触看看,走一步算一步……虽然咱们不想再打仗,我也觉得对方也不想打仗,但凡事都不是心想事成的,咱们决不能接受对方过度的讹诈,不能让这一仗死的那么多兄弟白死……但同时,总得计较薛常雄那里跟河北的局势,真有坏消息,真得计较清楚。”
众人无话可说。
黜龙帮已经是个成熟的势力了,会议结束,立即便执行了下去,搭桥、立垒、分兵、派遣文书参军往各处做使者,一切都还算是有条不紊。
不知道算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东都军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而且,信使进入谯城、吐万长论与赵佗大营、谷阳城,全都遭到了已读不回的应对。
但也无所谓了,在拖拉了一整日之后,司马正终于率领中军抵达谯城北面涡河南侧的旷野中,然后就地与前军合兵立营,却又往前铺陈营寨,以至于前营距离对方数量达到五万之众。
当然,也派遣了一支兵马支援了谷阳。
这个时候,黜龙帮在谯城下方建立的营垒中大约还有二十个营,加上分兵的五个营数量,约四万众,双方正式开始对峙。
不过,这一次张行就没有对司马正主动派遣信使了,他还是对司马化达、李清臣、王怀通、吐万长论、赵佗,包括刚刚抵达的王代积、屈突达,甚至包括当年在徐州交战过的樊超、卫忠,乃至于包括司马正的主骑王童这些人不停得发信送信,而且还不只是自己发,还让所有跟对方将领能扯上关系的人都发。
徐师仁就吐槽过,自己半辈子没写过这么多嘘寒问暖、剖明形势的信。
但是,就是不给司马正发信。
就这样,对峙了大约又两日之后,随着雨水落下又放晴,这日早间,东都军、黜龙军、黜龙军分寨依次飘起大量炊烟,很显然,虽然不晓得是浮桥数量的快速增多、分兵的如鲠在喉,又或者是这么多无聊的书信,包括可能是某些情报被探知,乃至于单纯的想示威,东都军最终决定出阵。
上午时分,双方营寨开始骚动,营门大开,各部有条不紊开始出兵,就在两营之间空地上开始排兵布阵。
谯城城头上,司马进达望着夏日阳光下的这一幕,看了许久,忽然一声叹气:“咱们输的不冤!”
旁边的封常拢着手,认真点点头:“确实,一直走到徐州的时候……不对,是走到颍水的时候,哪怕沿途遭遇过十几个营了,咱们都还觉得黜龙帮就是个大点的、有些制度的盗匪,从未将他们抬到跟禁军并列的地步……结果呢,不晓得人家有多少兵力,不知道人家战力如何,稀里糊涂先立约又违约,送到了人家口中。凭什么不败?”
话到这里,封常愈发蹙眉:“想想也是,人家几年前就跟河间大营有来有回了,咱们当时到底是中的什么邪?!”
司马进达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看向了北面,彼处一面大将军级别的制式绣边黄色云纹军旗缓缓而出,正中间稍显扁一些的司马二字在他的修为中渐渐清晰起来。
封常也望向了那里,却只能看到隐约一面大旗。
“七将军要做援助吗?”封常心中微动。
司马进达缓缓摇头。
“七将军听我一句劝。”封常见状犹豫了一下,缓缓来言。“下面黜龙军大营里,应该至少有两个宗师,可能还有个什么能对大宗师的十三金刚,还可能有伏龙印,再加上成名的成丹高手七八位、凝丹几十位,咱们这个城,根本就没有抵抗的能力……想要活命,只是看司马大将军那里的结果,你留在这里,其实无益。”
“我知道。”司马进达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但没办法,大兄还在这里,他也是个关键。”
封常点了点头,心中颇显遗憾,却也只能眯着眼睛看向了远处的战场。
又过了一阵子,大约快到中午时候,彼处战场中央,随着双方列阵完毕,张行和司马正终于再见面了,一起相见的,还有秦宝、李定、王代积这些都中故人。
“可惜了,思思不在,李清臣也不来,还有钱唐也不在,否则可以就地摆宴的。”张行骑着一匹劣马言笑晏晏。
此言一出,唯一赔笑的居然是对面的王代积……但是马上他就肃然了,因为其他人都没笑。
司马正看着对方,然后仰天看了看阳光,复又低下头来叹道:“军国重事,生死存亡,张三郎倒是一如既往这般轻佻。”
“庄重过的。”张行认真作答。“这几年一直挺庄重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晓得你来了,反而轻佻起来了。”
司马正愣了一下,然后也来笑:“你这是嘲讽我吗?”
“不是。”张行摇头恳切以对。“我是觉得,败给其他人都不甘心,若是败给你,也就败了。”
这个反转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不止是司马正,便是双方阵前面理的各自七八人都有些沉默。
“两军交战……”司马正重新肃然,但还是那句话。“张首席只会戏谑吗?”
“那就说点正经的。”张行也肃然起来。“阁下从东都来,那地方是天下之中,应该知道不少消息……河北那里薛常雄有没有趁我们不在起兵攻打我们黜龙帮?”
司马正原本只觉得自己完全被对方绕着走,但既然说到这个,他倒是乐意奉陪:“我不晓得薛大将军有没有主动攻打你们,但我从收拢部队,准备蓄力一击时,便已经往河北送信了,约定的就是五月下旬开始时务必南下出兵。”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继续来问:“那西面呢?关西是什么局势?巫族退兵了吗?”
“哪来的退兵?”轮到司马正笑道。“巫族三部中的两部几乎倾族而来,势要夺取关中,怎么可能说退就退?就因为白横秋是白老爷子的后人?”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认真提醒:“人家是丞相,如何能直呼其名?白丞相有拥立之功的。”
司马正面不改色,但他身后的东都诸将却几乎全都色变……赵佗更是迫不及待,立即越次应声:“白横秋自行其事,擅立皇帝,与贼臣无二。”
好嘛,成大魏忠臣了。
司马正听到这话,心中也不由咯噔一下子,但偏偏没有任何立场和理由阻止这位刚刚投入自己阵营的地头蛇。
果然,此言一出,张行身后许多人都笑了。
李定率先提醒:“赵府君,白横秋立皇帝的时候,司马大将军的亲父和亲叔先杀了皇帝,还杀了齐王,而且也立了个新皇帝,人家白家只是立,司马家却是废立,而且还要屠戮皇室。”
赵佗脸色一红,却依然抗辩:“白贼立皇帝时,焉能知晓江都事宜?其人正是篡逆!而司马兄弟废立时,大将军在东都,也如何晓得彼处事宜?委实无辜!”
这便是要将司马正与司马化达做切割了。
黜龙帮诸将愈发哄笑不止,就连雄伯南这种对政治没什么大兴趣的人也都觉得可笑……不是切割有问题,而是过于狡辩了,而且真要切割,哪里轮得到他开口?
相对应的,不止是赵佗,司马正身后几员大将面色都有些难看,王代积也在左右瞥了一眼后,早早黑起了脸……毕竟,这些人都知道,当日司马正离开徐州本身就是导致江都军变的最直接原因。
司马正自己也心知肚明,否则何至于面不改色同时双手握住的马缰变得紧绷起来?
“我倒是不以为然。”就在这时,出乎意料,张行反过来制止了哄笑。“这事没什么可笑的……曹魏暴虐无道,曹彻死不足惜,杀曹彻是对的,哪怕是以臣弑君也是对的,只是不该无故杀齐王;而立新君这个事情,是曹彻死了大魏朝廷内里的人没办法的举止,是正路……至于白横秋,便要问他立新君时不晓得知不知道东都的事情,若是日期差了点,或者不知道,那便算是乱臣贼子了。倒是司马二郎,真真正正的无辜。”
还能这么算吗?
两边人都有些无语,但下一刻,张首席的一句话便将众人拉了回来。
“不过这些已经过去了。”张行看着身前的东都主人继续言道。“司马二郎,现在江都立的新皇帝也已经被我俘虏了,我也发了文告,告知天下,大魏已经亡了,你若是想做大魏的忠臣,恐怕在东都也要再立一个皇帝;而若是存了争雄争霸的心思,恐怕也要学着白横秋,还是要立一个皇帝再说篡位的事情……而且要快,否则师出无名,便是东都内里人都要弃你而去的。”
司马正干笑了一声,已经忍不住了:“我是不会做篡逆之辈的。”
“那举义从我们黜龙帮如何?”张行忽然提出了一个建设的建议,似乎也是非常诚恳的建议。
但也就是这个诚恳建议,引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发懵。
“自曹氏父子以来,苛刻人心,滥用民力,致使天下崩塌,四海扰攘,大魏遂土崩瓦解,早已无救。而我们黜龙帮起于济水,不过四载,扫荡河北、东境、江淮数十郡,百姓倾心,四方仰德,绝非以区区权势刀兵取之,实乃为天下人心所钟,而人心既天命,又足称天命所归!”
张行言辞愈发恳切,却词句流利,不知道是不是早存了这么一番话。
“现在你司马正才德兼备,自命不凡,为何强要逆天意、背人心而行事呢?岂不闻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若你愿举东都从我黜龙帮,总有方面之任,而到时候我们一统四海,建设天下,使百姓不再有苛政之苦,战事之卒,岂不美哉?”
司马正听了半晌,冷笑以对:“张三郎,你这话是不是对别人也说过,我怎么这般耳熟?”
“对钱唐说过,对他也说过。”张行指向了眯眼来看自己的李定。“对薛常雄也写信说过,对你身后的赵郡守也写信说过,屈突将军是昨日刚刚送信说过,王将军更是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便是对你,也不止说过一次两次……但恕我直言,这些人眼下各自之情状更能说明我的诚恳,我是真心实意想与你共襄大事,开创未来的。”
司马正叹了口气:“我也信你张三郎的诚意,只是天下分崩,人各有志,你张三郎才智过人,我素来敬服,又何妨稍作屈尊,助我重定天下呢?”
这似乎是一个万能的拒绝诚心的理由……唯独李定在旁莫名有些尴尬。
“不一样的。”张行摇头以对。“我不止要重定天下,还要黜龙的。”
“那就可惜了。”司马正昂然答道。“早十年前,天下人就知道我司马正要成龙的。”
“非要打吗?”张行无奈至极。
“不是针对你。”司马正平静宣告道。“天既降大任于我,我就要以此为根基重定天下,张行如此,白横秋亦如此。”
张行沉默了下来。
他从没指望司马正会纳头便拜,实际上,东都本身的实力和政治影响摆在那里,加上司马正的家世、才能、品德,几乎要成为大魏崩塌后天下数得着的三大势力之一。
没错,在张行眼里,完成某种胜利最大的对手是白横秋,最大的阻碍就是眼前之人,最终的标志是东夷,而什么梁公、淮右盟、幽州、河间、南岭,他倒不是说不重视,而是委实没法抬到前面来。
唯独阻碍归阻碍,张行也没指望对方真的会以礼来降,只回到这一战本身,还是那句话……双方没有打的必要,因为打的结果都可以谈出来的……但对方还是这般梗着脖子,这就可惜了。
张行隐约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因为这一年的变故和过往双方的交战经历,有了一些钻牛角尖的意思。
一念至此,犹豫了一下后张大首席并没有再与对方计较这个,反而转回话题:“司马二郎,关西那里你还是要注意……不是说白横秋本人多么厉害,而是说他若能合关中、晋地、蜀地三处之力,巫族根本不可能是他对手……更不要说,巫族看似赳赳,其实难副,一旦在关中享受到了富贵,势头就没了,何况他们本就是诸多部落混合而成,不能持久。”
“这是金玉良言。”司马正平静做答。“但不要紧,据我所知,白横秋还在汇集兵力、调略巫族头人,估计要等到夏末再动手,以图渭北秋收,咱们有的是时间。”
“原来如此。”张行点点头。“既如此,便没什么可计较的了……各自回去开战吧。”
说完,这位黜龙帮首席便已经勒马回转,往自家阵中而去。
这下子,不要说司马正,便是跟来的李定、雄伯南、秦宝等人也全都面露诧异,但阵前总得尊重首席权威,只能强压不解,追随自家首席归阵了。
而司马正,盯着对方背影发呆了许久,几乎要等到对方回到那面大旗下,方才缓缓率几人归阵。
临到自己旗下,其人方才尴尬失笑,与留守在这里的吐万长论、尚师生等人解释:“本想继续厮混下去,等正午日头偏过去,不想张三不中计,待会作战,太阳对着我们,咱们要失一手了。”
吐万长论心态摆在这里,自然无言,但在龙囚关闭了许多年的尚师生却不以为然起来:“大将军说的哪里话,这般大军作战,怎么可能因为日向便失手?便是日向不利,你让我换宝马来做先锋,必可扳回一城!”
司马正想了想,正要用此人志气,便也点点头:“如此,就看尚将军威风!”
另一边,张行回到帅旗下,自然调配部队,准备应战……黜龙军此战用的是他们擅长的保守战法,主力部队背营而列,后半截其实已经渗入到了营垒中,然后集中精锐到正面、前面击破来犯之敌,所谓以打促和,以攻为守。
不过,眼见着部队调度妥当,徐世英等人都各自落位,李定却忍不住来问一件事情:“你怎么连谯城的事情说都不说?”
“谯城就在身后,肉眼可见,司马二龙全程佯作不知,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张行骑在那匹劣马上缓缓以对。“我们知道他的意思,他也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毕竟是父子,何必说出来,故意让人难堪呢?”
雄伯南在旁醒悟过来,不由一声叹气。
而李定则目瞪口呆看着身前之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嘲笑还是该佩服……无论如何,就是这种小事,他李四是万万想不到的,他总觉得这种小聪明于大局无益,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他也渐渐意识到,可能就是这种小事,让眼前的张三“能得人”。
一旁秦宝想的倒是更多一点,他当然知道这是他三哥的手段,而且单就此事来说,可不只是留情面,把人家爹扔出来计较这件事,司马正虽然在逃避,但估计也早就有心理准备,就是丢脸罢了。可与之对应的,三哥刻意引而不发,未必不会让对方重新纠结此事,信息也是传达到了的。
很难说哪个效果更好。
正想着呢,秦宝忽然感觉胯下黄骠马有些异动,他也感觉到了一丝怪异,却是抬起头来,望向前方,彼处东都军大阵中裂开缝隙,一彪人马当先而出,正在前方列阵,震得地面隆隆作响,而为首者骑着一匹带了马面甲和披绸的雄壮高头大马,头顶大旗则绣着一个“尚”字,正在夏日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宝放下多余心思,歪头看了两眼,回头却来问李定:“李龙头,若我不用准备将,还能在一刻钟内将这股先锋击溃,此战是不是就可以守住了?”
李定带着疑惑看了看对面那衣甲鲜明足足三千众的骑步精锐,又看了看素来老实的秦宝,只觉得今日人人都要出挑,只他李四是个呆瓜的样子。
当然,他还是点头了:“十之七八吧!你要如何作战?”
“前方迎敌如故,借左翼最前方小苏两百骑,我隐身其中,自侧翼突袭斩首。”秦宝诚恳给出方略。“杀不了这尚师生,也能击伤他或者逼退他,然后再度夺旗!”
“你有多大把握?”张行也有些懵了。
“十之七八吧。”秦宝依旧坦诚。
张三李四对视一眼,都晓得秦宝是不会夸大其词的人,便各自颔首。秦宝见状大喜,只一点头,便转身勒马而去。
人既走,张行想起什么似的,扭头叮嘱虞常南:“写封信给城头观战的司马进达,告诉他,我说要司马正退兵,否则当众煮了司马化达,司马正说,若如此,且分他一杯羹……写的绘声绘色一些,这一仗一结束就送过去。”
虞常南深呼吸了一下,却是迫不及待,直接就翻身下马,然后蹲在中,趴在马背上来写。
李定只做什么没听到。
而就在这时,前方轰然一片,乃是伍常在部与东都军当面接战,引得中军众人一起收心来看。
与此同时,相隔颇远的涡河对岸,谷阳城内,裹着锦裘的李清臣望着河对岸隐藏在夏日绿色中的灰蒙蒙一片,听着隐隐震动原野的动静,却露出了跟谯城城头上司马进达一样的忧色。
第三十三章风雨行(33)
雨后夏日骄阳之下,尚师生身披紫色龙鳞宝甲,脚踩斑点龙驹,戴着一顶镶嵌了晶莹龙骨的凤翅盔,宛若长了第三只眼,手持一柄提炉枪,只是一挥,三千骑步俱全的虎贲便蜂拥上前,几乎是人人争先,个个求战,一时声震原野,而先锋大将尚师生本人也端是威风凛凛,志得意满。
没办法,没办法不志得意满的。
作为韩博龙的旧部中坚,在曹彻一朝却几乎被弃用,明明是顶尖的成丹修为,却只能做一条看门狗,甚至还是一间空房子的看门狗,任谁不恼?
可如今呢?如今曹氏自废,司马大将军来了,天竟也亮了,英雄得用武之地恰如宝刀久藏得出鞘见血。
而说到“宝”这个字,恰是尚师生的第二个得意之处,蹉跎了十几年,有钱有闲还在可能是天下交通要冲之地有点权的他便染上了一个坏毛病,那就是收集宝物。
具体的引子,其实还是要落在他的老上司韩博龙跟韩博龙外甥李定各自少年时的遇龙事件,这两件算是身边人经历的事情给尚师生带来了某种刺激,让他意识到了另一个世界好像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远……只不过,枯守在京畿附近,也没法探求什么,便转而对收集相关物件起了兴趣。
有一说一,这个很难。
伏龙印是时间最近的一位至尊亲手打造,张行用了几次就碎了,而惊龙剑、敕龙碑这种东西,看那个破样子,到底有没有一点用也很难说,具体到眼前,宗师以下修为的人也很难将真气跟物件搅和在一起,而到了宗师的,如果没有基础的话又有几个会想着整这个的?
故此,宝物难得,委实难得。
但是,偏偏尚师生十几年蹉跎,还真就得了!
头上这顶龙晶凤翅盔,戴上之后,只使出护体真气,两侧、身后感知便强,虽然称不上脑后长眼,但也足够神奇;身上宝甲紫鳞层层叠叠,坚固异常不说,关键是有变化,使出真气收发自如,要它紧实,便光滑紧密,以作偏折,若要它叠嶂,便也可以张开鳞甲,让人猝不及防,使兵器勾头被夹,使人无从下手,真真宛若龙鳞伸张;至于那柄提炉长枪,看似与寻常铁枪无二,却妙在材质惊人,真气传导通畅,宛若经脉自然延伸。
最后,当然是胯下龙驹。
龙驹这个东西,跟通达真气的死物件相比,反而是多见的,只不过,既然多见,门道也就多,优劣也就明显……尚师生十几年间寻了七八匹龙驹,还自己试着配过种,结果就是,最好的一匹似乎也比不上当日老恩主韩博龙胯下的那匹乌骓兽,直到数月前,就在他准备前往拜会东都新主人的时候,居然遇到了一匹威势犹若当日乌骓兽的神驹!
而且对方主人当时已经病的要死,却几乎算是平白得了此宝。
现如今,四宝俱全,又重为大将,率虎贲横行疆场,履师为先锋,尚师生只觉得的人生已经达到某种顶点了。
实际上,他的攻势也的确厉害。
正当面的伍常在算是修为极高的一员将领,其部也算是辗转南阳、淮西的老卒然后在济水整编的所谓“老营”,但无论是兵还是将,却都落入下风。
究其原因,可能有伍常在之前在淮北奔袭往来疲敝所致,但原因到底是原因,战场上可不讲原因。
“伍二郎!”在亲自率众杀入对方阵中,逼退旧识之后,尚师生抬起铜枪,临阵大笑。“曹魏已亡,大仇已销,正当英雄用命之时,你跟着一群贼有什么用?何不早降?届时我看在老帅的面子上,许你一个郎将如何?”
伍常在目眦若裂,原本已经要退却的他居然复又折返身来,身边最后三队兵马也都随之涌上。
尚师生见状愈发大笑,对方是韩博龙晚年的徒弟,他如何不熟?乃是情知对方脾气,故意激怒,避免对方全师而退,与后方贼军交换而已,而如今对方果然中计,正要大破了当前一营贼人,显威于两军阵前的。
届时正好折了日头正对的劣势,后方大军趁机掩攻,便是一场大胜,自己也是头功一件。
当然,黜龙军也不是傻子,尚师生看的清楚,两翼各军虽不敢轻易挪动阵脚,却也都分出或一百或两百骑的规模来,有的往伍常在身前去,有的往自己这里来。
但这又算什么,只你有援兵吗?
尚师生根本没有回头,也晓得自家后方必然已经也有小股骑兵集结,准备来支援自己。
“尚师生与你有旧?”远远看着前方明显呈现劣势的战场,已经登上临时土垒的张行倒是从容。
“我舅舅的旧部。”李定倒是平静。“有些交往。”
“嗯……”张行不由来笑。“你舅舅的旧部跟你舅舅的弟弟各守东都东西一关,你负责铺路,也不知道是得用还是不得用了。”
李定没有回应。
“可惜。”雄伯南例行想着扩招。“当日差一点就把他招降了,东都也拿下了。”
“且不说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难如此,便真是万般顺利,黜龙帮此时怕反而正内战呢。”李定此时反而幽幽以对。“李枢据东都,收拢关陇人,咱们的张首席据有河北,收拢东齐故地,双方就在济水上游的黜龙帮起家之地,打的昏天黑地,死伤累累。”
雄伯南愣了一下,又看了张行一眼,不由摇头:“不至于,单大郎那些人不至于跟李枢走,到时候不过是李枢离了黜龙帮自立门户,谈何内战?”
李定欲言又止。
“我想起来了。”这个时候,张行忽然开口,恍然大悟。“秦二跟我说过这事!”
“什么事?”雄伯南不解。
“前面的事。”张行以手指向前方。“尚师生的事!这次这厮要马失前蹄了!果然可行!”
彼处,前方各营已经有数支小规模骑兵出动,去协助陷入劣势的伍常在,其中既有从侧翼骑射游击骚扰的,又有的尝试直接包抄后路的,当然也有直接随伍常在冲杀尚师生本阵的,但东都军的相应援军也出现了,正在试图反截杀。
雄伯南还想追问,却被李定插嘴打断:“不能把指望全放在秦二身上,调度必须跟上,让伍大郎做好接应准备,并传令营垒那里做好接应。”
周围文书参军立即忙碌起来,雄伯南也闭口不语,以防打扰到军令布置。
而也就是军令被下达的同时,秦宝在苏靖方亲自带领的两队骑兵掩护下已经加入前线最激烈的一个战团……战团的中央是伍常在与尚师生,前者身材巨大,连马都不骑,就在地上持一柄几乎算是原木的大棍与对方作战,而大棍挥起,带起一阵阵黄风尘土,宛若鬼神;后者则披甲执锐,骑在一匹戴了马面披风的高头大马上,巨大的木棍扫来,其人只是提枪从容应对,枪尖上的白色光芒忽长忽短,每每与木棍相交便能削下不少木片来。
实际上,若不是风尘木屑做了遮蔽,众人便会察觉,伍常在已经浑身是血,乃是身上时不时便多出一个浅浅伤口的缘故。
不过,二人这般对决,且不说谁占上风,只周围风沙卷动木屑,伴随着真气飞出,在战场上便已足够致命,即便是寻常甲骑上前,也捱不了片刻便会被波及,这个情况看似给了秦宝突袭的机会。
然而,可能是头盔真的起了作用,秦宝跃马逼近战团中央的时候,尚师生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黑甲骑士……很明显,这是一个修为颇高的高手,或许是凝丹,很可能是黜龙贼的闲散头领,厮混在一群寻常甲骑中,却杀伤颇多,进展极速,眼瞅着直直朝自己而来,俨然是要来行战场刺杀之举,试图通过压制自己以逼迫自己退军的。
而晓得对方来历后,尚师生居然有了稍退之意……倒不是怕了谁,只是军阵优势在握,委实没必要冒险……再说了,此时后方援兵已至,自家军阵又厚实,若稍作退让,引来追击,说不定可以反过来扑下对方,甚至直接行回马枪。
伍常在修为高、耐打耐磨,杀了黑甲小子,同样可以起到震慑效果。
不过,当那一骑黑甲成功杀出军阵,来到视野之中时,也就是尚师生收了神通准备回头那一刻,其人只是一瞥,便改了主意。
无他,尚师生多年浸淫相马之道,看的真切,只一眼便晓得,对方胯下那匹黄骠马居然也是龙驹!而且与胯下的斑点瘤子兽一般强悍!
只不过,斑点瘤子兽善于冲锋陷阵,而那黄骠马应该善于长途行进……这要是都得了,岂不是人生圆满了?
一念至此,尚师生不退反进,仗着马力轻松摆脱伍常在,然后亲自转身跃马来迎那骑——若是对方不中计跟来,岂不可惜?
双方相距数丈,尚师生一夹双腿,提马跃起,同时断江真气疯狂流转,却不只是寻常白光……白光中其人浑身上下四宝齐振,宛若油洗过一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若是张行在跟前,一定会觉得,这厮连分辨率都变了!
但无所谓了,尚师生兵更强马更壮修为也更高,装备也远超对方,更是早早窥见对方的小伎俩,此时反其道而行之发动突袭,复又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自空中先攻为上,提炉枪尚未落下,胜负便似乎已经分晓。
实际上,下方那似乎修为不错的黑甲骑士似乎也被这反向突袭给吓傻了,居然只立在马上,手持大铁枪望向自己,连招架的姿态都无。
见此形状,尚师生反而无语,为了保护对方胯下的龙驹,其人空中变势,不惜让自己空门大开,由竖刺转横挥之架……当然,他也不怕,因为下方之人也是空门大开,甚至还是没有反应。
但也就是此时,尚师生忽然在空中凭着本能觉得身体有一丝不和谐的晃动,似乎是对胯下龙驹有些指示用力过猛,便赶紧从双腿施展真气去在空中控制宝马,结果真气刚一使出,胯下龙驹便如发了疯一般在空中疯狂扭动起来,还未及再如何,便整个人在空中翻倒失衡,然后平着身子砸了下来。
一瞬间,尚师生完全懵了。
不过,也就是他在空中横着的那一瞬间之后,其人借着头顶宝盔的视野扩散和战斗本能,却在即刻察觉到了两件事:
那个原本看起来呆愣住的黑甲骑将居然毫不迟疑,坚定而及时的出手了,原本摆荡着的大铁枪枪尖上电光弹跃,直直朝着自己插了过来;然后,借着电光他认出了那个男人,正是数月前病的连床都爬不起来的病夫。
这让尚师生感到了一丝明悟,却也增加了一丝近乎于无奈的恐慌。
紧接着,是多年未曾感受到的疼痛,剧烈的疼痛……那柄大铁枪在他尚未落地之前,便已经刺破他的护体真气,扎入他的肩窝,然后居然又在其中一搅!
尚师生一声大吼,声震周遭,却是弃了提炉铜枪,就在地上不顾一切,双手抓住对方大铁枪的枪头根部,反过来使出真气,与对方强行争夺铁枪。其人修为便是成丹行列中也是最顶尖一层,此时不顾一切来反扑,居然让以为完全得手的秦宝措手不及,一时间断江真气反过来顺着铁枪过来,驱除了那层电光!
秦宝大惊,便干脆弃了大铁枪翻身下马来寻提炉枪。
尚师生不敢怠慢,便分出手来尝试去拿就在自己身前的提炉枪,结果因为一个肩窝被深深刺入,无法发力,只是摸到枪柄,却抬不起来,便只好靠着此枪绝佳的传导性以真气去做驱除,同时试图抬起另一边的铁枪以作支撑从马身下站起……不过,就在其人试图发力起身那一刻,这位东都军大将忽然又觉得自己右腿内侧剧痛难忍,疼的莫说去抬枪起身了,就连整个身体都痉挛起来,只在地上嘶吼。
原来,那斑点瘤子兽,早已经在地上甩开马面甲,侧身起立同时,察觉到临时主人也要起身,便趁机张开大嘴狠狠一口咬到了临时主人的大腿根处,也是那宝甲全身少有未遮盖的部位。
瘤子兽也不是全然占了便宜。
之前半空中奋力翻身,摔了尚师生,也摔了自己,此时去咬人家腿根,却也被人家宝甲竖起的鳞片蹭的满脸满头的血。
但这龙驹只好像是个疯的一般,受了伤反而更加兴奋,站起身来便仰头唏律律大叫,复又抬起双蹄,不顾一切去踩踏对方。
只能说,尚师生委实是宗师以下顶尖的高手,而且早年经历也丰富,此时居然能拼了命的忍住两处伤痛拄着铁枪爬起来,只不舍得去杀身前宝马,只转身逃窜而已。
但秦宝早已经拿起了提炉枪,如何能饶他?
直接便是一枪灌着电光戳了过去,却居然只是戳了对方脚跟,俨然是存了留下此人之心!
尚师生脚上挨了一下,而且寻常胫甲被穿,直接单膝跪倒,一时大恨嘶吼:“如何少了宝靴?!”
秦宝使出这一枪后也觉得惊人,复又翻身上了自己的斑点瘤子兽,然后冷笑持枪往对方身上连番刺去:“以你宝枪,刺你宝甲,看是宝枪无坚不摧还是你宝甲无锐不当!”
尚师生跪在地上,奋力举起铁枪往来阻拦,不忘嘶吼:“怎能这般不爱惜宝物?”
说话间,两军周遭早已经被异变惊动,东都军自然纷纷来援护自家主将,却不料苏靖方早已经跃马而出,飞驰骑射,箭矢之上金光湛湛,中者纷纷落马,俨然不能小觑。
尚师生等不来救援,不敢再拖,忍着身上三处伤口,靠着修为死命后撤,却是瞅准秦宝的一个动作缺口,不顾一切腾跃起来,然后却在空中歪歪扭扭,俨然真气四泄……那个样子,让秦宝莫名想起了多年前靖安台上空跟着莽金刚一起突袭黑塔却被曹林抓住的一位。
胡思乱想同时,他也不得不服气对方修为之高,与身上宝甲之坚固。
而就在秦宝准备放弃对方去夺旗的时候,忽然间,周围狂风四起,众人目瞪口呆中,一个巨人提着一个巨大木棍凌空而起,朝着空中歪歪扭扭的尚师生狠狠砸去!
只是一棍,尚师生便被捶落在地,不分敌我,当场压死数人。
众人目瞪口呆,秦宝第一个打马上前,欲寻到对方来做了结,也惊得两军无数人去抢。
后方土垒上,张行、李定、雄伯南远远看着这暴露了前方突袭战况的一幕,各自释然。
“七八成的七八成,居然成了。”李定愣了一下,似乎冷笑。
“秦二郎这功勋,早上竟也没署名头领,这次怕是做大头领也无人说闲话了。”雄伯南在旁正色道,复又抢在某人推辞前重申。“这不是做什么人情世故的时候,首席,咱们做事情,尤其是军功上得公私分明、半点不能出差错,你不能因为秦二郎是你至亲,便刻意做谦虚,这不光是对秦二郎不公正,日后也是个反过来打压他人军功的口子,今日可以让,明日就可以抢……而我也不是在恭维你这个首席,我是军法官,平时做军功计量的,心里有谱。”
张行便要点头。
然而,下一刻,土垒上的三人几乎齐齐变色,而雄伯南更是直接擎起大旗飞了出去。
原来,几人抬头望去,只见北面东都军军阵中凭空站起一尊近乎十丈高的巨大金色无面神像,几乎与正午阳光融为一体,然后便往前军扑来。
很显然,身为一军主将的司马正直接动手了。
后方看的清楚,前军更是震撼,秦宝、苏靖方等人尚未抵达跟前,便察觉到一股劲风迎面而来,几乎立不住身,抬头看见那巨人,更是因为离得近心驰神摇。
且说,黜龙军也算见多识广,包括交战前都说了可能遇到的事情,看这个样子自然晓得是司马正来了,但即便是心里清楚,也觉得骇然,不少人直接逃回阵中,剩下部分人两股战战,未必是要坚守阵线,反而可能是被惊吓到不知所措。
但也有人丝毫不惧,反而行动迅速,秦宝只是一怔,便继续跃马突刺不停,试图抢在对方援护前直接取下被部属护着拖走的尚师生。
同样行动迅速的还有飞起来的还有伍常在,这个身上已经有了十几处伤口的巨汉居然毫不犹豫,往北面正在过来的金色神像上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一面巨大的紫色帷幕几乎是瞬间在黜龙军后军处铺陈开来,宛若一片紫霞朝着前军铺盖过来。
刚刚还是凡人之间的军阵对决,忽然间就变成了神仙一般的交战。
但却是一边倒的神仙交战。
众人目视之下,伍二郎飞腾而起,直扑巨像,而巨像只是一挥手,便将在自己身前宛若猫鼠大小的攻击者给砸落在地,那个样子,真真像极了之前伍二郎击落尚师生一般。
这还不算,随着紫色巨幕铺陈下来,秦宝已经杀破那些忠心军士,来到完全丧失行动力的尚师生跟前,然后直接一枪便捅向对方脖颈要害。孰料,一双金色巨手居然直接撕破紫色帷幕,就在秦宝跟前将尚师生给遮护住。
秦宝丝毫不惧,奋力来刺,明明只是真气,却仿佛刺入真的肉体一般艰难,但好在提炉枪惊艳,勉强穿过那辉光真气凝结的手掌后果然刺到对方脖颈侧面,然后划破皮肤,便要努力深入。
然而,司马正既至,如何会任由秦二这般轻易得手?
神像立即单手护住尚师生,然后分出一只手来,只是一推,便朝秦宝推来,秦二丝毫不惧,乃是从容勒马向后一跳,复又提起那提炉枪来刺巨手。
但司马正丝毫不恋战,救下尚师生后便往后退。
雄伯南再度跟上,巨大的紫色旗帜空中一转,试图阻拦对方,可下一刻却主动收起,重新覆盖在了下方军阵上……无他,东都军严整的军阵之上,一支巨大的弓弩凌空出现,且已经弯弓指向了黜龙军的军阵。
那是吐万长论。
“鸣金收兵!”李定眼看如此,即刻下令。“各部回转阵中!留出小股兵马去清扫救援!”
军令传下,张行方才低声来问:“这个时候鸣金会不会露怯?”
“不会,我们已经击败当面先锋,算是他们先退的。”李定正色道。“更关键的是,若此时不退,继续纠缠下去,战斗升级,咱们没有伏龙印的事情就会彻底败露是一回事,援兵马上就到,没必要徒送伤亡抵挡对面多位宗师则是另外一回事。”
张行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看来这次不给秦二大头领,怕是说不过去了。”
“你不如担心一下司马正。”李定狠狠瞪了身旁人一眼。“这厮看起来好像已经成了大宗师,而若不是,就更麻烦了!这种人真发起狠来决战,谁人能挡?援兵里的几个金刚真是这种天地英雄的对手?”
“你是第一日晓得他厉害吗?”张行对此倒是看的开。“再说了,他厉害也不是我们黜龙帮一家的麻烦,我就看白横秋麻烦不麻烦?”
“先过了这一场再说!”李定无语至极。“真这么耗下去,军心就会疲敝,到时候必然耽误大事!”
“我试试。”张行叹了口气。“我试试。”
五月下旬的这一场战斗,算是草草开头,草草收场。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东都军先锋大将尚师生居然有这般离奇破绽,被秦宝和斑点瘤子兽轻易突袭得手,以至于重伤昏迷,生死难料。所有人也都没有想到,仅仅是先锋不利,一军主帅,甚至是一个乱世政治实体的军政领袖便直接下场,偏偏战力又那么强大。
整个下午,双方都心无战意,只是以小股部队在之前的战场上进行低烈度交战。
战到傍晚,便各自回营。
双方罢战,别处暂且不提,只说谯城城内,司马进达从城头下来,来见自家兄长,说完今日情状后,司马化达终于有些慌张了:“我儿这般强悍,能在万军中顶着宗师帷幕救下一名武夫,如何不能来救我?莫不是真怨了我?”
“现在来看,倒不是怨不怨的。”出乎意料,司马进达也冷静了下来,或者说他一直如此冷静。“拿这个来评判二郎未免显得掉价……”
“什么意思?”司马化达状若不解,但他的兄弟并没有直接回应他,于是这位丞相复又看向了立在一旁的封常。
封常顿了一下,确定司马进达没有开口的意思后方才小声解释:“回禀丞相,右仆射的意思是,大将军已经坐稳了东都,他做什么事情,肯定是要以整个东都上下的得失来做考量,而不是以个人情致来做考量……换言之,大将军要不要来救我们,跟父子关系没关系。”
“那到底跟什么有关系?”司马化达立即打断对方。
“那就多了。”封常苦笑道。“比如说,虽说江都军变自有道理,可在东都那里来看,弑君的事情跟杀齐王的事情就不好计较了,因为东都本是大魏中枢腹心,得了大魏的利,却未曾遭禁军的苦,心里向着大魏也是多的,更不要说还有立新帝的考量……”
司马化达看了眼一侧席子上侧躺着倾听的牛方盛,没有吭声。
封常则继续言道:“还有之前禁军大败,被俘虏了数万人,这个时候我们就跟禁军俘虏成了一杆秤上的两头,若强取下我们,或者索要了我们,俘虏那里便难说了。”
司马化达冷笑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还有……”
“好了。”司马进达不耐摆手。“说来说去,就是东都人心……而我们这个城里的人与东都人心无益,甚至反而有害。”
“若是这般说,你又讲二郎如今不计较私心,只计较公心,岂不是要送了我们来换东都人心?”司马化达大怒。“只要人心,父子都不要了吗?连父子都不要,谁敢信他?哪来的人心?”
很显然,这位丞相的政治嗅觉还在,只是事关于己,计较的多罢了。
司马进达沉默了一下,似乎是被自家大兄说动了,终于幽幽以对:“这便是二郎的难处了,咱们是累赘……救我们是弃了禁军将士,失了东都人心;不救我们,失了孝道,也难收拾人心。”
司马化达只是冷笑。
而牛方盛跟封常都不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忽然间,外面一阵骚动,却是几名司马氏的私兵押解着一名寻常守城军士走了进来。随即,在堂上几人并不怎么在意的目光中,一名私兵将一封信递给了司马进达,并做了说明:
“七将军,城下有人给城上送了信,专门扔给了封舍人收拢的南城守军,而且指名要给封舍人看!不过我们早就控制好了城头,半路把他拦住了!”
封常双目圆睁。
而司马进达则置若罔闻的接过信来,翻覆上下的瞅了几眼,便打开来看……信里明明只有一张纸,但不知道为什么,司马进达却看了许久。
而且,放下信纸后也久久不语。
“七将军。”封常也掌不住了,近乎哀求来言,却努力撑着让自己不下跪。“敢问信中是如何诬陷于我?”
“不关你事。”司马进达摆了下手。“是之前的虞常南借同列之谊劝降你而已。”
封常如释重负,赶紧来言:“这虞常南也是糊涂,既见了今日大将军神威,如何还敢来劝降于我?”
司马进达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将信纸递给了封常,便径直起身走了出去。
司马化达坐在上首,冷冷看着这一幕,待自家兄弟离开,终于喊了一声:“拿给我看!”
封常已经看了一半,一时心慌,但还是将书信转交给了司马化达。
后者认真看了一遍,只是片刻便忽的起身,匆匆离去了。
封常立在堂上,满头大汗,左右去看,看到腿被打折的牛方盛躺在那里,眼睛圆溜溜对着自己,终于点了下头,喊人将牛方盛抬了回去。
然后再不敢出来。
天黑了下来,黜龙军的军营也安静了下来,在经历了近乎于乱糟糟的吹嘘与表功后,刚刚被公议署了临时大头领的秦宝陪着张行悄悄出了营。
二人一骑黄骠马,一骑斑点瘤子兽,也不着甲,张行配一把刀,秦宝负着新得的提炉枪而已。
先是过了涡河,然后沿河北上,方才一边从容赶路,一边开口闲聊。
说的事情也都杂七杂八:
“这枪好使吗?”
“还行?”
“为什么叫提炉枪?哪个炉?”
“不好说……这个炉应该就是取一个同音……战场上是头颅的颅,把脑袋拴在枪头下的意思;私下里是葫芦的芦,可以挂个酒葫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有人挂香炉,或者是别的配件,就成提炉枪。”
“倒有意思……有人把尚师生的头盔给捡回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
“你要吗?”
“这种事情没什么特别想要或者不想要,今日事就能看的出来,什么宝贝都要看人……而且便是这提炉枪,我也准备还回去的,何况头盔根本不是我战场上夺的。”
“你要还回去?”
“那尚师生当日在龙囚关,说是夺马,但到底给了钱,遣人治了我……更算是强买强卖,我心里其实有些不安。”
“那就找机会还回去,这头盔也还回去?”
“头盔与我无关。”
“那好,我正想把这个头盔赏赐出去。”
“给谁?”
“韩二郎,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那个头领,这人这次打的也不错,要给点表示……”
“我听过此人,听说是之前一直没做修行,结果去年年底战中硬生生得了天机筑了基?”
“对,我就是觉得这是个因人事而成天命的,该多看几眼的。”
“黜龙帮果然藏龙卧虎,我看苏靖方应该也是凝丹了。”
“哦,这倒是……这倒是理所当然,水涨船高嘛,而且这小子本是天分极高。”
“可三哥你居然只是成丹……”
“没办法,黑帝爷这个东西太古怪了,甚至有些邪门……”
“贾越……”
“以后再说吧!”
“那三哥观想的什么?”秦宝忽然问到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我听人说,人一旦到了成丹境,不由自主就会开始观想。”
“有这回事吗?”张行诧异以对。“我还没想好,也没感觉,只是糊里糊涂罢了。”
秦宝情知自家这位三哥修行上素来古怪,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意思,便又扯开话题。
就这样,二人乘夜赶路,逆着涡河而行,也看过了东都军大营,大约三更之前便又来到一处城池与一处军营,乃是径直喊了营门巡逻的士兵,刷脸同时验了鲸骨令牌,然后便进去拴马。
须臾,王五郎起身过来,秦宝却已经消失不见,一问之下才知道,秦二郎竟不用腾跃的,居然已经直接攀城而入了。而且张行还不许王叔勇惊动他人,只在马棚坐下闲聊,说些白日战事。
原来,他们来到的地方赫然是谷阳县城,城外是王叔勇领着的五营针锋相对的兵马,城内则是李清臣和王怀通所领偏师的驻地。
而秦宝只去了一阵子便很快又回来汇报,而且还带回来了一个人。
靠在马槽上的张行在灯下见到此人便笑:“这不是房头领吗?如此,怀通公果然在里面?”
那人,也就是房玄乔了,顿了一顿,也是苦笑:“在下不记得自己做了黜龙帮头领……不过,恩师确在城内。”
“怀通公是……”
“偶遇……”房玄乔赶紧将他们师生之前红山分别后的经历讲了一番。
张行听完之后也是欷歔:“如此,张老夫子竟是真的无了……数月内,两位大宗师并去,虽说是这两位跟大魏息息相关,受了牵连,但还是让人惊异的。”
“师祖倒是没有计较这些,只是觉得可惜。”房玄乔认真答道。“所以力劝千金教主北上江淮,重新立塔。”
“怪不得……若千金教主在江淮行事,我黜龙帮当全力襄助。”张行就靠在马槽,于灯下来问。“不过你呢,你觉得可惜吗?”
“我也觉得可惜……怎么可能不可惜呢?”房玄乔幽幽一叹。
“那你想如何呢?要不要今夜就随我走,帮张世昭张分管做蒙基?”张行诚恳来问。
房玄乔想了一想,缓缓摇头:“时也命也,本来这一次我该直接寻到首席营中的,但居然被司马大将军给裹住……倒不说就此就信了什么,却也好奇东都走向……至于说蒙基之事,反而是个长久的事情,若张首席有容人之量,容我去东都看一看,包括这一次尽力促成退兵和解之事,再去河北寻首席也不迟。”
“我也好奇东都走向,也有容人之量,你便是十年后天下太平了再来寻我也无妨。”张行点头。“此次议和怎么说?”
“其实,首席既破了禁军主力,这一战本就没有必要,或者只是为了和而做试探才对。”房玄乔在马槽旁认真对道。“但依我观之,司马大将军似乎有些执拗,却不知道是因为禁军损失惨重还是他父叔的事情,又或者是对首席有心结,想要立威以束东都?”
“对我?”张行略显诧异。
“他自诩天下第一,却还没赢过首席呢。”
“……”张行沉默了片刻,认真来问。“这是你的想法还是谁的?”
“是我的想法,但李少丞似乎也是这般想的。”房玄乔有一说一。
“李十二郎吗?”张行不由一叹。
“若不是李少丞,在下如何能出城相见?若不是李少丞,张首席如何能来此地?”房玄乔不由笑道。
“他身体还好吗?”张行认真来问,却旋即失笑。“这话好似黄鼠狼给鸡拜年一般……他那身伤最开始就是在淮北被我们黜龙军给捅的……王雄诞捅的吧?他如今也出来带兵了。”
“战阵上的事情……”房玄乔也不好说什么了。“但依着在下来看,他应当是不怨的。”
“以前怨恨,现在不怨了。”秦宝忽然插嘴。“便是怨也无所谓了。”
“为什么?”张行诧异道。
“因为他快死了。”秦二给出了一个无可反驳的答案。“我一眼就看到他快死了……他死前想做点事,所以拼了最后一口气来帮司马正,却不是放任司马正来做没有意义事情的。”
“那他觉得什么有意义呢?”张行紧追不舍。
“这就要问他了。”秦宝也有些黯然。“反正应该不是让司马正跟我们空耗。”
“李少丞请张首席城北河畔一叙。”房玄乔躬身拱手。
“他身体不好,我入城去见吧。”张行倒是大方。
“不可以。”听到饶有兴致的王叔勇忽然醒悟,立即阻拦。“李清臣跟我们有宿怨,如何能信?城北涡河对岸就是东都军大营,司马正、吐万长论都在那里,更别说入城了。”
“如此,就不入城了,至于城北,正要仰仗五郎神射,替我掠看河面。”张行脱口而对。
王叔勇一愣,随即应声。
没办法,张行当然不能说我信秦宝,而秦宝跟李清臣明显有点生死之交的意味,他说李清臣有诚意就真有诚意……这话没法对黜龙帮里的下属们来说的。
就这样,一行人即刻启程,只数骑轻驰,来到城北,时值夜半,却见双月半开,星辰点点,南岸大营影影幢幢,仿佛楼宇,皆倒映河中……河堤之上,李十二郎早早等候,虽是夏日,也无风雨,犹然裹着锦袍,此时回头来看众人,却见面色惨白。
一张口,更显得气虚:“张三郎,我要死了。”
张行顿了下,点点头,翻身下马。
数十里外,谯城城内,司马进达坐在城头,望天不语,过了许久,才缓缓看向了身前的司马氏私兵首领:“他是这么说的吗?先下手为强,否则他性命不保?”
那首领跪在司马进达身前,低头不语。
“他总在这种事情上最聪明。”司马进达反而释然。“不过也好,这般的话倒省的我再计较了……什么时候?”
“明日。”
“换句话说,我只一日性命了?”司马进达坐在城头上,吐了一口气出来,再四下来看时,只心中茫然。
四下俱静,没有人回答他。
第三十四章风雨行(34)
“十二郎喜欢此景吗?”
张三负手缓缓走上前去,秦宝跟上,房玄乔跟着走了几步,在距离数十步的位置停下,而王五郎干脆没动,只隐身在河堤下方的阴影中,持弓搭箭肃立。
“如何不喜欢?”李清臣轻飘飘做答,却又稍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反问。“张三郎是在试探我?担心我人要死了,万念俱灰,不能帮你做事?”
“只是担心你罢了。”张行负手走到跟前,望着星月波荡的河面叹道。“若非心如死灰,谁人不喜夏日风景?”
“不至于。”李清臣缓缓摇头。“不过你说得对,我确实难舍夏日星汉,不然也不会在这里贪图一时了。”
张行点点头,负手与对方并肩而立,看了一会,忽然来问,却是个离题万里的话语:“十二郎知道汉吗?”
“天上星汉,地上河汉,何其美哉?有谁人不知?”李清臣平静做答。
“可惜了。”张行叹道。“当日白帝爷厚积薄发,断江斩龙以出汉水,迅速扫荡天下,却来不及建制立朝便登位而去,否则他所建皇朝怕不是要以汉来称。”
“有道理。”李清臣思索片刻,点点头,复又来问。“那你呢?”
“我?“张行一时不解。
“你若建制立朝,称什么?”李清臣俨然好奇。
“没想过。”张行有一说一。
“是没想过皇朝名号,还是没想过称帝?”李清臣继续来问。
“都没想过。”张行干脆答道。“我这些年的迹象你李十二难道不知道吗?全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就连当日造反,也不过是一怒为之,哪来这么多念想?”
“我不信。”李清臣摇头道。“你造反的举措,分明是个有章法的。”
“有章法跟处心积虑没关系。”张行辩解道。“早在东都我天天与李四郎他们掰扯,何况还有这么多典故、历史可以借鉴。”
李清臣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若是这般,你就真是个造反的天生之才了。”
张行摇摇头:“既来之,且安之,若大魏蒸蒸日上,我说不得是个顶尖的大奸臣!”
乱世之贼首,治世之奸臣吗?
“那你要当皇帝吗?若是当准备起个什么名号?”李清臣将乱七八糟的心思摒除,继续来问。
“当也可以,不当也可以,什么名号都无所谓。”张行实话实说。
“那你倒是豁达。”
“不是豁达,我也有念想,我老早就想做至尊呢……若是能跟白帝爷一样证位至尊,皇帝不皇帝,皇朝叫什么名号不无所谓吗?”张行依旧坦诚。
李清臣终于扭头来看身侧这人,半晌方才笑道:“我也想过证位至尊,非只是我,这天下怕是有一半的人小时候都想过证位至尊,只不过几乎所有人的证位之路都早早被截断了,你现在还没有看到断头路罢了……这算什么念想?”
张行这次没有再做解释,一面是觉得没意思,另一面是他忽然莫名的看出来,对方虽然言语如流,可实际上却气虚空乏,只如夜间一盏将灭油灯一般,那面对这盏灯时自然不免小心……这厮是真要死了。
就这样,两人安静了一会,还是李清臣重新开口:“我说这些,到底还是想问你,如果你最后不当皇帝,没证位至尊,那你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不是白做了吗?”
张行想了一想,忽然醒悟,回头看了眼房玄乔,然后才正色来告李清臣:“李十二郎,若是你想验证房家小子跟你转述的言语,当然无妨,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是这么计较的!”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李清臣冷笑反问道。
“是但行好事,前程自往上走,因为前程始终是有的。”张行正色相告。“只不过,这个前程未必是个人的,说不得便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说不得是先往下走,再往上抬。”
李清臣缓缓点头:“具体讲法,房玄乔这几日已经跟我细细说了,我想问的,你是真信这个吗?”
“我当然信。”张行笑道。“不过未必是你想得那种‘信’,我这个信,不是靠意志、德行那种信,而是更类似于相信春夏秋冬、三辉四御、天地陆海的信,是相信火能融冰,冰化了是水的这种信,我觉得这就是天地间基本的道理,不会因为人的念头动摇……而且,也不光是好事,若行坏事,前程自往下沉。”
李清臣沉默许久,方才叹气:“这就是症结所在,我信你是真信这个的,但我没法证实它,也没时间证实了……”
张行默不作声。
李清臣忽然回头:“秦二,你信吗?”
“我信。”秦宝在后面几步的距离摊手以对。
“你能懂这个?”李十二郎面露不屑。
“三哥信,我信三哥,自然也可以信。”秦宝自有他的道理。
“也是一个说法。”李清臣转过头去,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笑了笑。“而且像他这种人委实不少……”
话到这里,这位靖安台少丞复又肃然起来:“但这个法子于我无用,我是注定不能得其道了。”
张行一声不吭,秦宝则盯住了这个算是生死之交的背影,更远一点的位置,房玄乔心中则幽幽一叹。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清臣方才继续言语:“那就不说闲话了,秦宝跟我说了你们的意思,但我只负责传递条件,绝不会为你们做多余计较……若是退兵,你们能给什么?”
“俘虏。”张行脱口而对。“三万禁军俘虏,可以尽数交还。”
“这倒是盘硬菜……怪不得你有底气来此。”李清臣微微颔首。“还有吗?”
“之前俘虏的禁军随从人员里,无论是工匠、内侍、宫人,只要是家在东都的,他们又乐意回去东都,我们都可以放回。”
“皇帝和太后呢?”
“不可以,我们黜龙帮就是为了反魏才起来的,大魏皇室便是我们黜的第一条龙,怎么可能放回去让你们继续供着当皇帝?”
“那禁军俘虏里,包括司马化达跟司马进达吗?”李清臣顿了一下,继续追问。
“不包括一卫将军以上的人。”张行划出了线。“这一战是他们违约挑起来的,冤有头债有主,这些人被我们捉到便归我们处置。但反过来说,没被我们抓到也不关我们事,司马兄弟如今尚在城中,不是我们俘虏,你们如果确实想要,也不是不能让开道路,只他们有什么意外,也不是我们黜龙帮要承担的。”
李清臣点点头,不置可否:“鱼皆罗老将军必须要回来。”
张行笑了笑:“十二郎,你露怯了,鱼老将军没在我们手里,他跑了,这位老将军经验太丰富了,一下子就嗅到了我们的包围,早早如一条鱼一般钻出去了……不过,你也别指望他能助你们,因为他是从三汊泽那里钻过去,然后渡过淮水走的淮南。”
李清臣一愣,也不由笑道:“原来如此,确实是我露怯了,我只看你们兵马齐备,还有追击张虔达他们的别动军,便以为鱼老将军那里已经覆没。”
张行笑而不语。
“地盘怎么划?”李清臣收敛心神,继续来问。
“你们想怎么划?”张行反问。
“很简单,谯郡这里双方以涡水为界,再往北,以郡界划分,你们是梁郡、东郡,我们是淮阳郡、颍川郡与荥阳郡。”李清臣言之凿凿。
你在想屁吃!
下面王五郎都差点抬起宝弓了。
“荥阳自然是我们的,独龙囚关归你们,淮阳也可以认了赵佗,但谯郡当然也是我们黜龙帮的。”张行并没有生气,反而给出了一个极为优惠且极为出其不意的条件。“不过,河内郡咱们可以以沁水入河口那段线为界,把大部分河内郡都给你们……之所以不能全给,是因为我们不能把荥阳郡北面隔河暴露出来……你看怎么样?”
下方王五郎懵住不说,便是李清臣都有些懵了,半晌才来反问:“这么宽大吗?”
当然宽大,因为两个世界相似的地理环境,河内郡一直是最顶尖的大郡,经济发达、人口众多,而且还是东都的北面屏障,这个条件自然宽大。
“没什么可计较的。”张行坦诚以对。“我们黜龙帮意欲在北,并不想跟你们包括白横秋过度纠缠,河内郡固然民丰物饶,但却夹在晋地与东都之间,给你们,我们只要防御红山、紫山几条通道就行,你们也能获得东都屏障,何乐而不为呢?”
李清臣思索片刻,微微颔首:“若是这般,也不是不行。”
“还有什么吗?”张行追问。
“没有了,还能有什么?”李清臣反问。“你总不会想问月娘和秦二他母亲的事情吧?我也好,司马正也好,是这类人吗?”
“当然不是说这个。”张行摆手笑道。“我是说,不用签一个合约吗?双方约定疆界、停战三年或五年,不禁商贸旅人,共同维护官道、航道……”
“你在想什么?”李清臣有些无语。“东都里的那些人会允许朝廷跟天下最大的反贼构约?”
“可以是密约。”张行迅速答道。“然后心照不宣便是……诚如你所言,我难道信不过你跟司马二郎?”
李清臣沉默片刻,正色给出答复:“若是这般,我这里是可以说给司马二郎听的,但你们不要以为我就能如何动摇他……”
“不是指望你动摇他、说服他,而是希望十二郎你能让司马二郎恢复清明,拿出一方领袖的姿态来做事。”张行叹道。“不能人没死,心先钝了。”
李清臣点点头。
张行看了看对方,继续来问:“那就这样?”
“就这样。”李清臣点了下头。
张行便回头往下走。
走了数步,后方便再度出言:“忘了件事情,司马化达的话,尽量帮我们弄死……这不是司马大将军的意思,是我私人请求。”
张行回头笑了笑:“十二郎的面子自然要给。”
李清臣点点头。
张行复又继续往河堤下行。
这时候,身后再度来问:“张三郎,你也喜夏日风景吗?”
张行这次没回头,只缓缓做答:“以前其实不怎么喜欢,现在渐渐喜欢了,若是能有一杯冰镇的酸梅汤,那就更喜欢了。”
李清臣点点头,目送对方翻身上马离去。
天亮以后,两军犹然对峙,并围绕着昨日战场的打扫继续发生小股冲突,而在早炊之前,李清臣便渡河见到了军中主帅司马正。
闻得李清臣来到,司马正非但不喜,反而有些惊惶之色。
但是,司马正到底是个有担当的,沉思不过数息,其人便起身主动去迎,并将对方亲自引到中军后帐。
双方坐定,司马二龙先做埋怨:“十二郎,你怎么这般不爱惜身体,东都内外,许多事都还要仰仗你!”
李清臣坐下来,喘了许久方才止住,想了一想,复又苦笑起来。
司马正见状心里发毛,不由来问:“有什么好笑的吗?”
“确实好笑……”李清臣依旧苦笑不止。“司马二郎,我实在是不想逢人便说‘我要死了’,结果还是要一而再再而三来说‘我要死了’……都快死了,如何保全身体?还什么东都内外事宜?”
司马正面色不由有些尴尬。
“我今日过来,是请大将军出去夏游的。”李清臣见状也不计较,反而自顾自提议道。“夏日景盛,咱们去涡河上游玩一下如何?”
司马正愈发尴尬:“十二郎,你要说事情,在这里说就行,我凝丹时便学会以真气阻隔声音了,何况现在?”
“是真的想出游,就去大营后面的涡河上看看。”李清臣催促不及。
司马正心中其实有些猜度,再加上看到对方身体,却也无奈:“你想出去看看,那我随你走一走便是。”
说着,便仗着自己修为,自备了十几骑,随李清臣一起出去往北面涡河沿岸去了,沿途走马观花,以真气扶持对方,自不必多言。
而李清臣难得出来,沿途赏景,吟诗诵辞,丝毫不提军务公事,却也不可能让司马正渐渐放下心来。
另一边,张行早上擂鼓聚将,用了“廊下食”,闲谈了几句,分派下今日的军务,又在众人离去后就在夯土将台上与李定、雄伯南、徐世英几人说了昨夜去见李清臣的事情。
昨夜去的时候,跟他们做了一声知会,但回来后还没来得及说具体事情。
而几人闻得讲述,反应不一。
“把河内让出去?”雄伯南显得有些不理解,其实就是反对。“至于如此吗?”
“把河内让出去不是不行。”徐世英也有些幽幽之态,但他的角度有些不同。“但要是把河内让出去,几个行台就有些不平衡了……原本魏公所在的这个邺城行台有大魏之前的陪都,有四个全天下都顶尖富庶广大的郡,还有个残存了不少粟渣铜钱的黎阳仓,正好承载大行台……可现在把大半个河内让出去了,谯郡与荥阳却保住了,那济阴行台坐拥六个郡,比大行台所居行台都要大,是不是不妥当?”
“这事简单。”张行脱口而对。“咱们可以把徐州这个总管州恢复到原来的三郡之地,然后让谯郡还有徐州三郡中的彭城郡凑一起,再建个小行台;徐州剩下的下邳、东海跟琅琊凑一起,又是一个行台。”
“这样便妥当了。”雄伯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两个行台让谁来领?”徐世英忍不住来问。
“谯郡加彭城这个,是济阴行台的延续,都是要直面东都势力的,我推荐伍惊风伍大郎,让他升龙头。”张行认真道。“但莽金刚不能让他再自行其是了,这是浪费,要他们跟十三金刚整合起来北上,随大行台行动,或者最起码在济阴与邺城两个行台里,方便集合。”
“也该是伍大郎,资历、修为都在那儿呢,原本还有些半路过来的隔阂,河北一战也消磨了,关键是这地方正合适他。”雄伯南认可的点了下头。“而且两个郡的行台大家也不会说什么……那徐州呢?东海、琅琊、下邳这个可是个大镇,不比原来的徐州差……王五郎吗?”
“徐州是这样的。”张行说了自己想法。“首先不管谁来做,小周都应该过去副手,然后我有意留王五郎做直属部队的大将,而徐州那边想交予牛达来做……当然,若是叔勇一意想做一任龙头,也可以尊重他的意见,毕竟,牛达没法跟王五郎争夺。”
说是尊重,但首席这般话说出来了,就是要抬举牛达了。
雄伯南想了想,认真道:“周大头领去是必然,但王五郎那里咱们须轮番与他说一说,看他愿不愿意。”
“自然会给他个名头。”张行补充道。“加大行台行军总管如何?给龙头的身份也行?”
“首先是王五郎,若五郎愿意留下领兵,就该是牛大郎了。”雄伯南点点头,既赞同又没完全赞同。“龙头太多了吧?”
“其实。”就在这时,徐世英忽然又来参详。“若是让淮右盟回淮西,将谯郡跟徐州西边划给他们,然后咱们自徐州进取淮南,江都立一个行台,寿春再立一个行台又如何?”
“那河内呢?”眼看着三人沉浸于山头人事与嘴上开疆,李定忽然插嘴来问。“两位也认可将河内送出去了?”
雄伯南和徐世英各自一滞,随即,徐世英率先反问:“李龙头如何看此事?河内可以送吗?”
“我觉得莫说河内,荥阳都可以送,谯郡也可以送。”李定给出自己意见。“都可以送!现在全军看似赳赳,其实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不能拖下去了。”
“李龙头难道担心战事……”
“不是战事,是军心士气,是老兵的磨损。”李定正色道。“跟白横秋打了一个月的艰难战事,死伤那么大;然后南下匆匆整编,又打了一场大仗……其实,刚刚过去这一仗已经能看出来了,部队成建制动辄被全歼,动辄就崩溃,本意就是军心疲敝,老兵损失太多,若是再来一场一个月的消磨加一场大战,怕是真要伤筋动骨的,原本一两年就可以并吞河北的一下子变成四五年也说不定。”
“正是这个道理。”张行立即表达赞同。“我就是怕这个才如此计较的……咱们要分清楚真正的利在哪里?肯定要全河北,甚至北地,然后再并力以取天下,这个路线不能轻易动摇,而且做事的时候要尽全力让自己只往一个地方使力气才对……也正是为此,不光是东都这里,南方也要使手段,尽量不跟那个什么梁公直接接触,让淮右盟去淮南,当我们的盾牌。”
“若是首席有全盘考量,我便赞同。”徐大郎第一个纠正了方向。“而且若是这般我也晓得首席让牛达去徐州的缘故了……那里不用多激烈的战事,更多的是支援作用,要的安稳不出错,王五郎不合适。”
“不错。”雄伯南也点头。“要是这么说就妥当了……从今日开始,咱们陆续的跟下面头领讲一讲,让他们心里有底?”
“好。”张行旋即点头。“咱们分头说一说,从议和的道理到可能的人事,都去说。不过,今日先把眼前事做了!”
说着,便也起身离开了中军,准备今日之事。
且说,张行选择昨日夜间去见李清臣,包括司马正选择昨日一早发兵对阵,恐怕都不是什么偶然……因为黜龙帮的援兵将于今日抵达……司马正为了维持兵力优势,所以发动了昨日之战,而张行则希望今日抵达的援兵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震慑或威胁到东都军,让对方配合着谈判条件知难而退。
上午时分,第一波援军抵达,这是大约四个营的兵力……之所以说是大约,是因为理论上应该是五个营,但其中三个营都是巡骑营,来自于河南六郡、隶属于军法部的巡骑,他们注定不可能来的太齐全,只能只能先到王焯那里做汇集,凑出两个营的样子,对应的,剩下两个营则是军法营……这些原本直属于军法部的兵力应该是在荥阳一带充当疑兵,对东都军进行战略欺骗的,但显然没有起到作用。
故此,随行的头领不止是有柳周臣、张金树、张亮这些人,还有参谋分管马围。
外务总管谢鸣鹤、蒙基分管张世昭也带着冯无佚一起抵达。
几位留在北面的“金刚”,包括掌军的白金刚、瘦金刚等人也都扔下部队,匆匆随行。
这支部队从南往北来,而且一开始就暴露在东都军视野内,自然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来到涡水后更是一分为二,一部渡河往大营而来,另一部分直接去了谷阳城下的王五郎军营,这就看的更清楚了。
“张三辛苦四五载,已使黜龙帮巍巍然庞然大物,不是能一蹴而就的。”相隔一条涡水,李清臣看着河对岸的这一幕,不由幽幽而叹。
“十二郎让我来这边游玩,只是为了看这个说这个?”司马正笑道。“这些我难道不知道吗?这支兵马早在我们计较之中,至于一蹴而就这话,白横秋也已经亲身证了……十二郎,我从未小瞧……”
司马正刚要展开却又止住,因为对方忽然便要下马,他只好赶紧协助。
而李清臣俨然病入膏肓,即便是在一位顶尖宗师的隐性协助下也显得艰难,下马之后更是有些立足不稳,竟然缓缓坐在了河堤之上。
司马正看着眼前之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入主东都,虽说是替曹林填坑,但他之前在徐州难道不是陷在坑里?归根到底,这事是你情我愿、相互成就的。而这个过程中,在曹林死后实际上控制东都城防力量与特务力量的李清臣,也实际上算是人家靖安台真正的直系继承人,却选择了无条件的协助自己。
从东都的移交到此行淮阳的挺身而出,且不说为什么,也不需要问为什么,这个姿态就足以让人感激了。
更不要说,对方多少算是昔日西都、东都优游之伙伴……尤其是当日之少年青年之伙伴,十之八九烟消云散,少数几个留下的,居然多在对面,辗转反侧之后,还能同列而坐的,竟也只剩下了寥寥几人,如今竟也要无了。
一念至此,司马正也不禁黯然起来。
随即,其人一声叹气,主动来问:“这一战十二郎有什么主意吗?”
“很简单,从眼下具体的事情来说,我们是来救援禁军的,现在也应该如此……禁军败了,还有俘虏,趁着黜龙帮不愿大战的优势,将禁军俘虏都拿回来。”李清臣坐在那里,缓缓来道。“而不是跟黜龙帮打的你死我活,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司马正没有吭声。
“至于说大的局面。”李清臣继续言道。“黜龙帮大势已成,不大可能一蹴而就,白横秋跨关陇、晋地、巴蜀,势力更大,隐隐就是重现昔日大魏初创时的局面,也不可能轻易对付过去……我们居于其中,势力其实最小,首先要做的应该是安抚人心,稳固地盘,然后择机而战,缓缓扩充……战略上就不该主动寻衅。”
司马正幽幽道:“正是因为是三家最小且居于其中,若不趁着西面白横秋抽不出手在东面能胜一仗,那东都外围诸郡怕是都要被黜龙帮兵锋所压,不得安生,到时候便会顾此失彼……”
“都说了黜龙帮不可能一蹶不振……”李清臣有些无力。
司马正也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方才来问:“张行让你送的条件是什么?”
李清臣摆摆手:“先不说这个,我怕现在说了以后就我没有那个力气和勇气与你做辨析……有酸梅汤吗?算了,想来也没有,来些酒菜,不用多,我吃不了多少,送来一下。”
晓得此间大局关键在眼前人身上,司马正自然无话,便遣人去取酒菜。
另一边,张行迎接了援军头领们入营,自然也要稍作招待。
而几人在夯土将台上落座,便有人迫不及待:“张首席,此时与东都军如此大战有何益?当日与禁军作战,首席都犹疑不定,只是做好大战准备,今日又怎么能连番开战?”
话说,整个黜龙帮大营上下,普遍性还是以为能战、敢战的,便是张行跟李定等人觉得不该战,在之前局势处于一定劣势的情况下,为了维护战意,也都只是拿河北方向可能有危险吹吹风,停战议和的事情更是只在最高层进行讨论。
故此,此人既出此言,在场许多头领都微微皱眉……昨日司马正确实厉害的紧,但如今十三金刚齐至,又如何怕了对方?
而张行循声望去,看到是张世昭,也不由失笑:“张分管想多了,我们如何不晓得这一战不该打?便是之前一意觉得要跟禁军开战的李龙头,如今也一意主张议和了。”
“正是这个道理。”不待李定出来背锅,张世昭便扬声言道。“不光是这一战,放到天下大局上来说,我们若要用心河北与北地,反而要跟东都一定时期内维持和睦才对,战略上的事情,说白了就是尽一切努力只对上一家敌人为上。”
“张分管金玉良言,我们自然要准备议和,只是议和前还有一件事要处置,还要等下午才好办。”张行连番颔首,复又去看神色比较难看的几人。“马围、张金树,你们也不要太失落,对方躲在关后调度兵马,你们察觉不到也寻常,咱们记功记过就行,不要耿耿于怀。”
马围等人方才面色稍缓,却还是有些低落。
张行复又看向了冯无佚:“老冯,你来的不巧,原本请你来是要借你在江都与禁军之中的名望来与禁军接触,如今他们已经战败,如今更重要的是河北,却又再借你在河北的根基,去拖住薛常雄了。”
冯无佚低头想了一想,认真来问:“听说帮内已经宣告了大魏覆亡,然后要将太后和皇帝送到帮内治下以平民身份安置?”
“是,你有想法?”
“有。”冯无佚恳切道。“如果可以的话,请首席开恩,让太后与皇帝送到我那里去供养……不是信不过首席,而是说一方面算我个人对两位的恩情,另一方面是要借这两位来震慑薛常雄……薛常雄到底是没能真正割据,没能脱离大魏窠臼,总是有效的。”
“可以。”张行略一思索,便给了答复。“但不是供养,而是安置……他们既是平民,可以按照孤寡照顾,却不能再养尊处优了。”
“好。”冯无佚立即起身。“如此,老夫现在就回河北,尽量替帮内牵扯薛常雄,让他无法出手。”
“老冯。”张行见对方如此痛快,南北往来不计辛苦,也起身恳切给出承诺。“你告诉薛常雄,只要他这次没有出手,日后又没有发疯,我们心里是会有个计较的,总会让他体面。”
冯无佚点点头,居然直接拱手离去。
目送对方离开,众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半晌,还是李定出言:“不对,禁军不是还有一部吗?让老冯试一试如何?”
“不必了。”张行先是摆手,复又抬手指向了谯城。“诸位,我刚说议和前还有一事要做,正是说要将谯城了断……待下午援兵到了,借兵势之威,先让城内动摇,然后晚间突袭,天王与十三金刚都要准备妥当,务必处置了司马兄弟,复借此来威慑司马正,以图议和。”
弄死了人家爹和叔叔,好达成议和?
许多人尚在懵懂,另外许多人却也醒悟,这些天不停写信什么的,却也让不少人记住了司马正的尴尬政治立场。
当然,也有人本来就明白,只是计较别的事情罢了。
“下午还有援兵?”张世昭略显诧异。“有多少?”
“四万!”张行脱口而对。
这一次反过来了,除了极少数人外大多数人都知道。
张行没有扯谎,确实是四万大军,有之前去支援淮右盟的四个营,还有淮右盟自己的三万多人,只不过淮右盟部队那个尿性,除了一万太保军和几千长枪兵外,其余各部将将与对面的淮阳郡卒相提并论罢了。
但也足够了,尤其是眼下,尤其是淮右盟的部队根本是黜龙帮常规动员力之外的存在。
实际上,根本没有到下午,中午时分,便已经有淮右盟的先头部队迫不及待抵达了,而最先发觉这个的敌军阵营部分,赫然是谯城上的最后一股禁军残余。
不知道是不是天热的缘故,司马化达居然没有着甲,只一身布衣立在了城头上,正望着这另一支南来的、旗号分明的、根本一眼望不到头的援军若有遐思。
这一支部队,足以改变两军的实力对比,最起码让黜龙帮从所谓局部劣势上彻底翻转过来。
有意思的是,立在那里的司马进达居然没有半分不安之态。
甚至反而有一丝释然的感觉。
“七将军。”也不知道看到什么时候,忽然间,有人小心翼翼来请。“丞相请你去喝酒。”
司马进达回过头来,笑了笑:“那就去喝一杯吧。”
那人似乎有些愕然于对方态度,但还是应了一声,而司马进达已经走了下去,步入城墙的阴影中。
这一支南来的援军,加上上午抵达的北面援军,黜龙军陡然获得了近五万之众的援护,兵力当场翻番,立即引发了全面震动,到了下午时分,东都军察觉以后,更是全面收缩,完全放弃了与黜龙军的小规模缠斗,相对应的,黜龙军上下则士气大振,彻底从昨日金甲巨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而这个时候,张行接到了一个意外的、奇怪的,却似乎又不怎么意外和奇怪的要求。
“首席,能不能趁着这一战将老杜留在你身边?”
第一个抵达的淮右盟核心人物是带领数千淮西长枪兵的辅伯石,他来到之后,直接请张行借一步说话,刚一转到边角处,却语出惊人。
张行愣了数息的时间,终于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你怕他落不得好下场?”
夏日烈阳下,辅伯石低头黯然以对:“这是在下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了……而且,不光是他,也是为了淮右盟的其他兄弟。”
张行叹了口气。
坦诚说,他并不确定辅伯石这番话到底几分是为了杜破阵的前途,几分是为了自家前途,或者两者并不冲突,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如果按照对方的要求来做,一来依杜破阵的性格和威望,肯定不服,甚至会闹出事情来,包括辅伯石在淮右盟那里说不得也会出事;二来,黜龙帮确实需要一个有活力的集团来为黜龙帮做针对江南势力的缓冲。
所以,他注定不可能答应。
当然,这不妨碍他对辅伯石从此高看一眼。
片刻后,辅伯石明显失望离开了这个将台侧后方营帐的拐角,在许多人的诧异目光中回到了将台,而隔了许久,张行方才缓缓踱步而出。
其人也没有直接上夯土将台,只是在下方来看,只见周围纷纷扰扰,帮内数不清的头领们在相互勾连,也不知道是革命友谊还是私欲横行,而络绎不绝的援军部队使得大营陷入到了一种近乎于焦躁的境地,所谓到处都是尘土飞扬,到处都是人。
一切都显得那么庸俗,就连今日的风儿都显得有些喧嚣。
但张行只是看了一看,便迎上几人的目光走了上去,然后安然坐在了那面已经被夏风卷起的红底黜字大旗下,重新加入到劝说与讨论中去。
“所以,你要我看的是这个?”相隔颇远的涡河河堤上,司马正似乎察觉到了真相。“黜龙帮的援军远超咱们想象?淮右盟举全盟之力来援?咱们此战已无太多胜算?”
“我带你来这里,真不是为了看这个,而是真为了看风景。”坐在河堤上已经有些微醺的李清臣有些无奈的、被动的开始了自己蓄谋已久的表达。“司马二郎,你觉得这夏日风景如何?我是认真来问。”
司马正闻言强行收敛心神,四下去望……虽说涡河两岸双方兵马犬牙交错,营寨、沟垒、城池密布,数不清的军士队列往来不停,甚至他修为高深,就在此时此地也能闻得大营内外本方部众的不安与焦躁……但抛开这些,去了前几日雨季浑水的涡水却也清澈了起来;河堤河下花草俱盛,争奇斗艳;再往远处去看,军马营地之外,旷野之中全盘绿意盎然,既是绿木,更多的则是这片膏腴之地上的庄稼。
当此时也,夏风一动,绿浪翻滚,花树齐摇,河水碧波荡漾,推陈出新着就往下游而去。
这是雨季之后,典型的夏日的中原地区生机勃勃万物竞发之态。
司马正看了片刻,回头正色道:“夏日风景怡人,可惜我不通文学,难以描述。”
“那就好,那就好。”带着酒气的李清臣闻言居然咋喜。
司马正自然不解。
“我听人说,天人交感,一个人,若非心如死灰,断不会视夏日风景为无物的。”李清臣随即解释。
“十二郎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会心如死灰呢?就凭淮右盟那几万在我手下走过残兵败将?”司马正一时无语。“还是说你已经心如死灰了?”
“我若心如死灰,如何要强撑着东都等你来?又如何要带着最后一口气来帮你取淮阳又至于此呢?”李清臣脸颊微红,失笑反问。“只是觉得你既还能观风景,便是还能听劝罢了,否则也不说了。”
司马正顿了一下,然后正色来对:“十二郎,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司马二郎。”李清臣平静言道。“大概是曹皇叔受重伤的同时,我大概也就发觉自己一年半载内必死无疑了,那你觉得我这将死之人为什么要拼却性命又收拢东都等你,又南下淮阳助你钳制赵佗呢?反正要死了,在家里躺着,这个时节正是都中酸梅汤盛行的时候,喝汤也好喝酒也罢,一边喝一边等死不好吗?”
司马正想了一想,略显犹疑:“前一件事是因为曹皇叔之恩,后一件事是因为……因为你想为东都多存几分折冲余地?我着实惭愧,不能尽言。”
“都对,但太具体了……笼统来讲就一句话,我觉得做这些事情比留在家里等死有意义,哪怕我要死了,这些事情也是有意义的。”李清臣娓娓道来,却渐渐激烈起来。“司马二郎,我想说的也就是这个,你做事情想的太多了,不要老是觉得这么做值不值得,或者那么做哪里没有顾忌好,然后耿耿于怀……要我说你从出仕以来,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
“移镇东都这件事情上,你觉得忠孝皆不得,可我却觉得乃是忠孝皆得,因为那个毛人皇帝在那里,你们司马氏于禁军的影响在那里,你留下要么是父子相残要么助父弑君……更不要说,你回到东都,使数万禁军得以归乡,使东都百姓和成千上万的大魏遗老遗少得以安顿!
“你想一想,若你不来,东都是不是要沦为白横秋与张行交战的战场?他们便是畏缩是不是也都要硬着头皮去争?最后东都化为鬼蜮?
“所以,你来东都,功莫大焉!
“这件事上,哪怕你父亲怨恨你,哪怕大魏已经实际上亡了,哪怕张三那里整日鼓捣他的一份道理拉走了那么多人,你也是忠臣孝子!你没有让自己跟父亲一起去弑君,没有让自己跟那个皇帝去作孽,反而护住了那么多人!足够好了!”
司马正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盯住眼前将死之人。
而后者在喘了几口气后继续缓缓来言:“司马正,人生于世太难了,如我这种本没有多少天赋还自以为是的人,少年浪费光阴,中年蹉跎受挫,一辈子能在死之前做点事情……就是你说的,能替有知遇之恩的曹皇叔维持几日局面,能让东都不死人的把你迎进来,能替你钳制一下赵佗让他降服,我已经很知足了!
“这几件事情,在张行李定思思姐和你这种人看来根本什么都不算,但那又如何?我尽力而为了!我虽死,做的事情却能影响下去,哪怕后来人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使一些人一些事往好了去。更何况,还有安一舍之丈夫;救一命之良人;鸣一怒之豪杰……这些人难道不该称赞,难道活的没意思?而你呢?与我相比,与这些人相比,你空有这般能耐,行事却瞻前顾后,轻重不分,纠结这个,缠怨那个,这算怎么一回事?”
“惭愧。”司马正终于勉强开口。
“司马二郎,我这里有一番道理,你且听着。”下午阳光照射下,李清臣面色红的有些不正常。“这天下事有一举必有一得,不过这个得并不定是立即就能得,可能会先失再得,可能是己失他得,可能是死后再为生人得……所以,你有举天下事的能耐,就不该不举,你有使天下得的本事,就不该不做……你说对不对?”
司马正看着对方,终于低头:“那该怎么做呢?”
“张行愿意交换将军以下所有俘虏,外加东都北面的大半个河内,换取两家罢兵,修密约不战三到五年。”李清臣缓缓给出了条件。
话到这里,李清臣如蒙大赦,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干脆躺倒在了河堤上……他已经尽力了,若是司马正还钻牛角尖,那他这个废人、死人就真的没法子了。
司马正闻言站起身来,远远望着南面的喧嚷,过了许久方才都没有吭声,但似乎是意识到这么做的不妥当,意识到身后等他答案的这个人都快死了,他还是叹了口气,说出了最后的症结:
“这个条件确实极好了,但我父亲跟我叔父怎么办?尤其是我父亲,他回来是个大麻烦,不回来也是个大麻烦,我跟张行把他当一回事个麻烦,不当一回事也是个麻烦……十二郎,你说我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司马正一开始没有在意,只当对方也无法应对这个疑难,但是片刻,随着一阵聒噪的夏风吹过,其人心中微动,缓缓转过头来,却是愣在当场。
李清臣忽然死了,果然死了,终于死了,他在尽力挣扎之后,将最后一口气咽了下去。
因为一直气若游丝,连司马正都没有注意到这口气是什么时候咽下去的。随即,这位东都之主茫然起来,慌乱起来,复又在河堤上悲恸起来。
谯城城内,气氛也不是很好,焦躁的夏日似乎让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一种明明不安却不顾一切奋力挣扎的态势。
“黜龙帮大局已定了。”依旧盘坐在首位上的司马化达双目满是血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很显然,外面突然到来的大股援军给了他巨大的压力。“这张三怎么就这么厉害?不就是一个贼吗?!”
说完,更是将酒杯愤愤砸在几案上。
“既来之则安之。”坐在左面的司马进达从容给自己满了一杯酒,依旧还是那些话。“真到了那个时候,咱们一起逃,能逃走就逃走,逃不走,我且宰了你,断不会让司马氏的家主被俘的。”
司马化达黑着脸注视对方饮下一杯酒,然后忽然转向了封常:“封舍人,你跟虞常南还有联系吗?”
封常措手不及,赶紧摆手。
未及开口呢,司马化达便迫不及待提醒:“不要跟他联系了,虞常南恨极了老七,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是当然。”封常赶紧起身应声。“何况属下也的确没跟他联系,那封信是他故意的,是离间……”
“你没懂我的意思。”司马化达不耐道。“我的意思是,让你寻一个别的门路,看能不能联系到诸葛德威,从他那里降了!”
封常当场愣住,而司马进达也停了宴饮,冷冷去看自家兄长。
“诈降。”司马化达无奈解释。“诈降,以麻痹他们,然后我们再突围就好很多了。”
司马进达点点头,继续来倒酒,又从容饮了一杯,然后吐了一口酒气出来。
司马化达叹了口气:“既要作诈降,得有全套,咱们先把令狐行跟牛方盛做礼物送出去如何?”
怪不得没让断腿的牛方盛过来,封常一时汗流浃背。
但下一刻,他就汗都不敢流了。
“令狐行已经被我杀了。”司马进达忽然提醒。
“什么时候?”司马化达目瞪口呆。
“刚刚。”司马进达指着外面的风尘。“见到黜龙帮援军大举抵达,我便晓得咱们这里不好了,不能指望救援了,就立即处置了。”
司马化达盯住了自己的兄弟,然后忽然一笑:“老七,你还是这般果决!”
“人不该犹疑不定,犹疑不定只会让事情更糟,这是父亲生前教导的。”司马进达叹了口气。“该出手时就出手。”
司马化达点点头,忽然来问:“老七,你也不要再说瞎话了,你是不是担心我要投降,准备提前带我突围?”
司马进达点点头,复又摇头:“我是担心你要投降,所以准备先杀了大兄,一了百了……毕竟,按照我对大兄的了解,你若能降,断不会跟我一起冒险冲锋陷阵的……我最后问一句,大哥,现在跟我走,咱们现在就突围,好不好?”
司马化达沉默了一会,在封常的斜视与自家七弟的注视下慢慢开口回应:“我跟你走,但既是突围,等晚上不好一点吗?白天不过是自投罗网罢了。你说对不对,封舍人?”
封常早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此时只是闭口,束手束脚立在那里而已。
司马进达再三叹气,然后霍然站起身来:“大兄,你是不是觉得,到了晚上,我就可以因为这酒里的毒毒发不能为了,你就可以出城投降了?甚至可以先宰了我从容出降?”
屋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司马化达几次开口想做解释,都只是无声而已。
司马进达见状终于懒得再盘桓下去,其人径直起身,走上前去,惊得司马化达惊惶后仰,试图离开。但区区几步距离而已,司马进达只是伸手一薅,便将自家兄长直接从几案后薅了过来。
这个时候,司马化达陡然嚎叫了起来,身上真气也开始乱窜,但仅仅是叫了一声而已,就被自家亲弟拗住脖颈,从后方奋力一拧。
没有什么痛苦,没什么多余挣扎,一下子就安静了。
封常站在那里,纹丝不敢动,瞥了一眼门口肃立却也纹丝不动的司马氏私兵后更是连话都不敢说。
屋子里再度鸦雀无声。
司马进达抱着自家兄长的尸体,缓缓坐到地上,过了许久,方才松开,却又看向了封常:“封舍人,你去跟黜龙帮谈,告诉张行,能不能用司马化达的人头换司马氏的私兵回对面营中,换此地禁军无刑之降?”
封常哆嗦了一下,努力来言:“属下以为必然可行,甚至此间事了,大将军那里就跟黜龙帮直接议和了也说不定。”
“那就去做吧。”司马进达催促道。
封常几乎是逃一般离开了这个郡府大堂。
而落日之前,张行便得见到了封常,并得知了城内发生的所有事情……然后,他陡然意识到,一个契机提前来了。
“司马化达死了?”一念至此,张大首席看着身前其实在东都有过几次打眼的著名人士,恳切来问。
“是。”
“司马进达杀的?”
“是。”
“司马化达本来也要杀司马进达,却被反杀?”
“是。”
“那你说司马进达现在是什么情况?”张行继续来问。
封常犹豫了一下,在数十名大小头领的注视下缓缓做答:“说不得已经中了毒,但也说不好,总归是存了死志。”
张行点点头,忽然看向了虞常南:“虞头领,司马化达伏诛,但我军委实不堪再战,我欲存司马进达以作议和,你怎么看?”
虞常南想了一想,出列拱手:“若非首席与帮内诸位同列襄助,我便是拼却性命也动不了司马氏与禁军分毫,如今击破禁军主力,斩杀司马德克,逼杀司马化达,在下已经感激不尽,虽然尚有余怨,也确实至死方休,却也半点不敢对首席与帮内诸位的,反而只有感恩,此恩也只能倾余生来报。”
说完,居然不顾体统,当众在夯土台上俯首下拜,朝着三个方向依次叩首,并自行退回原位。
张行来不及阻拦,也不好阻拦,只是点头,复又指向了徐师仁:“老徐,时候到了,你走一遭东都军大营,说明现在的情况,告诉司马正,此时只有他这个弃父之人可以挽回他七叔这个杀兄之辈,所以,若他来,司马进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去,他七叔必死无疑。而若是他愿议和,我们便绝不阻拦……再告诉他,千金教主就在淮北,我已经遣人去请了,无论是他七叔还是李十二郎,说不得都是有一线生机的,我不是在糊弄他!”
徐师仁当仁不让,拱手之后,乃是当场化作一道白色镶金的流光,往东都军营地而去。
杜破阵等人见状,也都一时凛然,目送流光飞去。
转头想继续说话,却见坐在正中的张首席居然眯起眼睛,似乎假寐起来,之前因为战和、人事、战略方向而喧嚷的将台之上也莫名继续安静了下去,只有封常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
过了大约不过两刻钟,忽然间,一道比之前不知道快了多少的金色流光自北面飞来,越过黜龙军大营,直接砸入谯城城内。
张行睁开了眼睛,看了看身前的封常,忽然来笑:“封舍人,你是不是后悔亲自出来了?”
“不后悔!”今天早已经立得双腿发麻的封常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学着之前虞常南叩首以对。“在下早在东都便窥得张首席风采,当日在沽水见首席浮马而走,便晓得首席是大英雄,只恨当日修为浅薄不能下定决心跟随,今日终得时宜矣!”
众人目瞪口呆。
便是张行点点头后,也只好四下来看:“今日风儿竟也有些喧嚣了。”
众人也纷纷四下去看,却见热闹了一整日的夏风也居然停了,只有余晖自西面射来……何谈喧嚣?
唯独无论如何,大家也都晓得,不管之前夏风如何喧嚣,梅雨如何绵连,此番事情大约、应该、确实了结了,黜龙帮可以并力北向了。
第三十五章归来行(1)
夏日炎炎,东夷南部重镇济州首府金鳌城外,一处面积极大,却又略显混乱、嘈杂的营地中央,白有思带着刚刚接到的信函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内,然后就在窗前坐下,略显期待的打开了这封来自于张行的最新信函。
“我妻思思挚爱,见字如面。
接上次来信诸事之前,另有一事不得不相告,李十二郎清臣死矣。”
抛开那个已经有些习惯的开头,只看了一句话,白有思便怔在那里,迟疑了片刻才看了下去。
“其人伤病许久,之前状若倚靠曹林引东都地气方稍得和缓,与前信所言秦宝之伤略有类似,故曹林既死,秦宝得生,李清臣反而病重。此次交战,不知是否离开东都缘故,我请他协助与司马正交流议和,见面便察觉他气若游丝,方去请正在淮北的千金教主,结果其人面谏司马正后便当场命陨,未及救治。
此事虽然可惜,但查其情状,似乎早有觉悟,促成议和,死而无憾。”
白有思看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难得显露几分怅然之色。
且说,自从东都城温柔坊的大小林都知一并死于路途后,她便晓得,这乱世之中不是自家一把剑就能把所有人遮护住的,后来转了一遭天下,看了天下之大与纷扰后,才会选择暂时藏剑,寻求斩天下之剑。
而照理说,从那时开始,她也早有觉悟。
只不过到底是少年相识,多年随从,怎么可能不在意?唯一稍作安慰的,就是三郎信中所言,李十二郎死而无憾了。
“还有议和一事,得益于李十二郎的努力,议和已成,战事已平。我们将禁军俘虏分部,准备将其中与我们交战较多、劫掠地方较多的禁军十一抽杀后依次放回,弃河内、承认淮阳归东都,以换取三年不战、商贸流通、物资交互之密约。
部队已经开始解散,持续七八个月的高烈度作战,使得部队疲敝不堪、伤亡重大,若非中间补充了一次,军队建设几乎要前功尽弃。故此,帮内年内并不准备做任何刀兵,以整军、休整,接收淮河以北地盘为主。对薛常雄也是扰而不打,以外交、收买、离间、袭扰来应对。
具体事宜日后再讲,只是李四郎一如既往惹人嫌。
一来,还是瞧不起我的十一抽杀,嫌我不够凌厉,他甚至认为禁军俘虏可以全部抽杀,少部分东都勇悍精锐可以三一抽杀,以威凌禁军,使之日后不敢再与我们交战,司马正既退兵也只能吃个闷亏,只被我装糊涂过去了。
二来,我们说到部队战力不一,应该适当整合,徐大郎跟我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就是给所有步兵配备一张弓、三支箭,或者有力气的带两根投矛,临阵不拘准头,射出去、扔出去再说。我去问李四如何,李四居然说:‘这法子极妙,是徐大郎这种乡下把式能想到的,也适合黜龙帮大部分营头,只是不适合我部正经精锐。’”
饶是刚刚还有些哀戚,白有思此时也不禁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促狭的表情,她都能想象得到,李定说这话的语气,跟张行气得心里冒烟,嘴上必然反过来挖苦回去的样子。
“前信中,你曾问我,一曰何以收众心?二曰何以整饬部众,让人能够行动起来……在我看来,这两件事,其实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让人跟你走……心甘情愿跟你走。”
白有思的表情的严肃了起来,目光也在“跟你走”三个字上面停留了片刻。
“而要做到这一点,无外乎泛泛而谈的几点:
其一,弄清楚这些人的想法跟自己的想法;其二,根据这些人的想法跟你自己的想法定下合适的目标;其三,选拔一些人用合适的制度建立起一个合适的组织;其四,用这个组织来执行你的命令、传达你的意图,收集和控制能得到的资源(包括人力物力时间方向),然后朝着你的目标行动起来。
但是这些过于泛泛而谈了,我也没法到你跟前弄清楚你那边的情况,只能提醒你一些要点。
建立组织首在选人,但选人要因地制宜,不能被出身所囿,包括在弄清所有人想法的时候也不能被出身所囿……这个出身所囿,不止是说要突破界限,大面积放开选拔和询问对象的范畴,更重要一点是,不能带有刻板印象。
关陇贵种里,有你跟司马正、李定这样的天才,也有窦氏子弟那样的废物,即便是司马氏家族里,司马长缨、司马正、司马化达、司马进达四个要害人物的立场、能力、品行也都截然不同。
类似的还有,黜龙帮初期建帮的根基是济水豪强,这些人身上是有很多共性的,而且立场相近,但是,随着黜龙帮地盘的扩大,帮派的成长,这些人摆脱了一开始的那点文武对立后,徐世英的天纵英才、王叔勇的纯粹奋进、单通海的固执坚毅、牛达的沉稳干练,就各自显露了出来。
所以,务必要把每一个人都当成一个人,只有在总结的时候才能把他们归纳起来。
除此之外,你孤悬在东夷,需要猝然临时建立起一个组织,就需要在架构与根基上依靠传统,或者说尊重传统,这样才能让尽量多的人迅速接受……比如说宗教、官府、帮派之类;同时,在高层则应该尽量简洁、直接和坚定,这样才能确保决策的迅速和果断,坚决朝向你的目的进发。
还有,务必要在纪律、政策上保持外柔内刚,甚至是对新纳入者的外宽内忌……要允许跟随你的人有应急和临时的权宜之计,要对愿意服从你的新来者大方、坦诚,但心里始终要保持警惕和怀疑,对于影响你真正目标的人和群体,也要迅速果断的镇压……这在平时是不对的,会积累出大问题,但对你现在的特殊情况而言则是无奈之举。
因为你的处境太危险了。
当然,还有那个老话题,咱们说过很多遍,我认为,一旦有所决断,还是应该坦坦荡荡的把自己想法说出来,正义的就是正义的,光明的就是光明的,普通人坚持和表达这些都会产生力量,何况是你这样的修为和领袖身份。
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千万不要把任何政治活动想象的很美好,真正的政治是繁琐的——它们是务虚的形式主义,是辩论比赛一样的会议,是不厌其烦的解释与说明,是周而复始的工作表格和人事活动。
一旦对此产生厌烦,就会变成李枢甚至曹彻那个样子,他们当初也曾不厌其烦,也最终因为焦虑和好高骛远放弃了这些,最后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白有思反复看了这几段好几遍,又思索许久,方才往下继续看去。
“正事说完,咱们聊聊之前说的闲事,你问我跟那个王氏的镜子人有没有说证位至尊之事?这事当然说过,但依我看来,他言语中明显有些虚实。也就是不说假话,可是对关键信息却有些缺失和遮掩。
他的意思是,证位是没问题的,道路是通的,似乎是暗示无论是谁,只要把东夷也打下来,彻底统一天下,做第一个成此业之人,便可证位做个至尊。这个说法,其实也是符合大部分人猜想的,可我思来想去,却总觉得有些虚妄。
须知道,天下一统之伟业,其实肇始于白帝爷,其人当日出汉水入中原后,几乎势不可挡,统一的业绩也近在眼前,却因为功业极盛,只降服巫族、击败当时妖族大国后,迅速因为人族制霸的业绩证位而去,岂不显得仓促?
当时有传言,青帝爷畏惧白帝爷一直击破东夷,主动下凡,化为白帝爷麾下大将,迅速击破妖族大国,说是神话故事,到底有趣。
后来,天下破碎数百年,祖帝东征,阻于郦月、钱毅,掷刀而‘亡’,对天下统一的推动也极大。当时又有传闻,白帝爷助力祖帝,青帝爷、赤帝娘娘助力郦、钱,几乎就是实情了。
再后来,祖帝‘亡’后,部将继业相争,四御再度下注,唐皇起于关西,数代内渐渐囊吞四面,前期只差南岭与东夷,中期失了北地,继而南渡,但他们到底建设了州郡,消除了天下大部分国中之国……这又是对天下一统的巨大贡献,所以唐皇据说化龙去了白帝爷身边。
那么事到如今,我也好,谁也好,便是越过了这条线,真正的统一了整个天下,是不是真的就能证位呢?
我不以为然。
对于证位至尊这个事情,我其实有一个大胆的猜想,那就是证位之事,需要名实兼具。
譬如白帝爷,其人名义上证位是人族独霸,但人族独霸之功业怎么可能是他一人之成?早在黑帝爷时便已经百族辟易,三族鼎立了。故此,人族独霸只是他证位的名分,实际上其人之功业分散在天下一统、建立制度、修订律法、推进锻造工艺等等等等之上。
类似的,黑帝爷荡魔除怪是名实兼具不错,但也兼有人族兴起、军事发展、拓展宗教之‘实’。
赤帝娘娘搬山造田也是名实兼具,同样兼有妖族割据,发展宫廷艺术、拓展宗教之‘实’。
至于青帝爷,我倒是觉得反了过来,大家都以为祂是教化的名实兼具,我却觉得祂应该是教化之‘实’,驱逐野龙为‘名’,所以才会在撵走那几条龙后猝然登位。
若是真如我想的这般,便是说,‘实’来源不一,却需要真功业的积累,而‘名’,则是天地人事发展形成的特定事物,是早就在摆在那里的,只要率先摸到便可。
换言之,‘实’,便如满蓄之水,‘名’,便如开窍之道,‘名’‘实’交加,便可以倾泻而出,直通大海了。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祂们告诉我,最近的‘名’是一统四海,可我若真有所求的话,我的‘实’又是什么呢?如果我未得‘实’而取‘名’,又会是什么结果呢?反过来呢?”
白有思思考片刻,既有所悟,又有所疑……悟的是,三郎这番猜度确实让人茅塞顿开;疑的是,若如此,正如信中所问,三郎的实又是什么?她白三娘的呢?
再去看信,信后面却是一个字也无了……这不是疏漏,而是省略,省略的什么内容,白有思也心知肚明,他们之前在信中已经讨论了很久关于回归的问题,但是现在回归本身就是个最大的问题,更不要说赤帝娘娘还没有摊手,她甚至都不知道对方想让自己去哪里。
没错,张行跟白有思已经讨论了很久,都认为,只看那场风就知道是最少真龙更似至尊亲自出手,而依照着东夷人的古怪态度来看,这次针对白有思的行动应该不是东夷主人青帝爷的主导,而更像是青帝爷的古老盟友赤帝娘娘手笔。
这种情况下,白有思自己不说回不回,往哪里走,张行在信中一再重复希望对方早日回归,未免显得咄咄逼人。
一次清晰无误的态度表达已经足够了——在第一封信里面,张行便明确写到,希望白有思回来,助他一剑之力。
思索许久,白有思低头看向了腰间一物。
然而,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后,犹豫了一下,但始终没有拿起那个东西,反而是在停了片刻后走出简易的木屋,来到了外面。
外面是一个庞大到过分的营地,夏日阳光照射下,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青壮比例还是比较大的,这是因为白有思自己带来的一万登州军和随从船队人员都是青壮,除此之外,东夷那位大都督折回的人里面相当一部分是之前三次征伐中的俘虏,尤其是最近一次征伐中从水路而来却被抛弃的徐州军俘虏。
剩下的才是从登州等地来到东夷避难的人和一些其他来源驳杂的奴隶。
白有思立在营地看了一阵子,稍作沉吟,目光扫过远处的海面,便让人将王振、程名起、马平儿、阎庆等人招了过来,然后……嗯,按照黜龙帮的传统,开了个会。
建立组织这话说起来高大上,但实际上,对于白有思这种关陇贵族出身、靖安台公干,又入了黜龙帮的而言,即便是没有这个概念,甚至没有观想某个人,也总会根据自己的经历模仿出特定的东西来,更不要说这次本就带着一支成建制的黜龙军。
只不过,在这封信之前,她也确实忽略了一个事情,或者说犯了一个大错,那就是单纯的把自己索要的俘虏、逃亡人、奴隶当做了受保护者,最多就是让王振收拢一些降兵中还算强健的当做护卫队,却忘了可以从这些人中选拔任用一些其他功能的人,并将所谓组织扩大到其内部。
当然,也缺乏跟这些人的交流。
跟来的几位头领,钱唐人在金鳌城内,其余王振以下,程名起、马平儿、唐百仁、阎庆、王伏贝都在……白有思便将自己想法说了出来,乃是要众人分工明确,王振、王伏贝负责武装保卫,程名起负责大营内的俘虏,马平儿负责逃亡人与奴隶,唐百仁负责营地整体规划使用以及责物资管理,刚刚折回没多久且没有到场的钱唐依旧负责对东夷人的交涉与联络。
至于阎庆。
白有思看了眼阎庆,眼神有点古怪,因为这个被张行专门派来送第一封信的东都亲信,之前在帮里居然就是负责人事的。
这一迟疑,阎庆便有些慌了:“白总管,我做什么?”
“你要做人事,搭建一个黜龙帮的分支。”白有思脱口而对。“俘虏跟沦为奴隶的逃亡人有足足数万之众,而且还在源源不断,若只靠我们在外面监管恐怕是不行的,更不要说咱们还要启程,路上更乱,所以,咱们得在这些人里面建立起一个小的黜龙帮……得从他们里面挑人来用,自己管自己。”
阎庆只是一愣,立即点头。
王振张了下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其余人也是,王振、程名起、马平儿,你们都要派人下去,去问咱们自己的人,问他们想不想家,愿不愿意去俘虏跟逃亡人里面帮忙?问那些俘虏跟逃亡人愿不愿回家?”白有思继续来言。
“肯定都要回的。”王振有些不耐。“谁还想做个奴呢?”
白有思看了一眼这个伏龙卫出身的旧部,后者立即收敛表情,一声不吭了。
“要跟他们讲清楚现在登州跟徐州地盘是安稳的,黜龙帮是要授田的,也要弄清楚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什么帮会,有没有什么真火教或者其他信奉?”白有思继续吩咐道。“还要弄清楚俘虏里是不是还有人心向大魏,想当个忠义之士回去做官的?是不是有人还对东夷有什么记挂,比如妻子父母分开的?”
话到这里,众人多少是肃然起来。
“一句话。”白有思看着这些人,幽幽来言。“得把所有的事情搞清楚,把所有人搞清楚,咱们才能确保上路时不出岔子。”
这次王振也没有出岔子,只是颔首。
实际上,王振这只猴子在面对白有思或司马正的时候,反而比面对张行时要老实的多。
但是,当日他居然弃了前二者,随张行走了。
也是有趣。
事情分派了下去,众人各自去忙碌,白有思想了一想,干脆学张行做派,就在自己所居木屋前张了一个桌子,摊开纸笔,然后犹豫了一下,将原本放在桌角的长剑横在桌上,方才安心坐定,以待纷扰。
你还别说,之前没做详细调查,只以为这些俘虏跟逃亡人都是没心肝的假人,这次一问却出了端倪。
白有思之前提点的事情一个不差,全都遇到了。
这些人中,帮派和教派居然有十几个,而且大部分都是糅合了帮派和教派,里面信什么的都有,三辉四御是常态,分山君、避海君也能理解,可信奉吞风君或者呼云君的……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俘虏中有北地人与江东人。
但是,信奉一征时死掉的麦铁棍,认为麦铁棍本就是神仙转世的,信他腿长能跑回家的,就稍微有点让人疑惑了。
还有信奉大魏皇帝曹彻,认为曹彻真的是陆上至尊的,可以来救他们的……只能说,还真就是忠义之士了。
当然了,真冒出来这么多组织以后,黜龙帮的人反而能够理解了,毕竟,这些人都是刚刚抵达东夷没超过十年的中原人,算是外人,生活习惯什么的都不对路,却又普遍性落到陪隶、奴仆的地步,这种时候就需要一些民间组织来相互帮助,最起码是相互慰藉。
那么军中和民间的帮派、宗教自然迅速扩张了起来。
既然有了信奉曹彻的,不用说,肯定就有对“黜龙贼”感到恐惧和厌恶的,家里有骨肉分离的也不在少数,甚至有在东夷贵人家里做了大奴才,生活体面,根本不想动却被那位大都督一句话给撵来的,几乎是每日以泪洗面……之前大家还以为这人是因为要回家激动的。
总之,事情纷纷扰扰,白有思真的算是涨了见识,却又耐着性子按照张行的提醒进行处置,先是对较大的帮派和有正经信仰的,予以区别任用……信三一正教的和互助性帮派给了最大权限,首领和骨干获得了更好的待遇与相应的管理权力,并要求他们承担起管理责任和宣传鼓动的任务;那些信奉真龙和单独某位至尊的得到了认可,有发言权和待遇,却没有被吸纳入管辖体系获得权力;小的奇怪的信仰,明显意识形态冲突的信仰……比如信曹彻的,则被驱逐出营地;而一些恶名昭彰的帮派和个人则被交到王振那里一刀一个,果断处决。
有些例外的,则是那些有特定信仰的人,比如说信奉分山君、避海君的,因为这两位就在边界上,再加上两位素来有些超出常理的活跃表现,算是不得不防,却又不能够一股脑的切割出去,只能心里划出个道来,警惕着罢了。
至于说真火教跟信奉青帝爷的,虽然说这两位更值得警惕,因为大家沦落至此可能就是这两位搞的事情,但真没办法,人太多了,谁让人家是正经至尊呢?
只能装作不知道罢了。
最后,不忘跟郦子期交涉,要钱、要粮、要药、要柴、要骨肉团聚,甚至要甲胄、弓箭、刀枪。
这些事情,加上营地存在本身引发的骚动,郦子期是一个头两个大,就差乘坐自己那座巨舰出去钓鲸去了,却居然还是强行忍耐,钱粮药不是不能分,柴可以自己打,骨肉团聚倒是可行,但甲胄断然没有,弓箭也无。
最后,商量了一圈,三五日内反复来寻,钱唐来见、白有思来见,最后终于允许拿来一万柄有些损耗的旧长枪,让这些人充当防身之用,然后三日后又允许拨出软弓三千,箭矢三万。
郦子期自是是一个头两个大,同时期白有思恨不得能生出张行私下故事里的三头六臂来。
原来,随着她渐渐掌握了营地,不能说深入,只是半深半浅的控制了营地内的降兵与逃亡人,就已经激发起了营地的某种“活力”。
一时间,找她来断案的,知道她是白氏嫡女加黜龙帮首席妻子想来投奔的,营地里帮派地域出身对立的,缺特定物资的,建议厕所转移地方的,五花八门呼啦一下就冒了出来。
好像这些诉求原本不存在一般。
白有思无可奈何,只能一面让程名起组织起来一个简易军法部来作纠纷处理,一面当众明确告知,求田问舍无用,想要做官须做事不是不行,她也给得起政治承诺,但要去寻阎庆按规矩来。
然而,即便如此,这些人还是纷至沓来,只是将人和事分发给各位头领都够她喝一壶酸梅汤的,遑论还有大量的只有她能决断的总体性事件。
所以还是得坐在那儿听事情。
而且她本人还要坚持每天早晚一个会,入城见一趟郦子期,观察周围地形和船队,巡视营地一个时辰什么的。
说实话,真的枯燥无味,真的让她恨不得直接拔出剑来飞到天上,长啸而去。
相对应的,这个夏天,张行的日子就好过一些了,他最起码真能喝到冰镇酸梅汤,甚至能为整个济阴城公房的人员提供冰镇服务。
之所以停在济阴这里,而不是直接北上,一方面是因为目前主要工作是完成议和,解散和整编部队外加南方的人事安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黜龙帮目前的实际威胁只有一个薛常雄。
“为什么威胁是薛常雄而不北上呢?”济阴城郡府左公房第三间屋子门前,刚刚抵达的王五郎坐在一个条凳上,端着被张首席刚刚冰镇好的酸梅汤认真来问。
就在公房门口的长条状院子里,沿着公房一溜烟的摆着许多条凳,因为已经过了最忙碌阶段,所以许多空闲下来的头领都在这里闲坐说笑喝酸梅汤……至于为什么要在这里喝酸汤……当然是因为张首席在这里,方便冰镇了。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而此时,众人也都纷纷端着汤来看王五郎与张首席说事情,等着张首席做解释。
“因为薛常雄实力有限。”只在门前桌子后面坐着的张行认真作答。“咱们进入河北后跟他前后两战,第一战是攻,第二战是守……攻是趁其不备,但已经说明问题了,而守看似是被动迎战,其实则是薛常雄最后整合河北所谓大魏官方势力的最后一次机会,既然没成,他就永远成不了了……这也是他后来跟白横秋一起时三心二意的缘故,因为他知道自己从那以后只能伏低做小,所以才会不甘。”
王叔勇状若恍然。
“其实,倒不一定是他本人有所觉悟,正是白横秋逼迫他过去这个事情,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李定忽然插嘴。“所以他才适时起了情绪……换言之,人在局中,都是认不清自己的,总得有人去提醒,这个事情本来该是黜龙帮去做的,却被白横秋做了,所以怨气都朝着白横秋来了,反而给了黜龙帮机会。”
“对对对,李龙头言之有理。”张行赶紧点头。“谁还没个脾气?总之,薛常雄现在是有点实力但不多,有点野心但施展不动,有些怨气却硬不起来,这个时候,如果我们摆出一个强硬的姿态,聚集重兵压回河北,那他反而会强硬起来,跟我们对峙……但如果我们无视他,继续用河北的那十来个营跟他周旋,他难道会坚持下去?这边大破禁军、俘虏太后与皇帝、杀了司马化达跟司马德克,又跟东都军议和的事情,难道他会不知道?”
“我晓得了。”王叔勇终于真正醒悟。“他会疑神疑鬼,他知道我们身后有重兵,只要讨不到大便宜,反而会疑惧畏缩……这是兵法上说的,弱的时候要示强,强的时候要示弱。”
“正是此意。”张行继续言道。“不过,我们也不会放着他不管的,这一次休整回来,等明年春耕后,就要大举吞并河北,河间薛常雄要灭,幽州罗术也要灭,甚至北地八公七卫还要灭,要一口气推到黑水北海,然后合天下三分之力回身与白、司马决战……”
王五郎听得热血沸腾,几乎就要请战,周围黜龙帮的头领也都入神,便是坐在靠墙条凳上的杜破阵也端着冰镇酸梅汤若有所思,也就是这个时候,公房一墙之隔的郡府前厅檐廊处却忽然一阵嘈杂,几人都立即闭了嘴。
须臾片刻,窦小娘带着十数甲士押着一人过来,在座众人更是纷纷肃然。
无他,来人算是此战最高级别俘虏,原大魏左侯卫将军何稀,也是李定、徐师仁的老上级……此时黜龙军已经从按照密约从对峙前线解散、转移了一多半兵力,俘虏也在部分抽杀后放回了不少,却将这位留到现在,用意不言自明。
见面后,雄伯南和李定原本都想起身,结果看到张行坐在原地不动,却又只能坐了回去。
“何将军,且坐。”张行随手一指,只指了一条被人放到桌对面的条凳。
果然是贼寇做派,明明想要招降自己却连礼节都不通,何稀心中暗暗吐槽,但扫视了一下后,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只坐条凳,便是张行屁股下面也是一个条凳,终于无奈,只能坐下。
张行点点头,摊开纸笔,遮盖住桌上的信件,然后便来提笔询问:“何将军,问你几个问题……你怎么看大魏朝廷?”
何稀有点懵,不止是何稀,周围人都有点懵。
“那换个问法,你自成年便入仕,一直都在大魏朝廷里转圜,一直履任到工部尚书、左侯卫将军,那请问你,你觉得大魏朝廷是黑是白?天下在大魏治理下是好是坏?”张行继续来问。
在何稀看来,张行肯定是想要一个特定的答案,但起了抵触心理的他却不想这般回复,而且真要认真回答这个问题,对于经历了许多的他来说也确实有些艰难。
于是乎,其人不但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张首席也在东都做过黑绶,当过伏龙卫,又觉得大魏朝廷是黑是白,天下是好是坏呢?”
“是黑的,是坏的。”张行一面抬手记录,一面脱口而对。“不然我何至于此?”
“张首席既然知道答案,为什么又一定要问我呢?”何稀戏谑追问。
“因为我是一个北地排头兵出身的人,做到最高也不过是个伏龙卫黑绶,我看事情,只是从下面往上看,只一条三征使百万户口家破人亡就足以让我豁出去了……所以也不禁好奇,像何将军这种一入仕就摸到关陇贵种的门槛,后来更是日益精进之人,又是如何看这个朝廷与天下的?”张行认真回复。
“我……”何稀这个时候反而不好发作,而其人想了一想,给出一个真心答复。“朝廷算是由白变黑吧……也不止,应该是由白变黑再变白再变黑,两位皇帝都是前期英明神武,没几年就残虐起来,从工程就能看出来……至于天下百姓,好像从第一位皇帝晚年酷烈之后,就一直都不好过了。”
张行点点头,提笔记下。
何稀见状,赶紧补充:“我不是说大魏差到不行,实际上,先帝……我是说开国那位,其实是做了许多事的,相较于之前的南北东西许多皇帝,他已经是顶好的了……不然也不至于是他成了最大的功业,而前面那些皇帝都一个个的不得好死了。”
“我懂你的意思。”张行点头,只继续来问。“大魏朝之前几百年,天下沦丧,先帝反而是个像模像样的,只不过,那你在其中,亲眼看见先帝晚年变得残暴酷烈,看到曹彻痴迷功业,眼见着朝廷黑白变幻,最后无可救药,可曾想过要如何应对这黑白变幻的朝廷吗?可曾想过要如何对这天下几百年来一直都不好过的百姓吗?”
“想过如何,没想过如何?”何稀复又警惕起来。
“想过就是要问是如何想?没想过就是要问是在想什么?”张行认真解释。“我总得知道,何将军跟我们是不是同路人吧?”
总算承认了!
何稀心中冷笑,却也坦诚起来:“都想过,但最终觉得无法,便只一心一意做官了……反正只是个做工匠的,自己不害人便是。”
“好。”张行点点头。“那最后一个问题,若阁下有法子让朝廷变白,让天下百姓没那么艰难,你会做吗?”
何稀沉默了一下,在周围许多头领的注视下缓缓作答:“我知道张首席想诱我说什么,也知道张首席是什么意思,但天下人,不管有志无志,有才无才,当此一问,谁又能说一句不会做呢?我自然也是愿意做的。
“只不过张首席,回复此问后我还是要说,你这个假设,太过于轻佻了。实际上便是,于个人而言,想要天下由黑变白,想要世道往好了走,哪怕是倾尽全力,恐怕都动摇不了分毫……若是说,能集合众人建立一个稍微白的朝廷,再去让世道变好,也只是痴人说梦,因为人不是木料、土石任由堆砌,人一多就乱,一个变坏的,其余人就都争先恐后的去变坏,生怕自己吃了亏,到时候全都在内耗,又有几个记得一开始的志向呢?
“便是退一万步说,大家聚在一起还是要让世道变好的,又如何斗得过那些不管不顾只要赢的其他人呢?”
“何将军这话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张行放下笔来,恳切相对。“但既如此,何妨留下来看一看呢?将来的事情不好说,但我们黜龙帮一开始的时候倒确乎是想要让这天下变好的,今日也似乎没有变成你说的那样。”
“我留在这里能做什么?”何稀对对方的自矜不置可否,只冷笑一声,反问回来。
“倒不如说,何将军去了东都又能做什么?”张行失笑道。“再把大金柱立起来吗?若是何将军留下来,我倒有几件要紧的事情想托付何将军……比如说,大河金堤许多年没人管了,不知道如何整修?淮北诸水系一直没有系统的水利工程,可不可以做?漳水和济水是不是要疏通?官道也是如此。我们其实设立了一个部来应对这些的,但都是胡乱揪来得几个人,大工程真不敢上手。除此之外,我们设立了蒙基部,准备给所有孩子强制开蒙筑基,但之后,就不管了吗?所以也要建学校……”
话到这里,张行看向了雄伯南:“天王,还记得咱们昨日说的事情吗?”
“自然。“雄伯南似乎有些出神,顿了一下,才做回复。“忠嗣学堂,要让死掉兄弟们的后代跟头领们的孩子一起上个学堂,出来之后修为好的参军,学问好的做文书。”
“要建学堂。”张行看着有些发愣的何稀正色道。“不光是一个忠嗣学堂,还有个大学堂,每个郡都要建一个中学堂,县里也要建个小学堂,这是首先要做的事情……何将军能帮忙吗?”
何稀欲言又止。
这个时候,李定忽然起身,上前双手握住对方将对方扶起,恳切来言:“何公!没办法了,小子们想做事,但力有未逮,真的靠你帮一帮忙……”
张行也随之起身,在旁拊掌:“世人都说,黜龙帮以成强梁猛虎之势,但要我说,何将军若至,便如猛虎生翅,隐隐如龙了……想要黜龙,先得如龙吧?”
何稀还是不吭声,但众人却晓得,这厮到底是心动了,于是雄伯南、杜破阵以下,无数头领一起起身附和,这个夸那个赞,然后趁机七手八脚护着李定将人推搡出去了。
人走之后,杜破阵先回来,背着手来笑:“首席准备给他个什么职务什么身份?”
“头领嘛,去水利道路部做个副的分管。”张行坦诚相告。
“是不是有些小了。”杜破阵明显震惊。“大头领外加一个正经的总管总是可以的……”
“没办法了,此一时彼一时。”张行无奈叹道。“若是这位能在战前领兵降了,那自然有这个待遇;要是早几年我们黜龙帮还没过大河去河北便来,孤身过来也是这个待遇;而要是当年跟我们一起起事,也是孤身,被推了做了首席也说不定……”
“黜龙帮家大业大了。”杜破阵闻言想了一想,一声叹气。
“确实,已经不是当日来者有份的时候了,往后得制度化,得自己成规模的大量培养。”张行微微颔首道。“像这类降人,除非是特别要害的,否则只能这般处置。”
“所以才问了那些问题?”杜破阵正色道。
“对。”张行点了下头,走到桌子前端起酸梅汤,复又放了下去,然后看向了杜破阵。“老杜,你不要忧心……当年芒砀山的情分我记得,这次来援的情分我也记得,我连薛常雄都能容,这何稀都能容,如何不能容你?要我说,只要你也能在心里问一遍刚刚我问的几个事,便是流落到天涯海角,那也是兄弟!何况只是想去淮南争一争局面?”
杜破阵即刻肃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自己是个偷羊贼!更不会忘了自己是因为吃不上饭才去偷得羊!张三兄弟,我这里给你立个誓,除非是天灾人祸,大家一起吃不上饭,否则我再怎么无能,也都不会让自己管的地方里饿到孩子!”
其余还在嬉笑的头领们明显对这二位的摊手猝不及防。
且说,之前杜破阵如此想要去淮南,当然出于个人政治野心,他始终没有跳出来一个农民-盗匪领袖的格局,而且说句公允的话,如果从半农半盗的格局去评价的话,他其实表现的极为出色。
至于说辅伯石等人疑虑,和杜破阵的信心,除了事情本身外,倒是跟这个世界的历史有一点点关系。
比如说唐皇本身只是祖帝麾下一重臣,祖帝大业不成,后续正是其部众相争,唐皇成了个相当的局面……这就产生了一种历史的相似感,会让身在局中的人觉得能够重复一些事情。
便是张行来的那个世界也有类似的事情,曹操跟袁绍嘛。
只不过,张行却不以为然。
“你想去淮南争一争天命,那就去嘛……我留你到现在,真不是要做什么,一来,帮内其余各部委实疲敝,需要你的淮西兵占着本地地利替我收一收场;二来,我也要定下去徐州为你殿后的人选才行。”张行继续来言,忽然看向了王叔勇。“五郎,你是要去北面打仗,还是要去徐州帮杜龙头料理身后?”
“我自然是要做北面先锋。”之前便与雄伯南交谈过的王叔勇即刻做答。
“那好,你来北面统兵,让牛达去徐州收拾地方。”张行脱口而对。
王叔勇再度点头。
另一件大事情居然就这么轻飘飘过了,但之前张行跟雄伯南的努力却也无几人知道。
正在其余头领尚在胡思乱想之际,李定和雄伯南已经折回。
张行不由笑问:“如何?他可心服了?”
“还好,帮里又添一大助力。”雄伯南摊手笑道。“但好像是被你问懵了,心里还有些胡思乱想。”
“天下事不都是如此吗?”李定倒是有些叹气。“说起来简单,但其实又有几个人晓得自己念想到底是什么?”
话到这里,李四似乎想到了什么,然后忽然来问:“你罗盘呢?”
“给思思送去了。”张行已经重新坐了回去。
其他人不晓得原委,李四却已经满头大汗:“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胆子大,是信得过思思。”张行好整以暇。
夏日波涛汹涌,白有思忽然接到了城内钱唐带来的郦子期邀请,用那位大宗师的原话就是——“接应你们的人来了”!
似乎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但要求只让白有思一人相见。
白有思不敢怠慢,即刻化作流光,飞入了金鳌城。
然而,即便是白有思,在进入大堂,看到等在里面的人以后,也是不由目瞪口呆,恍神了一下,方才出言:
“齐王何至于此?”
等在大都督府后堂上的一人抬起头来,见到是白有思,苍白的脸上也明显愕然,但愕然之后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竟是白三娘吗?”
原来,此人居然是江都之变中消失的齐王曹铭。
他乡遇故知,两人错愕之后竟也都有些放松下来。
停了片刻,还是白有思重新来问:“大家都说齐王你在江都为司马氏所害,如何至此?”
“死了,又被人救回来了。”曹铭正色道。“然后从南面水路送到这里。”
白有思幽幽叹了口气:“谁救的你,又是谁送的你?”
曹铭刚要开口,孰料,旁边立着的大宗师郦子期忽然插嘴:“两位且容我稍作避让……”
说着,居然准备直接离开,乃是一点都不想听清楚里面原委。
“不用了。”白有思反过来喊住对方。“哪里有客人驱赶主人的道理,若齐王是正主,我自与齐王去营地中说话。”
郦子期犹豫了一下,但也无话可说,便只好点头。
曹铭也不反驳,低着头跟对方离开,出了后堂,转到前面,遇到复又追来的钱唐,后者眼见曹铭在此,也是目瞪口呆,却随着白有思一个眼色,立即低下头不吭声。
双方离开,转到城外,却不回营,只往营地对着的一片临海礁石滩上而去。
“是真火教救的我。”双方来到一处大礁石上,刚一立定,曹铭便束手开口,直截了当。“也是她们让我过来的……”
“真火教老教主在淮北准备立新塔,新教主在取江都,哪个救的你?”白有思依然不解。
“都不是。”曹铭有些气虚。“是一群真火教的女冠,你晓得的,江都城外,养孩子、奉真火的那些。”
白有思恍然,继续喟然:“所以,果然是南面那位至尊做的此间事?”
“应该是吧。”曹铭点点头。“我那伤势,便是千金教主亲自救治怕也艰难,现在居然能无事人一般,必是至尊垂怜……更不要说,后面那些女冠交待了许多不是她们能计较的事情。”
“祂想要如何?”白有思继续来问。
“想要你跟我带着这些人一起去妖岛,然后在海外开创基业。”曹铭平静讲述。“仿效当年钱毅、郦月的故事。”
居然还有拉郎配!
说实话,这比白有思想的还要糟糕,但出乎意料,她并没有生气,只是反问:“钱毅、郦月什么下场?”
“祂……她们让我转告你一件事情。”曹铭叹了口气。“她们说,你不是白横秋的亲生女儿,你本就是真火教的嫡传,是祂一开始就选定的这回乱世的天命之人。”
白有思确实被震惊到了,因为她知道,这种事情对方应该不会轻易说谎……没必要骗她。
而且,这也解释了一些事情。
“而且,白横秋无意间遇到你后,似乎也察觉到你的不凡,只将你送到三一正教教导,却不教你文韬武略、熟悉权谋,本就是蹉跎你的意思。”曹铭继续转述。“除此之外,你刚回西都得时候,他还试着将你嫁给我,以求一举两得,只不过被我那位父亲警觉了,反而没有成功……我那父亲担心我有白氏襄助,会反过来压制他。”
白有思缓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然后反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曹铭不解。
“只有这些吗?”白有思正色问道。
“这些还不够吗?”曹铭反问。“到底是至尊的旨意。”
“不说至尊,只说你,你呢?”白有思继续正色询问。“你自己有什么说法吗?”
“我能有什么说法?”曹铭苦笑。“唯一可计较的,便是我为了对抗东夷,几乎废了修为来引动真龙,如今却居然要依仗东夷,与东夷人并立……不免荒唐。”
“我是问,你不想知道你儿子赵王在哪里吗?不想知道你母亲在何处吗?”白有思微微侧脸来问。“你就这般心甘情愿要去什么妖岛,当什么钱毅……你是做钱毅还是郦月?”
曹铭不由愣住:“我母我儿尚在?”
白有思终于失笑:“我以为齐王殿下眼里只有旨意呢……陆上至尊的旨意不敢违逆,天上至尊的旨意也不敢违逆”
曹铭欲言又止。
白有思收敛笑意,正色相告:“齐王,赵王被拥立做了新皇帝,然后禁军北返,又被我们黜龙帮击败,你母亲与你儿子,如今都在河北安置,过寻常日子……你要背离他们吗?”
哪怕有夕阳照射,曹铭面色也显得更白了:“我……可是白三娘,至尊到底如何违逆?”
“这个事情先不是如何的事情,而是要先问可不可以违逆,该不该违逆?”白有思抱着长剑来言。“齐王,你觉得至尊可以违逆吗?该违逆吗?”
曹铭默不作声。
“我觉得可以,因为只要该,就可以。”白有思正色道。“你觉得这件事该违逆吗?”
“如何能说‘该’呢?”曹铭勉力来应。“天意晦暗,只有至尊明了,你嘲讽我畏惧旨意,但天上至尊跟陆上至尊还不是一回事,真正的至尊行事是合天意的……”
“你也说天意晦暗,所以至尊行事便合天意吗?”白有思反问。“若是这般,当日至尊们怎么打起来的?”
“我……”
“齐王殿下,你知道我观想的是什么吗?”白有思打断对方。
“不知道。”曹铭对对方这个话题转换明显不解。
“我观想的是一个人,正是我夫君张行张三郎。”白有思平静来言。“而我看他行事,素来大胆,便也好奇,但后来看的多了,观想得道,却是有所察觉……他这个人是这样的,若天意昭彰,便顺天而行,而若天意不明,居然就敢妄自尊大,以人心来定天意!”
话到这里,白有思虚抬起剑柄向上指天,重申了一遍:“这件事也是一样,若天意如此,请天自言,而若不言,这个该不该的,便由人来定。”
曹铭整个愣住。
而天空依旧万里无云,周边也是海浪如常。
片刻后,白有思复又转过脸去,看向了被夕阳照射的大营,然后抱着长剑继续来言:“这营地里足足有数万之众,其中一万多人还是我原本的部属,他们这些人,麻烦不断,想法不同,但想来想去,看来看去,却总是想回家的居多……而我也答应过他们,无论如何都要送他们回家去的。
“而我也要回家去的。”
曹铭听到这里,总算晓得对方心意已定,却又无奈:“便是该,又如何呢?那是至尊!”
“这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说着,白有思单手持剑,然后单手将腰中那物,也就是那面罗盘了,拿了出来,放在掌中,并毫不犹豫的念出了一句非常古怪的话: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三十六章归来行(2)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夏日傍晚的夕阳下,一句怪异而又简单的话喊出来以后,就在旁边的曹铭猛地打了个哆嗦,竟是莫名生出了一股彻骨寒意。
然而,其人四下去望,却不见半点异常。
夕阳还是夕阳,映照在海面上金红一片,随波荡漾;远处的营地内,炊烟袅袅,正是晚前最热闹的时候;而一侧的金鳌城内外,却因为要关闭城门而已经进入整肃状态。
这一切都如常。
甚至,甚至……有点封建主义大和谐的那种感觉。
转回头再慌乱去看白有思,却发现白有思的目光已经落到自己身后一处地方……曹铭无奈顺势看去,却正是刚刚看过的金鳌城。
“真有意思。”而将待曹铭要问时,白有思却含笑开口了。“我欲归登州,罗盘却指了这金鳌城……齐王殿下,你说这城里有什么关键或要害吗?”
“能有什么?”曹铭强作镇定,几乎是本能做答。“这城里有大宗师!也是至尊派来的监军!你这罗盘……”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说我的船队呢,但方位稍微有些不对。”白有思晃了晃罗盘,确定方向后便将罗盘从容挂回到了腰间,而也就是挂回去的那一瞬间,罗盘那明显挺直的指针复又神奇的垂了下去。“齐王殿下,你说这东夷大宗师是心甘情愿为南面那位做此番辛苦的吗?”
曹铭摇头苦笑:“不管如何,他还能跟你一样对至尊起了逆反之心吗?你以为人人……”
话到一半,这位光杆齐王殿下便闭上了嘴,然后再三回头怔怔看向了身后的金鳌城。
“天不言,就有人来定。”白有思抱着长剑微微眯眼,同样看向金鳌城。“别人不晓得,咱们难道不知道吗?大宗师到底还是人的…”
曹铭这次没有说什么丧气话,他犹豫了一下,反过来问道:“你是说,这位大都督到底是东夷人的大都督,所以便是论至尊也是先以青帝爷为主,南面那位次之?所以总可以为难他一下,试一试他?”
“自然有此意。”白有思认真作答。“不过我觉得最大指望,还在于他是人而非神。”
曹铭摇摇头,他不是不懂对方意思……实际上,论修为,他曾经一度到过宗师;论政治地位,他在许多年内一直是被朝野广泛认可的隐性继承人;论经历见识,他也曾提惊龙剑去唤分山君,且两位大宗师与他都曾亲近……一个算是他老师,一个是叔祖。
但是,越如此,他越是觉得天堑难越……至尊对上白三娘这种宗师,乃至于郦子期这种大宗师,应该就是大宗师对上寻常奇经正脉吧?
怎么对付?
而且你对付完了大宗师又如何?还有至尊呢!
说白了,他就是没有那个信心。
只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而且还得说的更难听一点……都到这份上了,他的境遇还能更糟糕吗?他反对,有效吗?
所以,曹铭干脆再度摇了摇头:“白三娘,我母我儿在张三郎手上,救助也好,劫持也罢,反正事情是如此,故你若一心如此,我无话可说,听你差遣便是……你要我去跟郦子期说吗?”
“不。”白有思微微笑道。“郦子期这里我来对付,我要你去寻王元德,借他之力来为难郦子期。”
曹铭懵了很久,眼瞅着太阳都快落下去了,方才来问:“王元德又是谁?”
“侯君束是谁?”济水畔的一个小村子里,坐在村头树荫下的张行盯着眼前公文愣了许久,愣是没想起来上面这人是谁,便张口来问。
这才几年,自己已经到了这种份上了吗?连所谓幽州重臣都记不住了?曹彻附体了?自己不就是夏天来了以后多喝了几杯酸梅汤嘛,还自己冰镇的……也不算懈怠吧?
就在张首席有些茫然到自我怀疑的时候,随行的新任文书封常赶紧从后方出来躬身做答:“回禀首席,若侯君束能到首席案前,只应该是幽州方面的使者……此人是正经关陇出身,但其祖父却在前朝之前的司马氏与东齐对峙时得了北地七卫八公中柳城公的位子,却又在大魏并吞时迟疑了一些,又被前朝一朝弃用,如今只在幽州一带厮混。”
张行看了看手上转自济阴城却来自于河北的公文犹疑片刻,然后认真来问:“这人很有名气吗?”
“他有什么名气?”封常不由苦笑摊手。“这人就是个破落户,而且算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修为也不高,做事也没有耐性,急功近利倒是出了名的,只是在掷刀岭周边有些名头罢了。不过……”
话到这里,封常反而稍微肃然起来:“不过这种人到了乱世,反而是如鱼得水,算是天生做……乱的料。”
“原来是个新冒出来的人,我还以为此人是幽州重臣,我居然忘了呢。”坐在那里的张行如释重负。“他应该是罗术控制幽州后刚刚投奔的?”
“应该是。”
“这个什么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
“柳城公肯定是他为了彰显祖上名号自夸,将军号十之八九是幽州内部自表,幽州北面都督跟安乐郡太守则是一回事,就是幽州北面通往掷刀岭要道上的一个小郡,只有两个县,甚至就是两座小城……”
张行想了一想,还是朝旁边参谋来言:“去济阴城内看看张公慎张分管有没有出发,没有请他来一趟。”
参谋随即便要去寻人。
但也就是此时,封常赶紧又来言:“首席且慢……”
张行随即抬手制止参谋,同时来看封常:“怎么说?”
“首席,敢问首席为何来问此人……是此人做了什么事情,还是来了咱们这边?”封常立即询问。
“来我们这里做使者。”张行抬手道。
“这就对了……幽州此时遣使过来,依着罗术这个人的眼界狭窄,怕是难直接降服,反而是要与我们联手,夹击河间薛常雄……敢问是也不是?”封常继续来问。
“确实。“张行点头,复又不解。“封文书,你如何晓得幽州上下,罗术也倒罢了,这个什么侯君束居然也晓得?”
“回禀首席。”封常赶紧解释。“属下本就是河北人,母族正是幽州人,所以晓得。”
“可你不是早就出来做官了吗?”张行依旧好奇。“我记得你妻子是杨斌的幼妹,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过是二十年前。”封常勉力笑道。
“二十年前就入了中枢,如何晓得一个二十来岁的破落户,还是母族乡里的?”
“谁让杨斌这个人外宽内忌,杨慎这个人志大才疏,而前朝大魏两任皇帝曹彻一个酷烈偏私,一个视人为草芥呢?”封常连连苦笑。“在下遇到张首席之前,能寻到虞常基虞相公做个遮蔽,已经很不错了……常年不得位,上头又云波诡谲,自然要留意乡梓,注意退路,所以才知道幽州燕山北麓有这么一个人。”
张行若有所思点点头,却又去看侧前方树荫下磨盘旁的文书副分管虞常南,但后者只是坐着凳子于磨盘上奋笔疾书,按照要求回复什么公文,对这边的事情充耳不闻。
这俩人,再加上马围,以及尚未归来的阎庆,其实就是张行为陈斌配的四个核心副手了。
如果考虑到马围主要负责军事上的辅助,阎庆更像是人事监督,那陈斌真正的助手反而就是这俩个德行、资历、功勋不一的降人了。
坦诚说,这不合规矩,不合情理,但实属无奈。
说白了,黜龙帮的那些资历头领们没这个本事和经验……就连陈斌其实都是降人,而且是二重降人,是南陈的皇族。但即便是陈斌,在面对越来越大的摊子时,也明显吃力,只能指望这些之前替大魏打理天下的降人了。
想到这里,张行心中委实有些感慨——文法吏……文法吏,以文书治天下,便是神仙真龙来了,都不耽误纸笔的力量。
“那你为何不让张公慎过来呢?”张行想了一下,方才回到原本问题。
“回禀首席,罗术这个人图小利而无远见,再加上他可能自恃之前在河北战事中对我们有‘恩’,若不来求夹击反而奇怪。”封常也去了紧张之态,立即解释。“只不过,这种事情到底是大事,敢问他为何不派自己心腹过来呢?比如说什么燕云十八骑的那些人?”
“可能是需要靠十八骑掌军,也可能是怕这些人见到我跟张公慎张头领一般不走了。”张行笑道。“这些人见到张头领,总免不了一些尴尬。”
“首席所言极是,就是因为张公慎头领在这里,他怕这些人见到张头领后尴尬。”封常正色道。
“那他派这人来,还是顶了公慎之前在安乐郡位置的新人……”张行话说一半,却也摇头失笑。“我知道了,他是要反过来让公慎尴尬……不要喊张头领了,让他回河北忙军器监的事情,什么都不告诉他,只让那个侯君束来这里见我。”
王翼部的参谋随即而去。
“首席英睿。”封常目送参谋离去,也跟着笑了。“属下也要恭贺首席了……看来河北一统断无波折了。”
“怎么说?”张行似笑非笑。
“因为之前只知道罗术是个没有远见的武夫,却没想到他这般无德无略。”封常笑道。“这种人,看似赳赳,而且武力煊赫,似乎有些能耐和本钱,但他越是折腾,越是葬送局面,平白将豪杰与河山推给有德之人……而首席便是有德之人。”
“我也是有德之人?”张行大笑。“李四郎他们可不是这般说的……”
封常一时干笑,却不好接话了。
张行却又正色起来:“其实,评论一个人的德行还是要看他处境和位置,真到了山穷水尽或者无牵无挂的时候,烂事我也干,换成在之前大魏朝廷里,上下左右都无德,你想有德怕是也难……只不过,罗术到底是幽州十几郡之主,这次来也是为了结盟,为了他的赳赳武志……不说他结盟对不对,只是既要与我们结盟,偏偏又要来让我们帮里的头领尴尬,让张头领尴尬不就是让咱们黜龙帮难堪吗?这也确实有些……短浅了。”
封常只是颔首。
就这样,众人撇开这个话题,只回到原本的工作上去。
原来,此时议和已成,军队也解散到了最后一步,随着将牛达派遣往徐州后,最后一桩大事也已经敲定,于是大部分人便都启程,或者回到原本的行台,或者回到预定但从未落实的大行台驻地。
李定回武安了,柴孝和回济北了,单通海没有“回”济阴,反而“回”了荥阳,谢鸣鹤去了东都还没有回来,王叔勇则直接去了魏郡,就连秦宝都去了东郡接他娘去了。
现在,张公慎、张世昭、韩二郎、十三金刚他们这批人也要启程了。
当然,雄伯南尚在谯郡带着几个军法营计点军功,伍惊风也留在了谯郡,几个降人,还有部分文书、参谋、准备将也都留了下来,随张行在这里盘桓,却什么正事、大事都不作,反而把心思放在了这回战事伤亡的抚恤上。
而且不是整体的把握,是亲自往济阴周边巡查这一年战事后的烈属与伤残退役军士。
究其原因,不是说没有事做,真要做肯定有的做,而且都算是大事,尤其是两个新立行台的结构、人事、方略什么的,只不过张行决定缓一缓,等秋收后再来切实做这些事。
而且即便是秋后,也要做的缓慢一些,甚至还准备做点别的闲杂事情,比如说祭祀、运动会、蒙基部开学仪式什么的,包括想过给窦小娘和苏靖方主持婚礼……黜龙帮之前一年过于辛苦了,战争烈度也极大,是时候缓一缓了。
所谓休整,是要全方位的,从兵员、器械补充到人精神状态的全面性休整。
不过,张行留在这里做调查而不是去别的地方调查,究其原因还有一个说法,那就是他在等人,但不是等侯君束,而是在等那位就在淮北的大宗师……此人已经联系到了,原本想要过来,路上听到要着急救治的人已经死了,却又稍微一停,在谯郡去协助处理战后死伤了。
总得弄清楚这位大宗师的立场。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距离此地并不远的济阴方向,驰来数骑,而此时张行所在的树荫下,却又不止是文书、参谋、准备将了,还多了几十位村民。
张首席正坐在树下,与这些人闲谈呢。
真的是闲谈,一行人抵达,队伍里的幽州军使者侯君束听得清楚,张首席在问这些人村里的婚姻情况,谁家嫁给谁,几个媳妇是村外的,又有几个姑娘嫁去了济阴城里。
坦诚说,这让侯君束有些措手不及,来之前想好的言语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始。
非只如此,那张首席抬头看了看来人,却只是皱了皱眉头,然后居然置之不理,继续与那些村民聊及婚姻:
“残废的军士竟然争着嫁吗?”
“不是争着嫁,是不愁娶……”已经明显适应了交谈的村民赶紧回复。“有残废的,就有死的,死的就有寡妇,寡妇就喜欢带着地跟儿女去嫁残废的,一下子老婆孩子都有,还成了地主。”
张行恍然,却又苦笑,只能摆手:“我知道了,辛苦老丈们了,先回去吧,我这里来客人了。”
那些村民这些如梦方醒,赶紧起身慌慌张张入村去了。
张行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到来队伍中一人:“公慎,你怎么看?”
那人,也就是黜龙帮头领张公慎了,闻言认真思索片刻,给出答复:“应该算是好事吧?到底给了功臣一个交代。只怕不能长久。”
“关键是死人……三征以来平白死的人太多了。”张行摇头道。“可靠死人来兼并土地做地主,哪里能长久?得想着人口正常繁衍的局面……到时候人口增多,地还是那些地,狭乡宽乡一起,却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了?而且那个时候也不用打仗了,更不知道如何引导咱们这些拿命换来的功臣地主?”
张公慎点点头:“首席想的长远。”
旁边侯君束面色不变看着这一幕,却忍不住暗暗咽了一口口水。
这位不知道算是关陇还是北地又或者幽燕豪杰的想法很简单,这张三郎说的想的,还有这个坐立说话的样子,怎么那么,那么不着调呢?
当今乱世,英雄辈出,豪杰并起,正是大肆兼并,攻伐杀戮,图谋设计,以求功业的时候,怎么能像个老农一样坐在村头大树下,靠着磨盘唉声叹气跟人说什么乡里的婚姻?
这种人,简直就是个笑话。
但是,偏偏侯君束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张三郎断然不是个笑话。
想一想就知道,此人自此地济水畔起兵,四载有余而已,硬生生带着一群豪强盗匪之流,标准的乌合之众,灭张须果,破薛常雄,拒白横秋,并李定,降冯无佚,逐李枢,吞司马化达,两度俘虏皇太后,废一任皇帝。
到了眼下,他的黜龙帮只是地盘便东并大海,西挟红山,北跨大河,南连淮水,稳稳当当好几十个河北、东境、江淮的心腹大郡,隐隐有了当日东齐的七分局面。
更不要说,大魏的宰相对他纳头便拜,草莽宗师俯首称臣,如今人家麾下宗师数人,成丹凝丹数不胜数,堪称英雄汇聚,豪杰如云……不说别的,之前在河北接待自己的八臂天王张金树,这护送自己来的河南巡骑营头领张亮,昔日燕云十八骑中几乎算是前三的张公慎,哪个不是英雄豪杰?哪个心中没有丘壑?哪个是不能攻杀谋略的主?
却都只是黜龙帮寻常头领。
那么,眼前这位张首席,怎么可能是笑话?
而若人家不是笑话,那本能以为人家是笑话的自己莫非反而是个笑话?
可自己怎么能是个笑话呢?
自己是个大大的豪杰!
侯君束脑子一片混沌,那边张行已经继续来问张公慎了:“公慎,你不去往河北,如何来的此地?可有什么计较?”
张公慎倒是坦然,直接往侯君束身上一指:“幽州来使者,直接在城内寻了我,想让我做个介绍,正好遇到首席召唤他,我便跟来了。”
张行摇头不止:“你倒是大度。”
张公慎面不改色:“人家以礼而来,总要听听说法的……就好像首席刚刚说的那般意思,三征以来平白死太多人了,能少死人还是少死人。”
“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张行复又颔首不及。“算了,你就听一听吧,这人我已经知道底细,侯君……束?是吧?”
说着,张行终于转头看向了幽州军来使,而一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稍作打量,看清楚对方的衣着容貌。
侯君束今年二十多岁,面白皮净,却显得瘦削,衣着明显上档次,一身锦衣专门做了收口,方便舞刀弄枪,腰间也的确配着一把刀鞘装饰华丽但刀柄古朴的长刀,再戴着崭新的武士小冠,踢着裹了透气六合靴。
很显然,他在打扮上下了功夫。
不过,他最明显的特征却是那双眼睛,眼缝细长,却始终努力睁大,而且不停的四下转动来看,与保持固定的身躯、毫不动摇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让张行莫名想到了一个根本不怎么相像的人——刘黑榥。
不过刘黑榥这厮喜怒形于色啊,而且审美也没到戴武士冠的地步,最多头上勒个带子。
“在下便是侯君束。”那人终于俯首下拜。“奉我主之命,来求见张首席,以期达成盟约,夹攻薛常雄,若能成功,则平分河间。”
张行不置可否,只是缓缓来问:“怎么平分?”
“我们幽州只要河间郡,其余郡县全都交予黜龙帮。”侯君束脱口而对。
周围人不少立即笑出了声。
且说,河北的州郡就是这么古怪,跟济水一带州郡大小相当、人口类似不同,河北那边州郡的差距却因为地理和人文历史因素而显得巨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小的,如张公慎跟侯君束所领的安乐郡,其实就是个联结河北跟北地的交通要道,两个县都是硬凑的,大的,如幽州、河间这种基本上算是总管州的州郡,幅员辽阔,一个抵得上寻常州郡三五个。
实际上,大魏治下,这两个地方本就有设有大营,各有总管,只不过幽州是常设,而河间是临时设置罢了。
那么回到眼下,薛常雄现在的地盘有多大呢?
答案很简单,一个河间郡,一个信都郡,半个博陵郡而已。而其中一个河间郡便抵得上三个信都,或者三个博陵了。
那罗术这种分法,尤其是黜龙帮实力明显更胜一筹的情况下,不免显得可笑。
“这是罗总管的意思,还是你侯将军的意思?”张行想了一想,问了个有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当然是我们总管的意思。”侯君束即刻做答,而且也觉得对方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吗?”张行状若不解。“这般身份,明显是幽州重臣,如今又做了使者,显然是罗总管心腹,总应该有些临机决断之权吧?”
侯君束不由有些尴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非所问:“既为使者,总要不辱使命。”
“那你的使命是什么?”张行继续正色来问。“难道不是为了达成两家盟约,合攻河间吗?现在我问你有没有临机决断之权,明显是对这个盟约条件不满意……”
侯君束闻言赶紧拱手笑对:“张首席若自有方略,尽管来说,我回去必将转达。”
张行含笑摇头不止。
侯君束愈发紧张不安。
这个时候,封常忽然上前一步,拱手来言:“候将军,我家首席的意思是说,你到底是做使者还是来做信使的?若只是个传话的信使,为何一定要求见我家首席?而且,若只是个信使,为何要你一位幽州重臣来做?这委实不合情理。”
侯君束终于支撑不住,一时面红耳赤。
“算了。”张行摆手以对。“从幽州……不对,从北地柳城那边过来到这济水,堪称千里迢迢,也算辛苦,不妨稍住几日再回去,只请罗总管再遣一位能做决断的心腹过来就好。”
侯君束似乎还想说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巡骑营头领张亮赶紧上前立在了此人与张行中间,并抬手示意,请他离开。周围随行巡骑也都拥了上来,直接按刀围住。
侯君束无可奈何,而且他委实有些发懵,实在是不理解为什么好好的出使活动几句话就弄成这个样子?
不是你张首席刚刚说的吗?能少死人还是要少死人的。
稀里糊涂被赶走后,其人还能听到那张首席对沿途招待自己的张亮进行训斥……这就更让人难堪了。
“你怎么能随着他让他自行去拜会张头领?”张行面色确实不渝。
张亮一愣,醒悟过来,也是一时讪讪。
孰料,张行随即努嘴示意:“追上去,埋怨一下此人,顺便告诉张金树,让他想法子把张头领的家人接过来。”
张亮恍然,立即转身离去。
这个时候,张行方才来看张公慎:“公慎,没必要委曲求全的。”
“首席想多了。”张公慎连连摇头,却又正色来问。“首席难道是为了我的脸面才拒盟的吗?恕我直言,国家大事,若是因为我私人缘故而有些偏差,那反而让我惭愧。”
“何至于此?”张行连连摆手。“河北之事,一年内咱们都不会动刀兵,翻脸也好,结盟也罢,于此时而言只是敷衍哄骗北面两家的手段,公慎不必有负担。”
张公慎这才放下心来。
另一边,张亮追上侯君束,却是立即让周边巡骑回避,然后只与对方两人并马,这才低声埋怨:“侯将军,我看你是名家之后,又豪气过人,这才与你方便,结果你怎么是个被排挤出来的?复又连累到我身上?”
侯君束莫名其妙:“如何说什么排挤?”
“你若不是被排挤,怎么能出来做这活?”张亮冷笑一声。
“如果说出来做公事就是被排挤,你们那位谢总管未免日日被排挤了。”侯君束即刻反讽。“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外面?”
“何必自欺欺人,那是一回事吗?”张亮嗤之以鼻。“你也知道人家是总管?而且谢总管在外面,哪家不是奉若上宾?又何曾说话没人撑腰?你自是北地厮混,也该晓得,当日谢总管请来上万北地援军,救了我们全帮命数的事,这是何等功勋,还排挤?再加上还有位实际上是宰相的陈总管做后台,便是想排挤,谁排挤的动?”
侯君束这次并不驳斥,只是默默打马。
“你晓得刚刚我们首席呵斥我什么吗?”见此形状,张亮想了一想,却换了个方向。
“怎么讲?”果然,侯君束微微一振。
“他责我一不该轻易将你带到他跟前,二不该许你去自行拜会张公慎张头领。”张亮连连摇头。
“你也是个被排挤的。”侯君束冷笑。
“不是这个意思。”张亮再三摇头。“我觉得我们首席责备的对,你这次出使这般尴尬,随便换个脚力过来送封信就可以,而罗术之所以用你,不过是将你当做一个羞辱张头领的展示……哪里是真把你当个心腹使用?”
侯君束想到来时罗术叮嘱与刚刚那张首席与张公慎的对话反应,晓得这是实话,到底是不再吭声了。
而张亮眼见如此简单便动摇对方,更是精神一振,下定决心要在此人身上打开一个局面,捞个功劳。
大概是侯君束无功而返的几日后,充当使者的曹铭在东夷都城寿华府见到了传说中的王元德。
前者干脆是在临出发才知道,王元德是东夷王室年轻一代的佼佼者,算是羽翼较为丰满的一位王室大将,而且素来与郦氏不睦……而晓得这个,便也晓得白三娘遣他来寻王元德是什么意思了。
东夷素来看重身份,得知是大魏齐王殿下来访,虽然晓得是亡国的亲王,而且的对大东胜国动过手的亲王,可王元德依旧没有任何架子,反而与对方并案落座,招待的也还算阔气,美酒佳肴,歌舞时鲜,比某些人的刻薄小气强太多了。
而酒过三巡,歌舞皆罢,王元德方才开口询问,委实修养过人:“齐王何至于此啊?”
“山穷水尽,求王将军收留。”曹铭拱手相对,也不知道是他临时想的,还是白有思叮嘱的说法。
王元德一时干笑:“据我所知,大魏还没有山穷水尽,东都和西都都还奉曹魏为正统,若齐王折返中原,说不得还有一个皇位……”
“有位子也不敢坐了。”曹铭喟然道。“坐了就是死路一条……大魏气数已尽,我能活命已然是至尊庇佑了……王将军,我不是来求什么良田美宅的,更不敢奢求什么权位,我虽因为当日强行唤起分山君坏了身体,但还有半个宗师的架子,哪里不能活?只求你给一句话,许我留下。”
王元德反而不解:“若是这般,齐王殿下尽管留下便是,何须我一句话?莫非是要我引见我们大东胜国国主?”
“不,不用引见国主,见了国主反而难堪。”曹铭恳切以对。“我只要王将军一句话……不瞒王将军,我之所以至此,是因为贵国大都督非得想把我扶到妖岛国主的位置,我心灰意冷,却又不堪其扰,恰好有人告诉我,整个大东胜国只有王将军能抵挡那位大都督,所以至此来求庇护。”
王元德联系起之前的一些事情,瞬间醒悟。
而这个时候,曹铭语调却又哀伤起来:“国破家亡,妻离子散,本想寻个清净之地了此残生,但大都督却不愿意放过我……而我思来想去,发觉这天下之大,竟然只有王将军这一处可以存身了……王将军,我不敢说这天下我最凄惨,但这天下可还有比我更孤立无援之人?”
说着,曹铭居然当场垂泪不止。
王元德眼见对方情真意切,也有些感慨,但他到底是个心怀大志的,想了一想,还是认真来做验证:“如此说来,之前白三娘的纠缠,也是为了妖岛?”
“他想要白三娘去协助我。”曹铭坦诚相告。“如此好在妖岛立足。”
“好大的谋划!”王元德点点头,复又摇头。“好坏的谋划!”
曹铭只是掩面擦泪:“我也不愿意,白三娘也不愿意,但大都督一意孤行,据说还到青帝观做了占卜,也是许他的。”
“占卜。”王元德似笑非笑。“若信占卜,不是不行,得青帝爷亲自来讲……否则,谁能心平?”
“那……王将军能不能留我在这里,然后给大都督去一封信,劝一劝呢?”曹铭面露期待。
“此事容易。”王元德倒是干脆。“一封信如何不能写?齐王且在我这里安坐便是。”
还是比某人大方干脆。
时间一晃数日,金鳌城外,营地已经整肃起来,并且几乎已经做了启程的部分准备,这一日,在巡查完营地之后,白有思同时等到了两个信使。
一个是城内钱唐派来的,乃是说大都督郦子期请她入城一叙。
另一个也是钱唐派来的,却是从登州快马转来的某人书信。
“让钱唐转告大都督,我这边收到夫君来信,正要阅读回复,就不去城里了,明日再见。”白有思掂了掂手里厚厚的信封,从容下令。
说完,直接转回到了自己的木屋内。然后,便就着海风与下午阳光,于桌前打开了那封信。
“我妻思思挚爱,见字如面。
此信发出之前,中原战事已悉平,两家各军尽散,阡陌之间,行人如织,稍复安泰之象。另,月娘与秦宝娘亲已至东郡,皆平安,勿忧。”
白有思随意扫过,目光停在月娘二字上面,想了一会,还是放下,继续看去。
“千金教主确信已至淮北,其人得金戈夫子提醒,决心重新立塔,委实可敬。只是,不知是否属我误会,我屡次延请相邀,或求拜访,他虽回复泰然,却始终不定,总觉得他有些回避之态……不过,如今时间充裕,再加上小周已经准备秋收前便启程过来,我总要送小周与他一见,请他治疗,届时便晓得原委了。”
白有思心中一叹,她如何不晓得,对方回此信时必然还没接到自己上一封回信,否则便该猜到,这千金教主之所以回避,怕是有她白三娘的缘故,所以想拖一拖。
只是不知道,这位教主跟自己到底有多大关系,又对此番事有几分知情了?
“除此之外,不晓得是不是之前一年过于紧绷,如今安泰下来,帮中反而有些人心不定,只是不易察觉罢了。
如谢鸣鹤,往来如常,但内里似乎有些厌倦疲惫之态;如陈斌、马围几人,干练依旧,也好像隐隐有些不安之心;还有一些领兵头领,晓得自己要被渐渐剥离兵权,行事也有颓唐起来。与此同时,窦立德用心功名,不愿停留;张世昭恨时光飞逝不复回,心中紧张;韩二郎、封常虽德行不一,却都是新人,自然想有所为,于是各自显得难承平安,坐立不定起来。
我细细来想,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四年纷争不断,人心疲敝,终得喘息之机,自然有些不知所措。其实非只是他们,便是我,虽有计划,却也有些行事杂乱起来,留在济水这边等个秋收,也都常常不安。
遑论他人?
故此,我与你写信同时,也开始与这些人私下写信,或是鼓励,或是安慰,或是装模作样寻求意见,以求人心妥当。
不过,对于李定,我倒是准备写信嘲讽于他。
须知道,这次议和,本是这厮一力主导,修养整备一年不动刀兵,也是他一力推动,可真到了偃旗息鼓之后,反而就数他最为不安,宛若猴子一般,竟是连老婆都等不回来,就直接回武安去做整备了。
竟没我有三分耐性。”
白有思思索片刻,便也想到,是不是也可以与王振、马平儿这些人,甚至更下面的人写信做安慰呢?黜龙帮主力在中原大胜,进入整备而已,便已经这般人心惶杂了,自己这里情况更差,却不晓得人心已经落到什么样子了。
正想着呢,再往下看,却又失笑。
“我这里人心长草,却不免想到,你那里恐怕更加艰苦。
不过,这两者肯定是截然不同的。
我这里是大局稳定下,许多人对个人前途在明确新局势下的不适应和不安,你那里却似乎会更计较于整体局势的发展情况,是对整体前途的迷茫与惶恐。
我人不在那里,不好与你做分析,但还是要提醒你,有时候纠结于特定的人,不如自己及早做出表率,明确方向。毕竟,你在那里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所有人其实都在看着你。”
白有思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也确实觉得,很多人有意无意,都在往自己这间小木屋来看。
是时候了。
“当然,这个建议的前提是你没有与至尊直接为敌,否则他们很容易动摇,这也是你面对的最大一个困难。
而这同时是我的尴尬之处,你那边的情形我不能及时知晓,所有鼓励都只似隔靴搔痒,所有策略都只如盲人引路,万般艰难都只能靠你一力劈开。
但如果不写信鼓励你,不帮你做分析,那便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思思,天下大乱,纷争不断,你不可能一直藏剑,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当日见你出剑扫荡,一击而定的样子。阡陌之间,花开叶绿,人世悲喜不断,我也想与你一同来看。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白有思心中默念,久久没有放下手中书信。
一直到窗外有人来言:“白三娘也有这般儿女态吗?”
白有思面色不变,从容反问:“大都督不曾年轻过吗?”
郦子期不知在何处一声叹气:“如此说来,王元德信里说的是真的了,你不愿意去妖岛?”
“去妖岛?”白有思收起书信,蹙眉来问。“去妖岛做什么?此间数万士民,自我以下,不都盼着回家吗?大都督为何要我们去妖岛?”
郦子期许久没有吭声。
而白有思早已经走了出来,却是拎着长剑对着木屋前纷纷来看的下属下达了命令:“今晚之前告诉所有人,我们明日启程,走陆路,过落龙滩,回登州!”
郦子期负着手,立在门外窗边,一声不吭看着这一幕,只海风阵阵,越来越大,将他白发卷起。
“白三娘,海上尚安,可若不走,就要起风暴了。”终于,郦子期开口了,既是提醒,又是警告。
“我不会将这些人送到妖岛再做背井离乡。”白有思回过身来,抱着长剑与对方面对面相告。“我自己也不会将自己掷于什么命定之地!时代变了,大都督,不是几百年前靠真火占卜来定天意的时候了,当今之世,人心既天意。我们此举,是代天而为二,你若一意孤行,我等数万之众,虽拼却性命,也总能逃出去几个人,向天下昭告你这逆天之罪了!”
郦子期还未及言语,营地内却已经渐渐喧哗,乃至于沸腾起来,声势已然压过了海风。
很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要启程回家了。
第三十七章归来行(3)
在经历了雨水与酷暑之后,济水流域的天气渐渐没有之前那么热了,田野也开始由青绿转为青黄,而就在这个时候,济阴城内忽然出了一档子天灾……具体来说是起了一阵大风。
大风范围只济阴城及其周边,这点从城外渐渐成熟却没有倒伏的庄稼就能看出来,时间也短,只持续了半个时辰,但威力极强,当场吹落了许多瓦片,还吹倒了郡府周边数棵大树,其中一棵大树倒下后还砸倒了张行及其幕属经常呆的郡府公房围墙,那棵树的树尖更是直直的指向了墙内。
根本不需要精通青帝爷的《太玄经》,大部分人都能说个一二,晓得这在风水局里唤做祸起腹心。
张行一开始没有在意,极端天气嘛,风灾嘛,有什么可计较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就如张首席之前信中所表示的那般,连续四年的军事政治斗争,尤其是之前一年堪称连续高强度作战,突然闲下来,许多人都心里长草。
一时间,周遭内外竟流言四起,且迅速扩散开来。
连地头都走了的张行这时候不能置之不理,但他也不大可能多么认真对待这件事情,因为周行范已经到了,他正准备带着小周去见已经在谯郡现身的那位千金教主。
就连谢鸣鹤都在前方的淮阳郡边界等着他呢。
所以,也就是听一听。
“不瞒首席,主要是说有人会造反……”主动来汇报的张亮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汇报地点也因为公房的维修变成了郡府后院。
“谁?什么时候?怎么造反?”坐在院中树下石桌后的张行认真问道。
“不好说。”张亮既小心又有些尴尬,额头也湿津津的。“都是些流言,而且各种流言都有,但主要是说济阴行台这里的一些头领,也就是原来跟着李枢的那些人,然后说,首席这一次对他们赏罚不公,所以要造反……”
“具体一点。”张行将冰镇的酸梅汤推了过去。“如何赏罚不公?”
张亮接过来灌了一口,方才放松来言:“具体是指单龙头那里,这次立了功,却要被伍大头领割出去谯郡建一个新行台,这事虽然还没做,但大家都已经知道,单龙头自然不满。还有之前的翟氏兄弟,翟大被罚了兵权……就有传言说,之前跟着李枢厮混的那些头领,都要被夺兵权。”
“之前跟着李枢还领兵的,总共有几个营?”张行若有所思。
“除了翟大,还有小房房彦释,外加丁盛映、黄俊汉、常负等头领。”张亮分不清对方是询问还是嘲讽,只能赶紧做答。“非要计较的话,单龙头也算……但小房头领人和兵都在河北没动。”
“也就是原济阴行台这些人因为战后措施不满,再加上之前有李枢的旧账目,担心我秋后报复?”张行想了一想,不由反问。
“是有这个意思……”张亮愈发小心。
“那流言中他们要用什么手段制我呢?”张行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手段就五花八门了。”张亮干笑道。“但大多是说要趁着首席的心腹都回河北,而首席独自在济阴,然后抓住首席独处或者从河南回河北路过东郡的空档,发兵突袭。”
“他们没考虑修为吗?”就坐在张行侧后树荫下周行范,也是之前张亮有些尴尬的部分缘由所在,忽然插嘴来问。“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不过是单龙头的成丹吧?也没听说近来证了宗师……”
“他不是凝丹吗?”张行诧异来问。
“那都什么时候事情了。”小周正色纠正。“应该之前打河北的时候他就成丹了……反正年初他渡河作战杀了那姓丁的都尉时候,那手段,便是成丹无误了……不过那也不够,三哥虽说是成丹,但黑帝点选的能耐在哪里,谁都只当三哥是个宗师。”
“凝丹跟成丹太难分辨了,得他们自己说。”张行若有所思,却又跑偏了。“是不是该趁这个空档再普查一下,弄清楚咱们现在的战力?之前一年太匆忙了,许多人晋升都说不清。”
“可行。”小周点头认可。“地方上也要再来一次,把现在的一些准备将放出去,再收一批进来……指望着蒙基的那些孩子,怕还是要再等个三五年。”
张亮在旁听着,莫名也放松下来……很显然,这两位都不曾把这个造反当回事。
“是有这个准备,但要放在明年,没看现在一个人事调整就要造反吗?”张行一边说一边反过来问张亮。“这个修为上有什么说法吗?他们若把我当宗师,总要对付我这个宗师吧?”
“说的最多的是他们会联络司马正。”张亮说着也笑了。“还有说跟南面那位千金教主有联络的,再有说是崔傥见薛常雄不能成事,又报仇心切,便在离开薛常雄后寻到了王怀通,俩人联手……还有说是,这些人都会出手,而李枢是发起人……当然,下毒肯定是有的。”
“李枢……”张行若有所思。
张亮见状,一时犹疑。
“这些都是胡扯,无凭无据的当真了反而被人嘲笑,关键是李枢。”小周在身后幽幽开口。“李枢还在,他们就有个由头,路人扯闲篇都能有个由头……三哥,黜龙帮的经历就在那里,李枢的影响也摆在那里,不是罢免了就能躲掉的,不说别的,人家比你还早认识济水群豪,又在济阴做了好几年的龙头,帮内那些起头的首义文士文修更是受他知遇之恩……你得当一回事,切莫爱惜羽毛,酿成大祸。”
张亮愈发心动,便要言语。
“我若是不把他当一回事,当日也不这么急主动往河北去了。”张行摆手示意。“现在的计较是,若秋后算账,又撞到济阴行台这里人心稍有不稳,怕反而弄巧成拙,更不要讲你也说了,我确系爱惜羽毛,不愿意轻易坏了名头,也免得兄弟们心寒。”
周行范点了点头,张亮也只不言。
张行便对张亮下了命令:“小心留意,既不要把这些流言当一回事,也不要不当一回事,跟张金树两边通着气,待我南下回来,便与济阴的几位头领聚一聚,安抚一下人心……若遇到麻烦和紧急的情况,找不到我就去找雄天王,然后是陈总管。”
张亮也点了下头。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大约隔了半个时辰,稍微用了些饭,张行便与周行范一起出发,门口迎上窦小娘领着几十骑,护着一辆辎车,张行亲自弃马上车赶着,载着周行范便往谯郡而去。
且说,周行范之前在河北战中为了掩护主力部队突围,正面迎击大宗师和河间军主力,被重伤到几乎瘫痪,后来虽然挺了过来,却始终不能活动灵便,阴雨燥热,全身骨骼也都疼痛难忍,更不要说修为进展了。
而张行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这个自家最根底心腹之一落到李清臣的地步,这也是他一直对那位千金教主战前战后格外优容的缘故。
有求于人嘛。
实际上,秦宝也该来看看的,只不过他伤病明显消除,并不着急,所以先去见老娘和媳妇了。
就这样,一行人行了四五日,沿途走走停停,包括在内侍军那里停了一日,见了王焯,说了些话,然后方才入了谯郡,进抵谷阳,接到了等在这里的谢鸣鹤。
双方见面,并不停顿,却免不了一边并马渡河南下,一边说一说公事。
然而,会盟的消息说完,张行复又惊讶发现,居然连谢鸣鹤都听到了一些“祸起腹心“的流言。
“你从何处听到这些的?”涡河上一座之前东都军搭建的浮桥前,目送着周行范临时换乘板车渡河,张行语调压低,明显警惕。
“淮阳。”谢鸣鹤言简意赅。
“从何处流传过去的?”张行想了一想。
“荥阳。”谢鸣鹤也想了一想。“便不是从东都传过去的,你也要上心才是。”
张行点头,便在浮桥前将之前张亮汇报、自己与周行范言语都讲了一遍。
谢鸣鹤听完微微皱眉:“若是这般,此事就只是个笑话了……但周大头领杀性如何这般大?是受伤不得屈伸的缘故吗?”
“未必是受伤不得屈伸。”张行摇头。“他本是南朝将门之后,你难道不晓得,南朝将门几百年都屈伸不得吗?也是为此,耳濡目染,习惯了这般处置风险……而且也不要怪他,他也是为了我着想。”
谢鸣鹤难得面色一红……因为他倒是听出来这张三的例行嘲讽了。
南朝将门哪里是习惯这般处置风险,分明是习惯了被当做风险这般处置……而且处置这些南朝将门的,恰恰是他谢鸣鹤身后的南朝世族。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有些疲态的谢鸣鹤听到这种许久不见的嘲讽,反而有些亲切,居然精神稍振,只脸红后缓缓来言:“现在赶路,不说这个,等见到那位千金教主,先请他验一验那个风灾的灾异,这解释灾异,难道还有谁比大宗师说的更算数吗?他若开了口,下面的留言就散了三四分。”
“也是个法子。”张行点头。
二人随即牵马登上浮桥。
孰料,二人押后走到一半,谢鸣鹤忽然止步,然后略显怪异来看身侧之人:“不对。”
“什么不对?”张行一时不解,却也在河中半道驻足。
“你不对……”谢鸣鹤正色道。“这种事情的根本如何是李枢?李枢不过是个由头。”
张行点点头。
“所以你难道就没有个正经想法?”谢鸣鹤继续来问。“为何当时只是敷衍?”
“小周正在伤病中,你也说了,他屈伸不得,我便不想让他多耗费心神。”张行坦荡来答,同时继续牵马向前。“而且,这事的根本太深了,一时半会也难……”
“你倒是心疼他。”谢鸣鹤看了眼前方已经上了河堤的板车,彼处周行范明显自尊心作祟,居然主动下来,让人搀着走上了河堤。“根本是什么?”
“是现在的兵制,府兵制。”张行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咱们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还套了个帮会的壳子,其实就是当日大周分裂时,霸府政治、文法吏外加授田府兵制的套路……只不过更讲究制度和总体罢了。”
谢鸣鹤连连颔首,若非如此,便是他也不会在这里长久的,江都军变便该走的,遑论像崔二郎这些满脑子制度律法之人了。
“只说府兵制,府兵制情况下,其实没有禁军,或者说各处府兵轮番来做禁军,这种情况下,我这个首席,总要暴露在下面各营兄弟跟前的。”张行有些无奈。“而如果想避免这个情况,就是建立所谓禁军,也就是直属我的一支精锐募军,一支可以压制周围各营的募军……可要是这样,这支募军、禁军只会越来越强,最后完全代替府军,就没法发挥出上上下下的战斗力,我也不准备这么做。”
“确实如此。”谢鸣鹤已经醒悟。“这都不是两相其害的事情,而是只能忍……真要是此时强行立一支募军做禁军,只怕现在这谣言早就把五六十个营一起裹进来了。”
张行点点头。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光看着听着吧?”谢鸣鹤复又觉得不妥。“府兵制只是军权分散,不代表其余的事情不做,既然立了大行台,该有的规矩就该起来了。”
张行还是点点头:“是有计较,但不急,慢慢来……你莫非真以为会出乱子不成?难道我这四年在人心上的辛苦都是白费?”
说话间,二人已经越过了夏末水盛期的涡河,来到了浮桥的尽头。
这个时候,谢鸣鹤犹豫了一下,瞥了张行一眼,开口道:“若是真要歇一阵子,趁着议和已成,我要先告个假,回家一趟……河北薛常雄的事情,交给陈斌、窦立德足够了。”
张行想也不想,直接颔首。
随即,二人一起踏上河堤。
数千里之外,白有思登上了一处绿油油的高坡,然后便眺望起了前方的一座城池。
说是城池,其实更像是一座堡垒,甚至是关隘,两条河流从两侧过来,在城池的南面交汇,然后继续向南流入大海,而在河岔口后方北面,立着一座并不高大的石山,这座城池便是背山临河而起,锁住了河山之间的通衢大道。
实际上,此城便唤做三河城。
坦诚说,一直这一刻白三娘似乎才对城池的重要性有了切身的体会……之前是不一样的,真不一样,从太白峰上下来以后,她就习惯了高来高往,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城池能束缚她,便是在西都与东都城内,她也喜欢在宵禁后飞来飞去,自由自在,而彼时需要注意的仅仅是城内城外那些修为高深却总是安分守己的大宗师、宗师们……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一直都对城池的作用有一些怀疑。
但是现在,当身后还有数万之众,还需要考量他们生活的时候,他们每移动一日都要耗费那仅有物资储备一部分的时候,每移动一日内部都要生出无数事端的时候,每移动一日都要遭遇东夷人的骚扰、阻拦与恐吓的时候,白三娘却是非常清楚的意识到,这些曾经被她忽视的城池恐怕是她这次折回中原的重大阻碍之一了。
正想着呢,远处城池外的河岔木桥上驰来数骑,远远落在坡下,却是之前派遣入城的王伏贝。
后者走上来,距离数十步的时候,便再拱手。
“怎么说?”白有思收回心思,正色来问。
“三河城内守将姓郦,叫郦求胜,明显紧张起来了,我跟他说了经过,他只说不信,反而让城池戒备。”王伏贝无奈汇报。
白有思点头:“劳烦王头领再去一趟,就说我请他郦将军当面一叙,必定交待清楚。”
王伏贝心中不解,也有些不满,但还是拱手而去。
又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身后庞大的队伍的前半部主体也已经出现在坡地后方,而且明显因为前方城池的出现与前卫部队的停顿出现骚动。
这个时候,城内终于又有数十骑驰出,来到了这个小坡上。
“白娘子。”未待王伏贝介绍,郦求胜便主动拱手,却用了个少见的称呼。
“郦将军知道我?”白有思立在坡上,抱着长剑微微笑道。
“自然知道。”郦求胜无奈再度拱手。“白娘子来东夷也有半春一夏了,如何不晓得?”
“既晓得,如何不让开道路?”白有思反问道。
“我怎么知道白娘子此行是私自携十万众西行,还是有我家大都督的许可?”郦求胜双手一摊,面色发苦。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头:“若无你家大都督许可,我如何能携十万众西行?”
郦求胜一时无语,过了片刻,也跟着摇头:“或许是大都督有难言之隐吧?”
“你就没有难言之隐吗?”白有思追问不及。
郦求胜愕然。
王伏贝赶紧来劝:“郦将军,道理很简单,大都督既放我们过来的,那不管他什么缘故,你只要学着他放我们过去,便没有责任,否则出了岔子,总脱不开你的关系……你又何必这般计较呢?我之前只当你不晓得我们白总管事迹。”
郦求胜沉默许久,缓缓摇头:“既如此,可有通关文牒,或者我家大都督手令?”
“我自是黜龙帮总管,如何受你家大都督手令?更不要说什么通关文牒!”白有思反问,语气也凛冽不少。
“既如此,我不能放你们过去!”郦求胜鼓起勇气,努力来言。
“阁下心意已决?”白有思蹙眉反问。“黜龙帮与东胜国此时并无冲突,我们一行从根底上也不是敌我,在下委实不愿意刀兵相见。”
郦求胜面色发白:“既如此,只求白三娘看在我主动出城来见的诚意上先放我回去,再做计较。”
“既如此,你自回去吧。”白有思摆手示意。
郦求胜一刻都不敢多待,径直下坡,也不敢施展真气腾跃,只是低头上马,匆匆折回。
眼见对方下去,王伏贝赶紧来言:“这人油盐不进,态度古怪,再加上此地距离金鳌城不远,恐怕是得了郦子期言语才故意为难我们。”
“正是如此,但他‘既如此’,咱们也只好‘无所谓’了,你去寻程头领一起,整饬前军,准备随我攻城。”白有思懒得计较这些。
王伏贝听到这里,精神大振,赶紧下去了。
另一边,白有思远远眺望,须臾片刻,便见到那郦求胜带着几十骑入城,更是眼见着城上兵甲调度更急促起来,还待要看,却瞅到一处奇怪地方……原来,城外引河水做了一条护城河,护城河上便有吊桥,而那郦求胜入城之后做起防备,竟没有收起吊桥,岂不奇怪?
而看了片刻,眼见着一彪人马又出了城来,白有思一个激灵,晓得对方打算,再加上此时兵马尚在整备,却是毫不犹豫,凌空而起,金色真气溢出,宛若化作一只数丈长的巨凰,便往城前扑去。
城前那支人马,披甲参差,手持锤凿居多,乃是奉命出城去断城外正经河道上的木桥,刚刚走出来,一抬头,便见东方多了个太阳,仔细一看,又仿佛是个宛若巨鸟形状的真龙,早吓得惊惶,纷纷折回,果然抢在对方扑来之前躲回了城门洞里。
刚要庆幸,却发觉四面八方猛地一震,接着就是上方轰隆隆一片,砖石齐下,竟是整个城门楼都塌了下来。
原来,白有思化出宗师特有的真气外显,状若巨凰,只是一扑,居然便把城门楼给扑倒了。
城内郦求胜已经做好布置,此时刚刚登上城内一座守城用的高台,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也是骇的目瞪口呆。结果,白有思一击救下城外桥梁,早瞥见郦求胜在那高台上手持令旗,不由想起刚刚的“既如此”,再加上她自晓得这是郦子期在背后耍的手段,便也恼怒起来。
结果,又是一跃而起,只飞到对方高台侧旁,便挥舞长剑,真气如扇,纷纷割去,宛若切豆腐一般将这个硬木、砖石构建的竖直高台给拦腰切碎,然后足足一丈方圆的高台便也在满城守军的注视下轰隆隆倒塌。
“既如此,让你过了便是!”
郦求胜已经骇到失神,见到对方直接奔自己而来,心中不由冒出这句话,却不料惊吓过度,话到嘴边,居然不能出声,而真气挥来,只凭本能用真气腾跃起来,试图逃窜罢了。
孰料,白有思瞥见这一幕,战斗本能发作,外加真的是许久没动手了,就只抬手一剑,便将对方从空中劈了下来。
劈下来之后,方才醒悟,本该活捉的。
但已经来不及,只一剑,那郦求胜便断成两截落下,内脏更是涂抹了一地。
也是晦气!
当然,回到眼前,只说今日这一关,结果还是好的,城内上下军士不过千余,目睹了这白娘子一扑、一挥、一劈,宗师之威一至于斯,余下不能说跪倒便降,却也是随着白有思宣布军队不入城而变的乖巧起来。
城外的道路变得通畅,城内也“自愿”为路过的这支庞大队伍补充了一定军械和粮食。
三河城这一关,竟也是轻松过来。
眼看着队列花费了两日,才从三河城这里过去,城内如释重负,复又飞驰出数骑,往各处通报,别处不说,其中两骑,一路向北,乃是往国都方向而去,却只疾驰了一日夜,便在一处小城被拦住。
那位东夷大都督却正在此处。
非只是他,东夷王族大将王元德也在此处。
两人听完汇报,都有些恍惚与沉默。
半晌,还是王元德来问:“为什么是凤凰?她从何处观想得来?”
“正该是凤凰,这就对上了。”郦子期幽幽以对。“天下真龙形态各异,状兽、状禽、状鱼蛇,而赤帝一系便多状禽……这说明白三娘观想的是自己,或者是某个人,所谓观人而成己……由此看来,她果然是赤帝娘娘的点选,甚至关系更近。”
王元德状若讪讪:“若早知道是至尊钦点,我也不会无端插手了。”
郦子期缓缓摇头,难得有几分怨气:“你便是知道,恐怕也会插一手,只要让我难做,不管于大局于你是否得利,又或者牵扯到谁,你总是乐意的。”
王元德不由干笑一声,却又反问:“大都督既然知晓我是个看不到大局的,当日为何还是要放走她呢?”
郦子期闭目一叹,方才开口:“因为这件事太麻烦了……若是论天不论人,她白三娘是至尊钦点的妖岛主人,可人家自家不愿意,便是至尊的一厢情愿;若是论人不论天,便是人家遭了风灾落在我们这里,咱们现在又没有跟黜龙帮翻脸的道理,本该和和气气的送回去,结果却无端扣了人家;而最麻烦的,却是我们并非当事之人,只是受‘人’之托,就好像外人掺和人家父子母女家事一般,莫说本不想掺和,便是真要掺和,也是剪不断理还乱,不晓得该如何下手,也不知道该轻该重?所以,当日才闭口不言,任她走了。”
“确实,真要是打杀了。”王元德眯着眼对道。“不要说黜龙帮就此成为生死仇人,便是两位至尊那里的差事,也是十成十的做坏了……不过,真要放任他们走的话,让后路关卡城池放行如何?省的他们落到郦将军的地步?”
“当然也不行,那便是明摆着跟两位至尊对着干了。”郦子期看着眼前人,严肃提醒。
“大都督的主意是什么?”王元德想了一想,回避了对方的警告,继续来问。
“若是她孤身走了,咱们是真没办法,但她雄心万丈,自作聪明,大包大揽,非要取了俘虏、流人,加上她自家带来的五营兵,一支船队,这便是一支差不多快十万众的大队了……我们要做的,便是沿途阻碍她,拖延她……十万之众,便是沿途割豆粟,也只会更耽误时间,算是饮鸩止渴……只是可惜,我明明叮嘱了求胜,他却自作聪明,迟迟不愿毁桥,反而出城相见。”
“不说这个……若是拖垮她,她径直走了怎么办?”
“真走了就真走了,咱们反而没责任了,不过看她的样子,便是真垮了,她也要带走那五营兵的……”
王元德想了想,缓缓颔首,然后追问:“然后呢?”
“然后五营兵到了落龙滩,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郦子期平静叙述。
“便是她带着十万之众到了落龙滩,不也行吗?”王元德话语虽然轻佻,但语气也慎重了不少。
“那我们拿什么去交卸差事呢?”郦子期淡然做答。“总得做些事情吧?”
“大都督也要敷衍行事吗?”王元德摇头不止。
郦子期同样摇头不止:“不是敷衍,是尽人事听天命……这事不该如此吗?”
王元德沉默了一会,忽然冷笑:“事事都该如此吗?”
郦子期这次没有吭声。
王元德则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堂门处,歪着头眯眼看着外面的大好夏末风光,然后忽然回头,平淡告知:“大都督说我事事都与你作对,这件事情,我大约还是支持大都督的……咱们就一起尽尽人事吧!后面的路途经过,我也会尽量帮忙的。”
说完,便走了出去。
“所以说,东夷人不敢打过来,不止是自家虚弱,还有担心分山君的缘故?”树荫下,张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我们没有敕龙碑啊,惊龙剑便是用上了,又如何确保分山君替我们做阻挡?”
“不用敕龙碑。”千金教主坐在树根那里,一时捻须失笑。“分山君只要惊动真身,便要往落龙滩去迎敌的,就好像避海君一出来,也要去那里迎敌一般。”
还有这机制?但似乎又有些合乎情理和认知。
张行心下一惊,却还是摇头:“可还是不对,我们便是有一把惊龙剑,可如何惊,往哪里去惊,都不晓得。”
“等你这东境之主成了宗师,便晓得如何惊了,没有惊龙剑也能惊。”千金教主继续笑道。“再说了,便是你不晓得,东夷人知道你不晓得吗?”
“是了,他们总得以我们能惊动分山君做考量。”张行恍然。“我还以为他们是战后虚弱呢。”
“也确实虚弱,但未必到了那份上,到那份上也只会觉得中原更虚弱。”千金教主点头认可。“不过除了分山君,东夷人还有个大问题,那就是贵种林立,天然喜欢内斗,现在的那位大都督自成一派,王族必然不服,免不了相互掣肘……”
张行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然后忽然来问:“本是闲谈,孙教主为何教导我这些东夷的事情?是要提醒我什么吗?”
孙思远一愣,并未直接做答。
张行干脆挑明:“年初时,河北大战,我妻白有思举兵乘船北上接应我时,半路被奇风吹到东夷,到了彼处,东夷上下形容古怪,仿佛此事是早有安排,孙教主知道此事首尾吗?”
孙思远沉默片刻,反问回来:“张首席以为此事是什么首尾呢?”
张行也不客气,便将自己与白有思猜想托出:“按照白帝爷那边给我的说法,每有天地气运出,四御便去盗取,然后分割使用,或落地为人,或投入地方,或指定使用,便是各家的所谓点选……思思不会是青帝爷或赤帝娘娘点选吧?所以被风卷走却又态度暧昧?只是这也奇怪,她不是关陇名族之后吗?”
身后第一次听到这个的谢鸣鹤明显惊异,却没有吭声。
孙思远干笑了一声:“说不得白三娘是在南方出生的呢。”
“所以,这件事如果是赤帝娘娘所为,孙教主身为真火教教主,却不知道其中详情吗?”张行继续追问。
“我早许多年就因为南陈覆灭引发的教中大乱而退位了,那件事不止是帮众疏远了我,赤帝娘娘也似乎怨了我,从此少有旨意。”孙思远被逼到墙角,到底遮掩不得。“现在的事情,可能要问现在真火教,甚至是专职看管真火的女冠们了。”
这就是相当于承认了。
而既承认了,张行也不好再逼迫过甚,便在犹豫之后转移了话题:“若是这般,孙教主现在可还会为真火教前途做考量呢?”
“张首席何意?”孙思远立即严肃起来。
“两个事情。”张行摊开来讲。“其一,孙教主既要在淮北重新立塔,按照我们前两日的议论,建医学院对医术进行传承,建医院大规模治病救人,这种合天下大义之事,我们自然是要拼了命来帮忙的,但不知道孙教主会不会趁机传教?如果传教,会不会被南方的真火教以为你在分裂教众?”
孙思远沉默片刻,不由反问:“张首席觉得我们可以传教吗?”
“当然可以。”张行坦然应许。“真火教是四御正传,哪里有禁的道理?只是若真在淮北成了气候,另起了炉灶,孙教主不能怪我们分裂真火教才好。”
孙思远点点头:“我自北上,如何能怨你们?若淮南怪起来,也只是我一人负担。”
张行点头,继续提醒:
“其二,真火教在江南的事情我其实略有耳闻,如看管真火的女冠,倒无所谓,可真火教的主脉,也就是现任教主操师御统率的部分,却是专心武斗的,包括另一支不承认自己是真火教一脉,实际上也混在荆襄义军中,甚至两家还有争斗……我不是说内斗的事情,而是说,据我观察,这些人行事草率,做事要么过于幼稚,要么只懂诡计,甚至整个江南的义军都有些不成器,将来若有交锋,不免玉石俱焚,到时候孙教主该如何自处呢?”
孙思远再度沉默了一阵子,却还是反问:“张首席以为我该如何?”
“首先是孙教主身为大宗师,本质上无人可制,你非要如何,我也没办法,但还是希望如果两家相争,孙教主能继续坚持中立。”张行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不过,如果孙教主真的斩不断香火情,非要如何的话,我希望孙教主能大度开阔一些,先卸任医院院长与医学院院长,然后回到南方,再以私人身份行事……换言之,要公私分明,坦坦荡荡。”
孙思远想了一下,一声叹气:“若是这个说法,其实公允,老夫无话可说,自当遵从。”
“不敢说让孙教主遵从。”张行赶紧解释。“而是我们这几日亲眼看了教主的医术和医德,真心觉得孙教主能来淮北立塔,是我们千金难换的机会,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要反复思索可能会让此事没有个好结果的地方……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大约如此。”
“是这个道理。”孙思远点点头,复又低头去看身前几张纸,那是今日对方过来一开始便交付的几个条文,不免再度感慨起来。“我来之前听张夫子说过张首席,等动身后更是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还是没想到张首席做的这般滴水不漏,而且还这般大度……”
说着,却将手一抬,那几张他们已经讨论过的纸便直接飘起,夏风阵阵,也不能丝毫吹乱,直飘到身后说是木屋更像是敞门棚子里面去了。
不一会,屋内一人低头走出来,身形极高极大,比之伍常在还要大一号,宛若巨人,却只穿着一件粗布短衣,正是之前据说在江都动乱中消失的前徐州总管、江都留后、宗师来战儿。
来战儿捻着这几张纸走出来,张口便叹:“我觉得挺好,就是一条,要是有人违背这条约怎么办?”
张行苦笑:“若是大宗师违约,或者我们黜龙帮违约,委实没有办法,就是这事情从此不做了一拍两散嘛,因为我们是主要的缔约人,大不了名声臭掉……所以,我也只能说请两位且看将来我们作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来战儿走到前来,端着纸正色道。“我是问,要是医院里有人违约如何?比如你们刚刚说的,传了真火教,里面有人给南面传情报……”
“来公。”谢鸣鹤起身道。“这第一条便是医院里的人也要被我们黜龙帮做司法管辖……”
“那要是医院的人给黜龙帮做掩护又如何?”来战儿反问。
“什么?”谢鸣鹤一时不解。
“若是那般,被抓住了,医院可以不认。”张行倒是反应的快,迅速给出了回复。
“真到了那个时候,怎么可能不认?”来战儿一声叹气,却又摇头。“也罢,能有这句话,就算给我们余地了。”
张行想了一想,到底是没忍住:“来公,你真要留在这里做医生吗?你若愿意来,总有一席之地,便是不想纷争,依你的威望,回徐州坐镇也让人放心。”
“小周去徐州足够了。”来战儿回头看了眼棚子,语气明显柔软起来。“我就算了,天下之大,能容下我的地方其实只有孙真人身侧了。”
“我懂,我懂。”张行连连点头。“新时代的船已经盛不下旧海贼了。”
这话莫名其妙,谢鸣鹤都向自家首席投来诡异目光……来战儿何时做过海贼?便是江贼,那也是麦铁棍好不好?
便是孙思远跟来战儿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所幸听懂了对方意思。
“那就这样吧。”张行站起身来,丝毫不在意失言。“我们立即动手,秋后蒙基时便会抽调第一批人来学医,然后同时着手修建医院和学院……至于院址……”
“就在这儿吧。”孙思远倒是随性,起身环顾来言。“大战之后的伤病员都在这里,还要处理尸体防止瘟疫,还有之前的军营旧址,若换别处,不免麻烦。”
“学院和医院可有名字?”张行继续来问。
“此地在涡河之西,就叫西岸如何?”孙思远脱口而言,内容依旧随意,却显得有些郑重其事。
张行点点头,显然是意识到什么。
就这样,达成最后共识,落到纸面,张行又进去看了下正在修养治疗的小周,双方言语了一阵,看到小周对来战儿怨气已消,心中大安,便决定回去处置这几日愈发激烈的流言之事。
便是谢鸣鹤来之前也做好准备,这边一做完最后的交涉就立即回乡。
最后,将窦小娘一组巡骑留下,以作医院的建备联络之后,张行与谢鸣鹤便一起打马离开。
然而,二人越过浮桥,来到东岸,即将背道而行南北时,谢鸣鹤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首席,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张行一愣,旋即醒悟,却又失笑摇头:“无所谓的事情,没必要再折回去走一遭。”
谢鸣鹤点点头,也就不再计较,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张行一开始其实是问了风灾的事情,结果那孙教主避而不谈,反而说了一堆东夷的事情,最后真就扯到至尊和真龙搅局的地步了,现在张行复又对风灾避而不谈……这风,不会真是什么至尊发怒的征兆吗?
一念至此,谢鸣鹤犹豫了一下,主动建议:“我不着急回家,且送你回河北见过陈斌再走如何?”
张行原本骑在黄骠马上不动,此时闻言,也不由失笑,却又问了对方一个奇怪的问题:“老谢,天下无不是至尊……是也不是?”
谢鸣鹤想了一想,给出自己答复:“莫说无不是的至尊,依着我来看,几乎算得上无不是的大宗师了,就现在这些大宗师,哪个做的事情没有说法……便是白横秋、曹林难道没有定国安邦之志?只是立场不同、路径不同,可以视为仇雠罢了。”
张行点头,复又来笑:“既如此,你自回石头城便是,何必担忧?”
谢鸣鹤醒悟过来,点点头,终于不再计较,打马南下。
张行也勒马北上。
又过了两三日,张行从容回到济阴城内,果然一切风平浪静,之前风灾也仿佛真就是寻常风灾,流言也因为秋收即将到来而有销声匿迹之态。
就在张首席犹豫要不要将召集济阴行台的人做通报之事推到秋后时,这日下午,张亮忽然打马入城,向张行汇报了一件大事情。
“首席,李枢逃了。”张亮满头大汗,只说了六个字。
正在刚修好公房处理医院后勤表格的张行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第三十八章归来行(4)
张行哑然失笑。
许久方才止住笑意开口:“我以为他是个英杰。”
张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其实,谁都能晓得他难处,也知道为什么要逃,只不过……”张行抿起嘴唇,似乎还是在憋笑。“只不过,他既是个英杰,如何还要逃呢?”
“他小看了首席的肚量。”张亮终于接口,这也是他真正所想。
别人不知道,他作为此事的亲自汇报者与决策旁观者,如何不晓得?这张首席根本就没把流言放在心上,遑论想着处置李枢了。
“可能,但未必。”张行摇头。“或许他是觉得黜龙帮已无他用武之地,借此流言,只说是被我迫害,趁机跳出泥潭,另寻出路……但若如此,也还是奇怪,因为他若是英杰,便该晓得,三征之后已经四五载,乱世已经到了一定份上,各处各地都有成气候的势力,而他的根基名声能耐都在黜龙帮里……留在这里,还有一帮人会护着他,将来起复也未必,去了别处,不就是别人案上的鱼肉吗?真要东山再起,不是没有可能,但何其难呀?”
“那还是他没眼光,看不清天下大势,也看不清自己。”张亮想了一想,依旧恳切。“到底不是个英杰。”
张行摇摇头,却并没有驳斥:“不说这个了,李枢去了哪里?”
“不清楚。”张亮正色道。
“那如何就说逃了?”
“上个旬日休沐后没有去公房,魏公派了文书与参谋去问,当场见到人,说是得病要休养……那时候,也是流言最盛的时候,魏公就说,由着他避让一二也无妨,反而遣人隔两日送茶果探视。而我们按照首席的意思,也没有专门的精密监视。结果,过了四五六日,忽然就寻不到人了,也不知何时走的。”张亮赶紧解释。“他这般敏感身份,既然这般轻易走了,魏公当场就说自然是逃了。”
张行点点头,这是实话,便是李枢现在再跑回来也解释不清楚的。
“事情是魏公那里先获知的,不晓得有没有书信或者别的讯息落在魏公那里,但那边行台的消息应该马上就会送到。”张亮继续补充。“还有,之前几日李枢称病的时候,一直有人探访慰问不停,怕是此事根本遮掩不住……”
“之前都谁去见过他?”张行想了一想,放下去留本身,从外圈来问。
“小房房彦释头领和邴元正邴分管经常去,河南这边从单龙头往下,许多人经常会送信送物过去,也有人偶尔渡河过去探望……最要注意的应该是崔四郎崔玄臣,也就是崔总管的那个族弟,他本是济阴行台的文书分管,单龙头也留了他,还要继续署他头领,他却主动辞职,孤身去了河北,随从李枢闲住,却又经常往返于邺城、荥阳与清河老家……消息到来前,张金树分管已经遣人往清河去寻他了。”
听到关于崔四郎的描述,张行面色不变,心中却明显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说他不记得这个人……当日处置了李枢同时,房彦朗、房彦释、崔玄臣这三个李枢南下徐州计划的主要执行者和拥护者是一并处置了的,都罢了头领“另行安置”。
但实际上,为了消除影响,三人都是立即又被新的龙头给“起复”,重新做了临时署任的头领。
小房房彦释继续领兵,只不过去了邺城行台,张行还准备年后进一步把他安排到李定的武安行台;大房房彦朗还是被单通海委任了太守,只不过改了荥阳,而且因为单通海政务上的缺失,实际上更加重用,基本上相当于行台的政务总管。
而崔玄臣作为唯一一个没有接受“头领暂署”的人,张行当然也知道。
但问题在于,现在结合着李枢逃奔这件事再去看这个崔玄臣,却觉得此人过于刻意了。
“无论如何,这个崔玄臣的嫌疑都很大,便不是主导者、共谋者,也应该知情在先。”张行缓缓来言。“最起码其他人都会这么看这么想。”
“确实。”张亮立即点头。
“现在的麻烦是,帮里人会不会觉得,这个人是我派过去的呢?”张行忽然发问。
张亮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想后,却也觉得怪异起来:“这……这不好这么说吧?”
“算了。”张行心知是个麻烦,却只是摆手道。“随他们怎么想,清者自清……你现在两个任务,一个是继续盯紧这件事,另一个是帮我把整个河南这边的大小头领都聚集过来,我要做个通报。”
张亮当然晓得张行此时身侧几乎什么人都没有,却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先行北上的准备将、参军、文书们召回?他们未必渡河,到时候方便发布什么文告……”
“那就召回来吧。”张行这次没有犹豫,只是淡淡吩咐。
张亮自然告辞而去。
事实证明,这件事情的影响是如此之大,传播的速度也有点超乎想象(河北那边根本压不住消息),济阴的巡骑出动后尚未回复,包括张行直属的准备将、文书、参谋们都未抵达,黜龙帮龙头、济阴行台总指挥单通海便亲自率领一队骑士抵达了济阴城……这个速度,肯定不是得了巡骑传令再来的,而是从河北得知消息后自行出发的。
“秦二郎不是在东郡吗?”
中午时分,单通海当先翻身下马,迎上等在城门口的张行,却先瞥见对方身后一人,也是心下一惊。
“上午刚到。”张行代为解释。
“也是。”单通海强做镇定,当场笑了一声。“出了这种事,便是首席不生疑,秦二郎也得生疑,先顾着首席的安全……不过首席放心,李枢那厮没去我那里,我们济阴行台也不是来作谋反刺杀的。”
“顾虑我安全的可不只是秦宝一人。”张行摇头,却也不惯着对方,乃是随手指向了城门洞外跟出来的十几名武士。
单通海一愣,再去看这些人,便觉得有些面熟,然后陡然一惊,却又回头去看跟着自己来的几位本行台头领,发现他们也有些慌张……无他,单大郎已经认出来,这些人居然都是东郡本土子弟,其中几个还是身后几位头领的亲眷子侄,居然随秦宝至此。
这事吧,其实不难理解,上次刘黑榥就有过类似待遇,而且是霍总管一个长辈亲自护送刘黑榥过去的,而这一次秦宝老娘和妻子恰好也在霍总管家里,能带来些晚辈子弟也属寻常。
只是……只是,上次霍总管跟着刘黑榥是为了确保自家子侄,也就是丁盛映那些东郡人坚定立场来帮着张行对付李枢,现在这些子弟兵来,却是要丁盛映这些人坚定立场对付谁?!
李枢已经跑了呀!
总不能说,是瞅着机会把这些刚能用的子弟塞到张首席身侧求个前途吧?
可不管如何,自己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饶是单大郎自诩心坚如铁,也不禁有些愤愤然起来,而愤然中似乎又有一丝慌张。
“崔玄臣不是我的人。”寒暄完毕,尚未动身入城,张行便先做了说明。
单通海一怔,他真没往这里想,而回过神来,立即摇头,语气也变得无奈起来:“应该不是崔玄臣,最起码崔玄臣不是最后那个推了李枢的人……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快来见张首席的本意……张首席,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我是来请罪的,之前流言四起,济阴行台里有人想杀了李枢自证清白,估计行台里有李枢的耳目,反过来吓走了李枢……我应该早早与你沟通才对,或许就能免得了今日尴尬。”
张行想了一想,大致理解了对方的意思,然后便去看对方身后几位头领,几乎是瞬间便晓得了对方是想遮护惹祸的那几个头领,甚至都能猜到是哪几个人分别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怎么说呢?
“只是想杀了李枢?”张行认真来问。“没有动作?”
“若是真要动作,最起码人要过河北吧?而若是那样,我也会把人绑来交与首席发落的。”单通海明显有些无奈。“依着我说,李枢也是太……我本以为他是个英杰……再怎么如何,也不能背帮的!背了帮,他拿什么立足?天下之大,又有何处立足?”
张行本想也顺势嘲讽一下李枢,但想了想,却只能拍了拍单大郎高大的肩膀:“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确实无所谓了,不仅是李枢无所谓了,这些因为李枢而起的风波也都无所谓了,谁只是想杀了他而没有动作的话,周行范也干过,如何能当定责?
泄露消息的更是没法追责。
而且还是那句话,李枢到底逃了,人一走,帮内影响烟消云散,之前的各种心思也只能无所谓了。
“不能无所谓。”原本有些丧气的单通海反而昂然起来。“他这一走,可不是再无相干这么简单,还是那句话,凡事总得讲个规矩,请首席下个通缉,从此是敌非友,格杀勿论!”
张行点点头,却又觉得对方有些虚妄,这有什么好表态的?
还能不通缉?
说着,二人就要往里走,也就是此时,随着所有人动身入城,单通海身后一位一直拉着脸的头领忽然驻足开口:
“我不服!”
众人诧异去看,见到是满脸通红的房彦朗,也都沉默,丁盛映几名头领则隐隐将这位同僚给从后面半包围住了。
这一声之后,便是房彦朗自己都有些意外,他以为自己会等到入城以后,张行对李枢的逃亡行为下定义以后,自己才会宣泄出来,却不料,只是在城门前,看到对方如此无谓之态,便已经承受不住,当场破防。
然而,可能是这件无稽之事持续的太久了,从刮风到现在,南面的地里都开始秋收了,依旧掰扯个没完;影响也太过头了,帮里帮外,上上下下,不去好好做事,都把注意力已放在这件破事上……总之,就连一直对这件事情保持耐心的张首席也终于不耐烦起来。
“你不服什么?”张行同样驻足回头,冷冷来问。“不服什么人,还是不服什么事?”
“不服你如何胜过李公?!”房彦朗手足发抖,声音也颤了起来。“怎么就能这样稀里糊涂,一次次不战而胜?”
“你是嫌我胜之不武?”张行闻言正色反问。“还是嫌我胜的轻而易举?”
房彦朗欲言又止……不是他不敢发问,而是明显也迷茫了。
“我懂了。”张行恍然。“你是根本不知道我怎么胜的,自然不服……那我今日便告诉你我是怎么胜的李枢。”
闻得此言,不止是房彦朗,不少人都打起精神,纷纷看向这位首席,便是单通海都扭过头去。但也就是单通海,扭过头后却正见到一根手指直直指向了自己,也是一时发懵。
随即,这根手指复又一一指向了丁盛映、翟宽、黄俊汉、常负等头领,又指向了秦宝,指向了秦宝身后的东郡子弟,最后绕了一圈,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又指回到了单通海的面门。
“诀窍就在这里。”张行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单通海,缓缓道出了答案。“我把这些人当人,你……李枢不把这些人当人!”
“何其荒谬?!”房彦朗怒发冲冠。“李公素来礼贤下士……”
单通海也觉得荒谬,却在面对那根手指时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是不敢,而是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反驳。
“礼贤下士又如何?”张行也勃然发作,却到底是收了那根手指。“那一套东西谁不会?可下士之后呢?是把这些人当做爪牙,当做工具,还是把他们当做可以共襄大志的同列?!”
房彦朗一愣,竟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
“李枢那厮,骨子里总是觉得自己是关陇贵种,觉得天下事是他这种人该为的,其余人就该俯首称臣,任他驱驰!可曾有半分把这些东境土豪看作肱骨,视为兄弟?”张行负手四下环顾,冷笑不止。“当年他跟着杨慎一败涂地,是雄天王跟徐大郎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送他去东夷,他可曾为此打破隔阂,将自己放低下来,与这些人同列?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吗?他连我都看不上!便是你这般出生入死的交情,还是房氏这种出身,可等张世昭与崔玄臣过去后,便也分出三六九等,将你视为决策时次等可用之人了……”
房彦朗终于抓住一点,可做驳斥:“事已至此,张首席何必离间?李公与我,自是冰清雪白,互通肺腑。”
“那为何不带你走?”
这是单通海在内,许多人脑子里第一反应,但他们都没有插嘴。
而有意思的是,张行并没有反问出这句诛心之语,反而失笑:“说得好,就当你们冰清雪白,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房头领,我还是要问你,那又如何呢?他便是视你为同列,又可曾视这些河北之盗匪、东境之土豪为同列?”
房彦朗面色发白,却不知道是被这个问题问到了,还是想到了单通海想问没问的那句话,以至于心神失守。
但他毕竟是从杨慎造反时便投身时代的英杰,还是迅速收过神来驳斥:“阁下一口一个土豪,便是视为同列了吗?”
“你觉得什么是视为同列?”张行随即反问。“是满口兄弟仁义,心中弃置如遗,还是察其过,用其长,压其桀骜,壮其强奋,继而赏罚分明,节制升黜,不分私谊亲仇,奋起者与之共用权柄,落后者倾心挽回任用,努力同趋大志?”
房彦朗顿了一下,然后即刻驳斥:“不过是你占了上风,掌了权柄,能够做权柄职务上的分配才这般说,若是李公当政,亦必不负诸位帮中兄弟……当日在济阴,李公也是要招降巨野泽盗匪的,反而是你不同意。”
“巨野泽那些人,不说恶贯满盈,也污糟一片,我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用他们为同列,所以才要舍弃,而李公便是取了那些人,又要如何用?便是退一万步讲,我当时那般不懂以人为本,后来为何反而懂了?他那时那般懂,如今现在不懂了?”张行还是紧追不舍。“至于说掌握权柄,就在这济阴郡中,咱们立帮起事,三大头领两个都是助他李龙头的,也是他率先取了军权,如今如何让我掌了权柄?!”
房彦朗气喘吁吁,胸口起伏不定,却是再不能答……因为他知道,如果沿着这个问题计较,就是张行的功绩多一些,李枢的败绩难堪一些……但是,这么计较的话,他还是不服,因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非但不是他房彦朗想要讨论的,甚至不是张行刚刚自诩的那些东西。
这不是诡辩吗?
“你以为我要说对张须果的胜负吗?”张行似乎早就窥破对方心思。“我想说的是,一开始落入下风,我便去下游寻李定、程知理、房彦释、程名起诸将,并往河北战张金秤,寻到贾越;回到济阴,就在这里安置地方,清查田亩,为你们供粮供人,不曾断绝,还抓住时机劫持了大魏宫廷……若无这些,何以在历山倒转乾坤?
“而李枢呢,待他落后,连河北都不敢去,反而由着我去冒险,一而再,再而三,只想着坐观成败,以得大局,这是成事的气魄?”
房彦朗还要驳斥,却不料张行早已经拂袖,厉声如旧:“但这些都无所谓!最关键的是,他身为帮中核心,从头到尾,不能提出一次大政方略,不能兴一点制度律法!
“开释奴籍是我提的,保存官吏守住仓储是我议的,帮内制度建设是我做的,重新度田授田是我推的,蒙基建学还是我立的……头领们从各领私兵建营,到眼下可以进退如常,能上能下,中间如蚂蚁搬树一般,隔三差五便革新一点军制,也是我冒着领兵头领处处不满三番五次做的,他在干什么?!
“房彦朗,我问你,你是他的腹心,是他的生死之交,四五年来全在他身侧,你告诉我,他在想什么,做什么?”
房彦朗气血上涌,依旧不能答。
“我来告诉你他在想什么,做什么!”张行忽然敛容,连连摇头,声音也有些低沉下来。“他在想,东境土豪、河北盗匪,皆不能成事,便是有了三分局面,也是那个北地军汉张三的……他表面上在与我争权夺利,其实他自己从心底未将黜龙帮视为可得天下的根基,他还是梦想着当年杨慎以天下仲姓起兵的威吓,还是觉得这天下该是他们关陇贵种内部更迭来做……你信不信,他便是得了整个黜龙帮,也要用之如草芥?!”
房彦朗没有吭声,只是有些颤抖着努力去看单通海。
张行也转向了单通海。
单通海迎上张行逼视的目光,心中难得有些慌张,因为他其实已经信了五分张行的言语,但出于对抗的本能,他鼓起勇气来与张行做反驳:“首席何必与房头领这般计较?他也是与李枢交往深切,一时想不通罢了。”
张行面色阴冷,毫不客气反驳:“单龙头以为我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单通海明显一滞。
张行复又扭头去看房彦朗:“房头领以为我这就完了?我来告诉你,李枢自是在心底不把黜龙帮当做根本,我也不是你们所想的那般。”
众人皆是一惊,唯独房彦朗杵在那里不动。
“你们素来以为,我做那些事情,都是为了能在兼并争雄时对其他诸侯战而胜之,这话既对也不对,战而胜之是有的,但我从心底就觉得,虽是土豪、盗匪也可塑造为同列,从心底就觉得,开奴释奴是大大的德政,是我生平做过最坦荡舒心的事情,觉得强制蒙基是能翻天覆地的举措,觉得以制度组织框进更多人来远胜几个英豪单打独斗……
“你们都以为,我天天说以人为本,表面上是以人为根本,其实是以人为资本,方便以此来做图雄争霸;嘴上说黜龙,其实是要黜关陇之龙,成我自己的龙。我也常常故意表现,让你们以为如此。但那不过是我担忧一些人畏惧无知,不敢承受我的志向,所以拿这些人能懂得来做敷衍罢了。
“殊不知,我从心底便是想的以人为根本!从心底就是要黜龙而齐人!这是我的路,既然选定了,就要行到底!莫说只去了一个李枢,哪怕只有一个人留下来,与我同行,我也要行到底!
“而今日既去李枢一块垒,帮中再无人可制,反而要趁机吐出这个心中之块垒!”
言罢,张行拂袖而走。
单通海、秦宝等人皆有些震动,那些跟着秦宝第一次见此场面的东郡子弟干脆如痴如醉,而所有人或懂或不懂,也都摇摇晃晃,匆匆跟上。
结果刚一抬脚,便闻得身后“扑通”一声,乃是重物落地,回头去看,却是众人匆匆跟上,居然忘了房彦朗,而这位被李枢遗弃的帮中旧友,生死故人,不知何时便已经气血上涌,以至于堂堂凝丹修为也都头脚发麻,此时又不知道是想要动作跟上还是被激的难以忍受,居然直接扑倒在地。
也是慌得众人赶紧去扶。
张行也无奈摆手:“赶紧救治,然后送到谯郡寻孙教主做照顾,莫要人说我刚刚排挤走一个李枢,又气死一个房彦朗,那就真的洗不干净了……我是出了名的爱惜羽毛,你们难道不知?”
上午时分,白有思跃马来到一条河前,望着喜笑颜开,自河上大桥上前进不停的队伍不由微微皱眉。
“为何这几座桥没有被拆?”看了一会,白有思将疑问甩给了身侧的王振。
便是王振此时也都蹙眉:“确实古怪,之前路上都拆了,快到这草关了,却反而道路通畅,桥梁完整。”
原来,自从在那三河城斩了郦求胜以后,白有思率领的这支庞大流亡队伍立即就遭遇到了东夷人的对应举措……他们没有直接军事攻击,却选择了层层阻碍……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断桥断路,包括转移沿途城池仓储等等。
而且还刻意保留了沿途地里已经成熟的庄稼。
这倒是可以理解,对于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而言,尤其是成分复杂的队伍,一旦放开了去割取豆粟稻米,再收拢组织起来,耽误的时间里吃用的粮食,反而要超过收取的粮食。
更不要说,一旦耽误下来,谁晓得东夷人会不会变更政策,会不会有大宗师亲自率领追兵过来?
故此,这一路行来,委实艰难……一面组织工程部队,沿途收集建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面还要时时刻刻努力约束队伍。
前者不管做的多好,可开路搭桥总要耽误时间,而后者,委实是一件辛苦至极却又注定不能妥当完善的事情。
实际上,当日白有思杀了那郦求胜后便有些后悔了,上路之后就更后悔了。
“不管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万般谋略,我们也要迎上去看看是什么谋略。”白有思看了一下桥梁,不过片刻,反而扔下种种疑虑。“草关在前四十里,道路狭窄,让程名起总督大队缓缓而行,王振领一千兵加速随我去关前查探。”
王振大喜,一千人即刻轻装启程,下午便随白有思来到了草关跟前。
草关位置紧要,它坐落于东夷都城寿华府西南角,往东是寿华府,往南是金鳌城方向,东北面则是面积广大的也是寿华府标志性的平泽湖,往西则是通往落龙滩的正经大道,算是寿华府对着西面与南面的重要门户。
同时,它也是已经实际灭亡的大魏两任皇帝拢共四次征伐中,魏军最远触及之地。
开国那位靠着海上突袭,抵达过一次,然后因为小看了东夷人的实力,部队数量不多,被东夷人各州郡勤王之师会歼于平泽湖畔;后来曹彻的一征中也打到过此处,却被草关守将钱支德五次诈降成功,反复横挑,硬生生在山穷水尽的境况下撑到了那位大都督山从后方落龙滩唤起真龙避海君,断了魏军粮道;然后是三征,周行范的父亲周效明率徐州水师绕道至此,结果落龙滩那里居然一战而溃,水师遂成孤军、弃军,覆灭于关前。
实际上,眼下白有思的队伍中,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徐州水师俘虏。
看着关门前被摆放成小山形状,还加了土封、贴纸、旗幡的京观,白有思今日第二次皱起眉头。
从东夷人的角度而言,这些首级是他们的荣耀与功勋,然而,四五年了,血肉已经褪去,白骨层层,被遮掩在土层之下,长草起苗都是寻常,却为何要新加土封与贴纸呢?旗幡也是新造?
是一直如此,还是专候自家?
只看了几眼,紧闭的关门上方便有人涌出,其中甲士数十,明显都是好手,只簇拥一名金甲老将,立在了门楼上。
白有思收起多余心思,就在关下勒马拱手:“可是钱老将军在上?”
“正是老夫。”那金甲老将按着门楼上的胸墙睥睨而下。“你便是白有思白娘子?”
“正是在下。”白有思微微眯眼,同时回头看了眼王振。
后者会意,一声不吭,缓缓打马往后退了几十步,更靠近了身后那一千军士。
“白娘子来寻老夫可是要请老夫让开关门,放你们西进?”钱支德面露戏谑之态。
白有思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摇头:“并非如此,在下此来只是好奇,为何沿途桥梁隘口多被破坏,而钱老将军这里却没有丝毫损坏?莫非是钱老将军可以不听大都督军令、政令?”
“白娘子说对了。”钱支德扶墙大笑。“那位大都督的军令管不到老夫这里。”
“那能请钱老将军自行让开关门,放我们西进吗?”白有思随即来问。
“不可以。”钱支德陡然严肃起来。
“为什么?”白有思真心好奇。
“因为老夫守土有责。”钱支德正色道。“此地是我们东胜国国都门户,怎么能任由敌国之众从容往来?”
“大魏朝已经亡了。”白有思苦口婆心。“何来敌国?”
“敌国哪里是什么大魏?中原自换了一家一姓,难道就不来打我们东胜国吗?”钱支德不由冷笑。
“可我们只是遭了风灾的无辜之人,得了大都督许可归乡罢了,钱老将军又何必计较?”白有思继续苦劝。
“黜龙贼的事情老夫也听说过,一开始老夫还觉得以帮派为架构,拿什么以人为本做什么黜龙之事来作图雄争霸略显荒诞,但如今你们已经巍巍然四五年不倒,甚至威势一日胜过一日,反而要警醒了,只怕将来得了中原打着一统四海的名号再来攻杀我们的便是你们黜龙贼。”钱支德俨然不服。“而你这行人里面,要么是黜龙贼的正经军将,要么是我们东胜国将士拼却性命才夺下的魏国俘虏青壮,你却要轻飘飘从老夫关下将他们带走,以至于此消彼长,老夫如何能忍?”
白有思沉默片刻,重新来作提醒:“钱老将军,我能至此,人尽皆知,是大都督放行,可见大东胜国中已经有了决断。”
“老夫也还是那句话,老夫守土有责,既当此关,便是什么大都督也不理会的,更不可能让敌国军列从此关穿行。”钱支德依旧赳赳。“所以老夫才没有去断什么桥,坏什么路,老夫就是要在这关上等你来!你若有本事,就率你的十万之众穿此关而过!”
“钱老将军是觉得,大魏百万甲士,十数宗师都不能破此关,所以我也破不得吗?”白有思反而语气平淡下来。
“非也非也。”钱支德再度扶墙大笑。“老夫这辈子别的倒也罢了,可见过的战场英豪太多了,自然晓得自家斤两,所以,老夫既没有觉得自己当日能挡住大魏军势,也没有觉得今日自己就一定能胜过你……只不过,若没有拼却性命也要守住此关之决心,没有不放一兵一卒通过的念想,又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守住此关呢?白娘子,你尽管征兵造械来攻,不要在意老夫的生死。”
白有思愣在关下。
但也仅仅是一愣而已,下一刻其人直接自马上腾起,然后一剑飞出,直取关上那老将咽喉。
钱支德大惊失色,却不耽误长生真气自关楼上各处漫延出来。而且非只是他一人,周围那数十甲士也都明显是长生真气的好手,一时间真气连成一片,状若结阵,却又更胜一筹……白有思看的清楚,只是一瞬间,那青绿之色便裹住了整个关楼,并且不是浓郁一团,乃是贴着关楼建筑与关上之人,竟靠着真气使人、关、镇有一体之态。
而既冲到关楼上,钱支德来不及拔刀,却是身侧两名甲士一人持刀,一人架矛,卷起汹涌真气,迎上了白有思。一剑之下,竟然只将这一刀一矛给劈断,再往前去,便已经被钱支德及时提刀架住。
白有思难得在战阵上吃惊,而钱支德看到那断开的一刀一矛落在关墙内外,也同样吃惊。
二人对视一眼,白有思翻身落回关下,却是立即明悟,之前为何此关是大魏百万之众力尽之处了……这钱支德便不是宗师,有此法门也恰如宗师倚城立塔了,何况她亲自交手,也觉得此人应该是靠着之前数场大战磨砺出了宗师之境,。
这架势,只让想到当年自家先祖(?)的那位白公守城立塔之势。
正惊讶间,那钱支德也自在关上横刀来看关下之人,满眼都是说不清道不明之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白有思冷笑反问。
“数年前郦子期自落龙滩回来,说司马正不过是一个成丹,便可以自他手中出入如常,甚至还能伤他,果然有成龙之态,老夫只觉得荒诞,今日见了你,才晓得其言不虚。”钱支德缓缓而对。“他见少龙,我见威凰,倒也算涨了见识。”
“老将军觉得涨了见识,我却觉得可惜。”白有思闻言,反而失笑。“因为我自是不逊司马正,可老将军到底不是大宗师!”
钱支德微微色变,即刻朝身侧做了个手势。
而白有思也从容回头做了个手势,随即便迎着头顶泼洒下来的弩矢再度腾空而起。
尚未飞到关楼上,坐骑便已经哀嚎嘶鸣……没办法,这些弩矢都有真气加成,轻易便穿透骨肉,跑都跑不掉。
白有思既再度腾起,钱支德早已经横刀在手,严阵以待。孰料,对方既然飞起,既没有拿出之前的宗师外显威凰的本事,也没有直接扑关,反而是孤身越关楼而去,落在一侧关墙之上,随即便哀嚎声四起,却是白三娘先拿墙上埋伏的弩手为自己的坐骑报了仇。
钱支德微微眯眼,似乎有所犹疑。
而白有思既杀了一通弩手,复又飞起,往关后而去。
钱支德算是靠守关做了一时之名将,心知肚明,这是一位宗师,而且是一位有非常之才乃至于天纵之才的宗师,若任由对方这般杀去,怕是真气耗光之前真能把这关城内的三千士卒杀个半数,然后剩余士卒一哄而散,自己也将不能幸免……故此其人再不犹豫,一通鼓响,令旗四起,整个草关关城瞬间绿意盎然,墙面屋顶,俱为长生真气附着,寻常士卒也都有真气裹体。
原本蠢蠢欲动的王振望着这一幕,熄了冲动上前助阵的心思之余,也是醒悟过来,此关为何唤作草关了。
远远望去,可不就像是整个关城各处都密密麻麻长了草吗?
只是为何不叫绿毛城?
另一边,白有思见到如此震撼一幕,却不惊反喜,然后只是在空中一扫,便盯住一处地方,俯冲而下,金光乍现,只一闪而过,一名藏身在望楼下方的军官便被斩杀。
如此起落反复,便有数人接连被杀。
钱支德面色凝重,他如何不晓得,自己还是小觑了对方……只不过,这一次小觑的不是对方修为和杀伤力,而是这个年轻人敏锐的观察力与见识。
原来,白有思一开始便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钱支德的修为固然是到了宗师,刚刚在关门楼上的真气看似是军阵,其实是他的观想外显,但眼下这个“绿毛城”呢,也是他的观想外显吗?
这么大一座城,怕是大宗师以城为塔,方才有此规制吧?
只是,钱支德果然立塔了吗?
若是立塔方有此威,可是草关之名早就流传,一征之时其人便名扬天下,彼时靠的什么防守?
故此,白有思大胆猜测,钱支德还没有做到自家那位先祖(?)立塔合城的地步,跟之前假做军阵实为宗师外显的关门楼反过来,这座关城的本质,反而是集众人之力而成的军阵!
而若是依着思维惯性,试探出之前是宗师之外显,此刻怕要被吓跑的。
至于白有思,她既察觉出来,又刻意如此,便是要逼迫对方显露整个大阵,继而选择定点清除其中要害节点。
另一边,钱支德当然晓得这姑娘胆大心细,窥破自家要害……想当年一征之时,他为何要三番五次诈降?还不是因为真气军阵短处与长处一般明显,要取得喘息之机,好让城内士卒恢复体力与真气,外加从后方补充修行者?
但现在,你一个人,便是宗师又如何?难道要比当日大魏百万大军?
一念至此,钱支德也是怒气渐起,终于在又一声惨叫后难以忍受,干脆提起长刀飞起,然后聚拢全城之力,舞动一条足足十来丈的绿色真气巨浪,便往空中那道金光拍去。
白有思眼见如此,丝毫不恋战,径直往外飞去,轻松躲开这一击,然后只是须臾,便又折回,复又在关墙上挑死一人。
钱支德愈发大怒,便去做追逐。
白有思眼见如此,只是一闪,往城外落去,落在王振军阵前,钱支德以为对方要走,气喘吁吁,方欲松懈,孰料那白娘子与王振做了几句交代,目送随行队伍回去阻拦大部队以后,居然又折了回来。
一整个下午加傍晚,一直到天色彻底黑透,猫捉老鼠,老鼠偷袭一般,又尽力杀了十几人,几乎把钱支德急的心火攻心方才撤走。
回到十余里外的临时前哨营地,见到王振和闻讯赶来的马平儿,白有思便将今日遭遇说了清楚,说完之后,不由摇头:“我们遇到真正的硬茬子了。”
“这算什么硬茬子?”王振反而兴奋起来。“白总管一人敌一城,便是他反击过来杀戮的慢,可今日杀十几,明日杀十几,不过五六日,便可杀光里面的修行者,然后从容削了这老头,不就过去了?”
这话莫说白有思,马平儿都有些无语:“王总管,这是人家地盘,今日杀二十,人家补三十,怎么办?便是只补十个,杀个月余,中间会不会有援军?之前这城能撑住,就是靠诈降来不停补员和修城的。”
王振回过神来,却依旧无忌:“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们还有别的法子吗?今日白天白总管还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这么来……百万大军都得跟他耗,我们没有百万大军,更是只能如此……而若是东夷人反悔了,援军到了,跟他们拼了便是,能胜就胜,不胜就败,败了就走,走不了就死!”
白有思也笑了:“说的好,硬茬子是硬茬子,尽力而为便是。”
王振和马平儿都不说话了。
倒是白有思犹豫了一下,反过来问王振:“王振,你今日听到那老头言语了吗?”
王振点头。
“是不是觉得有些怪异?”白有思追问道。“我怎么觉得他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是晓得些什么,跟郦子期之间也有些什么。”
王振连连摇头:“我没听出来,但有什么又算什么?要说怪异,咱们这趟行程本身就是最怪异的,那个风更是怪异中的怪异,郦子期的态度也同样怪异……与之相比,这老头仗着自己修为和经历死守这座草关,反而没什么怪异了。”
白有思点点头,又与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让马平儿回后面的大队大营中交代一些事宜……主要是维持纪律和严防逃人。
没办法,队伍太大了,而队伍一大,里面什么人都有,作奸犯科的,坑蒙拐骗的,哪怕是从最开始就有严格的惩罚措施,但也总有层出不穷的新玩意让你长见识;而除了常规的犯罪行为,随着队伍的前进,明显出现了人心动摇的趋势,不少吃不了苦的人尝试逃离队伍。
只不过,一开始说要回去,现在又不愿意走,难道由得他们?
为了防止队伍崩盘,白有思也只好选择镇压了。
交代完毕,用了些餐,再吩咐王振值夜,就在道中这小营内歇息下来……睡了一个时辰左右,白有思只觉得心浮气躁,便翻身坐起,看向了腰中罗盘。
她知道这个罗盘的妙处,察心之所欲,指点必可行方向,只不过,在一件事上用一次之后就要在这件事上遭遇一次足够大的考验……往往是生死之间察你心志的那种。
从这个角度来说,眼前的草关绝不是这次折返中原的那个考验,因为对方没有伤她性命的能力。
可是,这个草关也确实让她挠头……因为她心知肚明,或者说越往西走越能察觉到,维持队伍跟这些阻碍未必谁比谁难……那老头真要是用那些低阶修行者的性命跟她耗下去,不用援兵,不用那位大都督改变心意,只是自己的这个庞大队伍就会人心浮躁,不攻自乱,抢在粮食吃完前就一哄而散。
既有难处,又不是一回事,白有思便动了再用罗盘的心思。
毕竟,自己既许了这些人归乡,难道怕拼命?若能拼却性命就能越过去,又有什么不值得呢?
一念至此,白三娘拿起那罗盘,深呼吸一口气,便说出口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罗盘指针借着惯性摇晃不停,并没有上次异象。
白有思愣了一愣,再度晃了一下罗盘,却不料罗盘还是不动……一瞬间,白有思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包括赤帝娘娘或者青帝爷亲自动手坏了此物,也准备再念一遍再尝试一回。
然而,也就是此时,她忽然想起自家丈夫与她说过一件往事,然后心中微动,继而寒毛竖立,便匆匆出帐,却留了个心思,只速速往东面大部队方向飞了出去。
不过是离开小营那一瞬间,白有思看的清楚,罗盘指针在空中便猛地弹起,直直指向了自己歇息的小营。
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一刻钟后,白有思寻到了正在篝火旁抚刀值夜的王振,给出军令:
“不要值夜了,立即回后方大营……一来,要程名起小心防范,既要防止小股部队绕后袭扰,更要防备夜间营啸;二来,尽量、尽快带来两营可战之兵,却不要回此出来,只往小营两侧后方田野中做埋伏。”
正光着膀子擦刀的王振愣了一下,继而当场大笑,然后连上衣都不穿,便匆匆提刀出门,打马而去。
人既走,白有思复又吩咐小营中灯火如常照旧,千人也继续分出一百如常值夜,剩余九百人分成三队,轮番休整,枕戈待旦,而自家则干脆在营帐中借着灯火,夜读《郦月传》。
时间来到三更,忽然间一阵风起,继而喊杀声也起。
白有思扔下,提起长剑,却并没有着急出帐……事到如今,她倒是验证了一件事情,至尊没有坏了罗盘,却明显屏蔽了她平素靠着修为对吉凶的心血来潮。
但无所谓了。
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简单——此次夜袭,既是危机,也是战机,对方怜惜士卒性命,主动出城夜袭,那她也正好借机斩杀一位脱离了天然军阵的宗师,以开前道。
下一刻,白有思拔剑出帐,看了眼黑夜中冲大营当道而来的澎湃真气与点点火光,毫不犹豫,便化作一只威凰,当面扑杀过去。
第三十九章归来行(5)
钱支德扔下自己可以随时起阵的草关,主动夜袭,从他的角度而言无疑是有充足理由的……白有思只觉得这么杀下去,十天半月都杀不破这个军阵,自家自然就陷入绝境,简直是必死之局。
可那是真把自己比作百万大军了。
从钱支德的角度来说,这是被大魏征伐到国都门口,然后于国家而言是生死之局,于自己而言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局面吗?
当然不是。
白有思虽强,可他钱支德也有羽翼支撑,并不怕对方轻易坏了自己性命。
他现在所不能忍受的,乃是白有思窥破他虚实,然后仗着个人修为就像今日这般这么肆无忌惮的杀下去,把他的部属精锐,把大东胜国的修行苗子跟军官种子给这么轻易的拔除。
而反过来说,一旦突袭得手,便是杀不了白有思,只夜间突破小营然后卷到对方大营……这种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的队伍,便会一哄而散。
届时,这白娘子西归之事变没了根底,也就没了针对草关的道理,这些青壮也能继续留在大东胜国。
当然,因为一些缘故,钱支德对夜袭也确实是犹豫了一下的,但并没有犹豫太久。
他钱支德守此关数十载,从最开始一个无名低阶凡品的寻常守将,一路到现在的名震天下,连国主都要敬重三分,靠的就是心性坚定与敢作敢为,如何要被什么大都督和一个小娘子所束缚?!
但还是那句话,他既出来,白有思也有了一搏而胜的机会。
杀了此僚,破了草关,便可扬长而去!
天下,哪有什么至全道理?
“钱老将军!”白有思化作威凰,当面一扑,旋即飞上天来,借着弯弯双月的月光当空叫阵。“听说你在草关数十载,威名传于天下,以至于号称草神,自诩此关如东夷野草,战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乃至于割首断肢亦可复生,我如今却不信,白日所斩首级可曾复生?!”
钱支德既惊且怒……惊的是,对方这般迅速扑出,战意盎然,显然没有被突袭吓到;怒的是,对方居然这般挑衅,还是拿他最在意的子弟兵死伤死伤做筏,如何能忍?
可钱支德还是忍住了。
就好像白日那般忍住了……原因很简单,强迫自己冷静以后,钱支德反而醒悟,对方这般反应疾速只是因为对方是顶尖好手,是一位天纵奇才的宗师,却不能说自家突袭被看破,更不能说整个小营都严阵以待!
恰恰相反,这白娘子此番挑衅反而更像是是故作从容,虚张声势。
若被她吓住,反而中计,让小营中军势整肃,或者等来后方大营援兵。
当务之急,是整军攻寨!
一念至此,钱支德立即转过头来,对自家副将重申军令:“不要管她,你们三人为锋矢,我当其中,一起压过去,压到后方大寨,便是全胜!”
言迄,其人头顶真气凝结,别人看不清楚,白有思居高临下看的真切,却正是一座翠绿色城门楼的模样。而率先突出的三名副将不晓得是凝丹还是成丹,连接这座城楼后隐隐化为三个突出的支垣,将核心突击部队全部笼罩其中。
真真是以人为城,以人为垣。
偏偏还不是扼城而守,乃是如城如垣,铺陈而下。
效果也极为明显,堪称所当者破,临时搭建的营寨根本就是被连根拔起。
白有思见状,狞笑一声,忽然翻身扑下,却不再取钱支德,而是直接朝向三支分垣靠左的那个光点,乃是长剑先行,全身笔直跟上,辉光真气连结,宛若一体,看起来好像一柄巨剑,直刺如星落。
倒是原本的威凤被收入体内。
对于凝丹以上高手来说,黑夜与白昼何异……那名副将见到白有思扑杀过来,早早抬手抵挡,长枪舞动,借助军阵之力,仿佛凭空起了一棵丈余的绿树立在自己上方。
却不料,那金剑刺下,如火侵草,如光化雪,绿树当场散开,副将也被那白娘子欺身到跟前,惊骇一时。
唯独白有思此时到底不能突破修为桎梏,剑锋破了绿树已经力尽,但见到对方惊骇,晓得还是出了机会,却是刚一落地,便准备再度发力挥剑,试图趁机了结此人。
只不过,钱支德就在身后,如何能允许她轻易破了自己内丹外显之阵,斩自己心腹之将?
其人一声怒喝,挥舞长刀,人刀俱前,先卷起一阵大风,风中夹杂了一些物与水汽,寻常军士都不能承受,便是相隔甚远,也让许多人瞬间惊动,往此处望来。
白有思原本是此时侧身相对风向,也在此刻忽然转身回头,似乎是被这风惊动了一般。
风过之后,真气便至,逼上前来的钱支德正好在淡淡月光下看到对方面孔,却是一时心惊肉跳……无他,之前还狞笑的白有思面此时无表情,原本还化做威凤的厚重辉光真气此时也荡然无存,甚至连体表的护体真气都不再见,只有双目精光四溢,然后完全凝实的金色辉光真气止不住的从眼角逸散出来。
真真是望之宛若木偶却有神,似乎神仙又存真。
这个样子,便是不晓得根底,可稍有常识之人也能看出怪异,钱支德也心中一慌,自然暗叫不好。
果然,白有思根本不是回头来对这风、这真气与这钱支德的,其人拂过已经擦面的长生真气,继续翻转身体,翻转的角度也不是平地转圈,而是斜侧向上,随着其人在空中翻转,手中长剑也随着主人的躯干、肢体、衣袖,在半空中斜侧着画出了一个圆。
具体来说,是在空中与那名凝丹副将体内画出一个圆。
圆形完成的那一刻,那名副将整个人被从肩膀到腰间斜劈成两节,整个身体仿佛是被轻易划开的丝绸一般,轻松裂开,只有血浆在两者之间稍有粘连,宛若线丝崩断。
而紧接着,不待倒地,尸体的两段复又如破布一般被后方卷来的长生真气吹起,落入半空中。
同样被真气扑到的还有白有思,她整个人也被真气卷起,明显失控,却是在半空中才勉强施展真气定身,然后回头去看钱支德,还是之前那副骇人模样,身上和嘴角则多了明显血迹。
身上的是溅污,嘴角是被真气扑打导致的内伤吐血所致。
然而,明明算是出乎意料的得手,钱支德却反而如丧肝胆……他不是为一个副将可惜,或者说不是完全为了自家副将身死而如此,他守关这么多年,遭遇了那么多名将豪杰,手下的军官士卒更是死了不知道几茬,他当然会惋惜,却绝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摇甚至失态。
钱支德现在的动摇失态,本质上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白有思此时展示的决心和状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不知道对方能做什么,又会做什么。
局势很可能在极短时间内完全失控,转变成他难以想象的情形。
事情也果真如此。
白有思只在空中看了钱支德一眼,便再度俯冲,杀向了军阵右侧。
钱支德心惊胆颤,匆匆追上,还是落后一步,奋力一击,也不能阻止对方再下杀手……如此再来两回,白有思便将三枚箭头人物杀掉,整个军阵也瞬间萎缩到了钱支德身侧。
钱支德此时已经完全后悔出关夜袭了。
而白有思依然不停,却是继续围绕着钱支德做定点拔出,杀了三个凝丹,复又去杀奇经,这次更是一剑一个,钱支德此时想再趁机去伤她也都难……连杀了十几个,钱支德正在失魂落魄之时,忽然间,小营两侧偏后,陡然火起,继而喊杀声也起,眼瞅着两股兵马自左右两方田野中奔袭包抄而来,更有明显的光点滑过,其中不乏高手。
钱支德终于如坠冰窟——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此时可退吗?
当战吗?
要拼命吗?
还是努力逃回关吗?
这位老将军并没有犹豫,事到如今,不可退,只能战,而且只有拼命一战,才能一丝可能搏得生机,尽量挽救一些下属。
心中所念,不过瞬息,却似乎还是慢了半拍,这边刚要寻敌,却先察觉到一股劲风自侧面袭来,赶紧躲闪,只在侧过脸颊时窥见一道寒光堪堪贴着自己飞过,回过神来,便意识到面颊被刺破出血,再去看来寒光去处,愈发心惊——原来,那白娘子杀到现在,已经全身浴血,此时立在自己前方,依旧面无表情,唯独杀意不可抑制。
钱支德目光从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转向对方全是血水的身上,最后落到那似乎没有半点真气附着的长剑上,忍不住摸了一把自己刚刚被刺破的脸颊,舔了一口自己的血水,然后神色复杂,缓缓摇头:
“白娘子,老夫这张老脸来做磨剑石,可还有些功效?”
白有思依旧面无表情,却终于缓缓开口:“承蒙钱老将军盛意,然老将军不死,何谈磨砺?”
说完,也不鼓动真气,也不跃起,只是挺剑迎面快步而来。
而钱支德呼出一口气来,抬起国主御赐的刀,横平于侧肋旁,随着这个动作,身前原本破碎的真气城楼也瞬间补全,而且凝实了不少。
这时,白有思也逼到看似庞大真气城楼之前,长剑飞起,宛若削木劈竹,便将对方内丹外显之物给层层剥开。
钱支德微微眯眼,忽然跃起抽刀,奋尽平生力气与真气储存,朝着对方肩颈处劈杀过去。
横刀挥过,真气并不宏大,却层层叠叠,宛若龙鳞,且隐隐有龙吟。
白有思头也不抬,只是猛地加速,箭步蹿过两尺,让过刀尖,然后抬剑架住刀身,身体一旋,剑尖一拐,一压,一荡,便将刀身荡开,然后便顺势回手一刺。
就刺入对方胸腔之内。
这一幕,就好像没有修为的人靠力量和技巧作战一般,但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钱支德内丹外显的真气城楼内。
甚至钱支德的刀锋还有异象。
可就是被白有思给一步步毫无花哨的给破了。
钱支德看着胸口的长剑,强压住伤口,看了看自己周边正在坍塌的真气城楼忍不住来问身前之人:“你刚刚在我城门楼内舞剑时是什么感觉?”
“如在水中。”白有思平静做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做不到。”钱支德点点头,胸口积攒的真气似乎要散掉,一只手还想去摸伤口处的剑身。
也就是左手摸到剑身之时,其人忽然怒目圆睁,全身真气大作,尚在握刀右手则再度发力,往对方肋下去刺。
白有思持剑欲退,却不料被钱支德抓住剑身,居然稍滞,以至于被对方横刀刺入左臂内侧,直达骨骼。
白三娘见状大怒,不退反进,受伤左手抬起,反过来夹住对方右臂,右手长剑复又刺回对方胸膛,然后便奋力一搅。
钱支德再不能忍受,跌跌撞撞后坐于地,手掌虽然捂住伤口,却还是不能阻止体内长生真气疯狂涌出,而那真气是如此浓郁,以至于身体周遭野草居然在夜间疯长。
钱支德面色惨白,看到这一幕,倒似乎释然:“不想老夫虽死,残气也能沃东胜国之草,如此何惜?”
说完,便干脆放开手掌,任由真气漏出。
白有思则根本不管这些,只复上前去,一剑毙命,一剑割首。
转过身来,则变回了原来那张生动面孔,护体真气也回来了,长剑也被辉光重新包裹,再飞起来时,更是重新展现出了那只威凤,一时纵横于大局已定的战场。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只威凤似乎变大了一圈。
就这样,等到了天亮的时候,草关也随之告破。
与此同时,西进队伍闻得白三娘斩杀宗师,黜龙帮一方的自然振奋,而随行的逃人与俘虏则整肃一时。
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一夜后不再怀疑,这位白娘子能将他们带回中原。最起码从武力角度而言,只要那位大都督不反悔,谁能当这只威凤?!
“他们是这般说的?”草关西面出口处,胳膊上缠着白布的白有思回过头来,似笑非笑。
“不止是这般说的,也是这般想的,我就这般想的。”王振昂首挺胸,却又有些遗憾。“我是真没想到,两翼夹击没到之前,白总管你就已经把钱支德杀了……白总管你在凝丹时杀凝丹就这般简单,如今成了宗师杀宗师竟也这般轻易连三个副将也全都杀了,未曾与我们留一个……这三个副将,是不是就是这草关三个方向的守将?”
“必然如此。”白有思平静做答,却又望西摇了摇头。“必然如此!”
“必然如此,白总管如何摇头?”王振似乎察觉到什么。
“必然如此是说三个副将的事情你说的对,摇头是因为杀宗师哪来这般容易?”白有思轻声提醒。“杀了一个钱支德就受了这般伤,还是他自家出了这草关露了破绽,接下来,咱们得长个心眼,先发制人,不能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王振恍然,不再计较对方的怪异:“不错,再往西走,便是东夷人对着大魏设置的层层防线了,虽是对着西面的,可照样是阻碍;杀了钱支德更是不晓得东夷人态度……如此局面,恰如穷寇入巷,就不能想着巷子通不通了,什么都要撂出来。”
这个比方很符合王振,而白有思这次也只是点头,倒不显得怪异了。
就在白有思大展神威斩杀宗师之后,夏秋之际的一股温热南风再度启程,它们自南向北,自东向西,滚滚而来,势不可挡,所过之处,田野俱皆金黄。
却是毫无疑问的进入到了秋收时节。
说来也怪,前几年乱世刚刚开启时,就有频繁的小规模天灾,包括黜龙帮在内都吃了不少苦头,甚至成为之前一轮巨大动荡的起因。那时候有识之士就都觉得,这么下去,再加上往后几年天下动荡,兵灾不断,必然会导致出现人力难以挽回,也让所有人难以承受的真正灾荒。
但是,得益于多种有利因素,比如大魏那些仓储被广泛且及时释放,比如几乎所有大势力都在仲夏之后保持了某种表面上的和睦,又比如是几家大势力都能娴熟的接手和使用地方官府,总之,随着这一次满野金黄,却似乎是又给续上了。
打马其中,沃野千里,农夫农妇们又忙忙碌碌,见到成队骑士只是在道中稍微避让,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太平盛世的感觉。
“还是仗打的节制。”白马城外的官道上,单通海一边前行一边给出自己的看法。“谯郡今年收成就不行,听人说淮南也不行……”
“武阳郡和汲郡收成也不行。”张行在黄骠马上接口道。“春末补种了许多杂粮,但还是抵不上正经的豆粟。”
单通海点点头,顿了一下道:“等到入冬,我尽量从济阴这里送些新粮给谯郡那里,全吃碎成渣的陈粮,军心民心都要沮丧……”
“我觉得可行,你跟陈总管做商量便是。”张行明显赞同。
孰料,单通海闻言反而皱眉:“张首席,我之前便想问,难道事事都是陈总管来管吗?便是这几位文书、参谋和准备将,若不是出了李枢的事情,怕是都也离了你直接去邺城了吧?也是要归陈总管吗?”
这就是公开抱怨了,而跟在后面也是被提及的虞常南、封常二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若有所思。
“本该如此。”张行则明显更轻松一些。“大魏朝别的不说,有些制度还是不错的,南衙制度还是好的,该陈总管辛苦一些。”
“那你这位首席做什么?”
“我能做的还是颇多的。”
“愿闻其详。”白马城就在眼前,单通海还是紧追不舍。“总不能只是一直在田野村社中打转吧?”
“肯定不能一直这样,虽然田野村社多看看也很重要。”张行有一答一。“市场、城镇也应该看,官府军营也要……看这些东西,不是要做什么大事,而是要发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就好像你以前待在军营里,甚至更早与道上兄弟同吃同住是一个道理,只不过做了首席,待的地方就该多一些。”
单通海恍然,是真恍然。
“至于其余的事情也不少。”张行继续介绍。“比如大行台内与地方行台核心成员的人事安排,比如军事行动和外交行动的决断,还比如调解行台与行台之间矛盾,头领与头领之间私怨,最后免不了要继续整饬部队,精研战力……”
“若是做到这般,自然可行。”单通海忽然勒马,似乎是不想让城门前迎接的人听到下面的谈话。“可是,如果陈总管……我是打个比方,如陈总管这种直接抓总处理具体事情的人……也负责中下层人事,对不对?”
“对。”
“那他肆意为之,欺上瞒下如何?”单通海认真来问。
不少人心中一跳,便是封常也偷偷去看张行侧脸,但让他失望的是,这位张首席丝毫没有生气或者其他情绪流露,只是停下马耐心解释:
“所以要亲自去田野村社,市井城镇,军营署衙中去。
“可看的总是不全。”单通海似乎是在抬杠,又似乎是真的想知道法子。
“那就让下面填个表格嘛。”张行忽然笑道。
“若要看表格可就真没完了。”单通海愈发皱眉,他对表格其实并不不陌生。
“看特定的表格。”张行脱口而对。“首先是人口,有多少人口,分多少户口,可参军的壮男多少,可在家操持家业的壮女劳动力多少,老弱多少,可筑基的少年多少,修行者有多少,什么修为;然后是田亩,哪里是狭乡,哪里是宽乡,哪里授田妥当,哪里不妥当,有没有多报,有没有少报;还有军队的数量……这你是行家;官吏的数量,都什么等级;还有财税田赋,以及吃公家粮的人占了多少钱、多少粮,多少地,剩下的在哪里存储;还有牛马牲口铁器军备的状态与数量……掌握这十来个表格,时不时查验一下真假,核对一下,对上什么都不虚。”
单通海微微发愣,好像是又恍然了,但又似乎有些茫然。
张行倒是保持了耐心,立马等在那里。
片刻后,单通海似乎是意识到暂时难以消化这些,便将这些按下,继续来问:“那要是陈总管跋扈专权呢?”
张行依然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继续解释:“以陈总管的身份,他做什么事算专权呢?想来想去,无外乎是开战出兵?但莫说他,便是我要决定出兵,要不要先告诉你们,然后通知下各营?实际上,这次回河北,我已经决定了,趁机设立虎符制度,任何一队甲士调度,都要经虎符剖书核验……”
单通海终于急了:“若是这般,敌军来袭,如何应对?”
张行笑而不语。
倒是封常等的久了,在后面捻须来做解释:“单龙头想多了,若是要调度龙头你这里,自然应该是徐总管处或者是首席亲自发符;但若只是一队甲士的调度,一营郎将即可;而一营兵马调度,可能就要复杂些,首席以下,包括龙头与特定大头领所领正将,应该都可以调度。”
单通海听了一半就晓得自己闹了笑话,连连点头:“有制度是好的……可军队都被锁在各处,平素日常使用该如何?”
“巡骑营、军法营、府署衙役官吏,不在其中。”张行随口对道。
单通海想了一想,再三点头。
这时,之前打前站入城的秦宝,眼瞅着张行一行人卡在门外数百步的距离不动,到底是担心张行安危,为以防万一还是亲自打马来迎。
而他这么一动,城外迎接的东郡太守周为式等人也都纷纷跟上。
张行见状,就收起跋扈那个问题的答案,勒马走上前去。单通海当然也晓得这白马城里还有些关键,不敢怠慢之余便匆匆追上,随行的行台头领们也都赶紧跟上。
人太多了,几名文书远远落在后面,封常一时没有忍住,转头向虞常南来笑:“虞舍……虞文书,你看到没,单龙头也反陈总管,却不料首席软硬不吃……陈总管固然是替首席担了怨气,却也真值!”
虞常南缓缓摇头:“我只看到首席在认认真真教单龙头治国之道。”
封常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随即,众人进入白马城,然后先往郡府集合。
张首席一如既往的干脆,落座后便做了分派,乃是说休整一天后要虞常南、封常带队过河去邺城寻陈斌做汇报;让单通海在内的济阴行台成员就地解散,自行去忙碌秋收事宜;然后声明,自己将会在白马待几日,然后在秋收后回归邺城……或者也有可能往济北或者登州方向。
没错,张行向一众人解释了白有思西归的消息。
最起码按照最后一封信来看,她应该是踏上西进路了……而按照时间,如果西归顺利的话,应该能在冬日到来前抵达。
所以,他非但要组织调遣一支部队去做接应,还要在登州做好可能得安置工作。
白有思是黜龙帮登州总管,而且这次被卷入东夷的还有另外五个营兵力、数位头领,外加一支船队,无论是公还是私,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事情自然就定了下来。
全程都没有提李枢,哪怕这厮高达三十两纹银的悬赏已经挂到了白马城各处。
而散场之后,众人各自去休息、忙碌,这其中,单通海立即让几位头领引路,亲自去拜见了城内的几位长辈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张行却没有着急拜会长辈们,恰恰相反,他在鼓动其他人做不孝之举。
“你们俩去邺城,让婶娘留在这里。”张行坐在小院的树荫下,端着可能是今年最后一碗酸梅汤如是建议。
“哪里有不亲自奉养老母的道理?”秦宝明显不安。
“当然有。”张行开始……循循善诱。“你想想,你母亲跟着你去邺城,你每次出兵是不是都会担惊受怕?”
秦宝立即咽了口口水。
不是被这句话给吓到,而是他陡然意识到,这场谈话的结果已经定了……自家这位三哥总是能让自己心甘情愿的采取他得方案……这种事情不是第一回了,只是突然回来,不免有些让他措手不及。
“而她留在这里,跟丁老夫人、霍总管这些人住在一起,反而无忧无虑……你想想,人生难得知己,她们都是一样的出身,之前东齐官宦遗留,又在大魏这几十年受了许多苦,年纪也相当,如何能不快活,非要带她去河北受罪?”张三果然不负秦二所望。“更不要说,到了河北,除了担心你之外,还有一个大麻烦,就是你姑父一家……”
秦宝更加无话可说了。
“罗术这个作为,不是说没有可能投降,然后做个头领安稳下去,但不得好死的可能却更大。”张行喝了一口酸梅汤,最终给出了不可辩驳的理由。“咱们稍作休整,接着要做的便是扫荡河北,我估计跟薛常雄动手的时候你姑父就要掺和进来了……”
秦宝只能点头。
也就是这时,旁边厨房的门帘被打开,已经是少妇打扮的月娘冲了出来,将一碗炸面团摆在张行身前,然后一声不吭又风风火火冲了回去。
张行放下今年最后一杯酸梅汤,吃上了今年最新一碗油炸面团。
秦宝在旁,一声都没有吭。
这一日,本该这般轻易划过,结果,到了晚间的时候,两个消息突然前后脚传来:
第一个消息不算什么正事,就是东都那里,随着鱼皆罗的正式回归,早就酝酿了许久的司马正终于拥立了新的大魏皇帝。
叫什么,没人关心,只知道是曹彻的一个孙子。
相对应的,司马正正式承袭睿国公,加元帅,立大行台,总督东都、近畿、中原十三郡军政。
算是拿到了那个名正言顺的牌子。
除此之外,据说还封了张行做齐王,都督东境、淮北、淮南二十七郡,封了白横秋做英王,都督晋地、关中、河北三十六郡,封了萧辉做梁王,都督巴蜀、荆襄三十一郡。
这就是个单纯恶心人的政治表演了。
而另一件事,虽然没有多么出乎意料,却也算是一件正经大事——白横秋忍耐了大半个夏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粮食不足,又无法在巫族人眼皮子底下从晋地运粮,准备等待秋后再开战时,就在关中秋收前一刻,他忽然出兵了。
最新的消息是在渭北双方发生大战,战况不明。
事情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张行根本毫不在意,只能说知道有这回事了,不过他也知道,这两件事情对于普通人而言还是会非常震撼。
但是,即便是他也不会想到,这两件事会跟已经完结的李枢事情产生某种化学反应,继而使帮内气氛变得进一步微妙起来。
不过这些暂且不提,翌日,吃饱喝足的张行浑不在意,只让就在此地安心等了起来,准备熬过秋收最麻烦几日,免得给上上下下添麻烦。
结果,待了两日,虞常南等人早早过河了,却又发现单通海居然也有样学样留在了白马……考虑到这本就是人家的直属领地,倒也不好说什么。
唯独他明显察觉到,这几日河南河北的信使也多了起来,其中不乏来找自己的,却多是表忠心的,好像李枢之事现在他们才消化完一般。
其中稍微有些现实意义的也不过是贾务根拿父子一起掌兵不合适为理由主动要求转任地方之类的。
张亮人在南边,也没法问,似乎也没必要问。
而又过了几日,最繁忙的秋收线明显卷过了大河一线,张行便也决定动身去自己还没怎么落脚的邺城走一遭。
然后,等在这里的单通海提出主动随行。
张行这个时候已经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古怪……似乎是有些期待,却又有些不情不愿的表露……这个时候张三已经猜到了点什么,只是此时阻止已经难了,不如当面迎上再做辨析。
于是,张行也改了带月娘一起成行的计划,只带着秦宝和几骑与单通海轻装渡河,迅速抵达邺城,然后惊讶发现,自己并没有打这里一个措手不及……实际上,不止是陈斌、徐世英、王叔勇以及大行台的上上下下,也不只是魏玄定所领的本地行台头领们,李定、窦立德、柴孝和竟也到了。
就连雄天王和伍大郎,居然也从荥阳那边渡河先到了。
乌压压一群人来到邺城南面棚下相迎,刚刚收获的耕地里也站了许多人,也就是差了最远的牛达、程知理跟养伤的小周。
张行这个时候反而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劝进也好,围杀也罢,就在眼前了。
“你们要做什么?”这个时候,再装糊涂也显得不合时宜,张行干脆点破。“莫非真要我受了司马正封赏做什么齐王不成?”
资历最老的魏玄定今日换了一件新衣,闻言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笑道:“我们知道首席不计较这些虚名,但李枢此贼既走,帮内却该团结一致起来,免得其余诸侯还以为我们出了乱子。”
张行便要摆手驳斥。
而精神抖擞的陈斌也上前一步拱手:“首席,我们素来晓得你志向,也没有让你称孤道寡的意思,但最起码要做出样子,定下名分和制度,也好与关西、东都对抗,不落下风。”
张行这次方才稍缓,认真来问:“你们准备如何做?”
“其一,建立制度,所有头领、大头领、龙头家眷,聚居邺城。”窦立德上前,拱手进言。
他肯定不在乎这个。
而这个建议也确实有实效性。
张行想了一想,认真以告:“可行,但不应该太急,等年底再做。”
见到张行点头,许多人都以为事情要这般进行下去,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于是李定居然也走上前来,装模作样拱手,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总觉得他眼角笑意是在嘲讽:“定服色品级。”
“这个不用。”张行立即摆手制止。“可以给头领军士官吏们分品级设计衣服,但不用制定全民的等级服色,脱了公服放了假,人人都可以穿紫戴朱,只不许仿造官服印绶罢了。”
“张首席说的有理。”李定居然不当众争辩劝说,就这么一点头放下手了,引得许多人朝他来看。
“那无论如何,最后一件事,首席一定要做。”陈斌见状,赶紧出言。
“什么?”张行不由好奇,不是装的,是真好奇。
因为他很难想象在不称孤道寡情况下,如何定下名分?
“很简单。”陈斌侧过身子,指向身后邺城某个方向。“请首席搬入邺城行宫。”
“哦!”张行恍然,然后立即点头。“好。”
除了封常这些新来的人,这个回复之干脆的让所有人都有些诧异。
没办法,长久以来,张行一直都对这个事情保持了某种看似豁达,实际上是抵制的态度,否则今日肯定是劝进了。
而这般政治含义明显的举止,他居然如此轻易答应,甚至让一些人有些失望……却又不好说什么。
实际上,包括单通海、李定在内的失望者,都在心中迅速的说服了自己……这是迟早的,必要的。
但下一刻,张行负着手看着隔着外城墙都依旧显得巍峨壮观的内城,直接发问了:“这宫城挺大吧?五都制度,跟江都宫城比如何?”
“差不多。”陈斌脱口而对。
“那我就放心了。”张行点点头,指了指在场众人。“咱们都搬进去……整个大行台和邺城行台都搬进去,不就整饬出一个名分和样子来了吗?外地头领的家眷来了,也都住进去,最起码安全有保障……如何?”
周遭鸦雀无声。
过了几息,秦宝忽然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第四十章归来行(6)
黜龙帮上下请张行入邺城行宫的戏码能出现,背后自然有着各种缘由。
比如李枢的逃窜,这件事本身意义其实并不大……他在节节失势下实际影响力已经很低了,这一点从他逃走时只带走了一个崔四郎,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冒头拉杆子就能看得出来。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从他离开的那一瞬间,张行在黜龙帮的最后一位直接权力挑战者便消失了。
其人绝对领袖地位就变得无可置疑起来。
而这个时候,巧合的,也是顺理成章的,甚至是人人都有所预料的那样,司马正立了新皇帝,建了大行台,称了元帅。
如此局面,加上江都军变大魏实际上灭亡,白横秋在关中也立了新皇帝称了丞相,萧辉更是早早称孤道寡做了什么「梁公」,也不要管什么主动被动了,黜龙帮内部必须团结一致,将自家的政治格调抬起来,才能继续维持政治吸引力,确保继续在争雄天下的道路上不落人后。
不过这是表层原因、是契机。
实际上,帮内本就有一股「建制」势力,出身大魏朝堂的降将们、文修们、刀笔吏们、世族出身者们,甚至如早期的徐大郎等心思深沉者们,虽然被动主动接受了帮会这个体制,但也天然对这玩意有些不满和不安,他们本就渴求回归传统的朝堂制度。
好像只有这样,黜龙帮才能真正建功立业。
好像这样以后,黜龙帮就能承袭天命,国祚永延了。
此外,张行本人的嫡系势力也是一个重要且强力的推手,尤其是现在组建了大行台,让这些人有了聚集和串联的组织依靠……不管是真心觉得张首席该更进一步还是期待着水涨船高,这些人明显是此事的发起者和鼓动者。
当然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反对,这点从雄伯南提前过来、单通海随行隐瞒就可见一斑……甚至,按照陈斌等人的安排,张行例行辞让的话,接下来就是徐大郎过渡一句,最后雄天王来劝的。
只不过,张行根本没给这两位开口机会。
回到眼前,张三郎近乎出奇的应答方式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荒唐,但不知道为何,大家又觉得这好像就是张首席一贯做派,他就会干这种事情。
除此之外,也的确有不少人心动了。
大家又不是傻子,其中不少人都读过和史书的,如何不晓得这话背后的政治承诺?
什么大家一起住行宫,这是张首席要与诸位头领共天下!
便是不晓得具体含义的粗人,也都能察觉到这个气氛……然后跃跃欲试。
相对应的,有心反对的人也一时不大敢反对。
「刘黑榥,大魏的行宫,敢住吗?!」张行见到众人不说话,秦宝又失态笑起来,便拿手指了一名头上插了一根艳丽野鸡毛的头领。…。。
那人一个激灵,也不顾周围人态度,立即耿了脖子,也将头顶的野鸡毛给高高甩起:「首席这般大度,我如何不敢?只怕我自家第一个出头,结果大家又不都愿意住的,岂不显得我不晓事!」
「怎么会有人不愿意住呢?」张首席大声笑道。「只是不敢罢了。而你若住进去,大家就都住进去了……到时候,大家只会念你的好!」
话音刚落,刘黑榥便拍起了胸脯,周围也轰然起来……不止是头领,跟来的许多低阶帮众、官吏都在紧张而又急切的议论此事。
而在这之前,张行便已经伸手止住了想要说什么的陈斌。
等了片刻,人声稍定,张三复又点了一人:「李四,你愿意来住吗?」
周围喧哗声立即又止住了,人人竖起耳朵来听。
李定冷笑一声:「你这般大度,我如何要推辞?只是我无子无女,宗族家人也都不在,只有一妻,还日常助我领军,便是分我一处怕也常常空着。」
「无妨,总有你一处地方。」张行脱口而对,却又点了第三人。「张世昭张头领,你住进来吗?」
张世昭捻须大笑:「张首席开什么玩笑?我弃了东都至此,不就是想更进一步吗?若来了黜龙帮还住不得行宫,不如回去做南衙相公。」
不少人随之开怀来笑,好像他们离开黜龙帮也能做南衙相公一般。
而张行也终于看向了在场的另一位大人物:「雄天王,大家一起住进去,你觉得如何?」
雄伯南想了一想,认真来答:「我自然觉得极好,怕只怕后来局势再变化,大家还得出来,未免伤了兄弟情分。」
这似乎便是关键了。
张行笑了笑,便要做答。
孰料,当此之时,一直没开口的徐大郎反而扬声驳斥起来:「那就到时候出来便是……若为了将来可能要出来便此时不进去,这天下事还做不做?这就好像取天下一般,谁起事的时候十拿九稳,说天下必是我得?依着我来说,只是今日一起住进去,便已经值当了!」
「不错。」张行大加赞赏。「都可以赌上性命来争天下,竟然不敢住一个行宫吗?」
雄伯南等人各自一愣,旋即失笑,单通海更是深深看住徐世英,许久方才挪开目光。
众人再三笑完之后,张行方才来看陈斌。
陈斌无奈苦笑:「首席一意如此,我自然不能阻拦……但首席今日促成此事的手段,却不免失之于术了。」
张行笑意不止:「陈总管也知道我是要一意如此吗?」
陈斌终于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事情定下,张行便在众人簇拥下自北门入了邺城,然后便在数十个大小头领数百文武的簇拥下招摇过市、耀武扬威,穿过大街,一起去了位于城西北侧的邺城行宫。
一进去,便先登了个正门门楼。…。。
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城门外说要共天下的黜龙帮马上就上下尊卑起来了,文书、参谋、准备将们只能在下面站着,龙头、总管们围在首席身旁,其余大小头领只能站在门楼边上,然后才一起眺望这个行宫。
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位于城西北侧的行宫,张行便觉得眼熟,然后失笑来言:「之前陈总管说这邺城行宫跟江都行宫差不多,哪里是差不多,分明是一模一样。」
「没办法。」陈斌也苦笑起来。「邺城这里跟江都那里,都是曹彻登基后迁都时趁机恢复五都制度,一起动工修建的,所以都差不多。」
张行点点头,复又惊醒:「原来的邺城呢?东齐故都呢?」
「烧了,拆了。」张世昭在一侧扬声来对。「大魏开国那位素来心思重,不止是东齐故都,南陈的江宁,当时都一并拆了、烧了,有钱的、有修为的、有势力的,也被迁走了。」
帮内不少年长的头领都点起头来,不少年轻头领却有些诧异。
张行面上没什么,心中却幽幽一叹,他如何不懂呢?
老早他就察觉到了,曹彻的那个爹真的是两极分化,尤其是晚年的苛刻严酷和登基前的英明神武,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有些东西,却是一直有迹可循的……只论此事,便是他关陇本位思想极重,而且这种思想也不仅仅是停留在人事任用上的,想想东齐故地跟南陈故地的大小亩就知道了。
与这种持续了一两代人的大面积歧视性苛政相比,烧了邺城跟江宁,似乎也就那样了。
想到这里,张行四下再去看,反而又有些感慨:「若是这般说,邺城跟江宁都只是恢复
这十几年,便重新有了如今规制?」
众人颔首不及。
「那邺城果然是河北霸业之根基,恰如江宁是江南之荟萃。」张行有一说一。
「诚然如此。」魏玄定明显也有些心潮澎湃之态。「必然如此,邺城本就是河北天然之首府。」
张行不置可否,复又去看眼前宫殿:「若是跟江都行宫一样的话,那便是西面夹城为仓城?」
「反过来的。」陈斌提醒。「东面是仓城,西面是马厩,前面是公房,中间是大殿,后面是后……居住之地。」
张行再三点头,却又迟疑:「西北面是什么?宫城外到漳水那里……」
「是旧漳水三台遗址。」魏玄定野再度解答。「昔日东齐宫室外延所在。」
「可以修起来。」李定眯起眼睛道。「以作卫城……不用太大,方便起军阵,长久防守即可。」
「头领太多,家眷更是没有准数,后面未必住得下。」陈斌微微皱眉道。「仿照西苑扩展为居住区也无妨。」
「两个相互不耽误的。」张行认可道。「那边空地极大,西苑也好,卫城也罢,扩展公房与居住区也行,就往那里走就行……但还是那句话,不要着急,今年年前非但不动兵戈,也不动水利之外的任何工程……何头领在吗?」…。。
何稀立在楼梯口,只半个身子在外面,朝空中虚虚拱了下手,倒是老实:「属下在此。」
「听说你已经上手工程了?」张行见到此人果然在此,便直接走过去,正色询问。
城门楼上挤满了人,不免显得逼仄,众人见状只好纷纷后退,只挨着墙排了三排。
眼看着那张首席走到楼梯口,何稀无奈,只能拱手:「回禀首席,只是规划了几座学校,刚刚秋收完,还没动工,如今只是医院那边要去瞧瞧。」
「那就好。」张行正色道。「我之前一直在河南,怕大家不知道,这里正式的说一下……咱们今年不折腾……只要没人来惹事,咱们就不打仗,大工程也不做,便是人事的任命和调整,还有军队整编,也可以先计划着,然后等到年后再正式发布。」
这个时候,众人虽然想法不一,却意外的没有多余讨论,只是任由张行来说话。
张行眼见如此,便转回何稀:「何分管,你这里先建医院跟学校,休整一下道路,多余计划都押后到年后。」
话到这里,张行便走了回来,而中间经过许多头领,心中微动,有心想在这里挨个谈下去……毕竟,在这种环境下,加上今日的气氛,怕是无论停在谁面前说什么,都没有谁能有反对的余地。
而且,虽然说了大事都要等到年后做,却不代表没事做。
只不过,之前陈斌便嫌弃他用手段推动进程,却也不必如此了。
一念至此,其人回到门楼中间,便直接宣布:「这行宫大家已经一起进来了,就让魏公跟曹总管来替大家做住处上的安排,大家可以跟着去看看,也可以寻地方歇着,去办公做事也行……且放宽心,我在邺城会稍待几日,大家有什么疑难的事情,或者有事情要人背锅,尽管来寻我……而过几日我便要去登州接应白总管他们,到时候还要带走几个营的。」
说着,便挥挥手,催促众人走下去。
下了城门楼,且不说魏玄定和曹夕如何张罗,张行如何弃了正事且与众人说些闲话,只说当日散去,济阴行台——也是目前最大行台的总指挥单通海单龙头便专门寻到了如今在大行台主管军务的总管徐世英。
徐世英早数月来到邺城,自然按照惯例在邺城郡府旁边得了一处小院,却只带了一个本家机灵小子,又雇了个做饭打扫的老寡妇罢了。此时见到单通海来,天又已经
黑,便让寡妇煮粥做饭,让那小子去周边头领家跟寻些酒肉来,还让隔壁护卫院中送些他们刚刚从自己这里拿走的秋日瓜果。
单通海自然不在意这些,但见到这一幕也觉得有些古怪,便在堂屋落座后直接发问:「你家中那般资本,来到邺城,便是不在城外置换个庄子,也总能在城内买几个店铺,置几个院子吧?日常供应过来,何至于这般清苦?」…。。
「这有什么清苦的?我一个人整日在郡府忙碌,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徐大郎嘴角似乎一撇,坐下时却也正色起来。「至于店铺……邺城之前一直是大魏朝廷在河北的要害,年初那场大战他们也是目睹的,算是敌我分明,现在我们进来了,以我的身份去买铺子,谁敢不卖?那不是强买强卖了吗?平白毁了黜龙帮的名声。」
单通海沉默了一下,无奈点点头:「这倒是无话可说。」
「单大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这个无话可说吧?」徐大郎不以为意道。
「我是觉得,你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单通海也干脆起来。「之前打仗还不明显,只觉得你话少了,私下联络也少了,今日才猛地察觉,你好像是心思也转变了,所以来瞧瞧……」
徐世英连连点头:「不错,确实变了……我之前一直在意黜龙帮能否成事,张首席能否成事,然后以我私人的前途做最终之考量,然后来行事,不免畏首畏尾,滑头滑脑,同时也喜欢私下勾连,维持实力……但今年之后,尤其是几次生死之间,见张首席谈笑自若,总能靠着勇气和得人来翻转局势,便弃了之前的心思,决定不计成败生死,随他赌一场了。」
坦诚说,单通海问之前是没准备对方回复这么利索的,他甚至都有点不自信,觉得是不是自己错觉,甚至他自己都说不清徐大郎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又是什么样,只是模糊感觉而已,以至于现在得到答案,反而有些慌张。
停了半晌,等做饭的妇女端上来两盘洗好的瓜果,单通海方才回过神来,重新来问:「私人前途是怎么说?莫非现在就不顾及私人前途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徐世英捻起一串秋葡萄,言辞坦诚的可怕。「而是说,我以前未曾将私人的前途与张首席还有黜龙帮捆缚在一起……我素来跟你们不一样,只说咱们兄弟,我比单大哥年轻,比单大哥不要脸,还比单大哥狡猾……单大哥便是对黜龙帮和张首席没什么私人情分,可真有一日黜龙帮覆灭的时候,你恐怕也会一死了之,而我到时候怕早就降了,降了之后还能在东都或者关西厮混个前途。」
单通海犹豫了一下:「今年之前,你都还有这个想法?」
「都说了,咱们真不一样。」徐大郎吐了葡萄籽后卷着舌头回味道。「不止是单大哥,王五郎也不会想着投降的……只有我,之前一直只是济水一狡贼,虽然做贼的格局越来越大,还是一狡贼。」
单通海叹了口气:「那现在不投降了?」
「倒也未必。」徐世英恳切道。「只是在黜龙帮大局倾覆前都能一心一意去做事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墙上挂的无鞘长剑:「首席看中我的天分,一直希望我能跟李定学一学关陇那边的军学,兼做实践,好成黜龙帮自己的统帅,这事我一直知道;除此之外,私人前途我一直也是在意的……譬如今日,首席这般轻易答应,我没来得及劝他入宫,便觉得少了一次确立地位的机会,也不免焦躁。」…。。
徐大郎这般自黑,却泰然自如,而不知为何,反而是单通海愈发无言,只能以掌抚面……甚至有遮面之态。
此时此刻,这位昔日济水上游黑道头号人物,当时黜龙帮建帮三大头领之一,眼下最大行台的掌控者,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心慌……之前还没感觉,但仅仅是一个
秋收前后,属下头领试图杀李枢以证清白,昔日合作者李枢的突然背帮,引以为根本的济水上游子弟越过自己与张行建立联系,包括之前贾务根自请放弃兵权,还有今日张行的入宫,面前徐世英对他自己转变的直言不讳,全都让单通海感到惶恐。
他总觉得,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后于人一般。
而且是忽然间落后于人……明明年初的时候,自己还是帮内典范,是力挽狂澜的英雄,不然如何做得这济阴行台的总指挥?这可是黜龙帮实力最大的一个行台、也是起家的地方。
哪怕是如今南面要再起一个行台让伍大郎来做,可获得了荥阳的济阴行台地位依旧稳若红山。
但现在……
想到这里,单通海复又看了徐大郎一眼,心中不由一叹,然后严肃提醒:「徐大郎,不是我说你,你变了过来,认真做事自然是好的,却如何只为他张首席一人不计成败生死呢?就好像今日的局面,大家一起住进来是好事,但你只是为了迎合张首席的主意却是不对的,而是应该考量得失……大家本就该共天下,所以该一起住进来。」
徐世英闻言笑了一笑,却又摇头:「单大哥这话有些古怪……甚至有些虚伪了。」
「怎么说?」单通海蹙眉道。「咱们之间不必忌讳。」
「那是自然,咱们之间既是早许久结义的道上兄弟,又是一起在济水做生意的乡人伙伴,还是一起建帮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真真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徐大郎幽幽道。「所以我今日才这般坦荡……但是单大哥,我是真觉得你想错了……
「其一,如今局面,张首席便是不做什么王什么公,也是帮中唯一领袖,不可动摇那种,从他、助他,分明就是在为帮中使力气。而单大哥你自诩规矩大于天,可帮中规矩难道不是首席为了他的志向所制定的吗?
「其二,也是真正重要一条,单大哥你如今的姿态和局面果真是一心为公吗?难道不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存了野心,不想受制于首席,结果首席日渐强盛,你又忧心自己会被排斥,转而依仗所谓帮中规矩来保护你的地位吗?都是存私化公,怎么还瞧不起我徐大了?」
单通海听到前一条还能忍耐,却已经面色发红,听到后一条,干脆直接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去。
徐大郎在后面坐着不动,只捏着葡萄梗来问:「饭菜已经做上了,大哥不吃了饭走?」
「没有怨徐兄弟的意思。」单通海摆了下手,往外不停。「我现在心乱,容我想想。」…。。
徐大郎也不追的,只坐在那里吃葡萄。
就这样,单通海胸口堵着一口气走出来,便来外面的巷子里,然后越过郡府,来到另一个巷子处,却又踌躇起来……今日虽分派了行宫,可这之前大家总还要日常居住,故此,按照惯例,黜龙帮大行台的总管、分管们,外加直属领兵头领都在郡府两边的几条巷子安置。而他刚一出来,其实是想去寻另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也就是王五郎那里的,但一想到王五郎跟某人更亲近,才到这边巷口便消了那股冲动,转而颓丧,几乎想回城内自家产业里睡觉的。
唯独虽然天黑,可因为张首席第一次来邺城的缘故,郡府周边还总是纷扰,往来都是熟悉的帮内人物,单龙头又是个好面子的,来到巷口再退出去不免要被人笑话,便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不过,只进了这个巷子没多远,却正见到换回抹额的刘黑榥拎着一盒东西从一个院子出来,里面的人送出来,却居然是窦立德。
单通海大定,赶紧上前招呼。
而待刘黑榥急匆匆走了后,单龙头便顺势进了窦龙头……或者说是曹夕曹总管的院舍。
曹夕这里可就热闹完备许多,里面颇有
几个男女在此,而且多有些眼熟,不用想都知道,这便是高鸡泊里的那些人……那两年过于凄惨的经历让这些人结成了一个牢固的团体,此时窦立德过来,这些已经是帮内中层的人自然纷纷聚集……甚至,考虑到此处平素只有曹夕一人,说不得有些人直接就是住在这里的。
不过,单通海可不是来计较这些的,他只是准备蹭个饭便走,而入了门,曹夕等人刚刚迎上来,他便努嘴询问:「刘大头领这是怎么回事?见到我也不多留?」
「单龙头不知道,他现在只想着搬家的事情。」曹夕笑着解释道。「明明下午已经跟着看了,却又再来验证帮里分给他的住处到底在哪里,然后又将他之前存在我这里军功、赐田的出息都拿走了,说要定制家具,雇人做帮厨……」
「真要搬进去,帮厨什么的得帮里统一雇佣吧?」单通海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管他呢?」窦立德拉住单通海往里面走。「这厮半辈子烂泥里糟践惯了,自然是按捺不住,不然今天首席也不会先点他了……咱们进来吃饭,单龙头是专门来寻我的?」
「哦。」单通海醒悟过来,落座之后,却不尴不尬转到一个话题上。「之前来河北的路上,我跟首席说大行台陈总管的权责过重了,却被教训了回来……想着跟你说一下。」
窦立德一声叹气,然后瞟了一眼自家老婆的背影,方才来应:「首席是下定决心了,而且也是大势所趋……你不知道吧?今晚上首席就是去的陈总管院子里,准备跟他同塌而眠的。」…。。
「同塌而眠无所谓,关键是大势所趋……就像今日的事情,看起来有些出奇,但我想了一下,何尝不是张首席拿自家的称孤道寡来换大行台的权威呢?」单通海正色道。「咱们这位首席素来喜欢如此,而等制度建设好了,他的权威更上一筹,再做皇帝也是不耽误的。」
「确实。」窦立德立即应道。「首席权威起来是必然的,大行台也是大势所趋,咱们这些人要有计较才对。」
单通海心下一闪,大势所趋四个字跟之前徐世英的言语混在一起,一时便有些失神……会不会不是自己落后了,而是说随着大行台建立和首席的绝对权威不再被质疑,自己原本以为能控制的地方失控了呢?这才导致了自己之前在徐大郎那里的惶恐?
正想着呢,曹夕曹总管亲手端过来一个托盘来,到桌前放下酒水,然后也从容落座:「瞧两位龙头,好像这是什么坏事一般,如何就要唉声叹气?今日无论如何,难道不是大喜事?」
窦立德一惊,赶紧来笑。
便是单通海也干笑了一声。
随即,几人吃了些菜,喝了几杯酒,话题也顺势转向了一些闲话。
「你家小娘如今在那位千金大宗师那里帮忙做医院跟医学院的联络,其实是首席用心做锻炼……等事情成了,加上年初的在河北的战功,估计明年头领也差不多了。」单通海理所当然的从窦小娘的行迹说起。「听说年后要成婚?」
「没有准呢。」窦立德精神一振。「首席跟我说过,那个苏靖方我也见过几次,但总觉得太仓促。」
单通海想了一想,认真来问:「我其实有些好奇,苏靖方是李龙头唯一的弟子,若婚事成了,便是你们两家联姻,到时候河北三行台,俩家是亲家……不是说什么顾虑和防备,而是从张首席那里来看,总该有些考量吧?如何反而要促成此事?」
「单兄这就想岔了。」窦立德立即摇头。「你以为河北这边是只是大行台立起来,其他人就都侧目了?其实真要是相互瞧不上,我们这些河北义军跟李龙头那些整个依附过来的河北官军之间才是真真正正的心怀耿介……反倒是围着陈总管身边的早一批战败的降人,两边都能说上话。」
「不对吧?」单通海略显不解。「李龙头的武安行台未倒戈之前就是河北的边缘势力,如何与你们有耿介?」
「以前是没有,但从年初开始就有了。」窦立德闷了一口酒,摊手比划了一下。「你就像之前的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哪次围剿我们高鸡泊邺城不发兵配合?年初那一战后就跑到武安去了,李定收拢了他,据说要等谢总管回来,请谢总管举荐入帮的。」
「这种人多吗?」
「这么说吧……年初那一战后,整个河北动摇的大魏官军如果有心的,都往武安去了,便是薛常雄那里也是走冯无佚的路子联结的武安。」…。。
「这不合规矩。」单通海一口酒下肚,有些不满。「只算吕道宾,他当日从逃出去,算是敌还是友?跑到武安,算是投降还是临阵倒戈?而且李四郎说要等谢总管回来举荐入帮……那这几个月他岂不是知情不报?」
「没那么多计较。」窦立德反而为李定解释了过来。「当时急匆匆南下,便是计算也要从南面那一仗打完算起,可是那一仗打完以后首席又说了,什么都可以缓一缓……」
单通海无奈点了点头,敷衍过去,心中却愈发茫然。
不要说这些话题,他进这个院子都是稀里糊涂进的,本质上他还是在计较那个问题。
还是曹夕此时插嘴说了句公道话:「说小娘婚事,如何扯这么远?小娘自家乐意,首席做了媒,不就行了?」
话题终结,窦立德也只能赔笑点头。
「河北这边最近有什么动向没有?」单通海再度饮了一杯,然后收敛心神来问。
「能有什么动向?」窦立德明显也喝的有点劲道了,只眯着眼睛来答。「首席今日这般说,乃是对着所有人公开讲的,做事的却是早就知道他的意思,大家便也多偃旗息鼓……」
「你们就什么都没做?」
「怎么可能?且不说行台自家的事情,薛常雄那里也没放松,我们这边是跟薛常雄手下那些本地出身的豪杰接触,李龙头那边是冯无佚冯大头领在跟有大魏朝廷背景的接触,效果比想的要好……只是没有首席的军令,大家全都引而不发罢了。
「还有魏公,他在大肆招揽河北的人才,文修、武修全都要,识字读书的也要……尤其是文修,去的极多。
「至于说大行台里面,我是知道有不少事情,各部都有想法……蒙基部、军械战马部这几处做的尤其出色……崔肃臣崔总管也有些想法,马分管回来后更是知耻,整日都在参谋中打转,还往北面探查地理,安插间谍什么的,忙的不可开交……我估计,这几日他们都要纷纷寻首席去做汇报和请示了。」
单通海听到这些,愈发不安,却还是强压着来问:「若是这般来说,河北这边果然尽心尽力、欣欣向荣了?」
「称得上如此。」
「就没有个颟顸的?」
「有。」
「谁?」
「王大郎。」
「那是谁?」
「屯田部的分管,年前清河随韩二郎立了大功的……」
「他为何颟顸?」
「因为屯田兵被开释为授田良民了,他就个负责拿新刻印章盖章的……」
「这算什么颟顸?张首席放他在这里,不就是看重他没有半点根基,只会配合,不会抵抗吗?」
「那就没有了。」
「我们这位龙头是为自家失了屯田部的事情计较呢。」关键时刻,还是曹总管点破原委。「可俘虏屯田本就不是长久之计,而做了总指挥,便该下了这些分类的差事。」…。。
「我倒不是这般想……」窦立德赶紧解释,但解
释到一半还是屈服。「这事倒是我颟顸起来了。」
单通海犹豫再三,终于忍耐不住,打断人家夫妇的亲密互动:「窦龙头、曹总管,我素来佩服你们夫妇精明正派的,这次来,我其实是想问一问你们……你们觉得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或者身上有什么天大的漏洞要填一填?」
窦立德跟曹夕对视一眼,既有些惊异,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单通海一看这个样子,便心中拔凉,如何不晓得,在窦立德这种聪明人、在曹夕这种正派人眼里,自己确实是一直有大坑洞的?
而停了一下,窦立德摆摆手,只对自家妻子来言:「辛苦曹总管,再去弄两个菜。」
曹夕会意,起身离开。
人一走,窦立德便正色起来:「老单,你既说到这个了,便是你自家有了认识,那我也与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件事我一直不懂,你看我这个人,能耐远不如你,可从天下开始板荡起来的时候,却也知道,人心刀兵什么的才是要害,钱财田土若不能收拢人心,留着便是无用,为何你反而因为此事混沌起来,以至于成了大家侧目的所在呢?」
单通海大惊:「我没有贪财夺田啊?当初帮里刚起事的时候,我一个族叔便因为这种事被砍了,我虽然因为此事跟首席起了分裂,却也觉得我那族叔做事太浅显恶劣,从那以后约束的严整。」
「不是说举事后,是举事前。」窦立德正色点出。「而且只约束的严整也是不够的。」
「这我就不懂了。」单大郎摊手以对。「我举事前还做黑道呢,徐大郎、王五郎他们也是如此,若论这个,人人该杀。」
「不是这个意思。」窦立德干脆挑明。「我问单兄,起事前你家的庄园是不是没有被度田重授?」
单通海一愣,明显想起徐大郎的「清苦「,然后只缓缓颔首:「是,但当时都是如此……帮里头领原本的庄园家产都不动,然后按军功再授,只后来废除奴籍时改了雇佣,立了合约……这?」
「这不合时宜了。」窦立德正色道。「当时不做这个,是因为帮中兵马都是你们这些人的,若是做了,黜龙帮怕是立马要分崩离析。」
单通海点点头,却又摇头:「现在做了,怕也还是要出乱子……那些混子,当日造反固然是被局势逼的,但求得不也是田土安乐吗?尤其是翟宽那些人,本就被夺了兵权,还要夺他们的田土,不反也是反了。」
「所以大家也就认了,首席更是挑明,建帮的功勋是可以放在明面上计较的,这些也可以算是他们建帮的勋田。」窦立德苦口婆心。「可那是那些混子的路数,单兄你呢?你跟那些人难道是一样的吗?你难道没有志向吗?你也想求田土安乐?你可是黜龙帮下面最大行台的总指挥,是龙头,是黜龙帮怎么数都数不出前六的人,你怎么能计较这些呢?」…。。
单通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窦立德也便继续了下去:
「单兄,时局不一样了,如今黜龙帮几次难处熬过去了,外人不晓得咱们不晓得吗?眼瞅着最少是个三足鼎立的局面,取天下也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了。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有志向的人,都想着更进一步,而没有志向的人,恐怕一念之间就滑下去了……你以为张首席为什么缓这一年?只是休养生息,到冬天足够了,甚至现在就可以打,喝着新粟粥扛着铁裲裆拎着长矛照如何不能打?可首席为什么一定要缓一缓,从头到尾从上到下缓一缓?」
单通海的脑子里已经有兔子在跳动了,却还没有抓到兔子的耳朵,于是其人有些艰难的催问:「为什么?」
「因为张首席在等,等想追上去却爬的慢的人爬上来,等那些追不上的人自家坐稳当免得被晃荡出去。」窦
立德握着单通海手,言辞恳切。「这就好像一锅浑水加油,静澄一段时日,把油倒出来,把渣子收好……这是在等我们!单龙头,这个时候,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咱们俩说好的,往后还要一起相互扶持呢!」
单通海如遭雷击,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且说,单大郎虽然一直是以武夫形象示人,行事做派也显得固执强横,但不代表他脑子不清楚,他要不清楚,别说后来「讲规矩」了,只是之前黑道老大,把控济水上游走私生意他都做不来。
而经历了这些天这些事情的刺激,与今日徐世英、窦立德的点拨,当然还有他一直以来的思考,自然也是忽然就醒悟了过来。
事情其实不在于什么田土,也不在于对那位首席如何转变态度,而在于黜龙帮发展到现在,已经要转型了……这个转型不是什么帮会不帮会、称不称王这种表层,而是说如今的黜龙帮地盘太大了,要建制,建立起一个统一运行调度的机构和对应的制度,大行台和维系张行绝对领袖的身份都是属于其中一部分。
所谓文治的重要性也会渐渐抬头。
便是战事,往后的战事也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各处忙各处的样子,而很可能是有细致谋划、大规模动员的大规模战争、全面战争。
那么对应的要求是什么呢?
很简单,要有做大事、做公事的本事和器量,不是不让你存私心,但是要不耽误做大事、做公事,而且有本事也好,有器量都行。
所谓不进步,就是退步!
最起码对于你单通海这个级别的要求在这里。
一念至此,单大龙头一声叹气,彻底清醒过来:「说得好,大势如潮,咱们既然存了几分志向,又落在这个位置,就该做出些样子来,不能老是计较什么边边角角……我回去后,先安抚了那些兄弟,然后将自家之前的庄子度理清楚,迁一些狭乡的百姓过来,只留后来军功给的田亩。」…。。
「只要念头通了,怎么做无所谓。」窦立德叹道。「我也是听说了张首席在济阴呵斥房彦朗的那些话悚然而惊的……连收拢人心的法子都变了,可见上下局势是真变了!」
单通海不再多言,只觉得酒劲发作,弄得满身是汗,被夜风入堂一吹,不免发凉。
而二人收敛心神,正准备再用些酒菜时,忽然间外面便喧哗起来,一片乱七八糟……两人不解,却也不动。
停了半晌,曹夕竟也不回来,也是愈发糊涂。
好在过了一会,高三嫂进来,只哭笑不得起来:「窦大哥、单龙头,你们晓得是怎么回事吗?刘黑榥那混货,都大头领了还改不了毛病,大半夜的就要搬进宫里去,偏偏张首席在陈总管那里听了,居然准了他……大嫂如今无奈,只能去帮他做安置。」
又一阵秋日凉风吹来,窦单二人面面相觑,双方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疑惑——这也算是跟上去了?
数千里外,月光如纱,东夷釜岭关城内,也一群人正在宴饮,而忽然,也是一阵怪风袭来,正入堂中,便将正在宴饮的一众人吹得心背发凉。
风过之后,副将刘延寿在下方恭敬拱手:「将军,此风怪异,莫不是不祥之兆?何不撤席歇息?」
端坐在堂中首位的乃是釜岭关守将王元真,其人摆手冷笑:「刘副将,你莫忘了,我可是在青云山修行过的,如何不知道风从赤、雨从青、雪从黑、电从白这种粗浅道理?尤其是咱们东胜国在中原外头,素来是讲究这些的。」
「那……莫非这不是什么凶险之兆?」刘延寿一时不解。「我想错了?是吉兆?」
「不,应该就是凶险之兆,而且应该是应的那魔头白娘子。」王元真愈发冷笑不止。
「那白娘子轻易斩杀钱支德这条老狗,已经不是寻常宗师模样了,她现在正往此处来,若至此地,只要动起刀兵,郦子期又不来救,咱们必死无疑。」
「那……」刘延寿是真不解了。
「她便是来,算算路程,也还有一百五十多里呢。」王元真举杯昂然道。「十万之众,日行二三十里已经了不得了,也就是有足足五日空闲,何必现在撤宴?依着我看,这应该是我平素礼敬,所以至尊垂青,提前来做提醒。」
刘延寿缓缓颔首,却还是不安:「便是如此,三五日后,那白娘子到了,咱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此事我早有计较。」王元真依旧举杯睥睨道。「其人既至,我也不准备硬抗,只伏低做小,好做招待,却在招待军官的酒水中下毒,在赠与他们大部队的粮食中放巴豆,然后直接逃走……我已经专门让人去采买了,明日就到……我就想看看,那白娘子修为通天,难道还能管人拉肚子?如今秋收已过,昼热夜冷,无病也风寒,小病也能拖延个旬日,到时候我虽一剑未发,却也足以伤她一臂,岂不比钱老草送了性命值当?」…。。
刘延寿听了一趟,心中既不屑对方计策内容,也觉得这计策可行性太低,但偏偏自家门第低下,又是副手,总不能与这位王族大将对抗,便努力点点头:「王将军才策过人,说的极是,末将受教了。」
王元真真真得意,便要捻须再做解读。
孰料,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女声:「王将军才策过人,我也觉得受教了。」
堂上众人一愣,便看到两个人直接从门外上方落下,然后径直入内,乃是一女一男,男的倒也罢了,女的一身淡色锦衣,衣服上还有明显血污没有洗干净,右手则拎着一柄长剑,左边胳膊还绑着布带,偏偏夜间连护体真气都不显,也是让人惊悚一时。
而那女子见状,也不追问戏谑,也不多言,径直走上前去,绕到案后,将那早已经瘫软的王元真揪着领口便拖将出来,然后也不管对方哀嚎求饶,一剑便捅入对方心口,复掷在地上,然后转过几案,在主位中坐下,并从容举杯:
「诸位,这酒中应该没有巴豆,且陪我白有思饮一杯如何?」
说完,自行一饮而尽。
周围人一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却也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举起杯来陪酒。
白有思放下酒杯,四下来看,见到众人都饮了酒,不由鼓掌欢笑,道了声好,然后方才指了一人:「刘副将是不是?这是我们黜龙帮的钱府君钱头领。」
一声不吭的钱唐朝刘延寿拱手示意,慌得后者赶紧起身回礼。
「刘副将,辛苦你一下,让钱头领跟你一起去聚众点兵,先让军官们集合来见我,再让士卒们放假归乡半月……也省的再做杀戮,你觉得如何?」白有思甚至征求了对方的意见。
刘延寿当然不敢有意见。
不过,其人走到门外,却又回头入门下拜,言辞诚恳:「白总管,在下若做了这种事,东胜国是留不得了,还请在下随白总管西行,寻一条生路。」
说话间,白有思在座中又斟了一杯酒,便举杯饮胜,以作应承。
第四十一章归来行(7)
釜岭关内,白有思正在校场那里审案。
案子很简单,有人路上去岭中采秋日野果,坠崖死了……但同队的其余伙伴却说,去采果的人里有那人仇家,所以此人之死恐怕并非偶然。
故此来告。
到了眼下,已经知道的是,仇家是真的,两人都是军汉、俘虏,一个是北地出身一个是江都周边出身,一边信黑帝一边信赤帝,天然不合,结果编排队列时因为都是轻度残疾,恰好挨着,一路上又因为分粮和立营的事情生了龃龉,导致矛盾不断……就在昨日晚上,因为城内新粮发下,双方因为抢占锅碗再度发生冲突……若非是程名起素来军纪严厉,而王振又杀人不眨眼,怕是当时就要火并的。
而采果坠崖时,这俩人确系一起在山岭中。
但是,死者滚落小崖才被发觉,致命伤明显都是顿挫伤也是实情。
换言之,这似乎是一桩无头案。
白有思听完叙述,扫视了一眼身前的尸体和跪伏在尸体后的几人,立即醒悟:“是钱唐让人送来的吗?”
“是。”临时任命的“巡骑”队长赶紧应承。
“我知道了。”
白有思一边说一边走了下去,却是宛若把脉一般蹲下捏起了死者的手腕。
就在众人惊疑之时,下一刻,细密的辉光真气便顺着死尸的手腕处朝着身体各处铺陈过去,而且是一条一条一层一层的,先是尸体内部经脉,十二正八奇,便使得尸体隐隐透光,然后是肌肉骨骼,再是皮肤,最后是衣服,不一会,整个尸体便金光熠熠起来。
而且真气过处,纹理分明,有的通有的不通,暗伤擦面清晰可见。
过了片刻,白有思松开手站起身来,正色宣布:“此人确实只有钝挫伤,但后背一处有长条棍状施力痕迹,略显奇怪,当时可有人持棍棒在侧?棍棒什么样子,来做个比较!”
此言一出,旁边巡骑立即投出一个短棒,而下跪中的一人也立即叩首不断:“请白娘子饶命!”
竟然吓得直接招认了。
“这是此人拐杖……”巡骑队长赶紧解释。“总管可还要验证?”
“验一验吧,又不麻烦。”
说着,白有思剥开死尸后背衣服,然后单手拎起,使后背对向众人,紧接着金色真气自手中溢出,沿着身体各处游走,很快将各处暗伤、明伤给显露出来,然后果然在后背左胛之下画出了一条明显的棍痕,却又将其余真气散开,只留此痕。
巡骑队长赶紧拿起拐杖,比划了一下,一开始没有对上,将拐杖掉过头来,用拐杖的头部比照时,印痕却居然分毫不差。
围观众人哗然惊叹,议论纷纷。
而那人也只是依旧叩首求饶罢了。
白有思摆摆手,示意巡骑将此人带下去行刑,却又转头皱眉来问:“钱唐既安排了此事,他人在何处?”
巡骑队长是事件主要参与人,还以为对方是对钱唐钱头领擅自安排这种事情不满,便慌乱去寻。
其实,这倒是这个临时从俘虏中选拔任命的巡骑队长想多了……白有思并不特别反感这种人前显圣的手段,尤其是眼下需要穷尽各种手段来维系队伍的齐整,莫说这种表演式的断案了,只要能安定人心,就算是让她表演剑舞都行。
她只是单纯不解钱唐怎么安排了这种事情本人却消失了?
要知道,原本负责对东夷官方外交的钱唐,在于金鳌城断后并重新追上队伍后一直担任“不管总管”的任务,而这次也是直接负责起了关城的物资发放……突然间找不到人算什么?
而过了半日,白有思几乎要以为自家这个心腹也被人一棍子捅下悬崖的时候,钱唐终于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一个并不应该算是意外、但似乎还是应该让白有思诧异的人。
“白三娘。”
曹铭面色发苦,难掩疑惑。“我为何至此?”
白有思明显无语:“齐王自家至此,为何反来问我?”
“不问你问谁?”曹铭摊手对道。“我本以为你这里沿途顺畅,听说你过了草关便与王元德告辞主动追来,路上才知道钱支德那种东夷大将都被你杀了,见到钱府君才知道你沿途已经破了三关斩了三将,还收了人家正经的副将做降人……这跟直接开战有什么区别?而且为何王元德还能放我走?退一万步来说,我出发时他总知道钱支德死了吧?如何不让人疑惑?”
白有思终于失笑:“或许是王元德私心太重,前面死的是郦子期的后辈跟东夷王的心腹,他非但不在意反而高兴呢,便是王元真也未必是他的人。”
“王元真是他的人。”曹铭正色提醒。“我在他那里做了打探,是知道的。”
白有思歪头想了一想,继续辩解:“那就是你出发时他还不知道王元真已经死了。”
“有这么巧吗?”曹铭气急。“而且便是他真不知道王元真已经死了,可你连杀了郦求胜跟钱支德,他也应该给王元真提醒才对……”
“可能也提醒了吧?”白有思若有所思。“但我下手太快。”
曹铭无语至极,放弃了与对方的争论,反过来询问:“接下来你准备如何?”
“虽还有千把里路,但其中数百里只是落龙滩荒芜罢了,剩下几百里中,若路线妥当,只还有两三处要紧之地,一往无前便可。”白有思平静做答。
曹铭想了一想,也收起各种情绪,叹了口气:“如此局面,也只能如此了。”
“话虽如此,可有件事还需要齐王去做。”白有思片刻都不耽误。
“何事?”曹铭明显有些惊吓警惕之状。
“前面龙骨城倒也罢了,只是险要,再往前去,落龙滩这边有两个屯兵的大营,据说各自有一万七八千的常驻戍卫兵,虽无宗师,加一起却足足有十来个凝丹、成丹,若是荒地旷野之中他们出兵阻拦我们,我们必然要溃散的。”白有思正色道。“还请齐王作为使者走一遭较近的南侧大营,告诉他们,我们只想西归,并无作战之意……落龙滩地形开阔,放我们走并不碍他们的事。但反过来说,若是他们非要动手,我们的队伍或许会遭大害,但我们也必然能重创他们!”
曹铭松了口气:“若是这般,我愿意前往。”
白有思自然微微展颜。
而曹铭犹豫了一下,复又来问:“落龙滩大营是这般处置,那更近的龙骨城天险你准备如何过?”
白有思摊摊手:“突袭、斩首、逼降……还能如何?总不能请客吧?不是我每次去人家都在摆宴的。”
“也是。”曹铭想了想。“龙骨城虽是天险,却根本装不了许多兵,能有个凝丹的守着就不错了……只是你若处置了龙骨城,务必封锁消息,不然我在落龙滩那边就难了。”
白有思自然点头。
曹铭也倒痛快,见到对方答应,也不耽误时间,分明刚刚抵达,还是单骑匆匆走了。
人一走,过了好一阵子,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钱唐跟着白有思忙碌了一阵子,却又忽然出言:“总管,我觉得齐王说的有些道理……”
“哪些话有道理?”依然在校场上,却只是在对照一些表格的白有思头都不抬。
“郦子期、王元德态度确实不对路……”钱唐眯着眼睛看向自己这位老上司。
“哪里不对路?”白有思依旧不抬头。
“首先,郦子期跟王元德都不可能是什么懦弱昏庸之辈。恰恰相反,郦子期是大都督、大宗师,东夷人能扛过三征,此人居功至伟,如此人物,乃是英杰中的英杰。至于王元德,也参加过二征与三征,而且刚刚我跟齐王说起此人,都觉得此人身为皇族年轻一代领兵大将,却全心全力经营派阀,野心极大,明摆着是想按照东夷这里的政治传统做宗室权臣,甚至想着继位也说不定……他也算是半个枭杰的。”
“有道理。”
“这俩人既是英杰与枭杰,对上我们此次西行之事,便该利索些……若是真得了至尊明示,或者拿我们没办法,便该放开道路,早点将我们送回去省事的……钱支德只忠心东夷国主,或许有驱虎吞狼的可能,但也觉得荒唐,何况王元真、郦求胜呢?
“而若是决心将我们留下,他们也不会犹豫,早在过草关前便该以大宗师领袖,合大军将我们扑灭的。
“便是不好动手,存了忌惮之意,想靠粮草拖垮我们,咱们连破两关就够他们该注意,如何到了眼下还要放任?乃至于齐王都能从容归来?”
“所以,你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呢?”白有思终于抬起头来。
“我思来想去,觉得他们一定有别的图谋……他们自己的图谋。”钱唐正色道。“只是要借我们成事罢了……就好像他们或许真想杀钱支德这样,但肯定更大,否则何至于放纵我们至此?而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事应该就在前面。”
“我也是这般想的。”白有思点点头,复又低下头去。“但那又如何?眼下唯一忧虑的,不过是既然许诺将这十万众带回去,结果却不能做到罢了。”
“不错,眼下局势,已经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而是箭已经射出去了……我也只是稍作提醒,以防总管万一真的没有计较。”钱唐放下心来,却又来问。“龙骨城怎么说,要极速发兵吗?”
“不必。”白有思再度抬头,双目如星。“龙骨城的防卫力量不值一提,我已经有了计策。”
钱唐自然不再多言。
当日傍晚,风尘仆仆的曹铭来到龙骨城外,驻马在了龙骨山对面的一个小坡上,借着最后一束阳光,望着这座天险微微皱起眉,并旋即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是江都军变落下的病根,皱眉却是这位大魏朝的余孽敏锐意识到,他跟白有思似乎都低估了此处天险。
虽然之前十几年中,他早就从各种军报中得知过此城此山的情报,甚至见过大差不差的模型,但不是真到了此地是意识不到一些情况的。
首先,这座城是东夷人为了防备中原方向的大规模进军专门依据地势修筑的城池,或者说是堡垒。真要算它的总体面积,似乎比登州城都大,因为它干脆是沿着龙骨山走势修的城墙,以至于将整座山包裹了进来,但因为山势陡峭外加龙骨山怪石嶙峋的同时几乎是寸草不生,实际使用面积却小的可怜。
诚如之前他自家所言,此城之逼仄顶天了进去千把人,而若是当日一征时郦子期亲自入此城镇守倒也罢了,此时便是有个出挑的,如何是白三娘对手?
如此分散的防御设计,便是来个宗师怕是都难结阵。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问题在于这座天险下方狭窄的通道。
曹铭几乎可以想象,即便是这座城轻松入手,可十万乌合之众想从此处经过,却不免要耗费时日,而且会被这座山天然隔成两段。
实际上,以这座黑漆漆的山城为限,东西两面望去,连地形地貌都不一样……虽然咋一看都是发黄的模样,但东面乃是丘陵、平原交错,上面到处是秋后枯黄的植物,也有点缀的森林与河流;西面灰黄一片,却是典型的戈壁滩,只顺着河流走向,衍生着大量沼泽,此时秋后,到处都是密集的芦苇和蒲柳罢了。
一时间,这位大魏余孽便想回去提醒白有思,甚至想建议对方从北面通道绕行,但思来想去,白有思都不可能会忽略掉这个问题,反而这么多人绕行到北路怕是要在落龙滩遭遇冬日,然后死伤枕籍……一念至此,曹铭只觉得自己此行任重道远,为了老母和仅存的独子,怕是要尽力而为了。
便也不管不顾,打马西行了。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不止是曹铭在辛苦奔波,河间最北部的滹沱河畔,狐狸淀内,也有人一直到深夜才停止奔波,然后点燃篝火。
有一说一,此地蒲柳与芦苇极多,竟与曹铭踏入的戈壁滩中沼泽地极为类似。
倒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同何必相逢了。
篝火旁,闻着鱼肉被烤焦的糊味,崔四郎崔玄臣有些不耐烦的伸了下手,似乎是要从族弟那里把鱼抢救过来,但也就是此时,他忽然觉得右边大腿一侧奇痒,伸进去一摸,竟摸出一只秋后已死的毛虫壳子来,心中无语,赶紧扔入火中,复又忍不住隔着衣服挠了几下。
旁边几人中,除了一个崔二十七郎修为低一些,又在专心烤鱼,其余两人全都洞察到这一幕,也都有些黯然,只是这两人都算是心思深沉之人,并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而崔四郎何等精明,也是迅速察觉到了气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计较,也只好继续板着脸,竟忘了从族弟那里把烤鱼抢救过来。
过了好一阵子,竟然还是崔二十七郎开的口……他以为自己将鱼烤的将将好好,却在转交烤鱼时才发现,鱼的另一面已经被火舔的焦糊一片,却又赶紧翻了回去:“叔祖,滹沱河对岸就是鄚县,咱们为何不渡河在那边落脚,反而要在这里宿营?依照你的修为,难道还怕谁生歹心不成?”
俨然是存了抱怨的。
而一行人中最年长的一人,也就是当日被白横秋卖了的崔氏族长崔傥,闻言只是笑笑,然后接过焦糊的烤鱼来,却并不吭声,似乎是等崔四郎这个后辈来替自己做解释。
“二十七郎误会了,咱们不是怕了谁。”出乎意料,主动解释的竟然是最后一人,也就是被悬赏的黜龙帮叛徒李枢,只见其人一开口便言笑晏晏,俨然风度犹存。“只是担心暴露了行踪……”
“暴露行踪不也是怕帮里的追捕吗?”崔二十七郎依旧不解。
“真不是怕这个。”李枢笑道。“如我只被悬赏了几十两银子,便可见人家根本懒得理会我们,只是想羞辱一下我罢了。唯独咱们往哪里去,便是要在哪里汇集力量做事情的,轻易暴露出来就显得可笑了……崔公在河北名头极大,咱们稍微躲一躲最好。”
崔二十七郎这才半懂不懂的颔首。
“可笑薛常雄,好大的名头,却只是坐以待毙。”听到这里,嘴上已经发黑的崔四郎终于也忍不住埋怨起来,不过看他那样子,却更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去理会手里鱼肉味道多一些。
“这件事帮里之前反而说的通透。”李枢捧着烤鱼微微眯眼道。“三征之后,这薛常雄带着河北行军总管的名号,加上薛氏的出身,宗师的修为,国公的地位,还有河间大营的兵力,有名有实有势有时,却居然不能在两年内整合河北的大魏势力……当日不是他渡河南下,反而帮里渡河北上,他就已经输了。”
“莫说渡河南下了,他连窦立德那些人都按不死。”崔二十七郎也忍不住吐槽。“但凡能把高鸡泊剿灭了,那曹善成跟我们崔氏不就倒向他了,曹善成跟崔氏倒向他了,清河便是他在河北南头的根基,到时候渤海、武安皆不能自立,他不就能把河北压服个七七八八了?压服个七七八八,然后进了邺城,收了李定,降了罗术,冯无佚回来也只会服从他,根本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势力!北上南下都随他!可是他连高鸡泊都不能清理,反而让窦立德那些人等到了黜龙帮,这才让黜龙帮有了清河、渤海的局面……也是他活该落到现在等死的局面。”
“窦立德哪里是那么好按的。”火光映照之下,李枢若有所思。“当时河北这里受三征之苦极甚,张金秤、高士通、孙宣致,还有现在还在上谷厮混的二高,包括现在出挑的韩二郎、刘黑榥,一个连一个,都算是河北义军出身,而窦立德是其中最有韧劲的,这也是张行当日渡河的底气了……但不管如何,薛常雄不能整合大魏官方势力,便是他无能。”
“联姻、驻军、自设官职……”崔四郎想了想,还是觉得疑惑。“他自家明明用河间大营的名义表奏设置了许多武官,收拢了许多河北豪强与修行高手,却为什么连往各郡驻军都不做?自家带了六七八个正当年儿子过来,也不与河北世族联姻?叔祖,他有跟我们联系过婚姻吗?”
“没有。”认真吃鱼的崔傥终于开口,而即便是宗师,嘴角和胡子也不免被涂黑。
“连黜龙帮的程大郎都知道第一时间跟我们攀亲戚,便是张三……张三虽敌视我们家,还专门打压了程大郎,可也晓得用我们,给了两个头领位置,这薛常雄到底怎么想的?”崔四郎原本只是转移注意力随口开的话题,但此时却越想越觉得荒唐。
“老夫倒是晓得他的一二心思。”崔傥放下鱼来冷笑一声。“还不是他觉得自家是关陇大族,就没把河北当成根本之地?便是联姻,也要他们薛氏几个儿子娶白氏、窦氏、司马氏的才像话,至不济也要跟荥阳郑氏、河东张氏这些更近的大族联姻,跟我们崔氏联姻有什么用处?”
众人各自一愣,反应不一。
无他,这话听起来荒唐,但似乎又合情合理……人家薛常雄从生下来就是关陇名门嫡传,一直到四五年前还一直跟着这个政治集团进步,一起见证了关陇集团达到最盛的辉煌,有这种关陇本位的想法不是很合理吗?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如此?
想到这里,便是李枢都只好低头去看篝火。
“你们都说,他是没想过做君,总不能脱离臣子范畴,所以才被张三跟白横秋给甩开。”崔傥继续冷笑。“有没有可能,这厮就是看不上河北,就是觉得自家根本在关西,若是留在关西,早就称帝称王了呢?”
李枢等人依旧默不作声,只是盯着篝火来看。
“照这般说,咱们再去罗术那里,就不至于像在薛常雄这边被人束之高阁、只闻不问了?”过了一阵子,依然还是崔二十七郎打破的沉默。
“罗术应该会务实一些。”李枢勉力含笑安慰。
“也难。”崔四郎叹了口气。“眼下局势,想要在河北有些作为,前提是罗术跟薛常雄合流,便是罗术务实一些、积极一些,可一个巴掌拍不响,薛常雄这个样子,又如何能让他们合流呢?”
“防守还是可行的。”李枢正色道。“张行便是再拖延,半载之内也必然来攻薛常雄,薛常雄虽然无力主动出击,可据城而守支撑一段时日应该还是可行的,到时候只要催动罗术及时出幽州突骑内外夹击,便足以翻转局势。”
“然后呢?”崔傥终于也蹙眉来问。“便是守住一时,可黜龙帮一退,罗术真要务实反而要尝试兼并薛常雄吧?而黜龙帮如此势大,再回转过来又如何?一来二去,两家再无信任,黜龙帮自然可以从容吞并了。”
“太难了。”崔四郎也颔首不断。“黜龙帮大势已成……年初那一战便是白横秋看到了黜龙帮成龙之势,哪怕是去关西之前也要来试着捅一刀,却终究被黜龙帮熬过去了,自然难制。”
“可以建议罗术与薛常雄结盟,最好是放下身段名义上居于薛常雄之下,然后让他往南以薛常雄为御张行之盾,再往北攻略北地,等北地八公七卫在手,自然可以转身南下。”李枢似乎早有想法。“而促成幽州-河间联盟,包括攻略北地,就是我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北地……也不是不行。”崔四郎愣了一下,然后看向自家叔祖。
“竟似乎只有这个法子了。”崔傥想了许久,竟也颔首认可了。“黜龙帮势大,偏偏咱们总要回清河的……况且,此时不指望河北本土势力,难道还要指望关陇人?自白横秋到薛常雄,我也看明白了,竟未曾有一人愿意视我们为同列!”
很显然,这位是还记着白横秋卖了崔氏的事情呢。
当日怎么就觉得白横秋能一击就推倒了黜龙帮呢?
另一边,崔二十七郎本想点头附和,却忽然想到,身侧的李枢似乎也是关陇世族出身,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自家叔祖这般言语似乎又有些试探之意,也是赶紧佯作不知,低头啃鱼。
倒是李枢,此时不由捧着鱼来笑:“张三外宽内忌,独霸黜龙帮而驭河南河北,我们不得已流落,但天下如此之大,总有一线生机,何况我们尽知黜龙帮虚实,而崔公又负河北之望、逞宗师之强,算是有所倚仗,外面更有许多家诸侯可做投靠……眼下局面比我当年流落东夷要好得多……诸位不知道,我刚刚入这狐狸淀时便察觉,此地与落龙滩东侧戈壁中的沼泽极为类似,而当日杨慎事败,我孤身流落其中,见不到半分前途,而且前无城镇后五倚仗,身侧也没个同列,竟然存了投河而亡的心思,只是硬撑下来而已,哪里像现在,还有诸位同行,也有烤鱼来吃?”
崔四郎笑了笑,崔二十七郎也笑,便是崔傥也啧了一声。
几人一起闷头啃鱼,气氛倒是好了不少。
然而,鱼吃得大半截,嘴角正黑乎乎,四人中三人修为都算顶级,却是先闻到沼泽外马蹄阵阵……几人对视一眼,修为最高的崔傥随手一挥,篝火便停止了摇曳,然后迅速萎缩、熄灭,其余几人也都放下烤鱼,沉默着静耳倾听,只能猜到是怎么回事的崔二十七郎更是警惕到四面来看。
但很显然,外面那群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这些人直接就在狐狸淀外停下,然后又完全散开,继而堂皇入淀来作呼喝。
崔二十七郎尚未听清楚声音,崔傥已经诧异起来,并看向李枢与崔玄臣:“如何?”
“应该是真的。”崔四郎笑道。“咱们固然是想隐瞒行踪,可罗术若是个务实的,早该趁着薛常雄失去雄心时联络河间的本土势力了,而若幽州的间谍铺满了河间,那知道我们离了薛氏的消息,乃至于此时大约在狐狸淀似乎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说着,其人复又看向李枢:“李公,你觉得是吗?”
“自然如此,自然如此。”李枢一声叹气。“只是这罗术比我们想的更务实啊!未免……太务实了些!”
崔二十七郎不提,其余两人自然晓得他意思。
但崔玄臣只能苦笑来劝:“话虽如此,总比在薛常雄那里空耗来的好。”
话音未落,篝火便已经复燃,甚至当空腾起。
李枢见状,不再叹气,只是端坐而候。
须臾片刻,便有一队幽州骑士寻到此处,却不敢上前,等了一会,一名明显是为首之人方才来到这边,看着四个端坐不动的人,丝毫没有停滞,直接朝着最年长的崔傥下拜行礼:“可是清河崔公在前,在下幽州北面都督、安乐郡太守、奋武将军、柳城公侯君束,奉我家主公幽州行营总管、河北道大都督、北地监护使罗公之命,特来相迎。”
坐着的四个人愣在篝火旁,竟然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答。
半晌,还是崔玄臣反应快,指着身侧李枢起身:“这位……侯将军,非只我叔祖崔公在此,李公也在这里。”
侯君束也是一愣,但旋即醒悟,不由大喜:“李公也在此地吗?那可真是双喜临门,若得崔公、李公,我家主公岂不是虎生双翼便成龙吗?”
李枢这才来笑,便站起身来,要与对方握手言欢。
而也是此时,崔二十七郎看的清楚……几个人刚刚吃鱼吃到大半,匆匆灭了篝火,却是从崔公到李公,嘴角都还黑着呢!
但那又如何呢?
只能跟那什么北面都督一般,装作不知道罢了。
就在李枢、崔傥等人与侯君束在狐狸淀金风玉露一相逢的第二天,张行毫无廉耻的搬入了邺城行宫,并住进了最北面居住区最大的一个院子。
院子在行宫内偏西,前面有个不大不小的堂屋,可以开会议政,两侧有公房可以做文书和防护工作,后面是居所,也有十几个房间与一个小花园,其中西北角连着三层起来,算是一个小楼,尤其是第三层,四面开阔……估计就是这座通风小楼的缘故,整个院子唤作观风院。
对此,张首席连名字都不改,直接拎包入住。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以秦宝的大头领尚未得到正式认证为名,却是让秦宝暂时住到了观风院中。
而既入住了观风院,张首席立即就忙碌了起来……不是他要主动生事,而是许多人都来找他做汇报和请示……有的真请示,有的假请示,但张首席之前有言在先的,也不好计较的。
不过,今日今时,这一位来做请示的,肯定是真的。
“你怕新律推行不下去?”后院小花园内,张行若有所思。“是哪些条款下面有谁抵制吗?”
“若是这般反而不怕了。”刑律部总管崔二郎崔肃臣表情还算轻松。“因为真要抵制的,肯定是从度田授田与开释人身那些利害相关的地方弄出来事端,而这些地方上上下下全都看着,哪儿能做,能做到哪里大家也都清楚,若是谁强要抵制,别人不说,首席你难道会放过谁吗?”
张行也笑……因为确实如此。
别看他整日嘻嘻哈哈,不是喝酸梅汤就是跟村子里人拉呱,可作为一个合格的键政者外加此间多年的经历,他便是再糊涂又如何不晓得土地和人口的重要性?
别的不说,帮里这些人,济水上游的头领如何装糊涂存了造反之前的庄子,济水下游的头领有多少工坊,之前被河北义军抹空的登州如今又有什么人在置业,他都一清二楚。
包括崔肃臣眼下话题背后的真实所指,他其实也清楚。
“我不想现在就对地方官府、吏曹动手。”张行笑了一笑,没有再做遮掩。“不是在做什么玩弄人心的把戏,而是没有准备好。”
崔肃臣登时肃然。
“事情要是总指望着自上而下就能推陈出新,未免自欺欺人。”张行收起笑意,认真解释道。“黜龙帮这个制度行到现在,便是有些新鲜,其实本质上还是一群东齐故地的豪杰精英被我拉扯起来,若说根基深厚,上下一体,其实还差的远……偏偏又是战时,是争天下的时候,我们也没有足够有经验的基层官吏,这个时候若是清理他们、更换他们,反而要出岔子的。”
崔肃臣想了想,认真来问:“所以首席才让张世昭张公这位大魏宰执来做蒙基部的分管,是要文武并行,培养出一些自家的年轻人来以缓缓代之?”
“是。”张行点头道。“不过,这个职务是张公自家要的,他看的清楚,知道这是真正立新的源头。”
崔肃臣不由叹了口气:“几年前刚刚取济水的时候、进河北的时候,连制度都没有,州郡都来不及攻略,首席便坚持这件事情,后来连年大战,几乎喘不过气来,首席也还是坚持……大家虽然碍于首席的权威不好公开反对,但实际上却是人人都不以为然,即便是现在,也只有些许人慢慢意识到这个的好处。”
“说好处还有些晚,估计还要两三年,就能慢慢的显露出来了。”张行继续言道。“不过,若是说担忧《黜龙律》不能被广泛接受,倒也不必计较在地方官府和吏员上,我有个主意……”
“请首席赐教。”崔肃臣立即打起精神。
“你下去乡亭里亲自审案子如何?”张行笑道。
“我……我审什么案子?”崔肃臣明显茫然。
“是这样的。”张行解释道。“你带着刑律部的几十个优秀吏员、文书,下到邺城周边的乡里,利用秋后农闲的功夫去审案子……”
这话说清楚了,但崔肃臣还是懵:“我一人,便是带着几十个吏员,又能审几个案子?而且下面百姓看到是我这种官,怕是都不敢寻我告的。”
“若是乡野之人不敢寻你们告状,你就专门去郡县中找积存的案子,找能体现出来新律善政的案子,或者找已经宣判,但可以按照新律改正的案子,然后跑到案发的乡亭中把人叫去做判……”
张行如是解释道。
“也不用担心一人无力,其实这个法子的妙处就在这里……你亲自领着人走完一个县,十几个乡,一个乡挑一个案子就行,做完就回来,然后就从跟着你的吏员选出来七八个表现优秀的,让他们带头,再往魏郡各县挑郡县中低阶吏员组队,继续下乡亭中继续做这个巡审!”
崔肃臣眼睛明显一亮:“好主意!若是这般,等魏郡的做完了,估计还没到冬日,还可以从魏郡这些本地随从巡审的吏员中挑出好的,知道我们是要推新律的,归到刑律部中,然后再让他们也带头,去整个行台,乃至于河北、河南各处做巡审。”
“不必这么着急。”张行笑道。“一冬天巡完两个行台就足够了,明年春后再去河南……而且,也不必让这些地方吏员归到刑律部,不然怕是养不起的,只挑优秀的晋升就好,其余人做个履历和记录,日后方便晋升也足了,只是巡审过程本身一定要保证待遇跟安全,可以发些钱粮布帛……至于说安全,虽说巴不得有不开眼的地方上闹出来,我们好动手立威,但还是要以维护好自家人为先。”
“首席这般思虑妥当,若不去做一做反而不安。”崔肃臣站起身来,直接行礼告退。“如此,我去寻陈总管做计划,尽快施行。”
张行点头,也不相送的。
倒是秦宝在侧,忍不住来问:“三哥刚刚说从不指望自上而下便能推陈出新,但没有准备好更换地方官吏……所以有了蒙基部?”
“是。”
“那以退役军士为基层乡亭小吏,难道不也是自下而上的填充吗?”
“当然也是。”
“为什么不告诉崔总管呢?”秦宝略显诧异。
“为何要告诉他?”张行回头来看对方。“蒙基部的事情是他自己想到的,我也承认了,又没有刻意隐瞒什么……”
秦宝犹豫了一下:“不该待人以诚吗?”
张行缓缓摇头:“或许可以,但没必要……尤其是现在,论局势,黜龙帮已经成了气候;论制度更新,差两三年就能见效……事情还是稳着点好。”
秦宝点点头:“我晓得,三哥如今怕死了。”
张行犹豫了一下,继续来言:“其实这个不算什么……此去登州,才是要小心的。”
秦宝反而冷笑:“登州有谁,不就是程大郎吗?便是程大郎反了,我若不能将三哥背出来,也便白活了。”
张行点点头,到底还是交了底:“我们先去,几营兵马押后,雄天王、十三金刚都会随行。”
秦宝终于皱眉:“程大郎真要反?”
“以他的为人,十之八九不会。”张行坦诚以告。“问题是落龙滩,这次无论如何得回去走一趟……不免心里发怵。”
秦宝终于恍然,却又恍惚起来,俨然是想起当日二人初见时的情形。
兄弟二人正在枯坐,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各自打起精神,然后立即就有人来汇报——谢鸣鹤谢总管回来了,而且带着煊赫了数百年的江东谢氏的主枝嫡脉四十余人俱至,已经到了城外。
第四十二章归来行(8)
谢鸣鹤的回归极大的震动了邺城与黜龙帮上下。
原因很简单,首先,江东谢氏的名号太大了……张行自号黜龙,本意是要尽量减少人身依附和阶级差异,但能把这个当做终极理想和目标,本身就说明这个时代人跟人的等级差异是沁入到骨髓的。
而这种差异,在核心表现上自然是政治集团垄断一切利益,但在民间的视角里,更直观的表现却是这些世家大族的“高级性”。
崔傥为什么反?
理论上黜龙帮跟他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但是经历了几朝的崔傥却敏锐的嗅出了许多让他不安的气息……比如说,即便是清河崔氏在大魏一朝被打压到极致,可跟关陇贵种联姻依然是可行的,嫁女儿嫁到东都西都依然常见,可程大郎娶了一个崔氏女,却反而遭到了张行警惕和打压,这算什么?
再比如说,黜龙帮进取清河,不是把崔氏做拉拢的对象,而是做假设敌对的对象,这又算什么?
还有,你既要拿河北做根基,就不说什么豪强盗贼满堂坐了,房氏这种清河本地的二流世族都挤进去四五个大小头领,要领兵有领兵的,要管理地方管理地方,崔氏为何反而不如房氏?
世族世族,尤其是这种文修世族,根基便是礼法、家学、婚姻、宦途……如今这世道往下滑了几百年,礼法什么的莫说这些世族了,全天下都无;家学则是自家事,你爱修宗师修宗师,爱培养文法吏培养文法吏;剩下的命根子就只是婚姻和宦途,却都被你张行给威胁到了!
所以,人家清河崔氏是真的冤,崔傥反水的责任全在他张行!
你凭什么不把人家当棵葱?!
而回到眼下,谢氏这种地位的世族,而且是江东的顶尖世族,主脉嫡枝扔下盘踞了几百年的江宁,几乎算是举族投奔邺城,都足以证明一些东西。
其次,谢鸣鹤本人请假之前,李枢都还没跑,更不要说后来的行宫事件了,甚至他当日走时,正是人心有些荒疏的时候……当时就有流言说,谢鸣鹤请假南下怕是要一去不回……结果人家非但没有一走了之,反而带着家眷回来,而且好巧不巧成为了第一个把家眷带入邺城的外地籍贯大头领,那敢问这谢总管算是何等的革命觉悟呢?!
正准备回济阴的单通海都懵了。
一个个的,干什么呢这是?
而在陈斌的建议下,所有正在邺城的黜龙帮大小头领却是再度齐出,在张行的带领下往城北出城相迎。
随即,由曹夕出面,将原本邺城行宫大使吕道宾的住宅官卖给谢氏,而无妻无子的谢鸣鹤在晓得行宫之事后也毫不拖泥带水,让自己守寡的婶娘带着两个未成年的侄子侄女入住了其中。
谢鸣鹤既归,委实有锦上添花之态,邺城内外人心也从之前的荒疏变成热烈,张行放下心来,便要东行登州的,只不过,可能正是因为之前气氛便已经鼓动起来,所以不止是一个崔肃臣巡审,许多事情都已经被一件件的顶了上来。
张行既要走,不免要做一个批示。
经过张行、雄伯南、陈斌、徐世英、单通海、李定、窦立德几人的小范围讨论,最后通过的临时举措一共有十二项,分别是:
刑律部总管崔肃臣提出的巡审计划——张首席讨论完毕后,在传达到大行台文书部的文书上,除了正式的同意与签名外甚至还有个附带批示:崔总管专心专意,《黜龙律》必然大兴于世;
蒙基部分管张世昭提出的,给冬日筑基开蒙的少年们统一冬衣计划——张首席批示:官服可以晚一些,这个要放前头,而且要够漂亮;
军务部总管徐世英提出来的……没错,就是徐大郎提出来的,按照这一年的收成,将对应比例的陈米碎渣拿出来酿酒,一方面是为了获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民间部分富户拿新粮酿酒的计划——张首席批示:徐大郎文武兼备,非是一般头领器量;
还有文书部总管陈斌,他建议年末时,从现有的地方官员、吏员、中级军官中,以舵主身份为准,提拔出两到三位头领,并形成定例,以激发中层军官和中层地方官吏积极性——张首席批示:陈总管高屋建瓴,能从最高处做事,极其难得;
军械战马部张公慎也提出了,利用这次从禁军中俘虏的工匠,仿照济阴制衣场、将陵大铁坊,将各地的军工坊专业化,譬如将陵那里除了农具家用外只做长短武器,而齐郡那里除了农具家用外只做铁裲裆,登州那边多做皮具,济阴多做布衣,并且在基层集中,却在宏观上分散,最后将具有复杂工艺的高级军工……譬如明光铠、弩机、马铠、长槊,集中在邺城周边的一系列举措——张首席批示:此类举措要看具体情形,因时因势而为,而公慎此时提议正得要害,其人如其名,通公晓义,谨慎细密,所以托付军工,岂能以寻常武夫相待;
济阴行台指挥、龙头单通海提出,李枢既去,当安定人心,应该事止于此,继续以房彦朗为行台文书分管领荥阳太守——张首席批示:只要人家乐意,自然没问题;
武安行台指挥、龙头李定提出,他已经注解完毕了一本唤作《易筋经》的书,可以给蒙基部与帮内修行者参详,对奇经求证凝丹的修行者应该大有成效——张首席批示:他还记得此事,难得;
王翼部分管马围提出,在大河设置多处永久性浮桥,甚至建城,在河北、河南设立兵站,以备来年开战方便兵马输送,同时防备凌汛期被分割——张首席批示:可以先建浮桥以防凌汛分割,兵站挑重点慢慢建造,城池不是不行,但可稍缓,薛常雄之案,军事三分,政治七分,马分管勤勉是好的,但不必纠结一时,此次可以随行登州,事情交给冯分管来做;
军法总管雄伯南的提案简单些,他认为,虽说如今大略是歇息修养半年,年底再开大会,但头领以下的功勋应该先通知到位,地方上也应该提前做好田产清查,确保届时授田不会出现无田可授的局面——张首席批示:天王思虑周到,赏罚是胜负存亡之根本,切不可轻忽,应该同时加紧准备各类勋章以备年底授勋,并让户部总管邴元正与仓储后勤部总管曹夕商议增加军功恩授的多样性;
卫疫部分管庞金刚与玄道部分管白金刚联合提议,除了往历山收拢帮内兄弟尸骨并例行祭奠外,还应该在河北、河南地界大举收拢无名尸骨,统一集中安葬,并做仪式祭奠——张首席批示:极好建议,可以立即让下面人先做施行,而且应该常态化,不必急于一时,几位金刚先辛苦东行;
仓储后勤部总管曹夕也有建议,乃是提议部分公中商铺在短期内无法出售、出租时,适量开放租给帮中直属工场,如內侍军的丝织场、济阴的制衣场、将陵的农具场等等——张首席批示:可以大胆一试,但一定要账目清晰,公私分明,收放自如;
最后,还有张行本人提出的一条,也就是在邺城行宫养奶牛的计划——张首席也自行批示:或许有大用!
竟然也给过了。
其实,除了这十多条外,短短几日内,其余还有二十几条建议成文,却根本没有通过,其中纷原因繁复杂:
一部分是诸如贾务根自请辞去领兵头领、建议牛达升任龙头、秦宝做大头领这种顺理成章到虚浮的内部人事调整建议,多被张行推到了年底;另一部分则属于是针对薛常雄的计划讨论,窦立德、李定、马围、刘黑榥,包括陈斌,都提出了许多针对性的建议,从军事到外交到间谍到政治承诺权限,什么都有……却被张行统一给压住了。
暂时不论。
当然,还有一些不乏离谱的建议,比如新来的文书封常就建议,收纳已经退位的原大魏小皇帝与太后,还有牛河牛督公为头领、大头领什么的……不是不懂他的意思,牛河战力难得,也能安定一些大魏体系出身的人,但还是觉得荒唐。
还有内务部的张金树带来讯息,东都大将郑善叶,他之前被黜龙帮俘虏过,按照合约带领俘虏被释回后第一时间是想投奔白横秋的,结果司马正手段利害,第一时间控制了所有东都军俘虏……而相比较于段威的倚老卖老,屈突达的沉默服从,郑善叶便明显有些不安,如今因为被移动到龙囚关驻扎,居然寻到了张金树,想要投降换个大头领。
连河间都要放到明年处置的张行能答应他就怪了。
比较敏感的建议在于大行台的组织架构上……当日这个事情完全是赶鸭子上架,都来不及讨论的,而到了现在,就有人建议增设一个礼部,或者说是大义部之类的存在,还有人建议增设一个吏部或者人事部的存在,建议设立专门的靖安部的人也有,争议都比较大,也都被张首席推到年尾了。
倒是一直空缺的军情部,大家心知肚明,这可能是张首席留给阎庆阎头领的萝卜坑,接到白总管后,阎庆便可顺理成章出任,或者让张金树转到军情部,阎庆出任内务部……所以,居然没有人提。
事情讨论完毕,张行便发出批示文告给陈斌这个文书部总管,自有陈斌通过大行台再做分派和执行,而张行本人也不再犹豫,通过大行台军务部点起了十二营军马,往登州汇集。
十二营兵马则分别是:
王叔勇营、芒金刚营、刘黑榥营、徐师仁营、李子达营、高士通营、王雄诞营、曹晨营、苏靖方营、樊梨花营、樊豹营、贾务根营。
兵马以强将精兵为主,兼顾登州地理,其中颇调度了四五个驻扎位置在登州周边或者与登州有渊源的营头。
军令既发,张行也不等待这些部队汇集,而是带着秦宝、马围、白金刚、庞金刚等人在张金树的护送下先行启程,却是在两日行程后与张金树分离,转而在黎阳上了鲁大月的水营船只,然后挂上那面红底“黜”字大旗,便顺流而下……同时,雄伯南也率领数骑另道而去。
秦宝随着张行这一走,自然是恰好又错开了月娘的入住。不过,莫说张行,便是船上其他人都能看的出来,秦二郎是真的归心似箭——他已经有足足八九年没有回登州了。
而这么一说的话,张行从登州那片山中钻出来,也有个八九年了。
人都老了。
大河奔涌,船只顺流而下,虽称不上千里登州一日还,却也可以每日轻过十数城镇,上船是中午,傍晚就到临黄(武阳郡),第二日晚间就到四口关(济北郡),第三日就是鹿角关(渤海郡)……沿途摒弃了所有地方上的巡视与召见,行台指挥也没见,历山也没去参拜,就是每日白天放舟东进,晚间宿在渡口。
时值仲秋,草木颜色不一,河畔芦苇丛早已经发黄,岸边大树却还是青绿居多,不过,对于航行在大河上的人而言,真正构成两岸主色调的,却是收割后一望无际的黄褐色田野与蔚蓝色的天际。
“可惜。”这日再度启程,风和日丽,船头上,张行望着收割后的田野,忽然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言语。
“什么可惜?”临近家乡,或者说已经算是到家乡的秦宝明显不解。
“你不知道吗?”张行嗤笑一声。“幽州以南,都是可以种双季庄稼的,这两边本来是可以绿油油的……”
秦宝想了一想,看了看周围的田野,缓缓摇头:“我虽是少年才开始务农,但也有七八年辛苦,并没听过什么双季……那应该是江南或者淮南的地界吧?”
“一百年前吧。”张行若有所思。“我在靖安台看文档的时候看到的,双季庄稼就出来了,从南方开始出来,立即就往北方漫延,于是不过又数十年而已,就几乎铺陈了整个天下。”
“那为什么后来没了?”秦宝不解。
“因为北方的大周马上就塌了,天下大乱了……先乱杀了十几年,相互杀的人头滚滚,等到司马洪、高浑分据东西,一个不得不启用府兵制,另一个要以河北、晋地来养北地、巫族的部落与战团,自然就会察觉到,若是都种两季庄稼,田野耕作接连不断,出兵的时间便大大受限,连冬季演武的地方都没有,于是不约而同重新换回一季庄稼……再加上两季庄稼确实伤地,收成只是稍多几成;人口因为战乱减少,相比较耕地利用,更多是人力要紧,也就执行到了如今。”张行娓娓道来。
很显然,来到这个世界八九年了,有些事情早就了然于心,以至于轮到他跟土著人物做历史介绍了。
秦宝点了点头:“这倒是合情合理……现在也是这样,打仗、演武、人少地足,确实没必要搞这个……不过一旦安定下来,人口涨的也快,到时候就要考量种双季了。”
“不错。”张行幽幽道。“全天下安定了,就可以减少常备兵马,只维持少数精锐,然后自然可以用心在农事、商事、工事,还有探索上……不过后几样是需要农事先提供人口才好做的。”
秦宝终于从对家乡的渴望中回过神来,然后若有所思:“我本以为三哥是看田地空闲才有此言,现在怎么听着是从别处感慨过来的?”
“我是来到这里,想到了咱们初见,想到了我从前面那山中出来,想到了东夷,想到了三征,想到了曹彻固然是个混账,但无论如何总要灭了东夷的。”张行平静来答,却在话语未尽时便再度看向了大河南岸方向。“天下一统的意义,再怎么高估都不为过。”
秦宝未及点头感慨,便也随之看向了南岸。
闲谈之中,彼处金堤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队骑士……具体来说,是一队少年骑士。
这些骑士骑着各色马匹,穿着五颜六色,装饰奇形怪状,也没有队形,只是呼哨着沿着金堤奔驰,与船只相隔着两三百步的距离平行进发。
而且,少年骑士的数量似乎还在不停增多?还有人在表演马术?
“这些人什么来历?”张行也觉得古怪起来。
“自然是登州的少年郎。”秦宝叹了口气。“算算时间就知道了,三征后各路义军围攻登州,算是第一个被攻灭的总管州,整个登州也沦为白地,那个时候逃到徐州的人极多……现在徐州也算是黜龙帮的地盘,他们自然也就回来了,恰好也长大了,能骑马了。”
“原来是刚回登州的本地游侠,也算是有名的本地特产了。”张行恍然之余又继续来问。“他们这是做什么?”
“反正应该不是程大郎派来刺杀三哥你的。”秦宝看了看船只桅杆上挂着的大旗,似笑非笑。“如我猜的不错,他们应该是想向张首席展示才艺……一征的时候,我记得有个叫段英的,才十四岁就到了奇经修为,靠着在达官贵人旁纵马挥舞双戟,直接应募从军,还替他父亲挣了个小官,如今却不知道在何处了。”
张行恍然,然后抱着怀看了一会……但他的马术审美能力委实跟不上潮流,只看了一会便觉得意兴阑珊,只一回头看到秦宝看的入神,反而失笑:
“二郎,你当年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般形状?”
秦宝连连摇头:“我当年就是看到他们整日这般形状,才辞了程大郎回到村子的。”
张行点点头,复又来问:“这么说,这些人果然是程大郎的手笔?”
“程大郎如今管着登州军政,未必是当年的做派了。”秦宝摇头道。“应该是咱们得旗子太显眼了,但也不好说……关键是三哥你的名头已经是甲天下的那份了。”
正说着呢,隔壁船上刚刚凝丹不久的白金刚忽然腾空过来,落船便问:“首席,马分管让我来问,以防万一,马上到蒲台,咱们要不要先在北岸登陆,在北岸准备妥当,等到渤海平原的几个营到了,再去南岸?”
“不至于此。”张行摆手拒绝。“还是按照原计划,从蒲台那边直接上岸往南去登州。”
白金刚没有继续坚持,而是跃回了自己的船只。
秦宝眼见如此,终于面色古怪起来:“我怎么觉得不止是三哥怕死了,其余人也都担心三哥在登州出事?程大郎就这般不值得信任?还是你们有什么情报?”
“我是信得过程大郎的。”张行无奈解释道。“但问题在于,一则,他们既请了我入住行宫,自然便开始担心我性命了,就像你说的,我自己也怕死了,一个意思;二则,李枢既走了,如今程大郎这里怕是就成漏勺了……便是信得过,也是他破绽最多。”
秦宝这才醒悟。
船上插曲没有结束……原因很简单,就像秦宝猜的一样,这些刚刚回到登州的年轻游侠们就是来做才艺展示的,就好像十几年前的那个投军的段英,也好像八九年前跟着靖安台走了的秦宝一样,这似乎是他们的传统。
而张行一行人于中午在蒲台地区的南岸登陆后,也没有驱赶这些年轻游侠,甚至还让秦宝出面与这些人做了些交流,这使得他们更加振奋,人数也越来越多,以至于马围、白金刚等人多次提醒张首席注意安全——最终,这种焦虑与欢快热闹并存的气氛,随着仓促得到消息的程大郎率领百骑于道中仓促相会达到了某种高潮。
“首席。”
程知理何等精细人物,如何不晓得李枢的逃亡外加邺城的种种动静,又如何不晓得眼下这个场面有些超出控制,却是远远便在路旁翻身下马,恭敬大拜。“听闻首席入了邺城,我在登州不胜欣喜!”
张行见状也翻身下了黄骠马,远远来笑:“是该欢喜,邺城行宫里也与你留了住处……赶紧起来吧,咱们黜龙帮里,哪有大头领给其他人下拜的道理?”
程知理晓得张行做派,赶紧起身,接着来笑:“首席说的是,也是我知道首席到来,心里高兴。”
马围没有吭声,白金刚便有些皱眉……前者还是纠结于之前被司马正骗过之事,想要找回自己价值,后者则是天然看不惯程大郎这种做派。
而张行点点头,故意装作没有察觉到两位头领的不满,只和程大郎一起看向了身侧的秦宝。
这是三人第一次相聚,但两两之间却都已经相识许久,实际上,张行便是从秦宝口中知晓的程大郎,这才有了当年专程寻人的经历。
然而,两人看向秦宝后,却惊讶的发现,多年后归乡还见到了故人的秦宝丝毫没有理会二人,只是骑在斑点瘤子兽上眯起眼睛,盯住了程大郎身后的骑士队伍……具体来说是其中几人。
“正要与首席做交代呢。”程大郎反应快,赶紧介绍。“首席以登州空虚让我来做戍卫,让我起四个戍卫营……虽是戍卫,却也不敢怠慢,一心想着招募些强兵强将,这几位都是昔日我在登州便结识的豪杰,当初登州刚乱的时候逃到了它处,如今回来,便被我扯住了。”
张行顺着对方介绍瞥了眼对方身后的近百骑,心中毫无波澜,他如何不晓得程大郎这厮是想着他那营如今归到周行范手里的骑兵呢?
明明是戍卫营,也要再弄个几百骑,还要有修为的高手。
正想着呢,程大郎便招手:“老郑,来见见首席。”
张行也便也收起多余心思,堆上笑脸,在众人簇拥下来看向那几名骑士。
然而,被点到名的那名骑士居然畏缩不前。
张行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下扶着马侧挂锏的秦宝,再回头来看那几名骑士,心中依然毫无波澜,只是觉得无语……另一边,程大郎回头看了眼自己专门抬举的昔日登州游侠头目,如今刚刚招募的骑兵近卫,心中却是一凉。
场面则一时莫名僵住了。
连更外围的那些少年骑士们都察觉到了某种气氛的不对劲。
秦宝终于冷笑,却直接抬锏:“郑二,你如今既是帮内军官,来见首席却畏畏缩缩是个什么意思?”
那郑二郎还是僵在那里。
这下子,马围与白金刚、胖金刚也各自怒目起来,马围更是抬手要说什么。
程大郎晓得出了事情,却是毫不犹豫,直接折身入阵,然后只是一伸手便亲自将此人从马上拽下。
就在张行抵达登州,然后立即逼的程大郎这位心腹大头领陷入到疑虑状态之时,幽州一地,刚刚抵达幽州城的李枢、崔傥等人却与幽州主人罗术显得宾主尽欢……中午刚过,双方便宴饮妥当,转而上了茶水。
而稍作犹豫,随着罗术眨了下眼睛,坐在大堂右手下方第二的幽州右都督白显规忽然开口向对面之人发问:“李公与那张行一起创业,能否教教我们这些幽州军汉,那张首席到底是何等人物?又该如何应对?”
坐在左手第二的李枢闻言捻须来笑,却并不直接做答,而是在扫视了一眼对面的许多幽州军将后反问了回来:“那敢问白都督,你以为张首席是什么人物呢?”
白显规沉默片刻,认真作答:“我以为,张行此人乃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之英杰,文韬武略倒是其次,关键是极擅笼络人心,而且心中似乎早就窥破天命,知道要成大势什么为主什么为次,什么可以舍什么一定要留。
“就好像一开始,听说他都点了太守,又是白公的女婿,却什么都不管,直接弃了这些到济水寻那些豪强做盗贼……这事当时怎么看怎么不对,但事后来看,却是河北、河南百姓士民恨大魏入骨,数年内义军蜂起,接连不断,而大魏官家却疲于奔命,渐次衰弱,所以以义军起家实际上远胜过以官军起家……他就是靠着这个轻松越过了许多官家豪杰的。”
“那张行恐怕真是黑帝爷的点选。”这时候,坐在右侧首位的幽州大将、左都督魏文达忽然插嘴,按照之前介绍,这位幽州第一大将随着幽州重新整合完毕,已经快到宗师了,这也是罗术的倚仗之一。“不然他一个北地小子,不过是在靖安台呆了三年,如何就能这般通晓政治,硬生生弄出来一个黜龙帮?依我看,这必是至尊亲授的学问。”
此言一出,周围议论纷纷,却多是附和魏文达,只有少数几人沉默——譬如侯君束,这厮坐在最外面的位子上,几乎要坐到堂外去了,闻言实在是忍不住撇了下嘴……他可是北地厮混长大的,又是亲眼见过张行的,如何不晓得张行的做派跟北地的做派表面相似,本质不同呢?
不过,也由不得大部分人都这般想。
一来,幽州在河北与北地中间,受黑帝信仰影响极大,天然会计较这个;二来,张行和黜龙帮的崛起过于匪夷所思,最起码对于他们来说显得匪夷所思……你既是黑帝爷的根基,官府的路子,却弃了这些,以盗匪义军的身份起事,然后也不称孤道寡,也不阴谋诡计,甚至修为似乎都是靠着地盘后发撑起来的,结果这么年轻,就步步为营到了目前天下四分有其一的地步,委实让他们难以理解。
议论声中,李枢一早将目光斜到了主位上的罗术脸上,而后者只是一开始听到“点选”二字眨了下眼睛,后来就一直表情从容的来看这些议论纷纷之下属了。
李枢见状,心中冷笑一声,复又捻须开口:“罗总管听说跟张行也有交情,敢问总管怎么看此人?”
堂上立即安静了下来。
罗术闻言则笑了笑,然后缓缓开口:“不瞒李公,我当年看走眼了……当年只觉得这小子足够聪明伶俐,通晓政治情势,算是个人才,甚至把他做智囊,却并没有把他脱出我那妻家外甥与我犬子后辈的圈层,以至于等他忽然打到河北的时候,完全措手不及。”
侯君束瞥了眼自己身前的罗信,前者清楚的看到,这位幽州的天公子,听到这段话明显双肩抖动,似乎是恐惧,又似乎是愤恨,根本不像是一个年纪轻轻便凝丹乃至短短数年内便直奔成丹、如今已经是罗氏幽州霸业根基之一天才高手该有的表现。
“后来呢?”李枢当然不晓得门口那点动静,只是继续追问。“黜龙帮过河北也有三年有余了……罗公后来又如何看他这人?”
罗术沉默了片刻,缓缓来答:“确实是个超乎想象之人……不承认也不行吧?”
“确实,不承认不行。”李枢平静应声,却明显音量大了起来。“依着我说,张行委实为超世之英杰。”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一位超世之英杰呢?”罗术正色来问,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投降吗?若是投降,我能做一个行台指挥领龙头吧?”
“罗总管,在下还没有说完。”李枢扬声做答。“张行这个人,的确是超世之英杰,但凡人超世,非大毅力、大决心、大气运者,反必遭重厄。何况,张行自视过高,他便是超世,也只是到了祖帝身后继业英豪的地步,结果呢,他自己却常常自诩能证位至尊,抢在三辉之前,先与四御平身……这不是自取灭亡的预兆吗?”
堂上众人各自凛然——比起黑帝点选,想跟黑帝爷平起平坐的疯子,似乎就没那么可怕了。
罗术也精神一振:“如此说来,张行并非毫无破绽?”
“岂止如此,连我都知道那张首席破绽多多。”崔四郎也忍不住插嘴了。“譬如说,白都督说他能得人,这是实话,但他也只是外宽而内忌,一来不能容忍稍有触他方略权位之人;二来刻意放纵属下组建派系对立,防止这些豪杰威胁自己,却又使得帮内内耗无度。”
不少人都点头认可。
这的确是实话,黜龙帮的派系斗争是出了名的,而这位崔四郎的描述也是符合他们认知的,至于不能容忍特定的人,更是不用有丝毫怀疑,因为眼前这几位就是明证。
罗术也缓缓点了下头,却又摇头:“确有其事,但之前我们就在前线,如何不知道黜龙帮虽有派系纷争,可临到生死关头,总还是会团结一致呢?单通海逆李公你的命令,率军北上,正是那战能反复的根本所在……若非如此,我与薛公又怎么会自保而退呢?”
李枢干笑了一声:“那是生死存亡之时,自然会团结,但若是攻出来呢?若来打河间与幽州,河南的几个行台还愿意为河北那几家拼命吗?机会便有了。”
罗术再度点了下头,却没有接上这个话题,而是继续来问:“还有别的破绽吗?”
“有。”李枢正色道。“非只是外宽内忌,而且还好谋独决,繁文多事,轻而无备。”
“繁文多事我知道,黜龙帮的会太多了,好谋独决是什么?”
“繁文多事不是说开会,好谋独决才是说开会。”
“哦?”
“黜龙帮喜欢开会,张行也经常把事情推给会议,让大头领们与头领们来商议,但名为商议,却只是喜欢听大家的谋略建议罢了,真正决断时从来只是一意孤行,然后借开会来堵大家嘴罢了。而且,无论事后情势有没有发生改变,大家又有没有什么新的计策,他都只是听而不从,就是要一心一意按照自己之前的想法坚持下去……这便是好谋无绝,当然也是一个大大的破绽。”
“原来如此。”
“至于说繁文多事,乃是他设计官制时叠屋架构,好好的六部不用,却硬生生弄出来十几个部……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最要命的是,这是乱世,是大争之世,是刀兵谋略来决天下的时候,正该把一切心思都用在军事上,他倒好,总是想着搞什么全民筑基,搞什么《黜龙律》,甚至想着修水利……我不是说这些事情不对或者不好,实在是不应该此时来费心力来做。若天下一统,四海晏然,再来做这些不好吗?”
“说的好!”罗术精神大振。“确实如此,确实如此。”
“还有轻而无备,说的是他平素喜欢摆出亲民简朴的做派,却又经常随意行动,而且防护极差……这种做派,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于四方。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罢了。以我来看,他迟早要被刺杀个几回,只是不晓得会不会得手罢了。”
“如此说来,可以尝试刺杀?”罗术明显一愣。“但他不是宗师吗?还有伏龙印在手?”
“伏龙印那一战后便碎了,他也不是宗师,只是有些说法的成丹罢了。”李枢自然不会遮掩。
众人轰然起来,而罗术也若有所思,俨然心中大动。
“但我并不建议罗总管行刺杀之法。”李枢话锋一转。
“何意?”罗术正色追问。
“因为此事到底是个赌,而且赌赢的面太小了,偏偏黜龙帮强横,论及军事、财赋,幽州不过黜龙帮三一之数,一旦事败,便无转圜余地了。”李枢认真提醒。“反正他轻而无备,自然有有心人会尝试刺杀的,咱们看着便是。”
罗术不由来笑:“话虽如此,可让两家没有转圜余地,不是李公所求的吗?”
李枢大笑:“罗总管太小瞧我了,我既至幽州,便要想着如何让幽州能胜,怎么能因为个人私怨而陷幽州于无谓之险地呢?”
罗术立即颔首,复又反问:“我果然能胜?”
“张行有此四败,罗总管自然有四胜。”李枢即刻提醒。
罗术点点头,认真思索片刻,再度来问:“便是如此,又该如何施展呢?先与黜龙帮做臣服吗?可若如此,李公如何能在我们这里立足呢?”
李枢再三笑了笑,便将自己想好的那个南援薛常雄,北取北地的计划说了一遍,却没有提及要罗术主动居于薛常雄之下的说法。
而此言一出,堂上气氛倒也严肃了不少,虽有议论,也都严整有序了不少,看的出来,许多人都明显动心——作为一个军政实体,于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可行性计划当然是好的,但计划是否可行大家也都疑惑。
便是罗术也只是认真听了些议论,然后称赞了李枢有大智慧,却并未直接表态,搞得李枢也不好说什么慷慨激烈的话。
不久散场,自有人将李枢送入精美客房,而后者愕然发现,宴席中一直没吭声的崔傥与崔二十七郎,外加自己心腹崔四郎,居然全都不见,而其人虽然心惊肉跳,却也无奈,也只能在房中枯坐。
坐到太阳偏西,崔四郎方才赶到,李枢也才放下心来。
结果刚一坐下,崔四郎自己便苦笑起来:“李公,有好消息与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李枢也笑:“随便。”
“好消息是,罗总管此人确实务实,留我们祖孙三人说话时,我告诉他要伏低做小,他眉头都没打一下,便直接应了,俨然是准备用你的南援北进之方略……甚至已经准备遣使南下,与薛常雄修好了。”
李枢再笑:“果然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他这人务实的异常……他问我叔祖,崔氏在南面还有多少势力,能否联络二郎、二十六郎与程大郎?”崔四郎一声叹气。“还问我叔祖是否与冯无佚有交情,问把太后与小皇帝接到幽州牛河是否会随从?还问我们,李公自是关陇名族,既可以弃黜龙帮,将来又会不会弃他?”
李枢听到最后一句,终究难绷,却是忽的一下站起身来。
然而,这位昔日黜龙帮二号人物,在客房内兜兜转转半日,到底还是坐了回来,然后勉力来笑问:“仓促来投,不能取信于人乃是寻常……好在他信得过崔氏。”
崔玄臣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怕只怕要李公对这罗总管伏低做小,才能取得一方任事之权。”
“罗术能对薛常雄伏低做小,我如何不能对他伏低做小呢?”李枢反而坦荡了起来。
“正是此意。”崔玄臣也肃然道。“李公的根基都在黜龙帮,想要一图雄才,到底还得借外力回身取这份基业而代张行的……总不能离开河北去关西吧?而且真要去关西,以白横秋之根深蒂固,莫说不能取黜龙帮基业,怕是只能做个富贵闲人了。”
李枢心中一突——无他,这话过于突兀,崔四郎很明显是在暗示,即便是同病相怜的崔氏那几人,尤其可能是崔傥,恐怕也在刚刚的私下交谈中质疑了他李枢的关西身份。
甚至,崔玄臣自己也在担心。
这些河北人!
李枢心中发苦,却只是再度来笑:“说得好,只要还存了一份念想,就不能西去的。”
崔玄臣如释重负。
另一边的登州,随着夕阳西下,张行一行人也抵达了登州境内的一座县城,而这个时候,程大郎的不安已经到了极致……哪怕是张行路上还安慰了他一句。
没办法,真没办法,自己暂署的地盘上,自己老家附近,自己招的人,自己的故旧,即便是张首席信他,知道不是他的授意,可总要承担责任吧?
真有一日,黜龙帮地盘再大了些,要真正任命一个龙头,或者进入大行台,开大会的时候,有人提一嘴此事,到时候怎么说?
如今只能指望这些人并非刺客,而只是间谍了。
“我等是东胜……东夷人的间谍,那位大都督安排的,这次随行,本意是想行刺杀之举,只是没想遇到昔日故人,更兼张首席威仪出众,让人心折,所以不敢动手。”随着为首之人下拜招认并奉承起来,程大郎脑瓜子都嗡嗡了起来。
“威仪?”张行忍不住吐槽一句。
他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威仪?尤其是今天,那些少年游侠搞得跟马戏团一样,还威仪。
“跟周乙不一样,这郑二郎因为年龄缘故我是认识的。”秦宝打断下方那人稍作解释。“当年在登州打过几次,他素来怕我,这次见到我便显得慌张起来,所以漏了馅。”
这就对了。
张行点点头,方才来看程知理,却并不追责,反而问了个意外的问题:“周乙这人程大郎知晓吗?”
程知理茫然摊手。
张行于是解释了一遍缘由,乃是早年便凝丹的登州黑道高手,当日上过芒砀山劫纲,现在据说信了真火教,南下去了。
程知理这才醒悟:“这不是周乙,是赵议,他用的母姓假名!表面上粗鲁,其实是半个精细人。”
张行摇摇头,不禁感慨:“登州游侠何其多,何其散乱……而且怎么个个都是精细人呢?”
“没办法。”秦宝幽幽一叹……很明显,来到登州老家后,他话就多起来了。“这地方先是个针对东夷的总管州,是个军州,然后又连着东夷,教人筑基的武馆也多,黑道逃命也都从此处过,三征也都从这里走……游侠自然多,而且不精细或下不去。”
张行点点头,终于再看向那下拜之人:“郑二郎,你是自作主张来刺杀,而是郦子期给你们有说法?”
“是有说法。”被捆缚严密的郑二郎赶紧做答。“大都督说,白娘子被困在东胜……东夷那里,程大郎这里肯定要招兵防卫,我们几人是登州人,又与程大郎相识,过来必然会得用,然后张首席又必然会来登州做接应,便让我们趁机作为,到时候程大郎无地自容,只能倒向东夷……”
“我视尔等为兄弟!”程大郎气急败坏,再度抢在面色不善的马围与白金刚之前开口。“就这般害我?”
郑二郎也有些惭愧,直接低头:“今日也有些顾忌程大哥好意的意思,才那般尴尬。”
程知理还想呵斥,张行却摆手制止:“老程,你不要计较,这事跟你无关,最多是个失察……这是那位大都督来给我打招呼呢!”
程大郎强压不安,便要来问。
孰料,张行反而看向了那几人:“郑二郎,那位大都督是大宗师,又位高权重,还极擅用间,你们在东夷地界地被他拿捏使用也属寻常……所幸今日你们主动收手承认,倒也不是不能做个赦免……去晋北如何?那边正缺人手。”
郑二郎连连在地上叩首,口称愿意,马围和白金刚早已经不耐,前者更是赶紧一挥手,让人将这些刺客带出去了。
人走了,张行方才与几人做解释:“是三娘的事情……郦子期如何会指望这些人杀了我?或者说,能杀我了固然是好,但杀不成也是个说法……他是让我做好准备,千万不要小看这次落龙滩之行。”
“是警告吧?”白金刚蹙额提醒。“警告我们不要带大军过去……省的把避海君招惹出来,到时候不好收拾……路上首席不是说了吗?千金教主提醒的,我们这边出兵,避海君就会动,东夷那边出兵,分山君就会出来。”
“不是。”马围脱口而对。“不是出兵就一定会有真龙阻拦,而是说,若真龙被唤醒,一般而言只会阻拦对面的军队过来,或者相互斗争。”
“真龙这般没有计较吗?”程大郎反而不解。“故事里的真龙,不都是挺聪明的吗?”
“谁知道,也可能就是不聪明,也可能是被至尊下了命令,还有可能是有怨气。”马围干笑道。
“这就差不多了。”程大郎叹了口气。“我们登州这里,其实对这两位真龙也不熟悉,只是因为三征的缘故,这个二十年里忽然跑出来两回,也都有些糊涂。”
“若是这般,千金教主哪来的言之凿凿?”马围明显一愣。
“我仔细看过一征二征的记录。”张行插嘴道。“一征的时候是东夷震恐,上来就请了避海君,然后避海君涨潮,使落龙滩化为浅水,阻断进军,然后大魏这里请出分山君,双龙相争,下方是大宗师、宗师结成军阵在水上作战,宛若神话;二征的时候,是东夷人诱敌深入,待后方杨慎忽然造反,趁大魏退军时方才请出避海君涨潮落火,然后分山君方才出动,再度与之争斗。”
“这么说确实有缘故了,郦子期也似乎有理由来做这个提醒,他是怕我们谁过去,惊动了真龙,到时候闹得不好收场。”秦宝眉头紧锁。“可白总管怎么办?真要把一切都压在她身上吗?”
在场几人表情各异,心思不同……说实话,大家都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也都有点迷糊,然后全都不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当然不能。”张行倒是决心已下。“这件事到了眼下,必然牵扯到分山君、避海君,也会牵扯到东夷与我们……具体利弊,因为情报缺失,委实难以判断,但既然难以判断,咱们也没必要判断,只按照既定计划,去落龙滩接人就是……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弃三娘与诸将士在彼处的。分山避海,也要一起来当。”
话到这里,张行顿了一下,方才开口:“再说了,我既是从落龙滩逃回来的,而且还是从那两位真龙鼻息下逃出来的,便总要往那里走一遭……看着近了,一步步的强盛起来了,但这天底下最强的真龙差距到底有多大,总要看看的。不止是我要看,咱们黜龙帮也得看,因为咱们得事业也迟早会对上这些真龙。”
众人晓得这位首席决心已下,再加上真龙二字委实惊人,便都不再吭声。
倒是秦宝,心中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当日自家这位三哥从落龙滩转山中逃回来,乃是当面遭了龙厄的。
黜龙帮,黜龙帮,说要剪除暴魏,说要一统天下,说要利天下,说要尽量让人平等,但偏偏用如此生僻的词来定这个帮,不会是因为当日的心魔吧。
众人收敛心神,只去准备物资后勤,迎接后续部队,自然不必多言。
而距此地约莫千里之地,落龙滩的另一边,白有思没有半点阻碍,早已经轻松夺取了龙骨山城。
“总管。”龙骨山上,程名起来到抱着长剑望向戈壁滩发呆的白有思身后,直接认真提醒。“此地地势险要,不得不防……总管可有策略?”
“有。”白有思回过头来,平静做答。“让咱们的登州老人先过,过了以后不着急走,等所有人都过了龙骨山,然后再一起出发……不过过去的人也不能闲着,要传令下去,让他们沿着河去各处滩涂割芦苇,用芦苇立一个营寨。”
“芦苇立营寨?”程名起大为不解。“不怕着火吗?”
“防着点便是。”白有思无奈道。“这边除了垂柳根本没有树木,垂柳又扭曲不成材,只能用芦苇……不要涂泥,稍住几日,走的时候还能拆了做柴草,前面的路可不好走。”
“既是总管吩咐,我照做便是。”程名起打量了一下身前的白三娘,想了想,点头认可,却又再三连问。“不过,前面东夷人果真愿意让路吗?还是要再打一仗?若打仗又该如何?在此地设伏吗?”
“都不好说。”白有思回头看着这位经历过三征的黜龙帮头领笑了笑。“要不要打不好说,但也没几日就要见分晓了,而且我准备马上派第二个使者过去接应咱们的齐王殿下了,至于在哪儿打也不好说……你心里明白,做好准备就是。”
程名起点点头,面不改色走了下去。
秋高气爽,白有思难得机会,继续抱着长剑,挂着罗盘,望着西面戈壁发呆,甚至远眺向了根本看不到的落龙滩。
就这样,两日之后,在白有思视野所向却不能及的地方,落龙滩核心地区南端隘口处,东胜国大将、左亲卫大将军,之前担任过郦子期副帅的高千秋正在自己那座永久性大营的房舍内召见新抵达的使者。
“如此说来,你在釜岭那般作为竟是被胁迫的吗?”听了片刻,高千秋居高临下,冷眼来笑。
“自然如此。”原釜岭关副将刘延寿在地上叩首以对,再抬起头时已经是血污涕泪满面。“高副帅,那种情形,若不从她,必死无疑……你不知道,她杀王将军如杀一只鸡……当时不止是我,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一声,她说要举杯满饮,我们只能全都举杯满饮。”
“这我倒是信的,这我倒是信的。”高千秋叹了口气。“可你既如此畏她,为何还要临阵反水呢?”
“不是临阵反水,是她自家以为我会服从,还把我当做使者送来。”刘延寿赶紧道。“而我此时若不能立功,求得大都督原谅,我家人如何?难道我要弃了全家去中原吗?我又不是高副帅这般名门出身,整个河北、北地都是同宗。”
高千秋笑了笑:“如此说来,倒是要防着我反水了?”
“末将不敢!”刘延寿只能无奈叩首。
“起来吧。”高千秋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可计较的,便抬手向门口侍卫示意。“给刘副将弄个座位,拿个热巾过来擦擦脸。”
刘延寿如释重负。
而待其人落座擦脸结束,又喝了一杯酒水,高千秋方才继续来问:“那白娘子想让我们放他们走?是真心的吗?”
“确实是真心。”刘延寿解释道。“依着我看,她只是想带人回去……能战能胜,自然就战了,战而胜之麻烦的,肯定是要先礼后兵……你让她走,她就走,不让她走,她就来打。”
“这倒是……无话可说了。”高千秋点点头。“所以,这次也是先礼后兵了?”
“算是。”
“算是?也罢,那你自诩要立功,又有什么说法?”
“我出发时她正在过龙骨山……十万之众,其中大部分是之前的俘虏,少部分是之前登州和徐州来的流民,只有一万登州老兵,如今也不足数了……”
“原来如此。”
“依着我看,她遣齐王这种贵人过来,其实是缓兵之计,想要敷衍高副帅,趁机夺取龙骨山,然后赶紧越过来。”
“你是说……”高千秋表情古怪。“她若全队过了龙骨山,是敢再来打我的?”
“在下没这么说。”刘延寿再三解释。“但她肯定是有以齐王和我这些使节作掩护意思的,因为过龙骨山是大队行军最危险的时候。”
高千秋点点头,然后沉思片刻,再来询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什么?”
“那我就要先问高副帅了,高副帅的意思是什么?你准备放白娘子径直走了吗?”刘延寿居然反问。
“他杀了我好友钱支德,杀了我大东胜国那么多将士,还破了足足四五关城,我岂能容忍?”高千秋神色凝重。“唯独此人修为极高……按照郦大都督的说法,此人与那司马正之修为绝不可以常理来论,这俩人是宗师,寻常宗师就都不是对手,大宗师也拿不下,所以,她让那齐王殿下来作的威胁,不是没有根本的……我也不得不谨慎。”
“这就是我指望高副帅在大都督面前替我转圜的立功根本了。”刘延寿也严肃起来。“不瞒高副帅,依着我看,那白有思白娘子的胳膊在与钱老将军作战时伤的极重,怕是没那么大威风了……便是之前径直入釜岭关,看似强横,其实也是以斩首而作避战之态。”
高千秋心中微动:“如此说来,你的建议是,咱们现在发兵东进,趁着他们被龙骨山一分为二的时候,突袭其部?”
“还可以用火攻。”刘延寿进一步提醒。“末将来的路上看的清楚,秋后戈壁滩上荒芜,偏偏充作来路的河畔颇有滩涂,到处都是枯黄芦苇,沿途收集一二,到了龙骨山下,人手一把火,此战便可了断。”
“好计策,好计策!”高千秋连连颔首,却又反复摇头。“但我不会中白娘子这个好计策的!”
刘延寿茫然一时。
高千秋也不遮掩:“刘副将,你不觉得按照你的方略,我分明是在学钱老将军的行止吗?你想让我自投罗网是不是?”
刘延寿大惊失色,再度弃座跪地:“高副帅!我所言俱是真心!何曾要引诱副帅去自投罗网?”
“或许吧。”高千秋笑道。“或许是你中计而不自知呢?”
刘延寿沉默一时,状若茫然,只能小心提醒:“可是副帅,你想过没有,若是白娘子没你想的那般聪明,你可能会错过最后一次击败此人的机会,此生都不能与钱老将军复仇了!”
“我想好了,你也不用说了。”高千秋摆手正色道。“不能尽信你,也不能不信,不能畏缩,也不能冒进……我之前就派出了哨骑,现在再派出一个使者,假装答应她,却要留你跟齐王在营中做人质,然后观察龙骨山的情况……若是她委实破绽明显,我便发兵,若不明显,我便等她过了这百里戈壁滩涂,只在这里以逸待劳,再来攻她!”
刘延寿无奈,最后来言:“副帅扣着我们,果真能取信白娘子?不会打草惊蛇?”
高千秋摆手:“我自有手段。”
刘延寿哑口无言,只能闭嘴。
又隔了一日,随着日落,龙骨山下的芦苇营地中,因为要防备火灾,却居然没有点起几个火把,不过,此时仲秋,双月如双目高悬,倒也有些清亮,而白有思便在双月照耀下,于龙骨山顶召集了所有头领,然后盘着腿宣布了一个军令:
“明日一早,已经过来的八千登州老营,全都出动,拆了芦苇营地,人手一捆,奔袭高千秋的落龙滩南营。”
也是盘腿而坐的众人闻言多不言语。
其实,并不是没有话说,比如程名起就想问:“这几日哨骑明显,而且今日白天来了使者,芦苇营寨暴露明显,为何不等对方主动来攻,以逸待劳?”
马平儿也想问:“总管左臂伤势如何?非要做战吗?那使者不是说许我们走了吗?”
钱唐也想问:“齐王不管了吗?”
王伏贝也想问:“兵马足够吗?要不要从这次解救的俘虏中抽调个五六千?”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几人都没有开口,只有王振笑了几声,却也没有说话。
最后唯独阎庆,明显有些小心:“高千秋不是号称名将吗?而且部众极多,手下修行者也多,总管又受了伤,真要主动开战吗?”
白有思本想解释,高千秋这个人,谨慎多疑,又有钱支德的前车之鉴,自己反反复复送了真真假假许多混淆信息过去,又派了齐王这些人安他的心,给他错误的安全感,他必然会疑虑不前,只会选择落龙滩入口等待机会等等……
但是,最终白三娘也没有说这些话,停顿了一下,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今日刚刚从高千秋使者手中获得的信来,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下打开信封,缓缓念了其中两句:
“按思思之前记叙,此事首尾已经尽知,便是之前猜度了。而当此之厄,别无他法,只所谓一与一,勇者得前耳。思思且当其重,仲秋之后,我亦将提十二营兵马东进,与你会剑于落龙滩。”
一言迄,白有思环顾几人,眉目挑起:“诸君,今日咱们且当其重!”
双月清辉红光之下,众将皆起身拱手,口称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