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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临流行(3)

作者:榴弹怕水 字数:64348 更新:2026-01-07 09:53:51

“张公,就是这样……李龙头、杜盟主、司马将军已经联合起来了……他们立场不同,但都害怕你,显然是要做些事情,阻拦你掌握全局的。”

  齐郡章丘城内,隔墙正在叮叮当当作响,一处铁锅作坊旁的狭道内,苗海浪恭敬俯首,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闻得此言,张行却一声不吭,只负手越过对方去往身后,正见狭道外面空地的车子上码着十数个桶子,桶子全都开着,里面铺满了透气湿润的新鲜水草,然后水草上赫然趴着被捆缚了钳爪的一对对肥大秋蟹。

  张大龙头伸手捣了一下,顺手划开网索,被释放的秋蟹立即张牙舞爪,甚至想来夹自己的解困恩人,结果钳子在半空中就整个僵住了。

  就这样,如是多次,硬生生冻住了七八个螃蟹,这才转身回到了狭道。

  而此时,狭道里的苗海浪依旧躬身不动。

  张行笑了笑,就在身后按了按对方肩膀:“苗帮主……你今日这番作为,我张三记在心里了,日后相见,无论各自是什么身份,总有今日的一份念想。”

  苗海浪肩上肌肉瞬间松弛了下来,却又赶紧再问:“那敢问张公,我接下来该如何处事呢?还请您吩咐。”

  “该怎么样怎么样,就当你只是按照司马二龙命令来送一份秋蟹就好。”张行平静吩咐。“接下来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只是没与我说这番话而已……且去歇息吧,待会我让人给你份回礼和赠物。”

  “明白,明白。”苗海浪连连颔首。

  张行转过身去,朝隔壁喊了一声,立即便有贾闰士率近卫过来,乃是取下部分秋蟹,然后又去喊被阻隔的苗海浪侍从,到底是引导着那苗海浪带着剩余秋蟹离去了。

  人一走,张三郎只往隔壁院中一坐,在叮当声中摩挲着身侧一个已经成型的铁锅,表情却明显苦楚起来。

  过了一会,心腹头领阎庆出现在了张行身前,然后拱手以对,便走上来言语:“三哥……这事算不算个机会?”

  “什么机会?”张行按着铁锅旁诧异反问。

  “拿下李枢的机会?”阎庆认真以对。“他跟司马正勾结,要对付三哥你,从江湖规矩上来讲,算不算吃里扒外?从反魏大业来说,算不算里通外敌?”

  “空口白牙一句话,说一个地位从道理上跟我无二的人是叛徒,这个也太轻巧了。”张行摇头以对。“若是这玩意能起效,李枢随便找个人,说我跟朝廷勾结又如何?或者跟英国公勾结?”

  阎庆点点头,但还是没有退下:“道理是如此,可时势不同,这个时候是我们势大。”

  “人心会不服的。”张行摇头。“而且我们没大到在帮里一手遮天的程度。”

  “那……先从杜破阵那里下手如何?”阎庆依旧没有放弃。“帮内对兼并杜破阵必然是没有说法的,兼并下杜破阵,合江淮豪杰之力,再回头吃下李枢。”

  “这个操作没问题。”张行想了一下,有一说一。“但恐怕正是朝廷所愿,朝廷也乐见我们不动弹,这样他们吃了南阳就能腾出手来了。”

  “这就像做生意,无外乎是时间和本钱的问题。”阎庆当场来笑。“只要做的快、做的稳、做得好,跟朝廷愿不愿有什么关系?而且,南阳哪里够得着去救?”

  “有道理。”张行再度想了一下,然后立即点头,并以指关节敲了一下旁边的铁锅,声音清脆。“但是阎庆,你觉得,这一点杜破阵和李枢会不会想到呢?”

  阎庆当即反问:“便是想得到,他们又怎么阻拦呢?”

  张行沉默不语。

  这次轮到阎庆想了一想,然后再笑了:“我明白三哥的意思,三哥是想说,他们也是聪明人,会痛快认输或者低头求和,又或者干脆狗急跳墙,到时候才方便施为……但恕我直言,他们如何是他们,咱们得自己做好准备,而且要结结实实走下去,就好像当日三哥在潍水对知世军做得那般,不然如何逼得他们动弹?”

  “更有道理了。”张行回过神来,再度敲了一下旁边的铁锅。“大局小事,都要做好准备……尤其是出兵的准备,还要联络诸位头领,询问他们对时局看法……不问别的,就问接下来该怎么打?往哪里发兵?”

  阎庆再想了一下,再三点头:“不错,万事抵不上大军压境!也比不上堂堂正正动员大军将头领们裹入其中。”

  张行重重颔首:“那就这么做吧,你去发函,等这边锅好了,我就去登州检查军械修复,然后折身去济阴检查冬装,到时候就在济阴聊,聊往哪儿进军的事情。”

  得到串联许可的阎庆当然无话——事情就是这样,张行如今掌握绝对主动和最大兵权,只要不犯错,没人能拦得住他。

  秋日后半段的济水流域,进入到了一年最繁忙的季节。

  首先是明面上各项紧张的军政活动以及部队休整行动……没错,部队休整也很紧张,要做冬衣、要腌菜、要定制铁锅、要修理军械,要写总结式的军事条文、要收拢船只整备渡口,还要收田赋秋税。

  所以,济水上到处都是满载货物的船只,官道上到处都是调度的小股部队与工匠。

  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情一样。

  而与此同时,私下里,各处也都在暗流涌动,信使沿着济水官道四处奔驰,有的是帮内公中的,有的是各位实权头领和地方舵主们私人的亲信,还有许多来路不明的间谍。

  每个人似乎都在讨论着什么,到处似乎都在忙碌着什么,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济阴城外,树木青黄相间,而城内的仓城内中则喧哗一片,李枢站在仓城外墙的墩台上向下看去,只见满满一仓城大院的少年正在吵嚷嬉笑。

  其中很多人衣着陈旧破烂,但也有不少人衣着干净,少年占了绝大多数,但也有部分女孩躲在仓城隔院。大家分群分拢,却又似乎并不是按照简单的穷富年龄来做区分。

  李枢看了半晌,忽然来问身侧一人:“这是按村镇聚起来的?”

  “是。”一旁房彦朗蹙眉以对。“但最大那团是帮内子弟和战死遗孤。”

  李枢恍然,继而微微点头:“不错。”

  “不错什么?”已经是济阴留后的房彦朗当即冷笑。“浪费时间,也浪费钱粮,而且弄得天怒人怨,到最后得用的,一百个能有一个?不如收些孤儿,或者尽数给帮中子弟做这个筑基。”

  “民间怨气果然很大吗?”李枢低声来问。

  “何止是大?!”房彦朗摇头以对。“我算是看出来一些人的诡计了,他轻飘飘下个令,恶人却要我们来做,事情也要我们忙活……下面老百姓只当是我们要征劳役,不要钱的劳役,还有女娃,更当我们要抢掠人给他头领们做婢女,结果骂声一片,十家里能有三家最后交人的已经了不得了,还都是跟帮里有关联的城里城里住户。这还是济阴!帮里安稳治理了一年半,根基深厚的济阴。其他地方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子,黜龙帮的名头倒有一半坏在这个事情上了。”

  “这就是麻烦所在。”

  李枢叹了口气,只是在墩台上负起手来。“问题不在于有民怨,这个世道有民怨算什么?也不是怕麻烦,不要命的麻烦都是妥当的。而是说,这件事情,所有人都不同意,结果还是通过了;所有人都觉得会无用而且会招惹怨气,可怨气来了,却不是冲着他一个人,而是我们整个黜龙帮……”

  房彦朗虽然栽过跟头,但绝不是什么蠢货,实际上,对一些事情他非常敏感和在意,所以,一下子就听到了。

  “一点没错。”这位济阴留后蹙眉来对。“黜龙帮大势已成,大家虽然各有各的心思,也谈不上政通人和,却没一个人敢摆脱这三个字的,上上下下都被这个帮会给笼络其中了,内内外外也都认……我们想要做些什么,也得从这里走。”

  “张三郎是个天授之才。”

  李枢看着渐渐安静的仓城,目睹着一位老帅哥从外面走来,遥遥朝对方拱手,等对方一直进了院里,开始教授筑基法门,这才转过身去,却又背对仓城,眺望起来外面略显拥挤的街道,彼处挤着不少人,都是这些正在学习筑基教程的孩子家长。“当日在这座城外面,我看到他凭空变出来几千义军来援,就大为震动,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张世昭那般的才智,委实有我不能为的地方;后来历山之战,他又是近乎于凭空变出来数不清的粮食、民夫,将劣势战场硬生生变成了优势战场;此番东进,准备充分,缓急得当,势如破竹……程大郎的夸奖我是深以为然的;至于黜龙帮的架构铺设,更是这些事情的基础了。老房,他是个天生造反的人!”

  “没人天生会造反,非要说,我觉得他是宰相之才。”房彦朗沉默了一会,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宰相之才不是帝王之才……”

  话到一半,房留后自己咽了,而李枢则是怔怔望着城中情形不语。

  片刻后,房彦朗眉头紧皱,只上前一步,低声来言:“这时候说这个的确不合时宜,是我的错。但是杜破阵那里又怎么说呢?结盟归结盟,但怕只怕结盟也没用,大家都认黜龙帮,可他张三郎又有泼天大功,威望正盛,帮内上下也都服他……”

  李枢稍微侧过身去,似乎是在稍作躲避一般。

  “我都能想得到他的套路!”房彦朗丝毫不管,直接上前跟上,继续厉声来讲。“不提你这个右翼龙头,只要他站出来说,咱们要压服江淮,收服淮右盟!帮中上下,哪怕是单通海都会赞同,你也没法当面反对。接着,就是决议一过,便率大军压向淮西!到时候,杜破阵有什么法子?而且再说,杜破阵此时固然是咱们盟友,但那是他现在想存自己的势力罢了,一旦被压服,反而会成为左翼那边的重镇!”

  话至此处,这位济阴留后干脆拽住了尚在躲避的对方衣袖:“到时候就轮到我们了!你躲什么躲?能躲到哪儿去?”

  李枢长叹一声,回身朝自己的心腹来言:“你说的我都懂!但如之奈何?是要我拉杆子呢?还是要我堂上火并?”

  房彦朗当即沉默,可片刻后,他还是摇头:“龙头……这件事情是这样的,如果不动作,人家就要堂上火并了……你想想,换成咱们如今有对方的威势,难道会轻易放过去?”

  李枢只能胡乱点头:“若是这般,先去与几位大头领说一说,只是表达一下一家独大于帮中无益的意思。”

  “也只能如此了。”房彦朗一时叹气。“我去做!”

  隔了片刻,其人复又摊手:“总不能投魏去吧?”

  饶是李枢心情沉重,也被这个话给逗的笑了一笑,方才负手走了下去……他李枢就是死了,从这个墩台上跳下去,又如何会投魏?

第一百零一章 临流行(4)

  “张公,请看此扼龙弓。”

  窗外树荫婆娑,秋意正盛,堂中则秋蟹正肥,宴饮正酣,待众人皆有醉态,李枢忽然站起身来,从身后取过一支大弓。“这便是当日黑帝爷麾下第一大将汁行必所用,在古北岭射落双龙之弓。”

  已经半醉的张行陡然来了兴趣,立即扔了剥了半截的螃蟹,跌跌撞撞从座中起身走上来,只在堂中央用油腻的双手去摸此弓,同时念念有词:“有此弓,待我到了宗师境地,岂不是能杀了分山君?你们不晓得,当日二征东夷,我们那路逃兵,外人以为是地震给震的,其实就是分山君杀绝的,我那至亲兄弟都蒙也是为此没了,后来以黜龙帮为名,就是存了迟早有一日,要仿效至尊杀龙如屠狗之意。”

  一旁李枢捧着弓角,连连颔首,状若恍然,然后忽然伸展全身真气,拼了命的将扼龙弓往下一拽,硬生生卡住对方双臂,然后厉声来喝:“徐将军还不动手?”

  原本已经起身的诸将纷纷一愣,所有人本能看向徐世英,靠的最近的贾越甚至早已经挥刀而向。

  也就是此时,一支附着着断江真气,咋一看几乎膨胀到手臂粗的利箭自堂外射来,正中张行心窝。

  这一箭来自于真正的扼龙弓。

  而射箭者不是别人,正是早就成名多年的昔日鲁郡大侠,今日禁军中郎将、成丹高手徐师仁。

  然而,如此必杀一击,来到张行胸前,却只是将此人撞得往后跌了一跌,护体真气散开后旋即恢复,居然浑身无恙。

  满堂人俱皆愕然,而张行更是大笑:“李公!你也算见多识广,难道不晓得,我既然成了实际的东境之主,自然有东境地气加身,如何还拿寻常修为对阵法门来对付我?你该寻两个扼龙弓,一个锁我,一个射我才对!可惜可惜……当日一念之差,从郓城一逃,却只让我在历山挺身而出,平白赠送了天命!”

  说着,其人只将那弓反扣回来,然后回身从容下令:“诸位……此人无耻之尤,设宴埋伏袭杀于我,既是兄弟反目,坏了江湖义气,也是作乱于内,坏我们抗魏大局,堪称罪不容诛,如何,你们还不动手?”

  徐师仁狼狈逃窜,徐世英、单通海、王叔勇等所有武斗派大头领反而蜂拥而起,一时间堂中真气乱舞,白刃纷错,尤其是徐世英,面目狰狞,恨不得当场就要将李枢当场剁成肉泥……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大龙头猛地从被窝里惊醒,直直坐了起来。

  竟只是一场秋日大梦。

  李枢喘匀了气,翻身坐起,看到窗外居然还有余晖,晓得自己是下午思虑过重,直接贪睡到现在,便干脆披起衣服,走了出去。

  这里是济阴城的县衙而非太守府,之所以如此,乃是为了表达对自己最心腹班底房彦朗的尊重,让后者这个济阴留后有充分的职权和尊严。

  当然,以李枢如今的生活状态,住在这里,也的确足够了。

  因为他的妻子、孩子,所有亲近子侄,都在杨慎之乱中死光了,家族上下也被剁的差不多,关西的一点私人附庸力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按照说法,可能还是白有思和张行参与剿灭的。其他关陇世族的亲属关系和交游关联自然还在,但也已经两三年没有任何接触了。

  如今的这位大龙头,既没有续弦,也没有什么侍妾,甚至不蓄婢女、私奴。

  这一点上,再加上张行也是如此,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帮内的气氛——起事后,每到一地,官奴必然会被直接释放,而且不允许私自购买新增私奴,同时会在一些案件中允许富人用释放私奴进行抵罪。

  最关键的是,大头领们和头领们都会收敛很多,不敢在这个事情上犯忌讳。

  但这其实不是李枢这边的重点,李大龙头的重点在于,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不贪恋女色、不喜爱金银、不乐意享受一切。而且,也不是不怀念妻子,不想念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青牛挂书,潇洒关西。

  唯独他更加清楚,做大事,不是大成就是大败,是没有一个中间状态的,所以与现在还在意气风发的张行不同,他非常害怕再输,以至于不敢拥有和享受。

  而这,也是一个李枢自己都心知肚明的巨大弱点——输过一次,而且几乎是输的底朝天,输的只剩一个人狼狈逃窜,让他对输到底这个事情过于恐惧和厌恶了,为此不敢真的再豁出去赌。

  同样是那次惨痛的败落,还让李枢产生了另外一个巨大的心魔,那就是他不愿意再将身家性命托付给其他人了!

  杨慎怎么样?

  天下仲姓出身,仪表堂堂、聪明英武,本人在朝中经营多年,手中有兵马,周围到处是盟友,管的就是全天下后勤,而且刚刚私下突破了宗师修为,甚至应该还有大宗师级别的内应,所谓天时地利人和,结果呢?

  结果是一朝起事,中原附近听到消息的州郡立即响应,然后却因为不听他李枢之劝,进而一败涂地!

  而且是迅速的、极速的一败涂地。

  面对着大魏核心的精华力量,杨慎不光让自家一败涂地,还连累了没有犯任何错甚至事后白帝爷一般看绝对是提供了正确战略的李枢一败涂地。

  所以,李枢也坚决不愿意再居于人下,再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他就是想自己做主。

  秋风萧瑟,在黄昏中卷动落叶,也吹干了李枢面上的虚汗,随着日头渐渐落下,城中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但李枢的心却不能平。

  他其实很清楚今天的梦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眼下黜龙帮内部清晰的局势,和今天房彦朗的一句话——局势不必多言,他李枢已经快要被人生吞活剥了,而房彦朗那句自知失言的话反而点开了李枢最大的心结,让他无法再遮掩自己的内心。

  事到如今,李大龙头承认张行的才能,但他往日经历使得他坚决抵触被对方领导,而所谓宰相之才和帝王之才的说法无疑是一个点到了他心坎上,也是让他找到了抵触内心煎熬的一种解脱。

  自己是帝王之才,对方是宰相之才,这就完美了,就可以继续以帝王之才领导着这个出色的年轻人了。

  只不过,这又带来了另外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疑难——你的帝王之才怎么证明?你说人家只是宰相之才,是不是你一厢情愿?

  然后如果证明不了,你怎么知道这种说法是不是你李大龙头的自欺欺人?

  一句话是治不好精神内耗的,反而会引发更深层次的焦虑,此时的李枢需要一个真正的智者来指引他。

  带着某种不安和犹豫,李枢终于踱步来到了县衙后方连通着仓城的角门,然后转入一个并没有关门的小院,并立在门槛内敲响了门板,瞬间就惊得旁边院墙上几只乌鸦腾起,然后落到了后方堂屋屋檐上。

  院内只两间堂屋,内里那个刚刚点了灯,稍有人影晃动,闻得敲门声,便有人在屋内应答:“随意来,随意进,随意问,随意答。”

  李枢赶紧往里面走,走到屋内,却又驻足,乃是整理了一下仪容,方才转入点了灯的内间卧室,结果刚一进去,却又自嘲一般笑了起来……无他,自己和对方都应该是凝丹一层的高手了,耳聪目明,而且对方这般聪明人,对局势注定洞若观火,所以,自己的疲惫也好,艰难之处也罢,对方必然一目了然。

  这幅样子,装给谁看?天上的几位至尊吗?双月高悬,三辉在列,四位至尊也不好到处探头吧?

  没错,住在此处的,乃是从去年冬日被劫持后就一直在窝着不动的前南衙相公,如今的黜龙帮挂名护法,今天还客串了一把筑基启蒙教程的张世昭。

  或者说叫张大宣。

  果然,见到李枢来笑,仿佛看清楚对方心意一般,张护法主动开口:“李大龙头不必在意,我其实真没凝丹,灯火又暗,看不清你满脸愁容的,今天白天也一样。”

  李枢再度失笑,也不遮掩了,直接拱手行礼:“请张相公救救我。”

  张世昭只在座中不动,而且当场大笑:“你有什么可救得?黜龙帮如火如荼,声望、地盘已经是当世义军之首,而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翼大龙头,救你作甚?而我呢,我一个降人,被打断了腿被迫投降的,又因为家小连名字都不敢提。李龙头,自古只听说落水的人向岸上人求救,没听说岸上人向落水之人求助。”

  “不瞒张相公,我虽在岸,却是岸上之鱼,网下之鳖,待死而已;而阁下虽在水,却只是真龙蛰伏,巨鲸沉行,正在潜窥天机罢了。”李枢直起身来,言辞耿耿,他说的全是心里话。“我现在的局势,不用说,你都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张世昭陡然打断对方。

  李枢猛地一愣。

  “局势我知道。”老帅哥诚恳以对。“局势我真知道,但我不知道你……所以不知道你的局势。”

  李枢眯了一下眼睛,走上前来落座,然后叹了口气,却是将自己的为难之处,以及内心的一些真实想法,包括一些争权夺利的私心,全都毫无保留的全盘托出。

  他是真的想获得这个全天下公认的智者,也是一位真正意义上“宰相之才”的人的指点。

  他走投无路了。

  “那你走投无路了。”张世昭认真听完,将手一摊。“你想想,你既要做掌权的那个,不管是帝王还是帮主,还是如张三郎这般真正的核心,反正是要做真正能做主掌舵的那个对不对?”

  “对……”

  “但你自家又特别怕输,而且还为此丢了郓城,失去了历山一战的主导权,坐视人家力挽狂澜,横扫东境,对不对?”

  “对。”

  “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还有路?这个局面,你就算是最极端的火并刺杀,你都没人家赢面大……人家在东进中招降纳叛,新来的头领都仰他鼻息,受他知遇之恩,你在这边甚至都找不到像样的高手!你找谁?刚刚从江都借故逃回来的那位鲁郡大侠徐师仁吗?人家才来几天,凭什么帮你?说不定马上往东走去迎张三郎了,顺便回家看看。”

  “是这个道理。”

  “那你……”

  “我相信张公的智慧和才能,天下人都知道您的才智。”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才智。”张世昭无奈。“所谓才智,是眼界、学问、实事求是和因势利导,以及胆大心细,除此之外,还要有必要的人、物、名声、修为等资源打底……而现在呢,学问我可能知道的比你们多一些,但具体的情况掌握和具体的人、物、名、修,我肯定是不如你们的,尤其是人事斗争,谁跟谁什么关系,谁跟谁有什么讲究,本地的传统风俗,我懂个什么啊?真想搞事情,你还不如问徐大郎、单大郎和王五郎这三个济阴周边地头蛇外加帮内实权将领!”

  李枢满脸苦色。

  但不要紧,张世昭很快醒悟,追加了一句:“也不对,对面优势那么大,这三人不大可能跟你走。便是单大郎怕是都靠不住,人家再赖也是大头领,凭什么跟你赌?赌赢了什么用?还做大头领?赌输了,却是全家老小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李枢彻底无声。

  但很快,他注意到张世昭的眼角往后瞥了一下,然后立即收回,装若无事,但后方是空荡荡的床板。

  李枢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立即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认真询问:“张相公刚刚想到了什么?”

  张世昭明显意识到自己被人察觉到了表情,不好遮掩,便干笑一声:“想到了一点,但说实话,只是个思路,而且跟你的想法南辕北辙。”

  “但有所想,愿有所闻。”隔着灯火,李枢诚恳请求。“请张公教我。”

  “其实很简单。”张世昭叹了口气。“而且也说不上是对付谁,对你也最多算是半个缓兵之计,再加上你这般诚恳,所以我才会说,但仅限于此屋……”

  “这是自然。”李枢忙不迭保证。

  “李龙头,这天下最难对付的计策就是阳谋,你懂吧?”

  “当然。”

  “而我刚才说,所谓才智,是眼界、学问什么的……对吧?”

  “对。”

  “那我们何妨抬一下眼界……黜龙帮已经取得了八郡之地,虽然这八郡之地是朝廷三个最大统治核心的最远端,所谓天然裂缝一般,但拿下这八郡,却依然事实上剖开了大魏的肚子,会引起全天下的剧烈的反应,会让使得大魏土崩瓦解之势加速加大,周围各处都会加紧动作。”

  “诚然如此。”

  “那么,接下来黜龙帮的局面不光是内里想如何就如何,就要考虑到外界大势了。”

  “不错……所以杜破阵已经被迫要起事了,淮西要变天了……”

  “先不要说杜破阵。”张世昭拢着手认真来讲。“我问你一件事情,时不我待,不去打别人,别人可能就要来打,那假若不管什么具体哪里异动,只说按照自家壮大的道理黜龙帮接下来该往什么地方打?”

  “自然是江淮,但杜破阵我……”

  “不是江淮,是徐州。”张世昭点出了一个地名,做了更正。

  “是徐州。”李枢恍然大悟。“是徐州!”

  “就是徐州。”张世昭平静分析。“济水流域上半截平坦,后半截稍有丘陵,土地肥沃、商贸通达,还有鲁郡、琅琊的矿产做后备,基本上算是要什么有什么,但是地形狭长,只有北面有一条大河可以做个帮扶,那么想要维持住稳定,必须要取下两个地方做重要支点……一个是东面登州,这个已经拿下了,另一一个是腰腹下方的徐州,这个还没动。取江淮,或者说取淮西,本意还是要包围徐州。只有取了徐州,东境才算完整,才有可能发力向近畿进取,尝试真正的推翻大魏,建立新朝。”

  李枢重重颔首,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但徐州是这么好取的吗?”张世昭继续来问,并自问自答。“不好取,甚至堪称艰难。徐州表面上是孤悬在淮水北岸的一个重镇,韩引弓又跑了,只有司马正和稍微两万兵,以至于他现在还在招收新兵……但实际上,圣人不蠢,而且聪明过了头,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徐州是江都的北大门,偏偏现在又只顾着江都安乐窝,所以一旦开战,他会立即毫无保留来支援徐州的。这意味着徐州背后有源源不断的朝廷核心精锐,圣人带去江都的东征精锐,都会在徐州出现,随着圣人而去的军中、大内高手也都会纷纷不断。这跟东境这里,打一个郡才遇到一个凝丹高手、成丹高手不一样的,东境的高手去哪儿了,咱们心知肚明,一凝丹就去做官了,一成丹就搬到关西和东都去做关陇人了,鲁郡大侠徐师仁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造反没那么简单!”

  “诚如张相公所言。”李枢长叹一声,顺便稍有醒悟。“所以,张相公说的缓兵之阳谋,就是让他去打徐州,我趁势去经营淮西?”

  “不是。”张世昭连连摇头。“好的计策,是要事先考虑计策对象的……张三郎这么聪明的人,想不到徐州的难缠?便是想不到,上来一试不行,双手一摊,你难道能像他在历山一般,接手过去,立即成了?便是他也该晓得,要去徐州,应该先吞淮右盟,然后进取淮南,在淮南拖住江都,吸引江都注意力,再包围徐州,磨下来司马二郎。”

  “那事情就绕回来了。”

  “没有这回事……”张世昭摇头以对。“既然徐州那么难打,从大局上来说,为什么一定要在此时对徐州硬碰硬?大魏土崩瓦解是必然,为什么不等两三年、三五年,使江都自溃,徐州沦为孤城?”

  “你是说,先去救伍氏兄弟?阻断汉水?”李枢诚恳求教。“请他去碰曹皇叔的底线,引曹皇叔出手?”

  “怎么可能?南阳没法救了,最多给伍氏兄弟一个许诺,来了就是兄弟,吸纳下人才罢了。”张世昭从容做答。

  “伍惊风是白三娘的师兄……关系极好的。”李枢摇头以对。“而且,若是照这般,张三郎安心在东境经营,我反而先要成他盘中餐。”

  “我若是诚心给你们黜龙帮出主意,我会建议黜龙帮出登州、齐郡,过河往北,图谋东齐故地全境的!”张世昭不缓不急,却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答案。“而张大龙头若有担当,何妨亲率精锐北进,先与朝廷三处要害中最弱的一方,也就幽州铁骑与河间精锐一决高低?”

  李枢心中微动,仿佛被剥开了一个塞子,一时鼓动,想要喷涌什么言语,却又一时分辨不清自己到底要说什么,要想什么一般。

  “你知道这个计策妙在什么地方吗?”张世昭也在灯下拢着手歪着头若有所思,面含微笑。“妙在河北的确是西北南三个方向长远最简单的,但偏偏又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方向;妙在即便他成功,也恐怕要三年五载,足够你在江河之间经营成势了;妙在张三郎自己和所有有见识的黜龙帮东境豪杰都知道,北进恐怕是正确的……因为黜龙帮的内里本身带着一种东齐残余之态,也只有重新立起来的东齐全境,有资格跟强盛了好几百年的关陇一决雌雄,真正进取天下。”

  李枢豁然开朗——这是最妙的缓兵之计,也是最堂皇的阳谋。

  原因再简单不过,北进固然是所谓大方向正确的,但也意味着北进的那个人一旦在河北获得立足之地,就必须要舍弃济水膏腴之地,舍弃八郡之基业的核心控制权,舍弃现在大部分的根据地。

  因为大河分野,天然而然!

  接下来张行败于河北豪杰、幽州铁骑、河间精锐之手,绝对不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至于说,张行若能成,那也得耗费年月,而自己早就是岸上之鱼,网下之鳖了,能缓一下局势都算好的。

  除此之外,李枢已经想明白自己一开始那个悸动是来自于何方了……他这些天一直在想如何说动大头领、头领们反对张行,而且也已经抓到脉络,那就是张行过于严苛了,这些本土的大头领、头领们虽然权位该给的都给了,却没有让自己家族获得那种原本想象中的田宅大肆扩张、商贸大股得利、奴仆满院满宅。

  他们的家人没法放贷,没法免于刑罚,而且还要交税,他们没有获得像之前关西人那样的绝对特权。

  最起码明面上没有。

  甚至连他们兵马中的修行者都被张行想法子捞走了。

  不过这些不满,在张行历山一战的威望中,在对东郡、济阴的有效统治中,在对东境的大肆开疆拓土中,包括在张行本人的出众个人魅力、人事手段以及相关武力震慑中,是不足以酝酿出什么足够暴烈的东西,让这些人公开对张三郎持反对地步的。

  但是,这一回如何呢?

  不需要火并,不要动粗,不要冒险,只要将张行送到河北去,隔着大河,在一个风俗、文化、气候,包括对手截然不同的区域辛苦开拓并建立新的根基,那么他还能对后方管束的那么强硬吗?自己不也躲过去了吗?

  能不能借这个稍微暗示一下诸位头领、大头领呢?然后在光明正大的决议中,让一些人基于这些阴私想法偏向于推张行北上呢?再说了,北上本来就是对的啊?

  真正的智者,几句话就治好了李大龙头的精神内耗。

  虽然是暂时的。

第一百零二章 临流行(5)

  拿下登州,尽取八郡之地后,黜龙帮的声威已经到了一种坐在那里不动,就已经会造成压力,引发影响的地步。

  实际上,登州下城后,大半个秋天里,黜龙帮上下确实只是在处理内部事务,但周边却已经涟漪阵阵。

  最直接的三件事。

  北面十来万河北义军被重新撵回了河北,首当其冲的平原郡上来就陷入到了全面战争状态,刚上任半年的平原通守钱唐目瞪口呆,不得不在河间大营部队早就撤退的情况下谨守城池,施展各自文武策略,以求应对。

  但是这事注定没完,因为被幽州铁骑和河间精锐扫荡到沼泽、山丘、湖泊、海岛上的各处河北义军残部已经骚动起来,开始蜂拥往此处汇合,而他们的再度骚动和今年秋收的残破,很可能会引发新一轮大规模起事。

  西面则是整个东都都感受到了威胁,继而成功调度了原本在的淮阳韩引弓和荆襄总管白横元,包围圈之下,最先造反,也是一开始实力最强,同时还是对朝廷威胁最大的南阳伍氏义军为此陷入到了灭亡的边缘。

  而伍氏义军此时第一反应,也是往黜龙帮这里寻路子。

  南面更不用说。

  江淮中的淮北流域被黜龙帮居高临下压在了身下,影响是最直接、最深入的,淮右盟已经放弃了幻想,哪怕是要与淮南、淮东一带的自家势力切割,也要举事起兵。而且淮右盟领导层一开始就清楚的认识到,形势如此,不可能不承认黜龙帮的优势地位,只能尽可能争取一点半独立的地位。

  这些天里,数不清的信使顺着涣水往来,关于淮西起事的计划,关于援兵的数量、进抵的地区,关于淮西地区相关官吏的诱降,本土豪强和淮右盟帮众的地位,甚至起事后的纪律……今年冬日,一场席卷整个淮西的大举事,同样不可避免。

  这就是打下了八郡,完成之前构想的济水通道战略的巨大影响。

  这地方的官军势力再弱、再没有什么战略支撑,也到底是贯穿一整个地域的战略,一旦完成,它的影响力将会是质变的。

  “鲁郡大侠徐师仁?”

  嘴上声称自己忙碌不堪,实际上嘴也的确没闲着的张行诧异至极,连忙将蟹黄一扫而尽,然后方才放下螃蟹壳来问。“我知道这个名字,当年地榜前列的高手,可他什么时候成什么鲁郡大侠了,他不是关陇人吗?为什么之前打鲁郡的时候没听过?”

  “回禀龙头,这位唤作鲁郡大侠的时候,大概是……”坐在斜对面末座上啃螃蟹的樊豹想了一下,愣是没想出来。

  “快二十年前了。”就在樊豹旁边稍前一点,面上疤痕清晰的左才相插嘴道。“那时候东齐刚亡没多少年,先帝还在,算是东境横行一时的人物,二十岁通了奇经八脉中的任督二脉,修的是断江真气,号称弓槊双绝,建了庄园,黑白通吃,做得是泗水生意……帮内几位大头领的做派其实就是学他,王大头领修习弓术应该也是学他。”

  张行恍然:“后来呢?”

  “后来被靖安台拿下了。”樊豹赶紧接口道。“据说是送什么黑牢里了,再后来听说放出来了,做了军官,只在关西安家立业,前几年听说做到了一任郡守,那时候就有说法,说他是东境人,都成丹了才能登堂入室的,当时似乎还回了鲁郡一趟,祭拜了祖坟,然后再听说就是做了中郎将……”

  “这就对上了。”之前汇报消息、也是来的最晚以至于坐在最尽头的阎庆举着一根螃蟹钳子朝在座之人正色言道。“他是从江都出发回东都传旨的,路上听说我们全取了济水上下,夺了登州,便在荥阳入关后偷偷取了家人,然后折回来时径直遣散了随员,单骑护送家人过来了。”

  “那他什么意思?”明显黑了一层的魏玄定只在张行身旁轻啜了一口黄酒。“是要一起做大事还是要过自家小日子。”

  “魏公问到点子上了。”张行也开始掰螃蟹钳,同时朝阎庆努嘴示意。“怎么说?”

  “回禀三哥,那人的原话是:‘天下大乱,无处立身,但能归鲁郡祖宅,必当尽力为黜龙帮做一地之防御’。”阎庆脱口而对。

  “这就是要过小日子了,从道理上来说应该是副留后,实际上当郡中都尉的使唤。”周行范也插了句嘴。

  “话虽如此,人家毕竟是东境本土那么早的前辈,关键还是成丹高手,做过郡守、中郎将,这战力和身份和名望摆在这里,总该给个大头领吧?”王雄诞忽然试探性来笑问。

  “可若是给了大头领,便有议事之权,届时定大事的时候,举一手便是一手,直接能定方略,哪里就是小日子?便是只留在鲁郡管个城防,上下又怎么能只把他当个副留后领都尉来看?”魏玄定忽然冷冷打断。“今日我且当众说句不好听的话,咱们辛辛苦苦拿下八郡之地,不过十三位大头领……里面还有两位是虚应的……王振头领的大头领都还没坐实,如今尚在登州辛苦,此人一个归乡逃人,只凭修为和在暴魏的官职便要做一个大头领,未免显得我们黜龙帮的辛苦太不值钱了。我先表态,不赞同给他大头领!”

  “魏公说的是。”

  “魏公说的有道理……”

  “这才是人心所向。”

  众人眼见着张行只是啃螃蟹腿,立即纷纷出言附和魏玄定。

  “其实不光是魏公的这个道理,我这里因为职责所在还有点不好听的话。”就在这时,中翼头领、绰号八臂天王的张金树也开口了。“诸位想想,他在外十余年,却做了许多年的大魏命官,而且是登堂入室的大官,一朝折返,还是从江都直接回来的,还要在鲁郡这个跟下邳接壤的地方做事,谁敢保证他不是个间谍?对面徐州大营的是那个司马二龙……我不晓得此人本事,但咱们张龙头事事都拿此人跟他自己、跟白女侠,还有那位李四爷作比较,想来是有些东西的……若是引狼入室怎么办?”

  “这个……成丹高手弃了中郎将的职务来做间谍吗?”最小的贾闰士一脸茫然来问。

  “咱们可是一统八郡的天下义军盟主,中郎将做间谍不也寻常吗?”阎庆一脸不以为然。

  一时间,座中议论纷纷,只有贾越和张行在认真啃螃蟹腿。

  “好了。”过了一阵子,吃完螃蟹,又静静听了一会的张行忽然开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乱世用人,防归防,用也一定是要用的,否则事情就没法做了……但正如魏公和几位说的,大头领这个位置不能轻易给出去,不是说人家没这能耐,而是说太轻贱自家兄弟了,滥爵滥赏也不是个说法。但头领、副留后领都尉,还是要有的。祖宅也寻出来,鲁郡也经历了些战乱,不缺无主的地,按照大魏均田制度给一个郡守的足够田业,让他自家处置。顺便,让邴留后那里心里有数,仔细观察,同时中翼的人也要注意下。”

  “可怎么跟他说呢?”张金树赶紧接了话茬。

  “就直接实话实说,若做大头领必然就要参与决议,实在是位高而权重,若他有心,也不是不行,准备领兵参战,一年后决议……否则,便从头领干起来!”张行毫不犹豫。

  “是。”

  “喏!”

  张金树和阎庆几乎齐齐应答,顺便相互看了一眼。

  “人事接引和分流归阎庆。”张行立即意识到怎么回事,当场说的清楚。“张金树是地方纪律纠察和巡视;柳周臣是军务纠察,除左右龙头与魏公最高三人外,专向雄天王汇报,不要相互搅扰。”

  “是。”

  “喏。”

  张阎二人再度应答,却是齐齐起身,姿态与之前截然不同。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张行靠在椅背上,继续来问。

  周围本来过来吃螃蟹的齐郡周边头领和张行随侍头领纷纷来看。

  “淮阳郡守赵佗给我们来信,他说之前韩引弓在淮阳军纪无度,尽失民心,所以有意想率全郡举义,然后投靠我们。”阎庆继续来言。

  周围头领再度一振。

  这可比徐师仁单骑归乡更振奋人心,一整个郡啊。

  “狗屁。”张行无语至极。“他哪是投我们?他是看到韩引弓走了,淮西要大举事,然后不想居于杜破阵那些草莽之下,所以寻我们做个由头,自家维持郡中势力罢了……淮阳跟我们隔着梁郡呢!”

  “那也是投了我们。”众人只去看魏玄定,而魏玄定想了一想,立即给了言语和态度。“汲郡和梁郡没有挂反旗,我们都能做朋友做生意,何况淮阳这里是要挂我们旗号的。”

  “但要考虑得罪杜盟主。”张金树立即跟上,小心而不失委婉提醒。“杜盟主知道了怕会有意见。”

  魏首席微微一愣,继而也有些犹疑。

  “依我说,就是要提醒他,省得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此时,忽然有人冷笑道。

  众人循声看去,见正是之前只附和了几句的齐郡留后郑德涛,不免略显诧异,继而各自小心起来。

  无他,这位齐郡留后的资历自不必言,乃是一开始起事时就位列头领的帮中元老,在东郡做官的文臣,一直算是不失不漏,此番被提拔起来,也似乎是水涨船高,理所当然的事情。但他一开始入帮时,正是被李枢所拉拢,而如今做了齐郡留后,却是之前东征主将张行提名。

  所以,大家都不晓得这位立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事问问李公吧。”张行想了一想,居然推给了李枢。“他觉得需要约束淮右盟,就用一下,他觉得团结淮右盟更重要,就把消息告诉杜破阵,让老杜处置……主要是我马上要去登州走一趟,他在济阴离得近,方便处置……还有事吗?”

  举行螃蟹宴的樊氏宅邸前院这里安静了片刻,一时只有秋风摇动树木的声音沙沙作响。

  很显然,没人是傻子,都知道什么最敏感。

  过了一会,还是阎庆继续来汇报:“其实还有个人……梁郡三部屯军中的一位校尉常负也找了咱们,他是汲郡人,少年时迁移到梁郡,算是半个本地人,补上去的……他也说想投奔我们,举考城来投可以,率本部五百人甲胄军械俱全来投也行,自己带家眷来投还行,反正是要来投我们。”

  “本地人?”

  这明显就是条小鱼了,但人家态度可嘉,张行自然也要问问。

  “是。”

  “王五郎他们应该认识吧?”

  “自然。”

  “王五郎不是要回济阴吗?让他处置此事。”

  “是。”

  “还有吗?”

  “人事这方面暂时没了……”

  张行点点头,环顾四下:“诸位,那咱们今日就不再说这些事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明日也不必相送,我直接去登州检查军械就是,等我回来。”

  众人自然纷纷答应。

  就这样,张行在齐郡吃光了包括白有思那份秋蟹,翌日上路,直接东行往登州而来。

  这条路,前半截是第一次走,后半截是第三次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骑着黄骠马拐向了一个村镇……然后没有任何意外,他看到的是一个完全破败的村庄,早在三征东夷时就大坏掉,此时根本就只有昔日十一规模的村庄。

  而张行也没有进去,就是骑马在路口,远远驻马来看。

  “三哥……”眼见着大龙头忽然停住,随行头领中算是最亲近的阎庆主动上前提醒。

  “这里是秦二老家,也是我从那边山里逃出来后第一个遇到的大村镇,此间一位姓刘的婶娘收留了我……”张行坦诚来讲。

  “那要不要……”

  “没什么要不要的。”张行喟然以对。“三征东夷的时候,村庄就彻底破败了,秦宝带着老娘去了东都,刘婶更早之前就想她儿子想死了……有什么可见的?倒是那个山里,我打赌,此时要是走一遭,说不定能碰到个神仙真龙相关的典故神异,整点好东西来……但也没有什么兴趣,我有自家路要走。”

  阎庆等人晓得缘故,只当张行是触景思故,自然不再吭声。

  果然,片刻后,张大龙头到底是勒马掉头,继续往登州城方向而去。

  并在晚间抵达城内。

  时间很晚了,就没有去见在登州的诸位头领,而是直接去了仓城,那里是白有思在此地的住处,她亲自在这里教很多孤儿如何筑基。

  当然,这时候也已经结束。

  两人见面,稍微吃了点饭,张行便将此番经历一一道出,并将许多封信从怀中取出,掷到桌上。

  “这是什么?”白有思一时好奇。

  “老魏还有齐郡那几位头领关于往何处出兵的答复。”张行有一说一。“离开齐郡时收到的,拿了后一直没看。”

  “为什么?”白有思依旧不解。

  “想凑齐了一起看。”张行依旧坦荡。“这边徐大郎王振他们也要收的,雄天王和谢鸣鹤知道我到也该回来了,程大郎那些人的估计也在路上。”

  白有思想了一想,认真来问:“那你呢?你本人是怎么想的?接下来该往哪里出兵?”

  “等巡视完登州,咱们一起去济阴,路上我跟你说。”张行沉默了片刻,做出了答复。

  白有思也没有追问。

  翌日一早,白有思先行忙碌,张行起身准备,待此时尚屯驻此城的徐世英、王振、郭敬恪、唐百仁,以及负责军械整备的房敬伯等头领来接,便一起出发,去城东的工匠集中地查看军械维修整备事宜。

  不过,走到半路上的时候,队伍却遇到了一个小意外。

  “张三郎,张三郎留步。”

  登州本因为义军盘踞一年,日渐凋敝,黜龙军掌控后稍有恢复,也为时尚断,所以路上行人稀少,此时张行一行人高头大马,铁甲长枪,更是纷纷回避,可走到正中大道上的时候,却有一人忽然从道旁闪出,匆忙而又畏怯来喊。“你的东西,落在山里,我给你送来了。”

  张行勒马在道中,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穿着下等材质、形制松散锦衣的中年男子。其人身形消瘦,神色茫然,一只手按住胸口的一面铜镜,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却拿着一本书卷。

  “张三郎是喊我?那是我的东西?”张行眯起眼睛,诧异来对,因为他第一时间注意到,秋风不能动对方衣角分毫,俨然是有护体真气的,但刚刚此人出来之前,他却毫无察觉。

  实际上,随行众头领也察觉到了异样,周行范、贾越只在两侧不动,贾闰士稍微退后,王雄诞则已经越众向前。

  阎庆都老老实实躲在了眯着眼睛皱着眉的徐世英与王振身后。

  “是。”那人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气氛的紧张,只是赶紧点头,同时努力踮起脚尖,将手里书卷努力举起。

  张行见状,想了一想,复又来笑:“我是张三郎,那阁下又是谁?”

  孰料,这么简单的问题,居然引得对方茫然一时。

  “我是……我是……”

  那人在上午阳光下想了许久,才恍然大悟一般想起自己是谁,并兴奋挥舞手中书卷。“我是王怀绩,我是太原王怀绩。”

  这次,轮到张行发愣了,而他愣了很久以后,终于还是在马上恳切出言:“王怀绩,你哥哥喊你回家吃饭许多年,你晓得吗?”

  王怀绩再度懵住,而徐世英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第一百零三章 临流行(6)

  和徐世英不同,其余人既然知道这是一个有名有姓有来历之人,而且张行貌似认识,反而放松了下来。

  不过,认识归认识,张行却没有直接迎上对方来做盘问,更没有当众收下那本书,而是要周行范连人带书送回仓城那里,自己则继续往军械所而行。

  慰问工匠、点验装备,询问将领军械需求,查验储备物资,讨论装备更新整备顺序,傍晚留在这里跟工匠们一起吃了顿饭,这才折回。

  而回到仓城这里,张行也没有直接见那人,而是先去找了白有思,并将今日之事告知了刚刚下课的对方。

  “你是怎么想的?”白有思若有所思。“我是说对此类事。”

  “跟你想的差不多吧。”张行干脆以对。“我其实也一直在避讳这种东西……神怪诡异什么的,敬而远之就好,老老实实用自己能理解也是自家的本事来做事才更可靠,走堂皇大道,也照样可以成事。而且,目前来看,有些事物,绝不是什么天赐之物,而是更像有人在跟你做生意一般,有得有失。更有甚者,说不定会是陷阱,偏偏能设这种局面的角色,真要发起狠来,哪里是我们能抵挡的?”

  白有思笑了笑:“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担心乱杀人,吸取太多真气,会让你爆体而亡,或者在大宗师门坎的时候成为谁的……炉鼎?修了个什么嫁衣神功?”

  张行毫无愧色的点点头。

  没错,一直以来,张行都不愿意多用那两个明显的穿越金手指,这是事实。而之所以如此,有没有一点自强不息的本意,有没有不想把人命当做经验包的仁念呢?

  当然有,都有。

  但与此同时,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其实也有想的太多,担心有诈的考虑。

  没办法,穿越前的那个世界,简直是信息爆炸的世界,什么套路没听过?

  所以,他总担心罗盘用习惯了,忽然间在某个关键时刻来个命运的大回转,或者用着用着,你心里想着逃生,来个断腿逃生、掉胳膊逃生之类的。而那个真气大杂烩就更不用多说了,更加莫名其妙,而且毫无根由,就算是按照白有思师父的说法,本身有根由,也相当概率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根由,而且谁能保证,不会真的爆体而亡或者嫁衣神功呢?

  说不定,几位至尊老爷就是用这种方式在下面收罗什么运道人心和天地元气呢。

  “我其实不大信会是什么嫁衣神功,或者爆体而亡。”白有思明显跟张行私下讨论过许多回,所以言语干脆。“但我同样觉得要敬此类事远之,之前我就劝过你不要用那个罗盘,我自己也讨厌那个什么女凰之说……自家但行好事,管什么天命注定?这一点,我素来是赞同你的。”

  张行连连颔首:“可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了,而且照这个架势来看,便是寻常打仗扩充地盘,或者修为往上到了一定份上,有些东西也渐渐避不开了。”

  “诚然如此,可也不必惧怕。”白有思依旧坦荡。“有什么是什么,好的做,错的走,不贪便宜,不做冒犯,坦坦荡荡便可……”话至此处,白有思微微敛容。“依着我看,对他们,与对着皇帝、大宗师又有什么两样呢?若是他们好好的,是好皇帝好宗师,我们自然敬着他们,可若是他们跟那位圣人一般无道,跟曹皇叔一样要对付我们,便是至尊、真龙,神仙、天王,该一剑刺过去,便一剑刺过去才对!”

  张行恍然而笑,复又摇头感慨:“如今反而是我向你寻主意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白有思竟然歪头来笑,似乎颇显得意。“可要我随你去?”

  “一起看看呗。”得了白有思勉励的张行,此时倒是显得不以为然起来。

  就这样,二人转出住处,来到仓城外院的正堂中,这才让贾闰士去将人请来。

  “王先生,我这里实在是太忙,怠慢你了。”须臾片刻,人便来到堂下,灯火旁,张行明知道对方身怀怪异,却依旧只当是个寻常人来对,只是站起身来,稍作拱手。“还请见谅。”

  “没事……”王怀绩一手护着自己怀中铜镜,一手拿着书卷,略显小心来应。“我在这里挺好的,看到好多孩子在筑基,挺好的……王先生……回礼……我……我挺好。”

  张行点点头,指了下座位,便也坐了回去,白有思也旋即落座。

  王怀绩看了看白有思,又看了看张行,动作越发紧张,但终究是在被指的座位中局促的坐了下来。

  “王先生许久没回家了吧?”张行没有提书籍,而是从之前上午的话题继续了下去。“我在汲郡遇到你兄长王怀度,他便嘱咐我,见到你后务必喊你回家。”

  “回家,回家。”王怀绩神色有些茫然。“是该回家,但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什么都是虚的。”

  张行当日没有指望一句话就把一个离家出走十几年的更年期老汉给劝回去,对方能干出这种事情来,多少脑子是有些病的,何况这十几年神神道道的,也不知道又遭遇了什么,做了什么,成为了什么。

  “王先生当日为什么忽然辞官而走呢?”张行换了个问法。“是感觉到官职什么也是虚的吗?”

  王怀绩怔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思索了一会,这才来答:“当时还没有觉得虚,只是觉得做官无趣,而且很累,正好凝丹了,觉得自己可以逍遥快活了,就回家偷了大哥的宝镜……”

  “就是你怀里的这个东西?”张行早就注意到对方对怀中铜镜的重视。“这是什么样的宝镜?是你大哥的?”

  “哎。”王怀绩低头看了怀中一眼,小心来答。“这是……这是挺好的一面宝镜,其实也不算是我大哥的……是我们三兄弟年轻时去汾水拜访一位宗师故旧,他老人家死前赠送给我们三兄弟的……我大哥学问多,说是看着像是当年白帝爷曾持过的一面宝镜。”

  “白帝爷吗?”张行若有所思,但眼瞅着对方有问必答,同时也追问不及。“然后呢?有什么效用?为什么你大哥二哥不带着它到处跑?”

  “效用很多。”王怀绩果然认真来答。“能辟邪什么的,反正拿着它从来没被蛇虫咬过,被车马撞过,也很少得病,双月满月时能放光芒,就好像凭空生出辉光真气一般……不过,这个样子也不值得带着它到处跑,直到有一日,大哥带着宝镜来东都,然后忽然来了个巴蜀的道士,在家门口拦住我,说我家中宝镜蒙尘,我也是凡夫俗子肉眼凡胎,但可以用两份秘药分别洗干净镜子和眼睛,然后它的本用就显出来了,我也就能用了……还留下了秘药。”

  “巴蜀……你便洗了?”

  “洗了?”

  “果然有新效用?”

  “有。”

  “都是什么?”

  “可以照人了,我也可以看人了……”

  “什么意思?”

  “一照之下,我就可以看到他的气……胆气、血气、文气、正气、修行真气、天资运气、官气、桃花气,五颜六色,五花八门……只要调整角度,外加心有所念,什么气都能看到……我也是花了好大功夫,才慢慢掌握这些都是什么气。”王怀绩依旧像个老实孩子一样回复,可能是宝镜在身,什么都不怕的缘故吧。“不光是人,马也可以看,是不是龙驹一看就知道,甚至不用镜子,我这双眼睛都能看,还有大宗师以上,真龙神仙的路径遗留,也能看到,能跟着痕迹追上去,找他们长见识。”

  张行听了半晌,一时头皮发麻,却又隐约觉得本该如此,再仔细一想,大概也稍微明白了一点,说白了,这个镜子是从世界构成的其他视角来观察生命和环境的……类似于红外显示一般,只不过更高端,更复杂,但很可能是从天地元气这个所谓更本质的角度来看。

  确实是一个宝镜。

  心里稍微有点底后,张大龙头与白有思对视一眼,便继续来问:“照这么说,只要熟悉了,精神又足够,岂不是能看清楚一个人的过去未来、内里外质?”

  “是……是吧?”王怀绩忽然小心了起来。“但我没本事全看清楚,脑子也转不过来……从那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其实挺笨的。”

  “那你拿镜子看过我吗?”张行忽然在座中笑问道。

  “看过……没。”王怀绩再度显得颠三倒四起来。“我之前在历山上遇到过你们一回,就试着在战前看了,先看你的,结果看到了一大堆我看不懂的东西,吓人的东西……就害怕了,不敢再看。你旁边的白三娘,还有那个司马二郎,反倒还算是能理解的。”

  “不要说我的事情,我不听。”白有思忽然开口。“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去做!”

  “是!是!”王怀绩赶紧跳起来点头。

  然后过了一阵子,见到白有思没有再说话,这才小心坐了回去。

  “所以,王先生你就沉迷看人,沉迷于追着真龙神仙的痕迹去探险,去跟他们交游,慢慢的甚至觉得这个世界表面上那些东西都是虚的?”停了一会,张行努力抑制住了多余的好奇心,继续来问。“然后一直不回家,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也不是。”王怀绩继续认真来答。“主要是看人看多了,太费心神,时不时就会脑袋空空,恍惚无神。一开始只是片刻,但这些年见得多了,尤其是这几年天下动乱,地气不稳,至尊神仙什么的到处冒,像你们这种人也更多,出神的时候就越来越多,症状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大半天才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去了什么地方,跟什么人说过什么,甚至做过什么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做,要去说,要去讲。”

  这白帝爷怎么越来越像奸奇了?

  张行强忍着吐槽的欲望,努力想了一想,不由再问:“要是这样的话,王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书是我的,而且到底是你本人王怀绩想要给我送的,还是你失了神非要给我送的?”

  王怀绩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小心翼翼想了一下,然后肯定的给出答案:“这书真是你的,我照过的,也是我自己想给你送的,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东境周边,遇到你好几次,本来就算是在留意你,看到是你的东西后,便想主动送来了。”

  张行点点头,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问的意思,只是重新来问:“王先生十几年前就是凝丹了,也就是我现在这个修为……那现在是什么修为?”

  白有思也来了兴致。

  王怀绩摇摇头:“我凝丹时不是你这个修为……咱们不一样……我……我现在……我现在是……我也在也跟人不一样……我也不知道。”

  “反正亲身来到真龙神仙跟前,人家也没有掐死你的意思,而且十几年来你抱着这么一个宝物四处走,也没人劫过你的道……对不对?”张行愈发忍不住笑问。

  “对,对。”王怀绩连忙点头。

  “我就不行了。”张行笑意不减。“我当年只是因为穿了一个军靴,就要被人劫。”

  话到这里,张行忽然没有再像审犯人一样问下去,因为他终于压不住心中这些天的翻腾,想起了三年多前的那一幕——那位宛如山岳,虎首、鹿角、蛇身、鹰爪、鸟尾的真龙,只是裂地而出,便葬送了许多人的性命。

  这三年半中,张行一直提醒自己,白有思也提醒过,甚至李定也隐约提醒过,如非到了一定修为,想都不要想参与真龙层次的事情——可以玩笑,可以讲故事,但千万不要尝试主动交流,更不要计划什么。

  张行一直谨守此类规则。

  甚至,他自己在看书的时候、听人扯淡的时候,遇到相关信息,不光是分山君一龙,什么其他的真龙神仙的信息,也都会停留在掌握信息不做多余分析的地步。

  他真的不敢。

  反而是三辉四御这个层级,明显高了许多,而且与周边生活息息相关,人人嘴上都不少,这才会多想一点,甚至在心里开个诸如西方白帝奸奇之类恶俗玩笑什么的。

  但事到如今,不过是凝丹修为、掌握了济水八郡,便止不住的要时不时面对此类信息了。

  而回到眼前,这一刻,张行坐在登州仓城的堂上,也终于是稍微摆脱了内心的束缚,开始放肆的去回想一下当时的那一幕了。

  其实,现在仔细想来,认真回忆,分山君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般庞大,最起码没有强大到超出界限的地步。按照真龙躯壳,与大宗师的塔一样,实际上代表了他们真正的实力,也就是自身掌握的天地元气运行范围来看,真龙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也完全可以想象那些历史中被屠戮的真龙是怎么回事。

  当时也是,祂通过穿越山丘,造成的地震可能才是对溃兵的最大杀伤,而且也没有绝对性、规则性的威力表达。

  但自己当时刚刚穿越过来,睁开眼睛看着那一幕,也实在是过于惊骇了,这才会造成某种近乎于心理阴影的印象。

  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自己现在也凝丹了,真气应用有了质变,算是有了自己的一团天地元气,可以用一点不一样的心态来看这些神仙了。

  你有,我也有,只不过我的是拳头大,你的是小山那么大罢了。

  张行不开口,白有思好奇来看,王怀绩也惴惴不安坐在原处,之前听故事听得入迷的贾闰士和几名侍卫自然也在门槛两侧无话。

  故此,堂上很是安静了一阵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行方才重新开口,却是回过神一般朝王怀绩招了下手:“王先生,你可有什么避讳?如果没有,能让我看一看你的宝镜吗?”

  王怀绩明显犹豫了一下,本能护住了自己的镜子,但想了一想,却又恍然:“张三郎只是看一看,当然没问题,你跟吞风君不一样,你不是贪便宜的人。”

  说着,其人直接起身,走上前去,也不从身上解下来,就在身前将镜子递过去。

  而张行也就在座中,双手接过了对方的铜镜。

  刚一入手,只看到背面,他便笑了起来。

  原来,此镜横径约一尺不足,后背看起来像是铜,但说不得是镀铜材质,把手是一个麒麟蹲伏的样子,麒麟周围画的是龟龙凤虎四象……不过在这个世界观中明显都叫真龙了,而且隐约与四位至尊的文化形象相呼应。四象之外是八卦纹,八卦外置十二生肖,而生肖外,又有四行没有标点但却清晰可见顺序的简体字。

  正所谓:“照日照月难照己,见天见地难见心。窥前窥后不窥今,度神度龙不度人。”

  属于典型的三字经文学了,在低成本文创加工厂里很流行的,网上一搜就出来,而且只要押韵就有人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古镜更像是我的东西?”张行看着这一幕,想起卧房中鞶囊里那个花了十五块的镀铜罗盘,不由当场来笑。

  听到这话,外面贾闰士等人明显愣了一下,白有思也诧异来看,后者不提,前者怕是还以为张大龙头这是见宝起意了呢。

  倒是那王怀绩,似乎晓得张行意思,反而赶紧认真解释:“不是这样的……我知道张三郎的意思,它只是看起来像,但其实它比你来的早……不是一回事的,这书才是你的。”

  张行眼皮一跳,赶紧点头:“这是自然,我只是玩笑话。”

  说着,其人便将只在身前将对方双手托着的镜子反扣过来……果然,说是铜镜,其实是镀铜壳子包着的标准水银镜面,在这个时不时还需要磨镜子的世界里,绝对是一等一的好镜子。

  说不定送给虞相公能抵一个郡守!

  张行看的无聊,也懒得多做猜想,鬼知道那位白帝爷在想什么,也不觉得自己猜了又有什么用……便要将镜子还给对方,准备去接那书卷。

  可也就是此时,当他的手指捏到镜面的时候,张行、白有思、王怀绩三人肉眼可见,三道宛如流水一般的真气忽然从被按到镜心处荡漾开来,一道赤沉发红,一道清冽如水,一道炽烈如阳……三股真气争先恐后一般盘旋起来,宛如实质流水一般拂过镜面,继而渐渐合一,形成了一种非常常见的淡金色真气。

  没错,这真是辉光真气三个本源之色,一日二月之元气,以及他们合一后最常见的辉光真气外显之色。

  大部分修行辉光真气的人,都会修最终的三色合一的辉光真气,那是一种被太阳辉光遮掩住内里的真气,但也不是没有单修其中一种的……张长恭貌似就是只修其中一种,而且效用一样不差。

  辉光真气显形,堂上瞬间光亮如白昼。

  堂前听故事的贾闰士和几位亲卫,早已经目瞪口呆,外面甚至也有骚动……与此同时,难得愣住的张行更是有些怪异,和别人只看到辉光真气外显不同,他的手指按在镜面上,却是更加清晰的察觉到了三股真气的踊跃,甚至隐约察觉到了一种迫不及待的情绪一般。

  这还不算,辉光真气弥漫堂上,张行复又清晰感觉到,隔着镜面没有外显、却明显拂过的其他四股真气,他们只是冒了一下便消失不见,而且与背后四象位置相合。

  滋润万物的长生真气,锐利难当的断江真气,生生不息的离火真气,侵蚀一切的弱水真气。

  张行撒了手。

  铜镜落回到王怀绩胸口,但镜面上却依旧释放着纯正的辉光真气,继续制造着白夜如昼的奇景。

  “奇怪了。”王怀绩后退下来,依旧有些手忙脚乱的感觉。“今天不是满月……不该出来的……以往也没这么厉害。”

  张行扭头看向了白有思,明显是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却没有说出口,反而朝门外挥了下手:“拦住仓城门口,只说是白大头领在用真气做事情。”

  贾闰士和几个侍卫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匆匆出去,但城中已经有流光往此处划动,而且仓城里的随侍头领们也都纷纷涌到了跟前。

  好在那铜镜离开了张行之手,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你说我的东西呢?”张行强压住某种无语,只想迅速了结此事。

  王怀绩赶紧又上前将书卷递了过来。

  张三郎接过来,只是一看,便叹了口气,果然,是一本《六韬》。

  打开一看,又叹了口气,原来是半本《六韬》,因为里面分篇是少了的……只有三四五六卷,没有一二卷。

  再随便翻了一下,再三叹了口气,原来这半本《六韬》讲的正是自己在尝试总结的军事方向的东西,比如说在各种特殊的地形作战中的战术问题;再比如说如何教练与编选士卒以及各种兵种如何配合作战,以发挥军队效能的问题;还有论述军事指挥和兵力部署的艺术,如何选择将帅、严明纪律,然后如何发号令、通信息的问题。

  有用吗?当然有用,而且非常有用。

  因为里面全都是再实际不过的论述,比如说第三卷里面上来讲要设置一个什么七十二人的“王翼”来辅佐主帅,里面要有懂天文气象的,懂地理的,管间谍的,懂对方人事情况的,负责后勤的,负责传信的……这明显就是古典参谋部的意思。

  而现实中,大魏这里的军制里,到柱国那个层级,也有对应的规章制度。

  张行在自己的总结里,也有对应的信息汇总,甚至干脆就用了参谋这个词汇。

  但不得不承认,这比张行一个人通过与其他将领交流总结来的准确和有用的多,很多东西张行本人都没想到的,他真不是什么天才。

  所以,张行很认可这本书的价值,就好像之前很认可《易筋经》的价值一样……他现在都还在用《易筋经》做辅助,而且准备等这波全民筑基后,把《易筋经》版印出来,让大家一起来用。

  但是……所以说但是,它跟《易筋经》一样都来的不合时宜,《易筋经》来早了许久,而这半本《六韬》又来晚了许久,它应该出现在自己造反后,打历山之战前才对!最起码在自己开始动笔前就到呀,也省的自己许多功夫。

  当然了,叹气归叹气,既然是这种东西,而且送到跟前,在家已经跟白有思讨论过了,张行反而没了多余心思。

  “王先生看了吗?”张行捏着这半本《六韬》,从容来问。

  “看了,兵书嘛。”王怀绩坦诚答应。“路上看了,很好的兵书。”

  “只有半本?”

  “我在山里找到的时候,就只有后面四卷……”王怀绩赶紧摆手。“就算是有人偷了,也不是我偷的。”

  张行赶紧点头:“我就不再问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的了……多谢了。”

  王怀绩赶紧点头。

  正说着呢,外面流光划过,第一个抵达的人赫然是徐世英,贾越、王雄诞等人本在仓城,也都来到。

  而徐世英既至,也不问之前动静,反而只是行了一礼,便眼巴巴来看张行手上书卷。

  张行抬起头来,正迎上对方目光,干脆将书卷作势递了过去:“徐大郎来的正好,拿出抄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王雄诞做收藏,一份着人送给武安太守李定去,就说我说的,让他做个注解……原版你自己留着,待会我让小贾将自己写的那些东西也给你送去,你对照着两样东西,自己先做个整理,整理出来后,就版印出书,所有队将以上军官,头领、舵主之类的,人手一份。若是李定的注解拿回来,继续加上去,再行版印。”

  徐世英怔了一下,懵了一会,犹豫了一片刻,方才双手接过此书,小心翼翼看了下封面,然后重重点头,却又肃立在堂上不动,眼珠子只在王怀绩、白有思、张行包括那面镜子上乱闪。

  张行有心解释,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反正对方看了内容就该晓得,这不是什么秘籍天书,最起码这是从人的角度写的东西,也是人能写出来的玩意。

  一念至此,他干脆去看王怀绩:

  “王先生,多谢你了,但我有句多余的话一定要跟你说……有些时候,多看了点东西,自觉高深了一些,便下意识以为某些事物是虚的,但未必就是虚的,或者便是虚的,也不是没意义的……人生于世,感慨于自家渺小,震撼于星辰宇宙、天地龙神之雄壮,这是当然的。但家里人也都是真关心你的,也该用心对待。你若是有心,还是该回一趟家,实在不行,回一趟汲郡就行,你兄长在那里做太守,很是想你。”

  王怀绩胡乱点头。

  张行不再多言,又朝白有思点了下头,便一起起身,扔下堂上几人和外面动静离开。

  转到后面,尚未进房,只是走到院中,白有思便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什么?”

  张行诧异回头。

  “没什么,三郎你刚刚既畏惧、又厌恶、又无奈,还有些隐隐期待的样子,委实有趣。”白有思毫不避讳。

  “凡夫俗子嘛。”张行果然也不在乎。“既防备又想占便宜。”

  “还有,你之前一度想跟我说什么?”

  “只是想寻你骂几句四御,我之前看书的时候便想骂了,但想骂的词乃是北地俚语,你必然不懂,再加上怕他们心眼小,所以止住了。”张行有一说一。

  “无妨。”白有思赶紧安慰。“四御还少被人骂了吗?天旱的时候,三辉都被人指着骂的!天道有常,几千年了,他们要是为这种事情生气,反而更活该了。”

  张行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吭声——某些方面,他就是比白有思更怂,这点毋庸置疑。

  有这个功夫,关注私下局势,想想黜龙帮接下来该往何处进军才是正题。

第一百零四章 临流行(7)

  张行在登州呆了足足大半个月。

  不仅仅是因为白有思在这里,也不仅仅是因为要徐世英做文书缝合怪,那玩意两边加一起也就几万字,而且很多雷同的,抄一抄还是很快的,更不是因为他遭遇到了奇异事件,需要回复冷静,而是说登州太大了。

  登州是总管州,这是一种临时的军事区划,乃是将一个到多个州郡汇集到一处,交与一位位高权重的行军总管来负责。总管本人上马管军,下马管民,甚至有权力主动发动小规模战事。从某个角度来说,甚至可以算是某种独立封建王国了。

  而这种总管州大小不一,大约分为三等,最低等的只有一郡之地,临时赋予将领或者郡守足够权力罢了,最高等的那种,别处不知道,大魏是有过十郡之地总管州的,而且屡见不鲜。

  至于登州,则不大不小,属于一个典型的中等总管州,合三郡之地所为。不过,原本的北海、高密、登莱三郡,也都是一等一的大郡,远非东夷五十州那种州郡可比就是了。

  除此之外,因为直面东夷的原故,登州做为总管州的历史几乎是连续不断的,到了大魏,多次东征,地位更是不断被加强,正如幽州、河间、徐州、江都、邺都一般,也渐渐有了一些特殊的政治意义……这也是之前义军击破登州被认为是第一次义军高潮的缘故,而第二次义军高潮,也就是眼下,似乎依然是以登州被拿下而作为明面上标志的。

  转过来讲,这么大的一个地方,有山有海有商有农,有修行习武成风的人力资源,有投降后或收拢或就地安置下来的义军,有密集的城池、军寨、港口、市镇,有各种各样的仓储,而且战略地位又那么高,重新巡视回来的张行自然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来视察和处理种种杂事。

  尤其是它们遭遇到了一次战乱和长达一年的无效统治后,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遭遇到了破坏,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还有原本的规制和运行条件。

  不过,种种繁琐之后,张大龙头终于还是在重新点验了那批宝贵的陈粮后,决定西归,所谓按照约定往济阴而行。

  理论上,是因为那里有同样重要的冬衣,并且马上就需要发下来,实际上,是要借这个机会决定出击的方向。

  出击是一定要出击的,哪怕是条件再困难,成功率再小,再浪费粮食和军械物资,那也要出击。首先是因为出击是最好的防御,打出去,总比被动防御好;其次,是因为黜龙帮不过趁势而起的义军,刚刚成立了一年多,不是什么一呼百应根基深厚的大势力,所谓草台班子咬着牙站起来的,扩张过程中能快一步是一步,是不敢错过任何战略窗口期的。

  所谓大争之世将启,强则强,弱则亡。

  这种道理,很多人都有一个大约的概念。故此,没人会怀疑即将到来的这一波主动出击,唯一的问题是出击方向而已。

  实际上,张行在登州也等到了雄伯南、徐世英以下许多头领关于出击方向的书面答复。

  不过,九月秋风紧,张行即将启程,却又接连遭遇到了一些外来事物,稍稍有所牵绊。

  “东夷来使……到总管府门前了?”张行不免疑惑。“如何到了门前才知道?”

  “使者藏身在商队里,入了城才现身……随身带了东夷的印绶和品级文书,还有那位大都督的信函。”王雄诞如此汇报。

  张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看向堂上原本在议事的几人——他们之前在讨论河北方面的局势。

  白有思在仓城支教,刚刚去琅琊安置知世军回来的雄伯南当仁不让,可素来有担当的紫面天王想了一会,却缓缓摇头,说了一句废话:“东夷来使还是要重视的,请进来问清楚来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这委实是一句废话,但其他人也没有多余反应,便是素来在意这些东西的谢鸣鹤也因为刚从河北回来,心中有事,只是摆手敷衍。

  这倒不是大家颟顸,而是说东夷跟黜龙帮之间委实麻烦……所谓立场麻烦,具体事务麻烦,什么都麻烦。

  比如说,大家都是反魏的,照理说应该是盟友。可实际上,作为迄今为止从未成为中原皇朝一部分的边缘地域,双方屡有战事,东夷在东境这里明显是是有一层敌国色彩的,黜龙帮很难接受跟对方达成同盟、接受援助什么的。可话又得说回来,必要的公平贸易,正常的交流似乎也少不了。

  同时,你还要防着对方,毕竟人家是号称五十州的庞大军政实体,说不定真存了进取中原的心思,到时候,东境就先得挨揍。

  除此之外,帮里甚至还有些人觉得,东夷数千年来不断接纳中原残留势力,实际上已经完全与中原同文同种,防备也好、结盟也好,只按照实力对比来调整就行,到了一定份上,甚至可以当做进取方向来做考量。

  这种认知混乱,对于刚刚起来的黜龙帮而言尤其严重。

  具体到一些特定事物上也很麻烦,最麻烦的就是人口流失,这也是一笔烂账。

  进军登州和琅琊之前,张行和雄伯南便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事情,占据了登州和琅琊以后,此类事更是彻底浮出水面:

  琅琊的很多沿海帮派,都有东夷人扶持的影子,你要说这些人是为了东夷扩张和反攻中原做闲棋,可能是有的,但此时此刻,真真正正形成问题的,就是这些帮派,以及一些正常从落龙滩以及海上往来东夷商队,之前一年,一直在半公开的转运人口。

  具体来说,是将东境的人口转运到东夷。

  流失人口当然是坏事,但是考虑到之前的战乱,一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很多人其实都是自愿的,他们是带着避乱心态主动去的,而不是简单的掠夺贩卖。

  而与此同时,黜龙帮必须面对另一个残忍的现实在于,今年的秋收,东境东半部和登州地区,其实已经受到了相当的影响,如果那些逃走的人真的一股脑全回来,他们也未必真能养活那么多人。

  回来了,很可能连这批算是战略储备的陈粮都无了,到时候不说出击,连防御战都要紧巴。

  更重要一点是,黜龙帮也无法保证战乱会就此消失。

  雄伯南之前专门留意和处置过此事,但最终结果是不了了之,因为真不知道该如何讨论。

  “那就请上来吧!”

  堂上议论了一圈,几乎算是无可奈何,偏偏使者到来,又不好不见,便是张行也只能存了敷衍的心态。

  须臾片刻,一名戴着高冠、穿着宽大长袍,捧着一个木匣的青衣之人出现在了堂上。

  而其人既至,四面环顾,却又当场蹙眉,然后既不开口也不动作。

  周围人全都懵住——不是说东夷人保存中原礼仪最多吗?你是客人,多少拜一下啊?

  双方对峙了半晌,还是张行耐着性子来问:“阁下是东胜国使者吗?”

  那人这才昂然开口:“不错。”

  “你此行是来见黜龙帮首领的?”张行继续来问。

  “正是。”其人依旧昂然。

  “那既然来了,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呢?”张行分外不解。“信又在哪里?”

  “因为此城真正做主之人不在这总管府堂上。”来使终于不耐,同时双手高高举起那个木匣。“我来之前便知道,登州城内白氏有思尚在,大都督书信,自然也要交给这位倚天女侠才对……反倒是尔等,忒不讲礼仪,我堂堂国使,又带来了我家大都督的亲笔信,明确求见城中做主之人,尔等却只是这般糊弄我。”

  听到一半,堂上许多人便释然了,都以为此人是因为时间差问题,出发时只以为登州城中为首者是白有思,所以产生误会——这也的确没什么问题,因为之前相当一段时间里,张行不在,雄伯南也去了琅琊,城中为首者正是白有思。

  唯独谢鸣鹤此时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忽然捻须冷笑。

  坐在最下方位置的新入头领唐百仁干脆站起身来,以手指向张行,正色介绍:“使者误会了!之前一阵子,确实是白女侠在城中居于首位,但你自东胜国过来,进行许久,我家张龙头已经亲自来到此城许久,便是雄天王昨日也到了。”

  那人怔了一下,看了看堂上张行,复又看了眼雄伯南,然后忽然失笑:“尔等想要羞辱我东胜国便直言,何必用这等可笑之论敷衍?什么张龙头,谁不知道那是白氏赘婿?什么雄天王,难道不是白氏护院?若无白氏在后出力,尔等所谓一群逃犯、豪强、军贼,如何占了济水八郡?”

  此言一出,堂中彻底安静。

  那使者见状,愈发催促不及:“我既奉命而来,自然要不辱使命,速速去将白氏有思请来,当面递交文书,省得为此事误了邦交。将来惹出天大事来,我自然是麻烦,你们在英国公面前,怕是也无法交代的。”

  周围还是没人吭声,连唐百仁都愣在那里不动。

  最后,还是谢鸣鹤直接冷笑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安静:“你莫非是东夷上三品的出身,姓郦、姓卢或者姓虞、姓陈?又或者干脆姓王?然后又是第一次授了外差吗?”

  此时使者已经察觉到了一丝不妥,但闻言反而愈发倨傲:“东境野人也晓得东胜国陈姓二品之贵吗?”

  “别人不晓得,我一个江东姓谢的如何不晓得?”谢鸣鹤终于敛容摇头,就在堂上一声叹气。“当年大唐崩裂,巫族南下,陈氏三分,守西都一支战至最后,举族自焚,人称陈龙;护唐氏皇族南下,建立南唐,拱卫京口一支,人称陈虎;卷拢财帛,仓皇入东夷,献女于东胜国主一支,人称陈狗……谢氏先祖,经历详细,稍有记载。”

  使者终于懵住,然后反应过来,却是当场面色涨红,然后似乎又无可奈何,甚至对谢鸣鹤明显有些忌惮。

  他盯着对方的样子,似乎在问,你果真姓谢一般。

  而周围人反应过来,也都哄然大笑。

  “我刚刚还以为他在玩笑,居然真是个……”笑完之后,雄伯南这种人都忍不住摇头。

  使者依旧面色发红,但转向看到是雄伯南后,想起之前言语,依然若有忌惮。

  “那大都督怕是晓得此人这般可笑,故意送来见世面的吧?”徐世英也摇头不止。

  那使者再度转身,见到一个年轻人这般姿态,终于找到机会,乃是身上长生真气涌出,一手持木匣,一手忽然自腰中拔刀,指向徐世英:“哪来的小子,如何敢笑我东胜陈氏?”

  话音未落,徐世英身形不动,只是双眉一扫,身上便是同样的长生真气涌出,却比对方浓厚数倍,速度也快了数倍,而且真气凝结后,宛如活物一般,恰如大蟒吞信,直直凭空伸出半丈,逼到对方刀前。

  下一刻,这位看起来像是高手的东夷著姓使者尚未反应过来,手中刀却已经易手,以至于当场骇然。

  “好了。”张行之前只是面无表情看着这场闹剧,也不知在想什么,此时终于开口。“使者,不管你信不信,我们黜龙帮绝不是谁的附庸,白三娘也只是我们帮中一位大头领,决议时并不比其他大头领多一手……黜龙帮能有今日之势,就在于大开门庭,公事公议,不是说不论出身、来历,而是说更论立场坚定、才能高低、功劳多少。”

  话至此处,那使者已然彻底陷入茫然之态,而张行就在总管府大堂上端坐不动,便将手向堂下一伸:“总之,我乃黜龙帮左翼龙头张行,现在是登州城内的义军首领,万事我来做主,请阁下将文书与我,并说明来意。”

  使者张了张嘴,满脸不解,但经此一闹,还是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小心上前,在堂上众人的不屑与冷笑中将木匣放到对方手中。

  随即,又小心退回到堂中,重新开口:“只有大都督一封信,没有言语……可是……可是,我还是去亲眼见一见白氏有思,以防被蒙骗。”

  张行已经打开木匣,拿出了一份绢帛,此时闻言,也只是点点头,便随手一指:“小贾,带他去仓城找白大头领,死了这份心……”

  贾闰士立即上前答应,那人也如逃窜一般先行匆匆离开,而其余人赶紧将目光放回到了张行身上。

  只见张大龙头速速读完绢帛,先是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复又当场失笑。

  徐世英忍耐不住,率先来问:“三哥,上面写的什么?”

  “没什么。”张行将绢帛窝成一团,施展真气,直接掷给雄伯南,同时稍作解释。“这位大都督还是晓得轻重和利害的,只是相约不战,双方商贸往来如常之类的……唯独又多了句嘴,建议我们早日西进,与英国公两面夹击,攻取东都,或者北上河北,与英国公在河北会师……似乎是在建议,又似乎是在试探。”

  众人愈发哄然起来。

  张行也再度笑了笑,然后正色来言:“诸位,看这个局面,除非东夷人是故意麻痹我等,否则并不必过于忧惧他们来攻,只是我也的确见过别的东夷高手,好像比这个强太多了,所以反而疑虑……做事情真难,什么都要想,什么都要顾及。”

  “他们真不是装的。”谢鸣鹤立即做出坚定的判断。“我之前去过东夷……里面上三品的著姓中出色的人是真出色,但大多数都是这般,那位大都督耳闻目染,便是再英雄了得,恐怕也真觉得黜龙帮是白氏的手段……其实何止是他,那些藏在自家口袋里不出头的人,如果没亲眼见过,又怎么会晓得贤弟的本事和黜龙帮的格局呢?这般猜想,反而合情合理。”

  张行摇头不止。

  刚刚接过绢帛的徐世英一边看一边也插了句嘴:“我不觉得东夷人会故意麻痹我们,不是说他们没有歹意,而是说落龙滩数百里,之前大魏打不进去,他们想打出来也难,我不信他们现在就有了进取东境的资本和准备,此时专门来麻痹我们黜龙帮。”

  “还是要注意防备,同时派些人过去打探消息。”张行想了想,看向了雄伯南,顺便扫过张金树。

  雄伯南立即颔首,张金树也趁势低头。

  此事到此,似乎就要过去,但张行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连东夷大都督都为我们往哪里去操心……谢兄,你还要回河北去吗?”

  “不去。”谢鸣鹤摇头不止。“高士通这厮,一旦重新得势,嘴脸过于可恶,而平原的局面,他恐怕要再成大势,到时候更要无礼……我非但不回去,还建议贤弟不要再派人去了,省得他把之前登州城下受的气重新撒回来。”

  徐世英也回到了使者到来前的话题:“其实我倒是觉得,高士通未必能长久,那钱唐多少是与张三哥齐名的人物,如何这般无能?此番连战连败,倒有些诱敌深入的感觉。”

  张行不置可否,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些事情看起来很重要,但其实都不重要,看起来似乎要做出明智判断,但实际上在大局面前,所谓判断也都不可能保稳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决定出击方向,迅速出兵。只要出兵,一拳打出去,反而能将局面扯开。

  与此事相比,什么都是小节。

  一念至此,这位大龙头只是看向谢鸣鹤:“如此,请谢兄帮帮忙,马上我要与白大头领往济阴一行,登州这里聚拢的孤儿最多,请你帮忙代几天课程,教孩子们继续筑基,尝试感悟真气。”

  谢鸣鹤想了想,倒是干脆点头。

  九月十八,意识到不能再拖延的张行几乎是扔下所有事端,带上了除去必要留守将领外的所有大头领、头领,往济阴而去。

  途中,刚刚到济北,便有消息传来,几日前,也就是张行离开登州的九月十八,淮右盟大举举事,淮西两岸六郡一日变色,天下侧目。

  其中淮阳郡甚至挂上了黜龙帮的旗号。

  闻得讯息,张行一行人再度扔下随行部众,进一步轻车简从,往西而行,刚入东郡,复又得到消息——南阳战败,伍氏兄弟狼狈逃窜,在淮右盟举事前便只带二十骑逃入了黜龙帮所据梁郡考城。

  这一晚,张行一行人宿在了离狐,准备翌日直达济阴城下。

第一百零五章 临流行(8)

  秋风越来越凉,几乎要淹没掉晚间巡视部队甲胄的哗啦声。

  这里是离狐城北的那座永久性军营,灯火下,拒绝了入城的张行和白有思在一个宽阔的过了头的榻上相对而坐,两人中间是宛如小山一般的书信,有的是纸张,有的是绢帛,纸张入封,绢帛入囊。

  “太多了吧?”解开头发坐在墙边的白有思托着腮笑了一下,说了句天大的实话。

  身前摆了一个小几的张行随手撕开一封信,一边看一边点头:“确实多,而且很多都是没用的、重复的。但也没办法,自登州走到此地,黜龙帮能控制的地方基本上就算是都摸到了,里里外外,都有传讯。”

  白有思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张行大约扫视完这封信,转身在一侧的纸张上记录了一个简短讯息,便直接将信扔到床下的一个箩筐里。“哪里不对吗?”

  “不是说法不对,我是觉得,现在这个情况根本就是三郎你自己惹出来的。”白有思有一说一。

  “白女侠怎么讲?”张行头也不抬,动作依旧。

  “这些信,还有一路上遇到的信使,包括听到的口信,可不是在说什么公务,而是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对付李枢?想知道你怎么处置淮右盟?包括对你做建议或者打听你准备接下来往哪里打?”白有思言语中毫不避讳。“而这些事情,要么事关重大,要么过于敏感了,你不表态,不说话,他们心里也发虚……毕竟,这天底下如雄天王这般坦荡的人还是少见,徐世英一路上不都在试探你吗?魏首席前日在巨野泽畔那番话,更是直接,就差说直接在梁山大寨决议,把李枢给开出帮了。”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只是看信、记录、扔入箩筐不停。

  “你吓到他们了。”

  白有思见状微微提高音量。“三郎你这么不吭声,他们反以为你这是城府极深,然后早有计划……所以很多有想法的人都疑虑重重,心生畏怯,然后反过来表态过激,没想法的人在你面前也都慎重了许多。”

  “有这么夸张吗?”张行正色反问。

  “三郎现在也是个人物了。”白有思认真提醒。

  “若是倚天剑白女侠说谁是个人物,那说不得真是个人物了。”张行反而来笑,笑完之后,复又重新肃然起来。“但其实放眼天下,我才刚起步。”

  白有思想了想,明白过来对方意思,也跟着点了下头。

  确实,不知不觉中张大龙头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中的一号人物了。

  凝丹高手,意味着他在修行体系中达到了一个最起码不至于算落后的位置,且有了基本自保的能力;三年多的经历,使得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头和经历,很多人都知道他,或者与他打过交道,他做了一些事,获得了恋人、朋友,也树立了一些敌人和对手;而现在,随着大魏皇朝自家作死崩解,他又迅速参与其中,建立了一个组织并成为其核心,而且赢得了声望和地盘、掌握了相当的军事实力,招募和控制了相当多的追随者。

  好像连本土的至尊神仙都注意到了他。

  这就好像在大魏做官一样,一般而言做到郡守或中郎将就被认为是登堂入室,意味着你从此踏入官场的高阶层面,走哪儿都有个人的待遇了,腰杆硬的对上南衙相公也能说几句话,而甭管腰杆硬不硬,一句话都能让下面的平民百姓、寻常士卒生死无常……张行在此方世界,方方面面也大约如此。

  他上桌了,登上棋盘了,天下无人可以忽视他了,一堆人的命运被他掌握了。

  这其实是很多人毕生的追求。

  但是,张三这不是自诩要做事吗?若只是求些富贵,他一年半前往武安郡上任途中为何要折回呢?

  所以,一切似乎都刚刚开始。

  张行的心态大约如此,白有思也大概能晓得对方后半截意思,所以跟着点头。

  两人从这句话后,稍微安静了一会,张行静静的看信、抄录、扔信,白有思则坐在对面,背靠着墙壁,盯着自己的恋人发呆。

  这似乎不仅仅是白有思的观想,更像是两人这大半年的直接相处和事实婚姻下,双方对对方都更加熟稔和放得开了。

  想发呆就发呆。

  就连张行之前提到的主次,也都坦然了许多。

  “你说的确实对,我给人压力太大了。”就这么安静了许久,忽然间,张行看着手里的一封信,眯着眼睛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你看这封济阴来的信就说,李枢在济阴城内这两月明显焦躁不堪,似乎是被我吓到了,甚至找过张大宣求助……你知道张大宣是谁吧?”

  “知道。”白有思回过神来,也一时好奇。“这信谁写的?李枢找张世昭问什么?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谁能在城内监视这俩人?”

  “是一个叫张世昭的写的。”张行平静做答。“按照他的说法,李枢找到张大宣,说他既想做帮内核心,又不敢赌上性命,就问问张大宣这位聪明人有什么法子能对付我。”

  “你看你把人逼成什么样子?”白有思怔了一下,连连摇头:“张世昭是什么人,大宗师见了都小心翼翼的,李枢病急乱投医到找他,还把什么都说了,也是活该……可张世昭为什么这般有恃无恐,直接又与你说?”

  “因为张世昭给他出了个阳谋。”张行抄写完毕,将信扔走,依旧面色不变。“一个根本不怕我知道,也不怕李枢再知道回去的阳谋……他让李枢去搞串联,鼓动我出兵河北。我领兵去河北了,李枢就能喘口气,借着东境的地盘发展自己势力,而东境的这些头领们、舵主们,也能趁机喘口气,整些田宅之类的。”

  白有思心中微动,眼睛也眨了一下:“我知道去河北从大局上来说是极对的,可这事这么正大光明?”

  “算是郑国之渠吧。”张行看着信不以为然道。“你知道郑国渠这个计策吗?”

  白有思当场笑了。

  张行也笑了,便暂时放下手里的信,跟对方稍微解释了一番:“白帝爷前后,天下崩乱,诸国林立,其中两国强弱分明,强将吞弱之际,弱国中有个水利大师唤作郑国,跑到强国那里,自愿帮强国在后方设计修筑了一道水渠,若水渠成,则强国田亩翻倍,交通动员加速,兴盛不可挡……但实际上,郑国此举反而是为了延缓弱国被强国所并。而后来消息败露,强国依然选择继续修渠,弱国也的确多捱了一段时日。”

  “果然是这个局面。”白有思恍然。“好一个郑国渠。”

  张行见到对方醒悟,继续来看书信,看了一会,复又失笑:“其实,我现在大约看来,已经察觉到了,这些日子人在东郡、济阴郡,甚至东平郡、济北郡的头领舵主,比之之前在东面四郡屯驻的头领、舵主,提议出兵河北的确实要明显多了许多……大约是多了一半的样子……看来串连还是有作用的。只是谁能想到,这些人言辞妥当,分析准确,只从黜龙帮利弊将来劝我出兵河北的人里面,居然有两成是因为私心,想撵我走了,好在东境安乐享受的呢?偏偏,你又不知道这两成私心,到底是落在什么地方的。”

  白有思也在手腕上摇头:“这就是我素来犯怵的地方,人心这个东西太难揣摩了,而且我总没有三郎你这般心思,愿意坦荡接纳这种私心。”

  张行沉默不语。

  “怎么了?”白有思好奇询问。

  “人人都有私心,众私为公。”张行叹气道。“大家都有的私心就是公心,就要认真对待……而你是手中剑太利了,懒得计较这些私心公心罢了。”

  “所以,难道该用田宅来贿赂这些豪强出身的头领?”白有思反问。

  “不是。”张行摇头以对。“多和少是相对的,而且少部分强人的私心往往是跟大部分寻常人的私心对立的,这个时候要的是尽量照顾更多数人的一种妥协……还是不应该拿田宅贿赂这些头领,还是要维护更多老百姓的正常授田,但应该一开始就明确赏罚,即便是大头领、头领,也可以按照军功予以多余田宅赏赐。”

  “那为什么之前不做呢?”白有思愈发好奇。“以三郎的才智早该想到的,而据我所知,那些本土豪强出身的头领、大头领根本没有超额军功赏赐。”

  “因为他们起事的时候,便将数县之地划为自己地盘,财权、法权、军权俱出一门,宛若东境境内的总管县一般。”张行略带嘲讽来笑。“这些地盘,不要说那时候了,便是此时我也无法让他们吐出来。不过你说的对,我应该一开始就坚持对他们这些头领搞这种田宅赏赐的,否则将来凭什么将他们的那些地盘收回来?”

  白有思若有所思。

  外面秋风呼啸,张行继续看了下去,大约又花了一个时辰,才将所有书信看完,也将所有观点统计妥当。

  这个时候,白三娘终于再度开口了:“怎么样?有人撺掇你火并李枢吗?”

  “有。”认真点验表格的张行脱口而对。“张金树……我就猜到他误会我让他上私信的目的了。”

  “阎庆没有吗?”

  “阎庆当面说的。”

  “但你不准备火并李枢?”

  “这是自然……得讲大局,这时候搞火并,只会亲者痛、仇者快,斗而不破其实挺好。”

  “那淮右盟呢?你准备怎么处置?”

  “若是要南下江淮,便并了淮右盟,若是要北进,便留他与李枢打擂台……他必然乐的如此……继续斗而不破便是。”

  “果然……那结果呢?到底是去河北还是江淮呢?哪边人多?”

  “不好说。”张行指着自己的统计表格来言。“我看了看,原本主流意见应该是建议去兼并淮右盟,进取江淮的,少部分还有其他奇怪的建议。但在西三郡这里,李枢串联的效果还是非常大的,眼下来看,已经明确表态的,两者基本上是六四开,还是支持去江淮的人多些。可我估计到了济阴,真正决议的时候,支持去河北的会继续增多,最终拉平也说不定。”

  “那你呢?”白有思忽然来问。“你本人想去河北还是江淮?你说过的,到济阴路上会跟我说的。”

  张行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件事,便点了点头,然后放下表格,认真给对方分析:

  “这件事情是这样,从李枢的角度来说,当然希望我去河北,这是郑国渠之策。”

  “自然。”

  “从这些赞同北上的头领们角度来说,这事是公私两便,是众私化公,他们自己恐怕都说不好自己支持北上的决策里到底是几分公几分私,甚至有些人会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就是一片公心……”

  “是。”

  “而于我来说,我自己其实也是两难的……而且两难之处也在于公私。”张行似乎很坦诚。“我心里很清楚,去河北是正确的,这是公;但去河北局面注定会很难,这是私。

  “张世昭这个人,再怎么质疑他立场和人品,却没法说他没脑子,他对去河北的理由说的很清楚……打到最后,很可能还是东齐、西魏、南陈三家的底子对立!因为已经对立几百年了,有了军事政治文化的整合传统了,很难脱出这个窠臼。

  “西魏本质上是关陇,势力最大,人才最多,军事经验也最丰富,地形也极好,天然附庸巴蜀之地,而这个大盘子现在是大魏皇室守着,然后还有包括你爹在内一堆人眼巴巴想着呢,真不敢说谁会最后得胜,但一旦决出新主人,便是最有希望的一家。

  “南陈也不是毫无指望,谢鸣鹤也只说是江东八大家没指望了,但除了江东八大家,南岭那位圣母大夫人和她那个宗师儿子冯侍又如何呢?人家是有绝大希望的。老夫人是本土势力,冯家是南下的官僚世族,两家联姻,再加上大夫人大宗师之身,实际上已经全面整合了南岭,一旦冯氏北上夺取江东、江西,便有争霸天下资格了。除此之外,真火教、妖岛都是南方变数。

  “这种情况下,黜龙帮想要来争,就只能如张世昭说的那般,来整合东齐故地,与其他两家决胜!而想要整合东齐故地,就必须要夺取河北,压服北地,进取晋地!

  “非只如此,东齐故地内部也是有说法的。

  “东境很富,很强,但它便是有了登州和徐州做支撑,也还不足,因为它的位置太差了,处于各方势力交界处,所有势力想要争霸中原都会来撞它,东夷想要动作都要如此的。要是以这个为指望,怕是会被冲击一次又一次,最终全军疲敝,被人窥得机会!所以必须得北上取河北,河北地形太好了,北面山东面海南面河,一旦统一,守住几个关卡要害,便可从容出击,是全取东齐故地的核心。

  “所以,取河北是必须的,是对的,而且要快,要早,晚了河北必然会有更多的英雄豪杰站出来成事,与你相争……不管是义军还是幽州、河间的官军,这点都毋庸置疑。”

  白有思托腮不语。

  “但难处也是明显的,一旦进入河北,一马平川,幽州和晋地居高临下,两面窥伺,一旦对方下决心暴起,很可能就要被撵回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大的事,那就是再往后继续扩张,尤其是去河北这种根本战略之地,很可能会触动宗师、大宗师的底线……谁知道会不会为此一败涂地?”

  “所以,河北是真难,我是真不想去河北,但局势是,不去河北,就基本上赢不了!”

  张行言辞恳切,语气真诚,况且,他面对白有思,也根本没有任何隐瞒和曲意的必要。

  然而,白有思静静听完,却当场来笑:“三郎,你说的很好,也很对,但我觉得,这不是你心里真正所想,最起码不全……”

  张行诧异来看对方:“你确定?”

  “我确定。”白有思言之凿凿。“有时候,人被事情和道理迷了眼,弄到最后自己都信了,然后又忘了本心,反而未必有我这个观想者在旁看的清楚。”

  “那白女侠说我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张行认真来问。“我的本心又是什么?”

  “你的本心就是,你张三郎无论如何都要去河北,谁都拦不住!”白有思不急不缓,声音宏亮,言辞清晰,让对方躲无可躲。

  张行张了下嘴,居然没有反驳。

  “去河北,战略上是对的,难处是真的,但没有那么着急,留在东境、江淮等一等,根据形势再北上或许才是最正确的。而你之所以一口咬定什么郑国渠之策,说那些头领公私两便什么的,说自己是被迫的必须要快去河北,其实也都对,但也都是在隐约骗自己……因为你本意就觉得东境这里黜龙帮的发展不如你的意,这一年多造反的结果不合你的心。”

  白有思看着对方,侃侃而谈,直接揭开了自己恋人的内心深处。

  “你看不上东境这个的满是妥协和敷衍的黜龙帮,你看不上东境这里所有人公私不分,糊弄局面,你觉得自己的政略从没有被彻底执行过。但偏偏这些并不是你乐意如此,不是你无能如此,不是你选择如此,更多的还是一些一开始无能为力的东西。只是,这个帮里偏偏又还有你珍视的好的东西和人,你也不舍的。所以,现在你想扔下这些坏的东西,带着一些人,按照自己的心意,从头开始,从河北开始,赏罚分明、规矩严密,像野火燎原一样,打出一个新局面,建立一个新的干干净净的黜龙帮!你心里面的那种黜龙帮!”

  张行怔怔盯着对方,还是一言不发。

  “没有李枢的郑国渠,你会去河北!大家都说要先去江淮,你也会去河北!因为河北跟这里隔着一条大河,天然分野,李枢想躲着你,你也懒得带上他!你就是要建立一个不被掣肘的,属于自己的新局面!”

  白有思继续轻声言道。

  “至于李枢他们此时的反应,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其实更像是中了你的计策,张世昭也更像是在替你喂招,因为这样,就能将你明明是不顾一切要去河北的姿态,塑造成被他们想法设法送过去的姿态……你就可以用这种局面,来换更多的条件与好处,带更多的人才和物资,北上渡河,走你自己的路……对不对,三郎?你就是不服!”

  张行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墙外秋风呼啸声中开了口:

  “对,我就不服,我就是想重新烧一把火。”

  “那你希望我怎么样?”白有思目光炯炯。“我知道你没有诚心骗我,你实际上更像是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但是现在你意识到自己到底想如何了,那你希望我怎么样?三郎,我愿意帮你,重新开一个局面的!”

  “我希望你能守住登州。”张行毫不迟疑的给出了答案。“如果我败了,逃回来了,还有你能接住我!如果我被什么大局困在了河北,你还能组织剩余的力量去救援我!思思……我有点贪心,我希望你继续做我的女侠!”

  白有思看着对方,等了一会,点了下头:

  “好,我来持剑为你掠此阵!”

第一百零六章 临流行(9)

  张行将一箩筐信件倒入火盆,做了燃料,只将那张表格揣上,便回去与白有思歇息了。

  翌日,张大龙头自离狐军营中抽掉了约一千人,外加沿途汇集的包括魏玄定、单通海、翟谦等一些大头领、头领们,以及这些头领的随员、亲卫,还有原本随行的帮内精英,浩浩荡荡渡过济水,然后往上游济阴郡郡城而行。

  未至城下,留守济阴的黜龙帮右翼龙头李枢、济阴郡留后房彦朗便率济阴城内的诸多留守人员,出城二十里相迎。

  两位大龙头还有魏首席,三人沿河并马而行,一路上谈笑风生,指点江山,粪土四御,宛若至亲兄弟一般,但更确切的描述,当然是同甘共苦开创了一份抗魏基业的帮内手足。

  同行的诸位大头领、头领,也不是当年选头领时醒悟过来一点东西就脸红耳赤的雏了。

  如今的这些人,最差最差的,也能做个实权县令,正常而言,只要不是新来的降人,文官基本上能做到一郡之留后、副留后,军事将领中最差的,一般有了千人左右的部曲下属……这种地位,早就有豪杰、清客来投奔,亲眷、朋友来帮衬,不然连前几日发下来的《六韬》都读不懂,也算是早就晓得了一些东西。

  只能说,一路行来,抗魏乐观主义精神洋溢着整个济水,恰如金色的秋风洒满了整个世界。

  下午时分,日头尚在,一行人已经远远望见城头,李枢这才低头相告,只在张行身侧说了一件事情:

  “其实不瞒张三郎,伍氏兄弟今日上午便从考城过来了,但听到我们要出迎,反而有些不够爽利,应该是自诩身份、修为,有些拿不下姿态,甚至以为我是故意为之,想借机逼迫他们低头……”

  话说到这里,周围几个大头领,包括一些资历头领,都有些冷笑姿态。

  今时不比往日,伍氏兄弟名声在外是不错,出身名门也不错,两位成丹高手更了不得,但黜龙帮又如何会缺人?地盘在这里,人力物力在这里,如鲁郡大侠徐师仁那种高手自然愿意效力。更重要的一点是,一年多以来,整个东境风起云涌,许多正当年的帮内高手都成功凝丹,似乎呼应了那些史书、经文中显得玄而又玄的说法。

  天下大乱,龙蛇并起,争一时之机,据一地之势,人便可自强通天。

  这种情况下,伍氏兄弟便是有资格摆谱,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说实话,我觉得他们有些不合时宜了。”李枢继续言道。“但我念着他们俩都是成丹高手,随行的也有一位凝丹高手,而且跟那位鲁郡大侠只想着回家安顿不同,这伍大郎和他部属反魏的心思比谁都激烈,日后必然是帮中反魏的顶好主力,便给了他们些面子。如今让跟他们一起来的王五郎,还有新来的那个考城常负,还有南面刚来的王焯大头领,一起陪他们一起在城中稍作歇息,只说他们是刚刚抵达,暂且歇息,不必随行……还望张三郎见谅。”

  “无妨。”张行倒是真不在乎。“这天底下要是人人心甘俯首,事事遂意顺心,反而奇怪。”

  李枢点点头,不置可否。

  倒是其他头领们轰然起来,都说张龙头有气度,弄得跟着李枢来迎的房彦朗几人口干舌燥,一时有些紧张。

  须臾片刻,众人抵达城下,径直入城。

  而伍惊风为首,一群南阳义军残部到底是还晓得什么叫做寄人篱下,什么叫做兵败来投,所以在伍惊风的带领下还是与两位王姓大头领一起,外加一些杂七杂八之人,在郡府门前相候。

  这一边,张行遥遥看到为首一名锦衣中年人身材修长,正是当日曾在涣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其人身后更是在伏牛山中印象深刻的那名壮汉,而王焯与王叔勇分别立在两侧……哪里还不晓得此人身份?

  于是,张三郎便也早早下了黄骠马,主动拱手,放声来言:

  “兵家胜败真常事,卷甲重来未可知。伍大郎,伍二郎,一别数载,两位风采依旧,既至黜龙帮,便当做回家便可,咱们兄弟聚在一起,迟早要向暴魏讨回公道!”

  为首者,自然是伍惊风了,闻言一时大喜,也立即拱手回礼:“张三郎说得好!迟早要讨回公道!”

  两拨人撞上,张行更是赤手来握,伍大郎也满意来握手,随即,其人目光更是扫过跟在后面下马的白有思,口称师妹,稍作寒暄。

  白有思也含笑持剑行礼:“师兄在南阳做得好大事。”

  闻得此言,伍惊风居然有些得意,甚至是快意:“确实好大事,凡家破十余载,都没这一年让暴魏疼痛难耐。”

  这一刻,张行身后,许多自东面而来的头领都心中微动,因为他们本能想起张大龙头最近刚让徐世英发下来的《六韬兵法》中的一段,如伍惊风这种家族被灭,对敌人怀有强烈报仇欲望的人,太符合书中所谓“敢死之士”的定义了。

  无论如何,对付大魏的时候,此人效用都毋庸置疑,这是一柄针对大魏的利剑!

  “说起来,我当日决心起事,还与张三郎有关。”那伍大郎心情既好了起来,便复又来看张行,诚恳出言。

  众人不明所以,只以为是说张行沽水杀张含,惊走皇帝一事。

  张行也没有多余表情。

  孰料,伍惊风却接着说出一件莫名往事:“当日在涣口镇上,你与那个秦二郎交谈,说想要做成点事情,总要有些光明正大的东西,张三郎可还记得吗?”

  我记得个鬼!

  当年屈身在白女侠手下时,灌鸡汤做心理按摩这种事哪日哪时对谁不在做?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张行也不能说不认,因为时间和人物是对的,当日在涣口处理什么鲸帮的时候,可不是李十二和秦二俩人陪着吗?

  “自然记得。”张行斩钉截铁,言辞清晰。“不想当日伍大郎居然在侧。”

  “受人之托,总要保你平安。”伍惊风失笑来答。“当时我因缘际会,在阁楼上听你一言,这才醒悟,自家仗着修为,奔走在父亲旧部之间,四下串联,勉力维持,其实只会丢尽人心,便是去做个刺客,都被人情道义所束缚,所以十年不成……然后狠了心,筹谋起事,虽说如今兵败,我却再无疑虑,干事情,就该如此。暴魏看似强横无匹,但你若不能持枪纵马,疾风狂涛去当面冲一冲,又怎么能知道事情其实还是有可为的呢?又怎么知道,所谓大魏其实不过是条将死之龙呢?”

  这番话说的很有气势,周围人不论是哪方都各有思索。

  张行也只能干笑一声:“不想我一句话,居然惊醒了一条真龙。”

  伍惊风当场大笑,显然极为受用。

  应付完了伍大郎,张三郎复又尝试去跟对方身侧那名昂藏巨汉来握手:“伍二郎,当日伏牛山中多谢手下留情,没有将我打死……只是可惜,李定那厮执迷不悟,尚要为虎作伥。”

  那巨汉,也就是伍常在了,闻言只是摆手,既不说话,也不握手,似乎有些尴尬,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过份。

  唯独张行看的清楚,这武疯子眼光一直在伍惊风、白有思、雄伯南三人之间打转,俨然不是尴尬当日乱伤人的行径,而更像是在三个修为武艺都高于他的高手环绕下心里发虚。尤其是伍惊风,考虑到这位伍大郎号称宗师以下第一的速度,恐怕伍常在只能在这位兄长面前被动挨打,所谓一物降一物。

  不过正好,张行也懒得与这种夯货多言。

  且说,伍氏兄弟不是自己来的,他们在南阳起事,截断汉水,强大时几乎全据南阳,而且前后与大魏主力作战许久,自然有不少真正的人才相随。而此番随行的虽然只有二十骑,也多是高手,除了伍氏兄弟是成丹高手外,还有另一位凝丹高手,张行也算是有过间接接触的,正是当日伏牛山中那位徐寨主,唤作徐开通。

  如此阵势,于败军之将而言已然足够,但张行依然察觉到哪里不对:“那位莽金刚呢?他应该是早早成丹了吧?居然没来吗?”

  “周兄弟路上在淮阳遇到淮西大举事,一时没忍住往淮右盟那里去了。”伍惊风终于干笑一声。“不光是他,还有一位朱兄弟,也是凝丹的豪杰,外加淮西一带的大户,同样途中转向……不过,周兄弟是好奇,而朱兄弟更像是怕了张三郎。”

  “为什么怕我?”张行诧异一时。

  “他部军纪不行,他本人也有些坏名头。”伍大郎倒是坦荡。“黜龙帮扫荡东境的一些说法传过去,他便不敢来了。”

  张行点点头:“如此正好,省得见血,坏了咱们义气。”

  雄伯南几人一起颔首,伍大郎一时惊愕,终于气势稍馁,但又有些不服气:“淮阳那里,打着黜龙帮的旗号,但太守赵佗却只将郡中大魏铁杆给礼送出境,连郡府堂上的瓦片都未掉半个,其中那个郡中都尉李十二,我也是见过的,还想把他拎过来,却被赵佗严词来拒……”

  “所以,我们未曾将赵佗视为兄弟。”张行冷冷以对。“待到两地接壤,总要跟他算账的……真以为占了个地盘,打了个旗号,便能脱了干系,左右逢源?”

  伍惊风当即闭嘴。

  就这样,张行又在王叔勇的引见下与新来的常负聊了几句,问了王焯南面几县的问题,终于进了郡府大堂。

  大堂上,正中三把交椅摆上,两侧也分内外两圈,摆了许多椅子。

  上得大堂,魏玄定自己跑左侧椅子坐下,李枢也老老实实在右侧坐下,张行恬不知耻,当众做坐正中位子,随即,又以客礼请新来的人暂时坐了左手,其余人方才按照大头领、头领的排序依次坐下。

  结果,因为随行的舵主、护法、执事颇多,又在门槛外面于廊下摆了许多座位,方才坐完。

  然而,有意思的是,跟一路上大家言笑晏晏,你说我笑不同,来到此处,气氛反而莫名其妙便沉寂下来。

  待到所有人落座完毕那一刻,更诡异的事情出现了——外面秋风呼啸,外加众人随员与入城军士安置解散,一时嘈杂纷乱不断,堂内反而忽然间安静到无一人出声,甚至无人轻咳,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向了张行。

  伍氏兄弟几人因故坐到核心位置,晓得人家黜龙帮内里有些说法,一面有些惊骇,一面也跟着紧张起来,却只用目光来做交流。

  张行落座,伸手去怀中摩挲,摸出一张纸来,发觉不对,复又放回,然后摸出了另外一张纸,这才随意开口:

  “诸位兄弟,外面都有讽刺,说其他义军的酒宴多,只有我们黜龙帮会多……我倒是颇以为荣,不开会说事情,让下面人好办事,难道真要整日喝酒吃肉不成?”

  众人哄笑,但哄笑声却极短,更像是有所紧张。

  “这次跟前几次还不一样的,前几次总是军情紧急,匆匆一日便散,今日稍微伸展拳脚,登州在后,河北义军战于平原,淮西大举事,徐州谨守不出,咱们也一直在休整,倒是可以稍微松快几天……这一回,咱们就在济阴这里多待几日,将事情一件件议论妥当。”

  张行如此说着,低头看向了手里的纸张。

  “今日到明日,确认对降人的待遇,以及新入伙豪杰的安置……降人们都没来,咱们放开了说;后日往后三天,是要做赏罚的……不光是军功,还有些庶务,咱们黜龙帮可不是只上不下的,谁做的不好,谁就降下去,谁做的好,就升上来,有钱也要给钱做赏赐;最后,也是最重要,咱们要趁着军队休整、军备整饬的时间,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给定下来。”

  众人表情严肃,一起答应,有人喊“是”,有人称“喏”,还有人说“好”,但不同的短促应答之声短时间内汇集一团,反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整齐的呼应声,似乎在喊一个发音特殊的口号一般。

  有点像“喔”,又有点像“呼”。

  而且,似乎有人无意间用了真气,引发了堂中的回音,并传到了堂外。

  伍惊风一开始强作倨傲,先被张行在门口弄软了,已经稍微收敛,而此时看到这个架势,还是忍不住骇然起来,更是脑子里翻出一念头来——这应该就是所谓“一呼百应”了吧?!

  黜龙帮能成一地之事,果然是有说法的。

  一念至此,伍大郎也忍不住肃然起来。

  不过,伍大郎不知道的是,对这波声浪麻爪的可不是他一个人,很多声浪制造者本身也都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至于伍大郎这般心态,接下来看众人点验名单,重申规则,更是忍不住口干舌燥,只觉得自己在南阳那一套,整得跟山寨聚义一样,未免有些儿戏,难怪不能成事,而黜龙帮这一套,处处讲规矩,哪里都分明,分明正是能成大事的根基所在。

  当然了,这就是伍大郎过于自轻自贱了,若是他在南阳成事,黜龙帮历山败了,恐怕就是他真性情,而黜龙帮这些人沐猴而冠了。

  便是此番怪异的“一呼百应”,也要被人笑话是猴子叫的。

  真要是论规矩、法度,大魏那里齐备的很。

  且说,伍惊风以下,包括很多帮内核心成员,多因为这种一呼百应而有些凛然之态。但实际上,从做事情本身来说,这日下午,却只是在敷衍流程罢了……因为降人的待遇,基本上一开始便有过讨论,而且已经在征伐过程中实际上落实了,谁也不会,也没理由推翻整个东进大军的既定结果,所以只是追认。

  便是那位鲁郡大侠,也是早就讨论好的,人家根本就知趣没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伍惊风,他来的时机太巧了,以至于显得不合时宜。实际上,张行之前在门外,包括刚刚说花两日讨论这个事情,便已经是准备稍作延缓,私下讨论妥当,再做公论的。

  然而,在一次次“一呼百应”的声浪之下,眼看着大部分人事补充都已经得到追认,眼瞅着只剩下伍氏兄弟这波人的时候,鬼使神差一般,张行忽然开口了,竟是直接当众当面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的意思是,伍大郎英雄了得,无论如何都要做大头领的,伍二郎、徐寨主、常兄弟,也都是要做头领的。”

  上下明显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随着张行一言既出,旁边李枢懵在当场,接下来,众人几乎是本能一般,居然还是“一呼百应”。

  声浪落下,压力来到有些发懵的伍氏兄弟这里。

  伍惊风对这个安排心里是有些不满的,他很想为伍常在争取一个大头领位置,甚至有心求一个龙头,但此时,随着张行一言,下方一呼,这位成名已久的义军领袖、当世高手却惊讶发现,自己要么当众拂袖而去,要么只能接受。

  但是,若想对付暴魏,难道还有比黜龙帮这里更好的选择吗?

  片刻挣扎而已,伍惊风回身瞪了自己族弟一眼,便站起身来,先是目光扫过堂上堂下数不清的东境豪杰的眼睛,然后就转身朝主座拱手做答:“惊风不才,愿与诸位同心协力,共抗暴魏!”

  张行也随即起身,又重新在堂中握住对方手,恳切来言:“既如此,咱们便是一家人!”

  魏玄定见此,也随之起身,当场叫好。

  随即,下方诸多豪杰,纷纷呼应,声浪一时再起。

  李枢同样起身,面色不变,但此时心中却早已经大为震动。他特意让伍惊风同日抵达,好让张行猝不及防,稍作分心,从而拖延时日,以方便他串联新来的头领,同时也是以此来防御张行搞突然袭击,就在这初次相聚的堂上拿下他,一统黜龙帮。

  但孰料,历山之战与二次东进之后,这位张龙头个人也好,整个黜龙帮也罢,根本就不是当日情状了。

  于黜龙帮而言,如今大势已成,英才汇聚,寻常一人之力在帮中根本掀不起浪花,便是伍氏兄弟这等存在也只能屈服于众势之下。

  而于张行而言,他恰恰成为了唯一一个可以调度这个众势的人。

  刚刚那一刻,李大龙头甚至以为,堂上堂下的帮内精英,已经以张行为阵眼,组成了一个真气军阵,虽宗师至,也未必能奈何。

  好在,李大龙头目光扫过前排几人,颇有几位大头领、头领面色凝重,他们对今日这一幕也明显有些措手不及。

  一呼百应,恐怖如斯。

第一百零七章 临流行(10)

  张行之前久居济阴,所以跟白马一样,有一栋原本属于当地官吏的宅院。

  这日晚间,他和白有思专门在小宅中设了一场只有一二十人的小宴,请魏玄定、李枢、雄伯南、王叔勇、王焯作陪,宴请了伍氏兄弟和那位徐寨主以及常负,再加上贾越、阎庆、王雄诞、贾闰士几个亲随头领罢了。

  酒过三巡,伍常在就浑身不自在,早早托言走了,又喝了两轮,徐寨主和常负自知人微言轻,只是陪衬,也适时而退。倒是伍惊风兴致颇高,又或者还憋着气,只在宴席后邀请白有思、雄伯南去做比试。结果,三道流光一起,那伍二郎干脆又折返回来。一时间,四道流光,一金一紫两黄,于夜中当空飞来飞去,宛若放烟花一样,引来不知道多少人探头来看。

  “龙头也已经凝丹数月,却未曾见这般痛快凌空而起。”暮色中,魏玄定在下面看着四个成丹高手的踪迹,忽然扭头来笑。

  此言一出,也引来旁边李枢、王叔勇等人的回头。

  “其实差不多也能腾跃而起了。”张行老老实实做答。“真要逼急了赶路,也能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没有走路安稳,而如思思那般渡水如平地,技巧要的太高,我委实做不到……若是成丹了、宗师了,能凭空而定了,说不得会喜欢。”

  “这其实挺常见的。”李枢在旁点头感慨。“当日在西都大兴城,彼时彼处,大概是全天下凝丹以上高手最多的地方了。就有很多文修不喜欢腾跃,但也有许多人特别喜欢如此……甚至有刚刚凝丹的年轻人带着酒去山上腾跃不停,最后脱力摔死,以至于先帝下旨,不许饮酒后施展真气登高……我记得是姓王,却忘了具体哪家的子弟了。”

  “所以还是得少喝酒。”张行想了一想,只能对这个时代的跑酷醉驾这般评价了。

  “这酒是梁郡来的?”魏玄定反应过来,本能去看桌上酒坛。“是梁郡本地,还是东都那边?”

  “都是王五郎家的生意,这得问他。”李枢微笑捻须。

  “应该是东都来的。”王叔勇赶紧解释。“走梁郡贩来的。”

  “梁郡那里偷偷收了多少粮食……”张行就势想起一事,忍不住来问李枢。

  后者刚要做答,旁边魏玄定却连忙摆手:“这事明后日再说,今夜且闲坐,说也只说已经过去的事情。”

  “过去的事也没必要说。”李枢心中微动,继而顺势捻须感慨,似乎略带醉意。“只说今日事便可,今日下午,张三郎真是一呼百应,势不可当,伍大郎也只能俯首。”

  周围人闷声不吭,只有贾越还在喝酒。

  “只是小手段而已。”张行的回复更是坦诚。“李公信也不信,那些呼应的人里面,若是让伍大郎挨个找他们去拉交情,说不得会有许多人被他们说动,改弦易辙……”

  “那他们是被裹挟的?”李枢一时诧异。“非是本意?”

  “不好说,但绝不能说那不是他们的意思。”张行略显感慨。“那下面最少十几个凝丹,便是拿刀指着他们,又如何让他们改口?把人聚在一起,用个仪式催一催,所谓化人为众,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不信你问问王五郎他们,他们不就在跟前吗?”

  王叔勇立即摇头:“我虽奉命接待他们,但也不觉得要给他们多少殊遇,一个大头领足够了,三哥的决断,我是夙来服气的。”

  阎庆也立即笑道:“我们如何会有话说?”

  “如此说来,倒是张三郎想多了,人心还是服你的。”李枢摇头来笑。

  “叔勇是这般,其余人未必。”张行略显感慨。“类似情形,我其实之前遇到过一次,而且正是那位圣人整出来的……当日他从云内逃回,又逢自家塔倾,威信扫地,便趁机在东都祭祀大金柱,率文武百官自紫微宫出行,仪式之后,当众宣布第三次东征,那个情形,下面人谁会同意?可即便是曹皇叔,那时候也无法开口驳斥,因为驳了,就是在驳整个大魏,也是失了臣节。今日之事,其实类似。”

  李枢沉默许久:“照这么说,这不算是好事了?”

  “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就是潮涨潮落,风起云涌一般,天然如此。”一直没吭声的大头领王焯忽然脱口而对。“遇上一个好的掌舵人,便是事半功倍,遇到一个坏的,那就是仗着修为喝酒跳崖了。”

  “王大头领说的妥帖,风吹雨打,春光秋风,莫过于此。”张行立即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我多想了。”李枢略显感慨。

  就这样,几人又看了一会头上的流光,闲谈了几句,眼瞅着没有停下的意思,心中稍微放松的李枢便也告辞,小院里就只剩下魏与二王与张行几个心腹闲坐。

  魏玄定到底是没忍住:“你真要放他一马?此时不做,将来后患无穷,趁着你让周头领掌控了城防,请白大头领出马,一刀而已。”

  王叔勇一时紧张起来,但居然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弹,而阎庆只是去看重新闭口不言的王焯。

  “我也觉得留着此人后患无穷,因为他脑子里私心杂念越来越多了。”张行还是意外的坦诚。“但谁没有私心杂念?何况现在真不是该做这事的时候,因为咱们没有商议出来接下来要如何,是要去打河北还是去打江淮?如果是去打江淮,就等吃了淮右盟回来处置了他,但也没必要动粗;可如果是去打河北,处置了他,只会让局势崩盘,因为不管如何,他身边都还是有一批人的,是唯一能支应场面的;至于说,他要是非得嘀咕着让我去打东都,或者让我去打徐州,他去收淮西,那便是恶意昭彰,无论如何先料理了他!”

  王叔勇松了口气。

  而魏玄定则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要是这般说,我倒是觉得,如今这股吹着去河北的风,似乎也稍微有些来路不明了……他还没蠢到撺掇你去打东都。”

  “可你不支持去河北吗?”张行当场反问。

  “当然支持,我做梦都想回河北,我是河北人!”魏道士甩着袖子当场大笑了一声,甚至还满饮了一杯酒。“当日一双烂鞋来到东境,你们也该猜到我在河北是什么境遇,如今有机会带着几万双齐整冬靴踩过去,金戈铁马的,让河北的那些故旧都不敢正眼看我,这辈子也就值了!不过,你是不是又要嫌我没有公心了?可我也有话说啊,去河北正是为了黜龙帮大计!”

  张行当场来笑,魏玄定也笑,王五郎也笑,王焯也笑,除了一个贾越,其余人都笑。便是贾越,也停了酒杯,仰头在院中若有所思。

  “张三爷,你太苦了。”魏道士忽然又收了笑声。

  张行莫名其妙,周围人也诧异起来。

  “我苦什么?”张行摊手以对。

  “你没看到帮中上下都畏惧你吗?”魏玄定似乎也有了醉意。“甚至有些因畏生恨了……”

  张行想了一想,复又来笑:“你是说,我对他们约束的太严了吗?所以招恨?”

  “算是吧。”魏道士点点头。“今日之前,我还觉得,便是招恨,以你的本事也能压得住,但今日的事情,若照你的解释来看,人化众这种事情跟事情好坏无关,那说不得会闹出多余乱子的……万一有一天你不在场,有人把脸拉下来,鼓动起来,事情说不得也会跟今日这样,一伙人借着一个领头的,哄哄然就把你卖了。”

  阎庆几人面色皆变,只有王焯和贾越还能保持沉默。

  张行想了一想,倒是无话可说:“确实如此,但那又何妨?而且,这跟我苦不苦有什么关系?”

  “苦就苦在‘那又何妨’?”魏玄定笑道。“我也是这次辛苦了一个秋日才知道什么叫苦的……这个苦,不是做事的苦,而是你想要做事,做成事,就得受委屈,明明你什么私心都没有,下面却要嫌你,同僚却要疑你……一个秋收尚且如此,像你这般统揽全局,当着这么大摊子的家,又算什么?”

  说到此处,魏道士以手指向身前散在院中的几案,似笑非笑:“就好像这喝酒的事情一样,知道的自然知道往后几年可能会缺粮,所以要尽量省粮食,所以你之前才在秋收后明令禁止酿酒,只许外买,而且只能从梁郡、汲郡买。可一个个的江湖豪杰,哪里懂这个?都还以为你是要拿这个独家生意收买王五郎和徐大郎呢!便是懂得,也不愿意信,因为口干,民间也是骂声一片。”

  王五郎尴尬一时,便欲言语,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禁酒这个确实是麻烦事,因为大家确实有这个嗜好品的追求,做这事就是准备好挨骂的……”张行有一说一。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跟‘那又何妨’一样。”魏玄定更加摇头不停。“你压着大家伙,大家伙哪个心里不嫌?偏偏你自家还晓得他们嫌你,知道他们可能会背弃你,却宛若寻常事一般……张龙头,你这般年轻,却这般老成,到底撑得住吗?”

  张行怔了征,反问回来:“什么意思?撑不住又如何?”

  “我不是担心你哪天会疯,我的意思是,你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己先烦了,弃了大家伙?”魏玄定目光炯炯来问,其余几人也都怔住。

  “人做事都是有说法的,若只是剪除暴魏,那说句实话,弃了也就弃了,原本就准备弃的,因为暴魏是自家作死,躺着便可以等他塌了。但要是认真做事,那就要看本心了。”张行稍微醒悟过来,认真想了一想,便来做答。“有人做事是为了成大事,是为了留名成功,有人是为了报仇不顾一切,有人只是为了一时痛快……还有人,是觉得自己既然生而强横,便要扶持弱者,或者欺压他人;或者穷惯了、饿怕了,凡事求个安全感,要掌权、要求财……所以,这事很简单,只要问问我做事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便晓得了。”

  “那……”

  “你觉得我的目的是什么?”张行抢先替对方问了出来。“做皇帝吗?还是成至尊?又或者天生想掌控局面?”

  “是想成什么大事吧?”魏玄定笑了笑。“有至尊的榜样,做皇帝、成至尊,估计都是顺带的……而且我也不是没见过你们这种人,什么一统四海了,什么三辉代四御了,什么想要重新填海铺地了……你不也强着帮内去让所有孩子一起筑基吗?必然是有大志向的!”

  贾越抬起头来,和其他人一样盯住了张行。

  “差不多吧。”张行撸起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不说透。“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有点大志气,确实想做点超脱凡俗的功业,将来得名得利……”

  魏玄定当即来笑。

  “而我既然想成大事,又如何会主动弃了人?须知做大事总要以人为本的。”张行将酒一饮而尽,扬声来做回应。“有些人私心过重,贪图安乐,觉得苦,觉得累,便弃了我,人之常情,我不怨,说不得还要检讨,是不是的确太苛刻了,没能掌握人心;但要说我主动弃人,委实想象不到,最多是他们对其他事物有所贪恋,待我要转弯的时候不愿意跟上来罢了;更重要的是,只要人自己没坏掉,还是个堂堂正正的,再相逢时还愿意跟上来,那便是之前一时落后了,也能再跟上的。”

  “是这个道理。”魏玄定立即点头,再无多余表情,好像只是象征性问问一样。

  王叔勇等人,却有些如释重负。

  不过,就在这时,张行也有些感慨起来:“但说句实话,自古想做大事的多了,多还是做不成的,真要是哪天我自己气馁了,说不得还要其他人推着我走一程呢。”

  几人摇头不止,只当张三爷也是喝多了,便要随之安慰或附和。

  孰料,贾越此时忽然插嘴,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张三郎天命所指,注定是要做大事的。”

  这话没头没尾的,众人诧异来看,他却低头不语了,只是众人也习惯了他这种乍起乍落,却也没多言。

  可能是许久没有夜间惊扰百姓了,四位成丹高手一直较量到三更天方才落下,而院中人早已经散去,白有思来问,张行便也直言相告,无外乎是魏玄定渐渐历练起来,此番居然脑子好使到察觉了点什么,稍作试探,如此而已。

  事实也的确如此。

  一夜无话,翌日,济阴城继续开会,却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乃是将王振的大头领给正式当众标上,算是某人履行了他政治承诺的最后一步,而王振附属的孟啖鬼、范厨子二人也被补上了正式头领。

  接着,张龙头反而去视察冬衣,下午则走访街巷,傍晚甚至出城往渡口一行。

  到了晚上,又和徐世英、牛达、王振,以及这三人的实际附属头领们一起宴饮。

  第三日,还是只开了半日会,不过这一次,张三爷终于做了一件算是有些激烈的大事,却是当众黜落了一位大头领——东郡留后祖臣彦,此人因为在东郡处事无能,耽误冬装和物资转运,被张行公开建议贬斥为寻常头领,罢了留后之任,却又以降人出身的头领、前东郡郡丞周为式为东郡留后。

  理由是周为式在祖臣彦整日宴饮、吟诗作赋的同时,实际上承担了相当部分的东郡庶务,可以确保不耽误工作。

  谁都知道,周为式算是徐世英的私人,也跟翟谦等几位东郡本土头领有些同僚之谊。而这件事情也似乎正是因为如此,几乎毫无阻力的通过了。

  事后,济阴城内议论纷纷,都说此消彼长,若是徐大郎再把翟谦那帮人拉过来,结成一个东郡的小团伙,势力恐怕就要压过李龙头了,若是魏首席再被扶起来,那李龙头浑然其中,怕是也只能俯首称臣了。

  至于张行,这一日又免不了有人来请,下午乃是翟谦、翟宽、黄俊汉这个小团伙做东,晚间是程知理私下来请去小酌,他都欣然前往。

  且说,张大龙头既然主动接受宴饮不断,便相当于主动放开了禁制,甚至主动做了表率,那这一连四日下去,因为诸事安顿,群贤毕至的缘故,再加上此地不缺梁郡过来的酒水,所以城内气氛不免愈加高涨起来。

  简直像过年一样。

  一时间,非只是张行被请,李枢也在请人做客,徐世英、牛达、单通海、尚怀恩、翟谦这些本土头领也在请,王振得了大头领,了了心愿,也在请,孟啖鬼见黜龙帮势大,如今安稳下来,再加上也是半个本土的头领,居然还在请,连常负这个新来的半个土地人,都在大肆请客。

  请上司、请同僚、请下属、请朋友、请同乡。

  这种情况下,可以想见,头领们早已经在私下充分交流了意见。

  时间来到了第五日,也就是入冬后的第一天。黜龙帮开始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议程,也就是接下来向哪里打的一个讨论……可能是因为张行当众摆出了虚心求教的姿态,讨论很热烈,去徐州,去江淮,去河北,打东都,都有人说,整个济阴都在喧嚷。

  没错,伍惊风甚至是支持打东都的!

  只能说,虽然大家都明白,最终很可能是大头领们来决断,可不耽误大家各抒己见,对大头领们施加影响。

  比如说,徐世英的亲信头领里,郭敬恪是河北人,鲁氏兄弟也河北人,而且是大河上做生意的,这三个人态度摆出来,徐世英就不得不大幅度倾向于往河北去……这很合理吧?

  而总体来说,去河北跟去淮西的论断占据了大多数,并且渐渐形成了对峙,伍惊风那些人也开始主动调整意见。

  时间来到下午,就在众人讨论充分,决心让大头领们隔门举手决议之时,一个极度意外的消息传来了。

  “谁?”

  坐在首位的张行几乎笑出了声。“谁来了?”

  “杜破阵和辅伯石两位……两位大头领直接来了,人就在城外,说要参加决议!”接手了城防的周行范拱手以对,表情怪异,他是支持打徐州的铁杆,至不济也该支持从淮西包围徐州,所以从道理上来说,这二人此时过来,他似乎应该高兴。

  但是,可能是久随张行,不自觉的站在这位大龙头的角度看问题,即便是小周也察觉到这次拜访中针对某人突然袭击的成分,继而稍微警惕了起来。

  张行想了想,居然当众大笑拊掌:“来的真巧!这厮几月不见,倒是还有几分急智,知道关隘在哪里!”

  一旁李枢一时心虚,但瞥了一眼身前乌压压的人头后,还是扬起了头来。

  张行也肃然起来:“唤两位大头领进来吧!看座!”

  堂外冬风阵阵,堂内许多人却都轰然起来,几乎人人振奋,和少部分若有所思的核心头领相比,绝大多数人在听到消息后,都还是觉得,淮西这两位刚刚举事便亲身而来,并且自称大头领,降服姿态过于明显了。

  黜龙帮果然是春风得意,大有可为!

第一百零八章 临流行(11)

  冬日第一天,济阴城内的郡府大堂上,黜龙帮的大头领们正在进行隔门决议。

  所谓隔门决议,也算是黜龙帮建立到现在的一个小传统,甚至就是从济阴城开始的,所谓大头领们在屋里直接决议,但却不隔绝声音,头领们可以直接在外面听到,让他们明辨是非,也是要堂上的大头领们心里做个掂量。

  堂外廊下,座椅密布到下不了脚的地步,敞开的堂前大门口却空无一人,而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堂上,此时却只有十数席列坐。

  最当中,自然是首席魏玄定,左翼龙头张行,右翼龙头李枢三人。

  三人之下,还有中翼大头领白有思、雄伯南、伍惊风;左翼大头领王叔勇、程知理、杜破阵、牛达、王焯、王振;右翼大头领徐世英、单通海、翟谦、辅伯石、柴孝和。

  少了一个,多了两个,两位从未露面的大头领踩着某种阴差阳错的说法抵达,算是难得齐备,合计一十七人。

  而十七人列席,决议进展却非常迅速,虽进展迅速,但是门外的头领和其余帮内精英们却渐渐面色古怪起来,只是碍于情势,不好交头接耳罢了。

  无他,开场之后,李枢率先引导议题,然后关于出击方向的决议迅速展开,目前已经有足足七位做了简短而明确的表决,而七个人中,居然有六个人是赞同去河北的。

  这跟之前势均力敌的热烈讨论,形成了鲜明对比。

  首席魏玄定例行最先开口,他是河北人,光明正大希望自己回到河北去,希望黜龙帮回到河北推翻那里的暴魏统治;

  接着是徐世英,他声称自己就在河边上,对河北的惨状颇有知晓,而且直属部众中郭敬恪、鲁氏兄弟都是河北人,思乡心切,所以他也支持去河北,去解救那里的百姓;

  程知理立即跟上,他的理由类似,本人就是河边上的人,亲族乡里都在之前的乱战中被转移到了河北,此时他理论上的直属部众蒲台军更是从头到尾的河北人,所以也支持去河北,最起码要为蒲台军打开生存空间,不能只躲在豆子岗那个盐卤沼泽地里白捱。

  到此为止,都还无话可说。

  接下来,一个比较意外,但似乎也有些情理的表决出现了,翟谦也同意去河北,理由是在这个问题上,他被徐大郎的几个部属给说服了——意思很明白,他这一手,是跟着徐世英来的,这似乎隐隐呼应了徐世英在建立一个实际上的东郡小派系的说法,更坐实了这位墙头草的属性。

  随即,负责南侧数县之地,私下被人呼为‘白皮督公’的王焯忽然开了口,他建议南下,先“协助”来“求援”的淮右盟两位大头领荡平淮西六郡,收拢淮阳,再论其他。

  这个时候,因为被直接点名,杜破阵和辅伯石不可能再等,只能无奈接上,接连表决,却居然是建议黜龙帮大军去河北作战。

  而也正是因为这二人突兀的被迫表态,以及到此时堪称悬殊的结果,使得堂内散发了一丝明显超出预料的味道。

  “你们二位可不能这么一句简单的去河北,得给个说法。”张行侧身躺在座中,摩挲着下巴,面无表情的盯住了这两人,似乎是要两人按规矩阐述理由,又似乎是在隐隐发怒。

  堂外屏息凝气,堂上众人也一起看向了这两位。

  杜破阵躲无可躲,只能起身正色来言:“两个缘故……”

  “坐下说。”张行抬手示意,语气平和,似乎只是提醒。

  杜破阵怔了一下,环顾四面,还是老老实实坐回去,缓缓来言:

  “一来河北百姓久为暴魏摧残,急需黜龙帮大军解救;二来,淮西的事情我们能做好,便是黜龙帮南下淮西,也只是锦上添花……张三郎,天下汹汹,只争朝夕,既然要甩开膀子拯救天下,便应该尽可能去救更多人,你看看淮西那几个郡就知道了,有义军没义军,根本不是一回事,那么既然能同时铺陈河北、淮西,又何必只从一路去?”

  张行沉默不语,其他人也多不吭声,只是看着张大龙头,等他来言。

  倒是初次来此场合的王振,忽然嗤笑一声:“道理挺对的,要不是我当初在芒砀山待过,晓得淮右盟的小心眼,几乎也要信了……杜盟主,你这般说了半日,不还是想着自家称王称霸,不让我们黜龙帮去碰你们地盘?我们明白说了,黜龙帮是天下义军盟主,不是你们淮右盟想躲就躲得掉的!”

  说句良心话,也就是王振这厮混不吝的性格能在这场合说这样的话,但即便是他,也就是第一次参与时才能说出这种直板子话来,可既然说了,反而起到奇效。

  杜破阵面色久经风霜,跟谢鸣鹤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咋看起来却好像年长了一旬一样,可如今听到王振赤裸裸指责,也忍不住面色涨红起来。

  而辅伯石见状,更忍不住当众起身呵斥:“我们诚心来投,处处讲规矩说道理,你们便是这般羞辱吗?!”

  “既要讲规矩就坐下说。”张行再度开口,依然只是要对方坐下。“坐下说话,不然就不要说。”

  辅伯石怔了征,但江湖豪杰,争得只是一口气,便一时立在那里僵住。不过,随着堂外一阵明显骚动,其中甚至还有起哄一样的“呼”声,其人还是在扫视了一眼堂上几人后在杜破阵的拖拽下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气氛已经很不对了。

  堂外已经骚动,堂内已经冲突,但这些都不是什么核心问题,核心的问题在于,张大龙头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这让很多人心里不安起来。

  换言之,真正的不安来自于那些沉默的堂上之人,而不是公开冲突的杜辅二人还有王振,以及堂外众人。

  “王振,说了半天,你到底是主张去哪里?”张行转过头来,问了一句。

  “去淮西,吃掉淮右盟,以绝南面后患。”王振扬声来答。“这难道还要问吗?我得对砀山的老兄弟讲义气,淮右盟就是眼下咱们黜龙帮最大的敌人。”

  甭管话多么不正确,现在是六对二。

  张行点点头,看向了杜破阵:“杜大头领,现在是六对二。”

  杜破阵点了点头,同时盯住对方不放。

  “刚刚杜大头领说的两条,前一条我是认得。”

  张行没有看对方,而是转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外空道开口来言。

  “那就是暴魏无道,生民有倒悬之苦……但问题在于,只是暴魏无道吗?我今天可以放肆说两句断言,天下间义军起事时都是秉承天下大义的,没有谁被逼到那份上还不准拎刀子反抗的道理;但同时,天下间至少三分之二的义军一旦成了点气候,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然后便沦落到与暴魏无二,因为他们只有暴魏官府这个坏榜样,也没人教他们该怎么做……不然,咱们黜龙帮怎么如锥处囊中,脱颖而出,当上这个天下义军盟主的?而若是这般,杜大头领所言第二条便没有意义,因为淮西没法证明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能不能达到我们黜龙帮的要求。”

  “是这个道理。”出乎意料,第一个响应的居然是一直没开口的右翼龙头李枢。“所以,淮右盟得说清楚自家是什么立场,什么身份……”

  “李公避重就轻了。”已经表态完成的魏玄定忽然打断了李枢的言语,参与了进来。“这不是一个名头能作保证的,咱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首先,杜大头领和辅大头领既然来了,而且是以黜龙帮大头领的身份坐在这里,那淮右盟便已经无了,有的只是黜龙帮淮西的几个分舵……如果连这个都不认,那坐在这里干什么,又说什么?咱们凭什么让他们坐在这里?这个事情不需要讨论。”

  李枢怔在那里,本欲驳斥,但随着门外又一阵起哄式的,却明显整齐了不少的“呼喝”声,他心中微动,反而沉默了下来。

  且说,李龙头到底是个聪明人,心里门清,自己之所以要维护杜破阵和辅伯石,是要确保这两人的表态有效,而非是替淮右盟争取利益……说句不好听的,若计策能如愿,张行北走,那趁机逼一逼、压一压淮右盟反而对自己将来更有利。

  盟友,是推张行北走的盟友,不是别处的盟友。

  何况,诸位头领都在外面听着呢!

  “说得好。”李枢沉默下来,张行却又立即接上,乃是复又在座中盯住了杜破阵。“两位,有些话你们必须得说清楚……否则,很难让人取信你们。”

  “哪些话?”杜破阵没有再起身,只在座中伸出满是茧子和豁口的大手。“何妨先问清楚。”

  “很多。”张行言辞清楚。“我今天就大约问几句便是……比如淮西那里的分舵是怎么个人事安排?

  “军队都是怎么分布驻扎,有多少人?受不受我们三人指挥?

  “军中和各处高手,有没有出身、年龄、姓名和修为高低的表格带来,听不听我们调度?

  “淮西六郡,府库中还有多少东西?可有全份支出计划送到这里来?

  “准备怎么征收税赋?怎么救济百姓?律法是什么律法?官奴有没有被释放?高利债有没有被少?豪强和官吏的土地要不要重新丈量、授田?会不会私自设卡,在帮内地盘上截断商路?能不能今年就把少年们筑基的事情给允诺下?

  “这些,两位亲至,可都有言语和准备?”

  一连串的询问,前面几句杜破阵和辅伯石还有些色变,但听到后来反而麻木,反倒是外面廊下的诸位头领、护法、执事、舵主,经历了前两次自发的行为后,此番渐渐熟稔起来,开始呼应般的“呼喝”不断。

  张行每问一句,他们便呼喝一声,似乎是在助威一般。

  “黜龙帮便是这般对待真心来投的人吗?”半晌,随着外面廊下声音停顿,辅伯石长叹了一口气,几乎要被气笑了。

  “不错,我们素来是这般对待来投之人。”首席魏玄定毫不客气回应。“空口白牙,说投了黜龙帮,实际上却只是挂面旗子自行其是,那跟淮阳赵佗那里有什么区别?我们这里可是准备等到接壤后,再行处置赵佗的。你二位若真有诚意,还请在这里,当着黜龙帮大小头领的面,将张龙头所问的这些话,说个清楚!否则,不免让人疑两位的本心了。到底是为天下大义,还是为阴私小计?”

  外面又是一声短促而整齐的“呼喝”声,然后便安静下来,接着明显有些初冬之风从屋顶鼓过,带来了更明显呼啸之态,廊下一时也只剩下些许干咳的声音。

  杜破阵定定看着堂中央,说不清楚是在看张行还是看魏玄定,又或者是在看李枢,反正这三人坐的挺近。

  很显然,他在权衡利弊。

  而这个利弊似乎很容易就能计算清楚——今日局面,正是因为张行在此和黜龙帮的强势,若是张行不能率众去河北,只怕淮右盟要被吞的连渣都不剩了。

  过了一会,随着三人稳坐不动,杜破阵叹了口气,似乎是准备站起身来,却又中途重新坐下,然后言辞缓缓而有力:

  “我们来的仓促,举事也没过几日,所以,张龙头所问的这些,我们一时间委实难答。但是不要紧,我可以做主,该送来的军情、财务种种讯息,我们一定尽快送来;制度、律法一定跟着黜龙帮来;要做的举措,也会按照黜龙帮做过的样子,重新来做;便是安排一些人去淮西,帮我们处置这些事情,也是合乎道理的。”

  门外不可抑制的响起了略显振奋的嘈杂声,甚至响起了并不高的“呼喝”声,堂内许多人也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杜破阵,还有人明显放松了下来。

  李枢当场笑了笑:“如此甚好,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但是我们也有两个难处,要在这里提前说出来。”杜破阵继续言道。“我可以明白来说,淮西六郡府库是不足的,秋收,尤其是谯郡那里,耽误的不成样子,老百姓也极穷……我们到时候把府库的账本送过来,东境这里不能只要账本,只要管束,不给帮助;除此之外,人离乡贱,江淮的豪杰们怕是不乐意来东境这里做事,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是我们一句话就能妥当的。”

  这次当然没有呼喝声,魏玄定笑了笑,便要说话。

  孰料,张行居然抢先点头:“说得好!就是这两条!”

  周围人各自一愣。

  而张行也在座中摇头:“到现在为止,大家大多数人都是支持去河北的,前几日也有许多人跟我说,路上也有人不停跟我说,而我本人一直没有回复,因为我是真的纠结……首先,去河北的道理不用讲了,是真的对,想打开局面,想与天地争一口气,就得去河北,这点我比谁想的都多;但是去河北,也是真难!

  “难在哪里?杜大哥已经说了!淮西穷,河北也穷,淮西缺粮食财帛,河北也缺,而且去河北前期,是没有根据的,钱粮物资全要后方支应,后面会不会有怨言?

  “再说,淮西豪杰不愿意去河北,东境大军便乐意去河北了吗?万一艰难起来,部众大肆做了逃兵,河北那里怎么支应?

  “更不要说,还有最后一件,那就是徐州那里,是受江都把控的,所以断不敢主动出击淮西。而去了河北,便是夺河间大营和幽州大营的口中食,尤其是河间大营,他们肯定要来打,而东都那位曹皇叔素来倔强,太原的英国公更是老奸巨猾,他们俩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

  “换言之,取河北是对的,但前期必然是耗费极大的开拓局面,而且还不一定能成,后面稍微成型,又是个被三面夹击的情形,咱们真的未必能嬴!

  “诸位,我只问一句,这些困难,你们做决议的时候,都想到了吗?想过是自家去亲身承受了吗?”

  张行说穷的时候,外面的呼喝声就停了,舵主们和文职头领们更已经压抑不住骚动,这是人的本能,谁都不愿意让自己府库里的东西白白抛洒出去。

  说到东境人去河北不适应,可能会做逃兵的时候,很多领兵军官和军权头领们也都不安起来。

  说到河北的战略困境后,不光是墙外廊下嗡嗡一团,房内的大头领们更是忍不住纷纷去看老奸巨猾之女白有思,只是白女侠根本面不改色罢了。

  至于亲身承受四个字,更像是某种威胁,翟谦已经嘴唇发白了。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到此为止,张大龙头本人的态度,似乎也已经很明确了,他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公开挑明,而是在规则内选择了演讲和抗辩。

  “我觉得,既然要做开拓,钱粮耗费本是必须的,逃兵什么的,确实是人之常情,但我们东境这里后方做好,让他们晓得逃兵是错的,严厉军法,也是无妨的。”李枢强压某种不安,赶紧做叙述。“不能因为困难而弃了明显对的事情,势头都已经到这里了,不该被困难一吓就散了,否则是要为天下人笑的。”

  外面没有呼喝声。

  “所以是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吗?”张行忽然扭头,直直看向了对方。“如若进军河北,能保证后方吗?如何保障?咱们不能像杜大哥那般,他是初来乍到不懂,所以才满口空话。”

  愿意谈条件就好,李枢内心反而松了口气:“自然如此!”

  “那就接着说吧!”出乎意料,张行想了一想,忽然放弃掉大好的谈判机会,转而扶着下巴催促起来。“六手河北,两手淮西……大家接着说!”

  “我是支持去河北的!”李枢咬牙来言,这个时候不能不做表达了。

  “七手河北,还差两手就可以定下来了。”张行有一说一,言语急促。“谁接着来?”

  王叔勇举手以对:“去淮西更妥当。”

  “七对三。”张行点头,继续环顾堂上,而此时堂外也再度安静了下来,没有呼喝声也没有太多嘈杂声。

  “去淮西,走淮西围徐州。”伍惊风脱口而对,倒是颇显公允。“去河北是对的,我想过了,但太慢,等不得!便是最终去河北,我也想留在这边对付司马正!”

  牛达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我以为河北是正路,而且我驻守的澶渊城一直是帮中唯一一个河北据点,当日迫于无奈,与许多河北英豪分离,也一直心怀愧疚……但是,去河北确实太难了,这也是真的,要是去了直接败了,反而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支持先去淮西,荡平大河与淮水之间,实力强大了,再去河北。”

  张行面无表情点点头:“有些道理,七对五。”

  堂上安静一片,因为说是七对五,实际上因为白有思和张行这对夫妇没开口,所以实际上就是七对七……李枢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张行只是一开口,居然硬生生将之前那般局面给翻转回来了。

  王叔勇、牛达这些人,分明就是被张行给拉回来的。

  越是如此,此人就越需要去河北。

  一念至此,李枢直接抬头,目光灼灼,乃是毫不在意被人发觉,直接逼视单通海。

  意思非常明显了,他需要第一个私下做出承诺的单通海做出表态,稳定局面,从而把压力给柴孝和与雄伯南,最好是让柴孝和承受不住压力,也随之表态,达成死局。

  但不知道为什么,单通海明明看到了李枢的示意,却意外的没有吭声,反而好像在努力思索什么似的。事实上,随着会议的进行,随着张行中途的讨论,这位大头领忽然想起了自己二次东进期间时的所见所闻,想到了一些与张大龙头相处的细节,开始渐渐迷惑起来。

  他开始往一个难以置信的方向去思索——他怀疑张行本身是想去河北的。

  而如果是那样,这些人说的也有道理,人家岂不是迎难而上?又或者去河北好处极大?

  李枢见到如此,心下无力,复又去看一直坐在角落里不吭声的前心腹柴孝和,房彦朗曾经私下去找过对方的,而对方虽然没有确切承诺,但意思应该完全领会的。

  或者说,事到如今,双方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柴孝和不可能不懂。

  但柴孝和只是低头。

  无奈,李枢只能回来再去看单通海,而单通海神色愈发茫然起来。

  “去淮西。”坐在李枢和单通海中间的白有思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

  “七对六。”张行像报丧一样言道,然后看向了除自己以外的最后三人。“三位,你们什么意思?”

  “去河北!”雄伯南陡然应声。“难处是真的,我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去河北!我也去!多难咱们一起做!”

  雄天王威信卓著,外面回过神一样,响起了一点助威式的“呼喝”声,但事发仓促,并不高。

  而张行则只是点点头,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不过,即便如此,李枢也陡然松了半口气,但他知道,这还不够,他需要单通海这厮立即把这个决议坐实。

  现在只要单通海开口就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柴孝和却忽然抬头了:“东征时,我负责全军后勤,现在各位留后的府库账目也是往郓城送的……我坐在这里,不光是为自家念头负责,而是要替八郡民政吏员说话,要考量出兵时的后勤艰难,要考量民夫的辛苦……我觉得牛大头领说的很好,不是说不该去河北,但去淮西才是对的,总之,坐在此处,我委实说服不了自己赞同去河北。”

  李枢心下一沉,其余人表情各异,堂外干脆议论纷纷——柴孝和说的有些无力,大家来不及酝酿情绪来助威。

  “八对七。”张行扬起头来,深深看了看此人,然后机械式的报了数。“单大头领,你什么意思?”

  单通海也的确抬起了头,他略显疑惑的扫视一圈了堂上所有人,然后略带虚弱的开了口:“这一手我弃了……我看不清局势,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也不知道自己心思在哪里……我弃了!”

  所有人都怔住了,堂内廊下全都怔住,这种情况下,李枢的目瞪口呆并没有显得过于突兀。

  且说,单通海的弃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已经反应过来”的张行本人那一手完全可以将这件事情拖延下去,意味着杜破阵、辅伯石的突然袭击失去了效用,意味着徐大郎、翟谦这些人必须要承受张行的压力,然后很可能在下一轮决议中做出更改。

  一句话,反应过来的张行完全有能力控制局面,重新决定走向。

  而试图利用所谓人从众和黜龙帮政治规矩与传统造成既定事实的李枢已经失败了,他之前的努力成了笑话。

  张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拊掌来笑,扬声以对:“好!众人各凭本心,不管是私心公益,结果我都是认得。”

  众人干笑,堂外也有些笑声。

  不过,话至此处,不待众人言语,张行复又看向了李枢:“李公,不瞒你说,我本意是想与你聊一聊,提名白大头领为登州留后,并要你当众许诺进军河北的物资、兵马、头领,全都要任意挑选,还要你承认魏公与我一起便相当于帮内中枢,万事要往彼处报备……否则,便是定下了去河北的路数,也要再议北伐的首领,说不得还要推你或者徐大郎做这个进军河北的主帅呢!”

  李枢怔了征,只觉得哪里不对。

  而这一次因为跳出来太早没有任何发挥的徐世英也茫茫然抬起头,心中一时发凉……他便是再有雄心壮志,也不敢应这种差事啊?

  他徐大郎的本意,是觉得去河北是对的,但要张三爷挑头,他才愿意跟着去,而自己父亲和小半个东郡的地盘留在后面,按照李枢的一些说法,也是该有的都有……这叫两头光,两头不误。

  但现在来看,两家相争,怎么能许你两头光?尤其是李枢虚言无定,哪里是张行对手?只是害人不浅!

  不过,张三爷现在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可是,决议到现在,诸位坦坦荡荡,各凭本心决议,倒是让这个堂上干净了几分,也让我心生愧疚。”张行继续感慨。“我也想明白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人不能违逆本心,大事上面更应该堂堂正正,否则这堂上便只是勾心斗角,谈何成事?甚至有没有辜负了那些来去明白之人的意思?仅为此事,我也不能装傻充愣了。伍大郎,做事情总该有点堂堂正正的东西,是也不是?”

  伍惊风一愣,他还没想明白对方意思呢,而且不是正大光明吗?

  但这不耽误他当即仰头大笑:“不错,不错!正是这话!”

  张行点点头,顺势单手举起落下,宣布了自己的决议选择:“我这一手,压在河北!而且,我要自荐为帅,亲自北进!”

  大堂上,一时鸦雀无声,堂外廊下,也是如此,因为很多人都还没转过弯来,呼喝声更是没有的。

  张三郎见状干脆起身,负手走到堂下,来到门槛这里,却不回头,也不越过去出现在两侧廊下诸位头领面前,反而只是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堂前道路,摊开双手,用上真气来做宣告。

  只是不知道,这位大龙头到底是在对谁宣告,好像是对空气,却又好像是对所有人来说话一般:

  “诸君,暴魏残虐,曹氏无道,关陇贵胄视天下人为草芥,天下人遂奋起抵抗,以至天下渐有土崩瓦解、天翻地覆之象。但四海之内,百姓逢乱,未见仁政,遂生倒悬之苦,也是实言。当此时,咱们黜龙帮稍有数郡之地,数万之军,解救百万生灵,足以自傲,却切不该故步自封,自取灭亡,反当迎难而上,担天下之任。而我张三不自量力,愿不计成败,拼却性命,播大义于天下,此番北进,还望诸君能助在下一臂之力,共襄大业!”

  堂内廊下,还是无声。

  但很快,廊下最先反应过来,轰然做应,呼喝生起,宛若又回到了前几日此间一呼百应之态,堂上众人也赶紧起身,拱手做应。

  而起身那一刻,其他人如何想不说,被迫随波逐流的辅伯石却是忍不住心中大恨——不是说不许站起来说话吗?!

  凭什么你张三可以?!

第一百零九章 临流行(12)

  进入十月,便是正正经经的冬日了。只不过,晚秋起雨,往往先冷,早冬南风,也常常会进入小阳春的境况。

  大河以北,最近便是如此。

  这是好事,因为能让大家少捱一段要命的冬日,而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河北遭的殃已经太多了,冬日注定难捱。

  且说,河北的郡都是典型的大郡,如渤海、平原、清河、河间之类的一郡抵别处一个总管州都寻常,也正是因为如此,河北大郡的郡守素来都是体面人。而且,因为担负着对东齐故地的镇压任务,所以一般还会有点军事色彩,这一点在三征之后更加明显。

  从这个角度来说,无论是兵部出身的关陇子弟李定出任武安郡太守,还是靖安台出身的关陇新附成员钱唐出任平原守,都是有些道理的,但也都是走了天大的时运。

  他们出任的契机,在于东都对天下局势的妥协,在于关陇内部的权力斗争,也在于彼时河北义军满天飞的困境。

  李定如何做想不知道,平原通守钱唐对此心知肚明……他知道此生距离自己曾想象过的浪漫追求很可能越来越远,所以更加珍惜这段明显进入了新阶段的仕途。

  南风阵阵,太阳高悬,胡苏县南十余里的地方,一身锦衣劲装打扮,仿佛回到了在靖安台时代的钱唐忽然勒马,引得周围十余骑侍卫仓促停下,然后立即训练有素的围住了钱太守,同时四面来做观察。

  但周围多是干干净净的冬日田地,视野中唯一一个可以藏人的小树林,也根本没有动静。

  这让侍卫们大为不解。

  “他们在干吗?”果然,钱府君的注意力是在别处,他手指的方向是那些在早已经没有半点绿意的田野,而田野上此时颇有一些衣着破烂的瘦弱少年少女在忙碌。“这都这个时节了,田里还有东西能寻?”

  侍卫中自然有伶俐的本地人,立即下马往田里去,片刻后便转身回报:“回禀府君,他们在捉田鼠。”

  钱唐一时恍然,只要没有到没法出门的地步,只要还能再野外寻找食物,老百姓总是会竭尽所能尝试从外界获取食物。

  而捉田鼠,更是乡野间最常见的此类行为之一。

  因为田鼠不仅会在洞里存粮食,而且田鼠本身吃粮食,也被认为是干净的肉食来源……委实没什么可惊疑的。

  晓得原委,钱府君只能心中暗叹一声世道不佳、民生艰难,便继续打马上路,但走了两步,复又停下,然后忍不住再问:“田鼠不该是秋收后便顺势打了吗?那时候洞里粮食最多,田鼠也最肥吧?”

  周围侍从纷纷颔首,那名去亲自查看的侍从则略显尴尬。

  钱唐正色追问了一句:“果真是打田鼠?”

  “果真。”侍从无奈重复,但面上尴尬之色不变。

  钱唐见状,心知有异,干脆下马,直接往田中而来,侍从们也赶紧扶刀随之而来,以至于那些少年见了,纷纷逃窜。

  钱唐无奈,远远来呼:“不要怕,我这人喜欢吃田鼠,有肥大的吗?我加钱来买,足够你们去城里买一样重猪肉的钱,猪肉也方便你们分不是?”

  瘦弱的少年们明显迟疑,然后停了下来。

  但等到钱唐一行人快到,他们中为首的少年却又无奈开口提醒:“大爷,没有肥的,只有三五个瘦的。”

  “无妨,”钱唐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点铜钱来。“我瞅瞅……便是不买,这钱也送与你们。”

  见到钱了,那为首少年终于将一个破口袋撑开,主动给来人做了展示。

  而钱府君只是探头一看,便瞬间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个亲信侍从是那般表情了——这几个少年说的一点都没错,只有三五个骨瘦如柴的田鼠尸体而已,而且也不是什么成年大鼠,正与这些瘦弱少年体相呼应。

  钱唐面色发红,只将一把铜钱放入布袋里,然后才认真追问:“其实这片地里,秋后已经捉过一次田鼠了,是也不是?”

  “回大爷的话,捉过四五次了。”见到贵人好说话,瘦弱少年赶紧做答。“但总得捉,河沟里也一样。”

  钱唐点点头,不敢再问,也不敢再留,乃是直接转身往路上走……回到路上,这位平原通守缓了许久,却只在马上不动。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人家都说竭泽而渔是不对的,他的治下,却居然连田鼠都要过四五茬,最后都快绝种了,可见民生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然而,这可是平原郡。

  从这个郡名就知道,这是河北的粮仓。

  “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就在周围亲信侍从正在犹豫要不要来劝的时候,钱唐终于苦笑着问了出来。

  侍从们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自家府君是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其中一人硬着头皮来答:“府君,主要还是太乱了,便是想做安民之举,也该将贼军击溃,再论其他。”

  钱唐点点头,勉力笑了一下,然后打马东走。

  其实,良家子出身外加治安巡视经验丰富的钱唐怎么可能不懂是怎么回事?便是之前不懂,这一年的郡守生涯也足够他懂怎么回事了。

  二征东夷就不说了,去年春末开始筹备的三征东夷是一切的开端,一切的生产治安秩序都在那一刻被打乱,然后是蜂拥而起的叛军,以及叛军成势后的失控,而叛军之后又是河间大营与幽州大营的联手扫荡。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社会秩序或许被河间精锐强压着给“重整”了,但生产基本上全都报废了,而这其中最要命的便是两轮秋收造成的巨大粮食缺口。

  于是,这就回到了灾年中最经典的那个问题,粮食少了,人没少怎么办?很简单,按照关陇和东都的一贯思路,死一部分人就行了。上一轮秋收后,官军凭借着自己强大的战斗力让义军和部分老百姓成为了这部分人。

  但是,上年的秋收后患没解决,今年的秋收又被耽搁,就不知道该让谁死,而且要死多少人才够。

  又或者说,钱唐此番冒险离开被半包围的郡城,冒险穿越危险的“敌占区”往隔壁渤海郡一行,包括听了自己下属的劝,本身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就这样,众人继续东行,很快就来到了一处位于平原郡与渤海郡交界处的庄园,庄园庞大,根本看不到围墙边沿,而且围墙外还有土垒和壕沟,墙上也有箭橹,内中还有高台,甚至早在进入庄园周边二十里左右地界就已经遇到了巡视人员与等候已久的迎宾之人。

  钱唐到底是一郡府君,虽是微服到此,也无人敢怠慢,只是须臾片刻,正值壮年的庄园主人与两位稍早抵达的年长客人便一起出迎。

  庄园主人姓高,唤作高士瓒,今年约莫三十来岁,其人家中这种规制的庄园摆在这里,又是这个位置,想都不用想,必然是经历了东齐时代大肆扩张,如今在河北、北地泛滥的“渤海高”,而且是以类似于徐世英、单通海那般形态存在的豪强之家的模样。

  可以想见,此人一旦起兵,最少也能学单通海那般聚拢起三五千众。

  其余两位客人也不简单。

  一位乃是西北面信都郡的豪侠,老早便出名的成丹高手诸葛仰,乃是刚刚从关陇那里弃官回到家乡的大豪,却又举族中兵马加入到了河间大营,成为了河间大营薛常雄下属的一名中郎将……只能说,昔日大魏强干弱枝政策下聚拢到两都周边的高手们在战乱后回乡的情况,如今日渐增多了。

  至于另一位,倒是简单,乃是渤海郡郡守张世遇……这个姓名也不言自明,又是河东张氏某一房的正当年之人。

  这四个人,两位是太守,两位是有修为或地方实力的豪强,此时避人耳目,又在这个时间凑在一起,自然是要做大事的。

  果然,四人入内,稍做礼仪,便直接往内室先密谋起来。

  且说,豪强这种东西,本身是缺乏政治远见的,譬如东境豪强,最西面两郡因为撞上了张行和李枢,自然就要起来反魏;齐鲁的豪强,因为撞上了张须果,自然就成了官军主力;而登州的豪强,则选择依附于外来的强大义军,就落了下乘,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而河北这里,因为幽州大营与河间大营的存在,豪强们选择与朝廷合作也属于理所当然。

  当然了,如果张行张三郎在这里,一定会说,其实不管豪强跟谁走,都代表了大魏统治的崩坏,因为地方官已经丧失了对地方的控制,不得不寻求和平年代他们主要的镇压和防范对象进行合作,而且很可能要让渡大量政治权力,才能达成交易。

  具体到这一次,其实也是如此。

  “……就是这样,简单的诱敌之计,你将人引来,河间大营自有两万精锐绕后包抄,事成之后,薛大将军有言,许你来做一任中郎将。”诸葛仰如此做了总结。

  “这是自然,我高士瓒难道还当不起一个将军吗?”高士瓒昂然以对。“不过,我记得诸葛兄自家也有相识的族中兄弟在那边,不用做个联系吗?两条路一起下,更好走一些吧?”

  “这种事情,多一条路多一个破绽。”诸葛仰无奈解释。“只要能骗了高士通,让他轻易驱军过来,就万事妥当,何必多此一举?”

  “是你久在西都养老,对自家后辈失了号召吧?”高士瓒想了想,当场冷笑。“也罢,此事就由我来做!不过,事情若是不成,你们也不能怪到我头上,因为高士通那厮到底是也一方大豪,与我在郡中并称的,以他的本事,说不得会看出来一二的。”

  “高士通必然会中计。”渤海太守张世遇略显不耐插嘴,也算是拦住了诸葛仰的怒火。“这厮其实坏就坏在他还有点小聪明……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被黜龙帮赶出来的;也比谁都清楚,孙宣致和平原军的那些人对他心怀不满,此时没叛只是顾忌黜龙帮……所以,若是你现在以同族之谊联结他,他必然欣喜若狂,视你为倚仗,以此来做摆脱黜龙帮的手段。”

  “得快!”钱唐也有些焦躁起来。“不瞒诸位,我现在担心的真不是高士通,而是黜龙军,若不能速速打垮高士通,或者让高士通重新在渤海、平原一带取了立足之地,他本人倒无妨,怕只怕黜龙帮的人真会以此为机会北上的……之前豆子岗的那支兵马,就已经够难缠了,若是黜龙帮大军北上又如何?”

  “豆子岗的那支兵马是强了一些,但之前大军扫荡,不也只能缩入豆子岗的盐沼地吗?”高士瓒对钱唐似乎也不甚客气。“怕什么黜龙帮?”

  “你果真不怕吗?”就在这时,诸葛仰忽然插嘴,冷冷反问。

  而高士瓒只是冷冷一瞪,却居然没有再驳斥什么。

  片刻后,还是张世遇地位最高、年纪最长,出言稍作缓和:“好了,国事艰难,贼军作乱,想不得许多,今日计策既然计划妥当,就该速速施行,以免夜长梦多。”

  其余三人明显都给张世遇面子,纷纷起身应声,高士瓒更是展露笑颜:“虽说三位都是潜行而来,不好设大宴,但身为地主,却不能不做招待……请诸位去净手,待会有晚宴奉上,明日一早再回无妨。”

  这似乎倒是无话可说。

  唯独诸葛仰,立即面色发青,当众拱手:“薛大将军还在等回信,我辈军伍之人,就不耽搁了。”

  说完,不顾高士瓒嘲笑,又朝张世遇和钱唐各自一拱手,然后便推开内室房门,只是轻松施展真气,腾跃而走。

  不过,此人既走,倒给了张、钱二人私下交流的机会。

  二人被女婢引入耳房,钱唐忍耐不住,率先主动来问:“张公,这二人是怎么回事?各自倨傲无礼倒也罢了,相互怎么夹枪带棒的?”

  “平原郡治安德偏南,你这几月被军务弄得焦头烂额,高士通回来后更是阻隔了消息。所以自然不晓得,诸葛仰回来不过几日,就与高士瓒结仇了。”张世遇面色倒是寻常。“据说正是因为宴饮引发的争斗……”

  “有谁失礼了吗?”钱唐追问不及。

  “不是……是斗富斗出气来了。”张世遇简单介绍道。“诸葛仰从关西回来,高士瓒去拜访庆贺,大概是刚刚回来没有准备的缘故,只杀了十几只鸡招待,高士瓒便由此嘲笑对方;结果,诸葛仰表面上不吭声,第二日却将自己带回来的大牲畜直接挑最大的杀了,据说猪羊长八尺,而且饼子烙的宽丈余;高士瓒表面上没说话,却深以为耻,回来后立即邀请对方来他这里,鸡鸭鱼肉猪羊牛俱全不说,据说最后干脆寻了一对双胞胎少年,洗干净整个蒸了,分人肉下去……”

  钱唐目瞪口呆。

  “这还不算,据说诸葛仰回去以后再请,先派出一个美妾过去伺候,然后将这美妾也给煮了,还当着高士瓒的面吃了。”张世遇摇头以对。“大约便是这类说法。”

  “是真是假呢?”钱唐到底年轻,立即追问。“吃人的事?”

  “斗富估计是有的,肆意打杀奴仆我估计也是有的,但吃人我估计是没的,最起码没听到直接证言,更像是今年饥荒,周围人看他们奢侈无度,又对奴仆庄户过于苛刻,所以专门编排的。而这二人全都畏惧黜龙帮,据说也是为此,黜龙帮不是有说法,极度厌恶此类豪强吗?打杀奴仆和斗富这种事反正在黜龙帮那里落不得好。”张世遇倒是见识老道。

  钱唐缓了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这种混账玩意,害怕黜龙帮,却不怕官府吗?

  “不过,这也不是说这些人干不出这种事,只是此时咱们尚在,圣人尚在、皇叔尚在、薛大将军尚在,他们还没法作威作福罢了。”张世遇不知道对方所想,复又感慨道。“可若是世道再乱下去,没人管这种人,他们凭着武力、财力、势力肆无忌惮,争强好胜,渐渐的,怕是什么恶心事都能做出来……南唐世族刚刚南下时,有皇亲国戚劝酒,一个客人不喝便要杀一个婢女的,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事情,反正乱世人命贱,不如一碗粟。而那般行为,与吃人何异?”

  钱唐叹了口气,却又摇头:“咱们跟这种人联合,便是此番局面解了,怕是将来编排咱们的也不少。”

  张世遇笑了一声,似乎想再说什么。

  而也就是此时,忽然有婢女将盆、架、巾之类事物送来,还有崭新衣物,二人随即住嘴。

  然后,却又齐齐愣住。

  因为婢女抬进来的盆子里,赫然是乳白色的奶汤,而且奶味清晰可闻。

  “这是什么?”钱唐只觉得头晕目眩起来。

  “是人奶……是也不是?”张世遇见多识广,当即道出。

  婢女们立即小心颔首,然后两人一组主动上来为两位郡君挽手。

  “人奶……喝的吗?”钱唐小心至极。

  “净手洗脸的。”张世遇冷笑一声,直接将双手放入温热的奶水中。

  钱唐怔了一怔,但瞥了一眼身侧的婢女,想起史书中的那些典故,却居然不敢拒绝,而是直接俯首净面,却几乎要呕吐出来。

  洗完脸,二人转出,外面设了小阁中设了小宴,不过三案,正是高士瓒和两位郡君各领了一案,然后却见到小阁外的空地上,须臾数十婢女涌出,随之侍立。

  高士瓒面有得色,嘴上却连连道歉,只说招待不周。

  但下一刻,或是甜品果子,或是猪羊牛肉,或是海鲜鱼虾,骨肉脑髓,或烹或煮或蒸或炸或腌或拌,初冬时节能想象到的食物种类一样不缺。

  更不要说酒水也足足有七八种。

  钱唐坐在那里,稍动了几筷子,喝了两杯,却又想起路上遇到找田鼠都找不到的那群少年,和相关的食人传闻,一虚一实叠加起来,弄得他心浮气躁,委实食欲不振。便是另一位张郡君,也没吃多少。

  可这并不耽误盘如流水,速速上,速速下。

  钱大府君亲眼看见,下去的盘子被放在一辆摆在院中的牛车上,居然迅速摆满,而待他昏昏沉沉吃完一顿晚饭而已,牛车都来了三回。

  这等奢靡,与食人何异?也难怪大家要称两个斗富的豪强为食人贼。

  用完饭,钱唐委实待不下去,只以军务严肃,主动连夜纵马逃了。

  翌日,其人回到被半包围的平原郡安德城中,稍作歇息,几乎一口气睡到天黑才醒,却又忍不住在榻上来想——若是昨日在高士瓒庄园中的人是白有思会如何?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白有思会一刀剁了高士瓒,然后将庄园的粮食拿出来放了。

  不过,那是白有思修为卓绝,换成其他人呢?修为和自己差不多的那种?比如换成张行会如何做?

  答案似乎还是显而易见,张行会不动声色吃完这顿饭,然后回去请白有思继续将高士瓒一刀剁了,然后放粮。

  但还是不对。

  钱唐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难处——张行也好,白有思也好,都不会让高士通这种混账玩意打下半个郡,然后逼到城下的。而自己却正面对着兵临城下的尴尬的情形,便是想处置高士瓒这种混账,甚至只是想鼓起勇气打开库存放粮,恐怕都缺乏现实基础。

  就这样,隔了一夜,还是太年轻的钱唐方才缓了回来。

  但也就是这一日,他收到了两份报告。

  一份来自自己大河对岸安排的探子,探子告知——淮右盟淮西大举事后直接降了黜龙帮,而济水一带的黜龙帮全线异动,如今河对岸民间传闻满天飞,都说黜龙帮那位左翼大龙头张行要亲自率军北上,开辟河北!

  只是不知道进军路线,也不晓得传闻真假。

  而第二份报告来自于钱府君极度厌恶的高士瓒,此人得意洋洋,说计策奏效,高士通已然相信了他,正在与他积极联络,商议突袭渤海郡重镇乐陵。

  如果说第一份报告钱唐还是勉强维持镇定,因为他知道,随着淮右盟起事后,黜龙帮必然会掀起进军的讨论,河北必然是其中一个讨论方向,那么第二份报告就让钱唐有些失控了……原因再简单不过,第二份报告恐怕正是第一份的佐证。

  高士通说不得已经得到消息,所以才会迫不及待接受高士瓒的邀请。

  花了许久才平复好心情的钱唐决心已定,他要速速击败高士通,然后卸磨杀驴宰了高士瓒,再行私自开库放粮,整顿民心。

  这叫打扫好屋子再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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