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或者说“入洞”的过程异常顺利,虽说夹谷集市中那范厨子的店开的嚣张,一眼便能猜到是个门路,也本来就是想蹭这个路数,但这个厨子委实有些过于透彻了,却让张行和秦宝二人暗暗警醒。
不过,一路走来,却渐渐放松了警惕。
无他,沿途地势虽然险要,而且明显有栅栏、吊桥等设施,可是沿途所见,几乎人人颓废,不是没有精悍之辈,却都来去匆匆,根本没人理会这些东西。
看的出来,短时间大量盗匪的聚集,使得这个地区发生了某种低烈度的人道主义灾难,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摧毁了这里的部分秩序……这对于带着浑水摸鱼目的的张行和秦宝来说,当然是个巨大的好消息。
但与此同时,一个荒诞的事实是,尽管今年年初发生了严重的杨慎之乱,以及损失巨大的二征东夷溃败,可这些都没有明显的摧毁附近的政府秩序,也没有造成秋收粮荒。
换言之,出了这个贼窝,几十里地,就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水杉林的繁华历历在目,涣水上缓缓前行的船队也装满了粮食、钱帛和财宝。
这么一想的话,似乎就更加能证明了大魏朝廷统治的优越性。
但是,不要说张行,便是秦宝都知道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来的——他们本就是杨慎乱中遭遇兵祸,然后又因为朝廷不愿意救济,从而丧失了家产的灾民,然后又被朝廷驱赶过来,汇集在了此处。
“曹老爷心善,看不得周边有穷人。”张行一路走入仙人洞,想着沿途见闻,终于没忍住说了个笑话。“所以让家丁把穷人都撵走了,最后穷人被赶出家门,都到城南城隍庙里当了乞丐……”
拎着大铁枪的秦宝明显会意,但却低着头没有吭声。
那范厨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意思,也明显冷哼了两声。
“那人便是张老大。”
在洞里又走了几圈,转到一处位置,霍然开朗,乃是遥遥便看到一个开阔大洞窟,中间还有天洞阳光直射,下面正摆着一个好大的天然石板,摆着一些酒饭,围坐着二三十个精壮汉子,范厨子也遥遥指向为首一人。“十条正脉的修为……手下有七八个练家子,一二十精壮,都在这里,还有四五百闲汉……俺先说好,你们若是惹事,最好等俺走掉,非要强行架着俺,俺未必帮你们。”
张行稍作停驻,眯眼去看,果然看到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而且屁股下的座位上还铺着一个豹子皮,地位显著,正在吃酒,却又回头相顾:
“范厨子,你又是什么修为?”
“俺吗?俺年少时也曾筑过基,然后大约冲了两三条脉,便觉得辛苦,还啥用没有,就转行当了厨子。”范厨子在前面闷闷答道,旋即又来反问。“张三爷,你问这个啥意思?觉得俺要钓你不成?”
“五两银子,待会不拘文的武的,替俺拦一拦张老大的两个心腹。”张行开口随意。“半刻钟五两银子,天下绝无更好的生意……”
范厨子在前面一怔,立即回头。
“你让大宗师过来站一刻钟,也没这个价钱啊?”不待对方回来看,张行即刻在后面推了对方一把。“你这身肥肉,不去拦人,岂不是白长了?”
那范厨子在前面跺跺脚,居然真就继续往前去了,而张行只按着刀跟在后面不差半步。
“张老大。”走了几步,靠近天洞下,范厨子立即踱步来喊。“最近吃的可好?”
“大范咋来了?你这话问的,这些日子,谁吃的好?”所谓张老大端着酒杯来问。“都是熬一天是一天,等周老大带着大家发财……这俩人是谁?新来的吗?你可讲了我的规矩?”
“讲了。”肥大厨子便走近来喊。“人家带了两匹马来,愿意献出来一匹给老大做投名状……”
饶是张行和秦二早有心理准备,并且早有其他想法,此时也忍不住对视一眼,然后心中暗暗骂娘。
当然了,也就是心中暗暗骂娘而已。
“见过张老大!”随着张行一努嘴,秦宝先行拱手问候,乡音地道,中气十足。“登州府秦二前来投效!”
“见过张老大。”秦宝问候的回音尚未在洞中消除,张行复又拱手。“北地张三,曹州徐大郎的旧路,前来投效!”
那张老大听完,怔了一怔,旋即失笑:“好!好!好!两位兄弟这般大方,又这般精壮,来历还都明白……如今到了仙人洞,自然是我的兄弟……都过来,都过来,一起吃一起喝!大范就不招待了,你自家坐!”
秦宝和张行再度对视一眼,心中无语到极致——这便是统帅七个修行者、几百个汉子的贼酋?
便是不指望像杜破阵、陈凌那般出彩,也不指望像钱唐、李清臣那般精悍,但这般形态委实让人有点难以接受……怎么就来历清白了?曹州徐大郎你见过吗?给你一匹马就乐成这样?
你要说装……就芒砀山这个状态,两个新入伙的突然被熟人带来,他装给谁看呢?
此人很可能就是这般颟顸,倒是范厨子,常年在外面夹谷里的集市打转,是个真正的精明人。
走到跟前,秦宝远远放下铁枪,然后三人老老实实各自搬了块石头,在席面末尾加了座,复又引来一片叫好声……也不知道有啥叫好的。
接着,先是范厨子嘀咕了几句场面废话,然后秦宝当面,大大方方说了自己的来历、家世、修为,包括在登州下属县城里的师承。
张行在旁趁机冷眼旁观,早看的清楚,秦宝将这些大约来历一一抛出后,配合着的乡音,立即使得现场绝大部分人变得放松起来,而两个东境来的还有修为的人,甚至开始主动亲热。
而且,也就是秦宝压低了一条,说出自己是七条正脉修为后,那位张老大非但没有让秦宝调整座位,反而明显有些不自在起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这厮不光颟顸,怕是还没有容人之量。
当然了,有些情绪是人之常情,但做老大还要有这些,岂不是自寻死路?
秦宝说完,气氛渐渐好转,那张老大虽然不自在,却也到底坐住,只拿眼睛来看张行,准备再来看看此人底色。
张行倒也干脆,一杯酒下肚,直接拱手:“小子张行,族里排行第三……北地出身,早年从军,二征东夷时逃出来的。”
话到此处,那张老大愈发不自在,但座中另外一人,反而拱手:“张三兄弟是那一路军里的?”
“北路上五军里的中垒军排头兵。”张行昂然拱手。
“上五军里的兄弟个个都是好身手,不是我们南路徐州军可比的。”那人闻言一惊,立即竖了大拇指。“只是北路那般艰难,据说死的个个不剩,张三兄弟到底是何等的本事和气运,如何逃出来?”
张行瞥的清楚,那人说了此话,远端张老大虽然没有言语,却几乎如坐针毡,但他只是假装没看到,却又继续来说:
“总有几个漏网的,我逃出来几个兄弟,都在登州安了家不动了,只有我逃到了秦二郎家的村子里,蒙他收留,才活了下来……然后去投了曹州好大名气的徐大郎,呆了几日,在徐大郎庄上遇到一个说法,便居然稀奇的做了一个靖安台公人。”
此言既出,席中忽然安静下来,便是范厨子也怔在当场。
张行只是假装不知,却又将腰中绣口刀缓缓解下,放在眼前:“诸位兄弟且看,这便是明证……靖安台的制式佩刀,并无人敢伪作。”
无人回应。
而张行却又失笑,将刀子收回:“诸位兄弟,当过兵都能收留,做过靖安台净街虎的便不能收留吗?况且,我自是在下邳做净街虎,其实是跟着左三爷照顾涣水上的生意,而且如今也已经不做了……”
“兄弟吓死我们了。”众人听到此处才释然下来,那名军汉出身的好手更是连连摇头。“我就说你行止有军中形状,却又有点别的气味……原来是跟着左三爷发财!”
“只是张三兄弟,若能在下邳跟着左三爷发财,便在彼处长久下去呗,何必扔下那身虎皮来我们这里?”也就是此时,上面张老大终于忍耐不住了。
张行连连摇头,然后起身正色拱手:“因为在下想发大财!”
“想多了!”张老大赶紧摆手。“这里穷的叮当响。”
说着,这位老大还真就赶紧拿起一个勺子敲了下身前的石板,果然叮当作响,引得大家齐笑。
张行等所有人笑完,方才再来笑:“老大,我自涣水上来,看的那船队虚实,便是要发大财,才来此处的。”
众人愈发恍然起来,张老大终于也讪讪:“我就知道,都是冲着年前那笔浮财来的,便是你这个半看管自己都动了心思……据说船队里粮食有几十万石,钱帛也有好几万贯,是也不是?”
“不是。”张行依旧站在原处,却又连连摇头,待众人诧异时,他才从容笑道。“粮食没那么多,大概十几万石,但钱帛却不止……约有百万贯。”
仙人洞的天洞下,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安静了下来。
“兄弟莫开玩笑……”有人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我唬诸位兄弟们作甚?”张行毫不迟疑,朝此人拱手。“若是只有几万贯,又有靖安台的一群高手守卫,只放在几个大船里,咱们摸都摸不到,只摸了一堆粮食来,如何能让我弃了下邳净街虎的利市,专门来发这趟财?我不信诸位兄弟与外面闲汉一般,只是为了一点粮食过来!”
那人赶紧颔首。
而张行复又看向张老大,继续拱手不停:“老大,我这次是带着极大内情来的……要献给老大一笔极大的富贵!”
张老大怔了一怔,居然连连摆手。
张行怔了一怔,诧异反问:“老大为何摆手?”
“这等富贵,我如何能享?”那张老大继续摆手。
“那也该让兄弟按照规矩说完。”张行无语一时。“老大再做分辨……否则不说别的,谁知道此处其他兄弟想不想?”
这话一说完,张老大还要掰扯,那个军汉,两个东境的出身,外加一个范厨子一起叫嚷,张老大无奈,只能摆手:“你且说。”
“是这样的。”张行拱手以对。“诸位想过没?为什么秋粮刚刚押解过,此时再来运粮,而且还有东都靖安台的锦衣狗精锐押解?大家伙难道不知道,那个好大名气的倚天剑也在里面?”
诸位当然不知道,但不耽误张老大叹口气:“楼老大不是说江东七郡差了粮食,赶紧春计要补上吗?”
张行和秦宝齐齐一怔,后者不提,前者立即又随之点头:“不错!但此番船队是两波事遇到了一起,不是靖安台的人不晓得其中内情……一面是补粮,另一面是靖安台奉命南下胁迫江南八大家,要八大家贡献的金银财帛,送往东都,给当今圣人修金柱用!换言之,粮没那么多,钱却比想的要多!”
众人愈发诧异,却又轰然一时,各自议论起来,却明显能隐隐约约对上些号,以至于越说越多,越说越乱。
唯独张老大,更加不爽利,只是拍石板,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便欲言语。
孰料,张行抢先一步,继续大声来言:“若只是这般,我也不来……但张老大,现在的情况是,那押船的锦衣巡检倚天剑好大名头也不是吹得,她也晓得了咱们这里有人要做生意,却是让那百万金帛暗中与粮食偷偷分开了,准备拿船队做饵料,偷偷在陆上将百万贯的金帛送走……”
听到这里,张老大便欲言语,孰料,石板周围早就重新嚷嚷起来,便只好再来拍板子。
拍完之后,那张老大终于来问:“若是这般,你又为何来?”
“因为兄弟知道了他们私下走的陆路所在,也知道了大致日期。”张行恳切以对,趁势转出座位,来到一侧,直接往对方身前走去。“这是独一份的要紧消息,专门弃了公门身份来孝敬老大……只要劫了这番财货,便是咱们兄弟十辈子花不完的富贵!”
石板桌周边,不知道第几次嗡嗡起来,而张老大也终于发怒,却是大吼一声:“都且闭上狗嘴!”
此言既出,安静是安静了,也颇有几人不耐不忿起来,却又不好当场作态,只是扭身到一旁,引得坐着的秦宝跟站着的张行相互打了眼色。
“张三兄弟。”那张老大喘匀了气,正色来说。“你这消息真假不辩……”
“我连公门生计都扔了,老大反而疑我吗?”张行当即作色,却又当众将佩刀扔到地上,双手空着走上去质问。“如此,岂不是寒了好汉的心?”
“不是疑你。”张老大见对方空手上来,还觉得对方是个守规矩的,便无奈解释。“是你这生意太大,真伪也好,利头相干也罢,都不是我能承受的,你看这样可好,我这里洞子小,容不下你,且将你送到周老大那里……他是管事的。”
张行只等对方说完,便来冷笑:“如此说来,老大自无担当不说,还要平白赚我们兄弟一匹马了?”
张老大刚要回话,张行忽然上前,就趁着对方在座中,握住了对方双手。
在座之人当然诧异,便有几人要起身查看、阻拦。
但也就是此时,那边秦宝也忽然起身,将身前的几个盆子扫开,溅了许多人一身,继而指着正对面被握住手的张老大喝骂:“你这人,早就不爽利的样子……我和张三哥一个正脉七条,一个正脉九条的修为,你听到后非但不抬举我们,却只让我们兄弟坐在末尾,可有这般道理?现在还要骗我们的马?!如此作态,算什么老大?如何做的仙人洞的主人?”
说着只回头一跃,便轻易拿了大铁枪在手。
在座的都是江湖人,见势不妙,便各自闪开,其中几人还要去拿兵器,范厨子赶紧起来,跑过去抱住其中两个,然后回头来劝秦宝:
“秦二郎有话好说,张老大虽然没气量,却不要为此火并!”
且说,早在之前,张行便已经上前施展寒冰真气握住了张老大的手……张老大惊怒交加,不敢怠慢,不顾那边秦二郎大骂,赶紧运行气海奋力比拼起真气,但不知为何,明明自己还是十条正脉的修为,却居然不能压住对方,反而觉得对方双手的寒冰真气波澜不断,源源不停涌来,宛如湖海江河一般深不可测。
乃是居然处在了下风。
而在场二三十人,乱做一团,此时回过头来,一面看着秦宝挥舞大铁枪,势不可挡,却只是威吓那几个拿兵器的;另一面看到张老大与那张老三相互比拼真气,似乎各自吃力,也分不清胜负……许多人便都有了一丝犹疑之态。
与此同时,范厨子早扔下两人,复又抱住另外两人,嘴上还是劝个不停:“不要火并,不要火并,只是张老大和张老三本家的事情,咱们外人不要凭白送命。”
秦宝趁此机会,忽然大踏步走过去,然后舞起大枪,将之前一个刚刚被范厨子扔下、却仍想要作态上去救援的人一枪扎了透心,复又掼在大石板上,然后抽出抢来,快步持枪抢到跟前,却也不助力,也不吭声,只是立在张行一旁,然后威风八面,昂然睥睨来看。
范厨子趁机扔下手中人,却无一人敢动弹了。
几乎所有人都定定看着豹子皮旁两人的真气比拼。
而渐渐的,众人看的清楚,居然是那张老大气海不支,面色苍白起来,到最后,竟不顾一切,开口来言,却又声音嘶哑。
众人听得清楚,乃是在问:“我的心腹都在何处?如何不来救我?”
张行听得此言,同时察觉对方手上渐渐缺乏真气来对,终于喟然,却是从容抽出一只手来,然后抓住对方发髻,运足真气,往石板上只奋力一拍。
只是一拍,这位仙人洞之主,便整个脑袋粘在了板上。
然后,感受着一股热气的张行从容抽身,在几十个精壮的紧张注视下当众捡起自己的刀来,再回身缓缓切下对方脑袋,这才拎起这个早已经面上糊做一团的首级,从容踩着豹子皮来问:
“诸位,此人无道无德,想拦着兄弟们发财,如今被我张三、秦二、范六三人当众公平火并了他,不知道谁还有什么不满?若是没有,便让我张三爷做这个仙人洞老大,秦二郎做二首领,范六郎做三首领……其余人也只按修行,不论亲疏排座,将来公平发财……可好?可行?可有人不满?”
众人沉默了一阵,稍有骚动,而那名徐州军汉忽然上前下拜,口称大首领,其余人也不顾满石板的血渍,纷纷下拜。
细细算来,竟然是不过一顿饭功夫,便居然让外来的张三轻易夺了这仙人洞的基业。
第一百零一章 金锥行(12)
腊月进入最后一旬,张行自与秦二、范六一起火并了仙人洞,做了一洞之主,然后便立即腊月新气象,当场折腾起来。
说是折腾,不过是将洞里剩的些许金银财帛先拿出来,大方分给了那些修行的与精悍的匪首,以收人心;然后又将粮食取出来,却只分做三四份,让洞中闲汉们各自分口粥来喝……接着,却又将自己那帮子发财话当众说出来,让这些人自行去传播。
果然,只是隔了一夜,同兼着死气沉沉与蠢蠢欲动气氛的芒砀山中,便立即传出了两个惊天的消息,而且是经典的一好一坏:
好消息在于,即将抵达的船队里,不光有来自于江东七郡的粮食,竟然还有来自江东八大家孝敬朝廷修金柱的百万贯钱帛!
而坏消息是,守卫船队的锦衣狗头目倚天剑已经察觉到了芒砀山与稽山的动向,乃是将更方便携带的金银财帛从船队中转移了出来,走陆路往涣水西侧动身去了……庞大的船队已经成了掩护。
两个消息传出,芒砀山中立即起了巨大波澜,整个一潭死水都被搅浑起来,上下都在议论。与这两个消息相比,什么张老大被张老三火并了,仙人洞易主啥的,反而不像是个新闻。
没办法的,山上人虽然多,但却明显分了层,大家各取所需……下面的闲汉是炮灰,但也是有所求的,他们求的就是活命,活命需要的就是粮食;而与此同时,上面的修行者却明显是在求财,借着闲汉的性命求了财后便远走高飞,往河北、东境一躲,往江淮那些河道里一钻,大宗师难道还能来追?
最有意思的是夹在中间的那些人,尤其是早年在芒砀山便聚集起来的积年匪徒,既有匪性又有一定组织性,其实颇有能量……他们对上能说得上话,对下能摸得着那些闲汉,心思不免复杂,此时自然更加焦虑起来。
当然了,谁都知道,这种事情,下面人只能翻腾使力气,真正做决断的还是那些老大。
便是张行也晓得,火并了仙人洞、传播了消息都只是必要的铺垫和准备,真正考验他的,必然是一场威虎山的戏码。
果然,仅仅是火并成功的第二日下午,不过是刚刚见了最近一座山头的王老大回来,便立即有人前来代替最大的那位周老大下帖,请张三爷上一次砀山主峰,走一遭聚义堂?原话是,诸位老大要称一称张三爷的分量,看看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如何这般大胆,做了张大爷?
张行情知此行重要性,知道此时分毫都不能耽误,却是不顾秦宝尚未将杜破阵寻来,便兀自挎了刀,与几名洞中精锐一起昂然去了。
走出洞来,这日天色早已经阴沉起来,而转到砀山山上,初时也不见什么风景,可一直到走到头,却见峭壁两面相夹耸立,一座砖木大堂凌空而起,却有了几分这中原匪巢的气势。
而张行走到门前,稍作驻足,四顾来看,本想看看地势,防着万一泄露,寻个跳崖逃脱的去处。可当他居高临下,按着刀睥睨下来,只往山崖下西侧一看,却又见到天地苍茫一片,竟是个一目无际的景色。偏偏下午太阳尚在,隔着云层射下,玄黄镶嵌,黑白混沌,而云层又被冬日凛风吹动,变幻不停,竟有几分龙隐之色。
乃是当众看的有几分痴了。
不过,不及他人催促,一阵风当空吹来,舞动聚义堂前的大旗猎猎作响,到底是让张三郎自家醒悟过来,此人抬头看了看这大堂,然后转身低头进去。
刚一进去,便有人遥遥呵斥:“杀了我兄弟的人还敢进来?拿下!”
随即,刀兵作响,便有多人迎上,惊得张行身后几人直接踉跄后撤,然后居然只有一个之前的军汉勉强站住了身形。
另一边,张行抬起头来,看到那些人早早擎出白刃,却行动整齐缓慢,晓得是在吓唬自己,却是不退反进,昂然迎上,贴着刀林破口来骂:
“张三爷就在这里,谁敢取我性命,自己过来便是,何必摆这个架子,让真好汉笑话?!”
“火并了自家兄弟的,也是真好汉?!”上午刚刚见过的一位王老大当即起身,厉声呵斥。
张行丝毫不惧,只是遥遥反驳:“我自带了一番天大富贵过来赠与诸位老大,诸位老大却刀兵来迎……这叫有礼对无礼;你们七八位老大都在这里,我只一人,却还凛然作态,让属下持白刃结阵,而我虽然临白刃交颈,却为大局连刀都不拔,这叫有勇对无勇……谁是真好汉,谁是假好汉,当聚义堂里的兄弟们是瞎子吗?!”
“张三,你真是能说会道。”那王老大果然失笑。
“王老大,我能说会道还在后面呢?”张行也随之而笑。“只怕你不敢听……如何?可敢撤了刀阵,让我上堂来说个痛快?若是说的不好,王老大也不用再唤人结阵了,我自己便自刎在这堂上,让天下人来看看我这个只会嘴皮子的废物血迹!”
王老大终于回头去看为首一人:“周爷,张三是个激昂的犟性子……有道理无道理,不妨听一听,不必这般羞辱,弄得连话都说不成。”
那身形雄壮的周老大也跟着笑了:“也算称量过胆量了,放上来听听言语。”
此言既出,前面刀阵自撤,张行也与那未失态的军汉一点头,然后便昂然上了聚义堂,却发现堂上七八个人外,居然有不少空座,却毫不顾忌,直接越过王老大,坐了其中一个。
而一旦坐下,为首那个姓周的大汉,便忍不住冷哼一声,显然不悦。
旋即,就在张行旁边的一个老大也站起身来,睥睨来呵斥:“你这厮,周爷且让你坐了吗?”
“诸位。”张行也不起身,只在座中团团一拱手。“今日我来是送诸位一场大富贵的……实在是不耐这些……但是诸位既然有规矩,我也愿意服从,刚刚叫我来时,说是要称量,所谓称量,门前那个叫做称量胆量,接下来自然是称量虚实……如此,何必麻烦,咱们直接做个北地搭手便是!”
“什么叫北地搭手?”
“我们北地山寨里的规矩,我这上山的想做个座位,便直接坐上,然后诸位头领过来与我搭手说话,一面说话一面运行真气互相来耗……”
“这是什么乡下规矩,文不文武不武的……”
“如此规矩,有三个好处……”
张行继续从容来对。
“从我这边说,乃是要一边运真气一边分神与诸位做答,若有破绽,便容易露出来,若无本事,也要被拎起来,这是其一;
“从诸位那边说,有觉得兄弟我能处的,便只小些发力,少些盘问,反过来,有觉得我不行的,便可加大真气来压我,说些刁钻的问题来耗费我,所谓好坏皆由诸位心思,其他人却不察,这是其二;
“而等诸位兄弟问完了,我一身真气也不多了,便相当于最后坦荡荡来见最后的大首领,任由能做主的大首领发落……这便是其三。”
话至此处,张行复又来看首座上的周姓首领:“如何,周老大可愿意给兄弟一个剖心挖肺,坦诚来见的机会?”
那周姓首领捏着胡子想了想,又去看自己左手边另外一白胖之人:“楼老大觉得如何?”
“我觉得挺有意思。”那人当即含笑点头,引得张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张行便立即在座中坐稳,然后伸出一只手来:“王老大,咱们是至亲兄弟一般的交情,容我借你一把力,开个局面。”
上午见过的王老大失笑上前,握住张行的手来,然后众老大齐齐探身好奇去看,果然见到二人双手交汇处有丝丝寒气冒出,是真的在用真气互耗。
也就是此时,那王老大便也开了口:
“张三爷,咱们兄弟上午已经说了话,知晓了你的首尾,便也不多问,你且将此番来意再当众说一遍。”
“这有何妨?”张行一边缓缓输送寒冰真气,一边从容来答,却果然是将那两个早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的消息讲了出来。“……事情就是这般,而我此番的意思其实也简单……如今我既然晓得了靖安台的内情,知道了道路日期,复又舍了公门里的好处过来,就是为了寻诸位老大一起,博一场大富贵!”
“话虽简单,可如何能博此富贵?”那王老大嘴上平淡,问的也是他自家上午听过的话,却居然暗中发力,真气陡然强了一截。
张行心中惊怒,一面加大真气,一面趁势咬牙切齿起来:
“如何不能博?咱们出其不意,扔下妇孺,集中了四五千精锐,直接往涣水对面一截,也是一拥而上,只要吃得到一点,便是十辈子见不到的财货……”
话到此处,那王老大忽然手上又做减缓,张行也趁势减缓,复又言语从容:
“到时候铜钱都不要,只取了金珠,往东境一跑,谁能捉拿的住?实在不行去东夷行不行?到了那边,吃香的喝甜的,东夷舞女都能买二十个放家里头……岂不比山里快活?”
王老大听完,只是松开手,朝其他人摊了一摊,便回去坐下了。
而此时,之前喝骂张行落座的那人立即上来,直接握手,却是直接奋力发了离火真气,引得堂中水气缭绕,然后又当场冷笑:“张三,我须姓赵,与张老大并无干系,但素来讲义气……我只问你,你自来山上做生意,为何要火并了人家?”
“赵老大这话问的……”张行面色不变,虽然真气冲击言语断续,却咬字清晰。“你说我为什么火并了张老大?自然是因为他耽误了咱们做生意……万里奔波只求财!王老大早该与你们交了底,我是上过落龙滩的,几千几万个好汉,凝丹的、通脉的,就那么直接完了……经了那一遭,我便认定了一个道理,人要活着,就得换个活法,吃喝玩乐,享尽人间!张老大当日的样子,我这仙人洞中兄弟看的清楚,你随便去问一问便知道……他非但夺了我的马,还不愿意做这笔大生意,不做生意便是挡了我们财路,便是个生死仇人,为何不能火并了他?!”
话到最后,张行猛地发力,寒冰真气全力涌来,竟然是将对方给逼了个趔趄,以至于主动撒了手。
而此人既撒了手,也无言语,反而直接坐下。
但马上,又有一个老大过来握了手,不过这个姓韩的老大真气上明显只是敷衍,只是来问事情的:“可要说按照张三兄弟这般言语,咱们上面人劫了财跑了,下面的闲汉白白洒了性命,却得不到粮食,反而要受朝廷追剿,岂不是对他们不够义气?!”
“韩老大想多了……”张行一边喘气,一边笑对。“就算咱们不管金珠,只按照之前计略去劫了江东七郡的上计纲粮,朝廷开春便不派兵平了这芒砀山吗?咱们之前的计略,便不是在拿这些人当草灰吗?要我说,真要是讲良心和义气,早点来场大的,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劫了财之后,让这些闲汉抓一把铜钱,往东边市集城镇里跑,才是真对这些闲汉义气!”
那韩老大想了一想,叹了口气,直接撒手停了话。
到了此时,张行已经连续过了三位老大的手,而韩老大问出这话,张行又做答后,聚义堂上,七八个老大竟都有些思索之态,一时并无人再上来。
等了一会,那位白胖的楼老大忽然起身,直接走过来,握住了张行的手,虽还没有发力,却引得整个堂中齐齐来看,几乎人人严肃了起来。
“尊家的消息准不准?”楼老大还是没有发力,然后问了一个寻常问题。
“楼大哥是觉得我扔下公门生意作保还不够吗?”张行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来对。“再说了,便是我消息不准,扑了个空,到时候也不耽误我们转向船队吧?船队须是跑不掉的!”
此言一出,包括周老大在内,几人几乎一起颔首。
“我不是这个意思。”楼老大微微含笑,终于缓缓发出真气,引得张行小心翼翼来对抗。“我是说,阁下既是公门出身,不免让人生疑,怎么就知道你不是个探子,而是真的左三爷下属呢?”
“当然可以去查!”张行毫不畏惧。“我不信诸位老大没有门道在涣水上……关键是,诸位既有门道,还请务必问一问东都那边的来人,问问他们是不是有要修大金柱的传闻?
“问一问江东那边的来人,是不是有江东八大家被锦衣狗胁迫抄检的传闻?
“问一问涣水上的兄弟,就是腊月十七十八那几日,也就是我决心发这笔财的时候,有没有锦衣狗从船队中偷偷转运物什上陆地?
“甚至还可以再问一问,有没有船队中的郡吏为这个事情跟锦衣狗闹起来?”
一问一问的,周围老大都愈发心中鼓荡起来,而这时,张行反而失笑来对面前之人:
“楼老大,你来疑我,简直可笑,我只反问你一声,要是后面这些都有……我便是个查无此人,难道便耽误咱们发财吗?!钱财才是真的!你管我什么来路?!”
楼老大怔了怔,还要说话,上面周老大终于开口:“楼兄弟……差不多就行了,咱们是来发财的,不是来真的做个一山之主的,你且起来,我有两个关键来问他。”
楼老大只能闪开,而周老大严肃起来,也不上前搭手,便直接捏着胡子来问:“张三兄弟,你前面的道理是通的,事到如今,我私人也是信了你的,但有两个事情,也不晓得你是否知道……第一条,那倚天剑你在船队前见过,那敢问倚天剑是往哪边护卫?第二条,你可知道涣水对岸龙冈上,有一个军营,里面有足足三千甲士?”
张行终于起身,却自作了个踉跄之态,方才站稳拱手:“两个事情,我都有言语,否则便不来了!”
周老大一时振奋:“说来。”
“倚天剑是留在船队,只让一个姓胡的黑绶悄悄西北而行……原因有两个,一个她自家知道自己树大招风,不在船队无法做饵;另一个是她也知道龙冈有一支兵马,所以愿意来赌。”张行丝毫不乱。
周老大也连连颔首。
“可龙冈兵马怎么说?”楼老大忽然从后面转了过来,面色铁青。
“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张行苦笑,却又当着对方面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根造型稍有奇巧的金锥出来,然后高捧着金锥四面来对。“我只知道,我家左大爷忽然将此物给我,让我来山上做这笔生意……还说事情紧急又要害,偏偏不敢留任何言语与字迹,只能让我持此物给诸位老大看,届时自然有识货的老大晓得意思,给我做龙冈之保……反正龙冈大军只会在我们抢完后再到。”
七八个首领看着此物,沉默了一时,而其中几个人明显是觉得荒唐,有些戏谑嘲讽之态,只是碍于局势不好做出头鸟罢了。
但也就是此时,在片刻的沉默后,在场忽然有三人齐齐出声:“我来做保。”
和其他人一样,张行诧异去看,却见得楼老大之外,最上面的周老大和最下面的那个韩老大居然也是一起出声,更有意思的是,楼老大看到这二人,竟也有些愕然,然后也只能讪讪而笑。
第一百零二章 金锥行(13)
“不知道周兄是何处得见此金锥的?”
时间还是下午,聚义堂上却忽然摆上了热酒热菜,之前被张行认为很可能是此番金锥计走向关键的芒山首领楼老大……实际上也的确是……此时终于忍耐不住了。
“之前并未亲眼见过。”周老大呵呵一笑,依旧是原本的粗犷之态。“但我自正脉大圆满后便压不住性子,开始走南闯北,之前在淮南那边遇到过一个生死知己,倒确实听他说过这里面的一些故事……”
“这倒是也对的上。”那楼老大摩挲着自己的白白胖胖的脸,还是有些不安之态。“但是,想要知道这个来历,总得是江淮一带的真正人物……”
“我周乙的生死之交自然是真正的大人物。”周老大戏谑一笑。“据我所知,这金锥破天了才送出去三四个,加上这个也不过是四五个……每个都是一等一的大人物、大豪杰,张兄弟说是淮河上左老大给他的,我以为这个来历是非常妥当对路的,再加上他之前的言辞态度让人挑不出错来,只差这个说法,所以才点头认下作保。”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下子,楼老大也只能颔首。
话虽如此,喝了两杯酒后,楼老大复又看向一人,却赫然是之前主动出言为闲汉们考量的韩老大。
那韩老大见状,只是拱手苦笑:“事到如今,我若不说,怕是诸位也不敢信……其实,我本就是这金锥主人家的旧人,奉命在此……但也只是奉命在此,上面并无什么言语交代,只是看到了金锥,晓得了大概该自己出面,这样而已。”
楼老大闻得此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孰料,上首周乙此时反而来问:“楼老大又是什么来历,人家江淮一带那般基业,如今又恰好与这芒砀山有了直接牵扯,而芒砀山又几乎将这淮北的势力一起扫在了一起,你为何觉得山上只有你一人与人家有交通,且只有你一人晓得其中关碍?”
楼老大尴尬来笑:“是我小觑了人家,也小觑了诸位,其实也是我隔了一层,不晓得那位真切根基与影响的缘故……与其说我是那位的关系,倒不如说跟左二爷关系更细密些,此番也是左大爷吩咐过来专做这个生意的,而左大爷那里,委实正有一根金锥。”
张行这才醒悟,敢情只有韩老大才是陈凌的直接亲信。
其他人,包括楼老大和周老大这种级别的人物,反而都是间接影响和控制……而这也更符合眼下的情势。
须知道,人家钟离陈氏是江淮豪强的人望,如今当家的陈凌水平也摆在那里,家训什么的也很像一回事,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山寨里的勾结,弄得多么复杂的同时也掉了档次,他只要拿稳手里的兵,从大局兜住这些豪强们的局面便好……真到了必要的时候,该是他锅里的,自然是他锅里的。
而从眼下来看,真正上手奋力操作此事的,明显是比陈凌低了一个档次的左氏三兄弟,左氏三兄弟同样黑白通吃,同样是坐地虎,但那三兄弟无外乎是靠着这一代的发迹,也就是老二的修为和老三的官职忽然冒头,架子虽大,但无论是根基还是行事方略上,都不免就落了格局和层次。
只是,现在委实不知道,左氏来做这个事情是图什么?但左氏主要的利市,也就是那个什么鲸鱼帮,本身就是吃这碗饭的,直接利益相关,有什么操作反而都有说法。
而且,这关他张子荣什么事?
眼下这个状况,大家各有各的认知和层次,正适合他张三爷坑蒙拐骗,浑水摸鱼。
正想着呢,那边楼老大忽然又来举杯对张行来笑:“张三爷,咱们才是一路人!”
张行也只能苦笑举杯:“不过是个送信的!”
“送信的才是真亲信。”一直没吭声的赵老大忽然插嘴,却又趁机放下酒杯,愤愤来对。“诸位,周老大和楼老大还有韩老大我都是信得过的,既然这三位都来作保,我也愿意去做这趟生意,只是几位左一句右一句的说来说去,好像打哑谜一般,是不是反而有些看不起我们的样子?既要做生意,便该学张三兄弟刚才那般拿出做生意的气量来吧?”
“赵爷见谅,事情是这样的。”韩老大赶紧接口。“眼下虽是张三爷拿了我家恩主的信物过来,但却只是来保证这次生意不会被龙冈军大队压上,生意本身却是左老大的意思居多些,这也跟楼老大这里对上了……故此,我家恩主姓名知道不知道委实无所谓。”
赵老大只是冷笑摇头:“就是觉得我们不配知道呗。”
而一开始跟张行提前见过的‘邻居’王老大也来笑吟吟挑拨,却是对准了张行:“其实,我们这些人配不配倒也罢了,因为现如今周老大和楼老大在内,四个老大都要做这个生意,我们难道还能不去?只是张三爷你,这般辛苦来传讯,不惜火并了一人,辛苦过了堂,做了北地搭手,接着还要亲自带队去打一仗,却不想知道那位敢压住龙冈大军的大庄家是谁?”
“当然想知道。”张行干脆以对。“但我更想把我们左大爷的吩咐给夯实了,省的回去见了左爷开不了口……诸位,我晓得你们还要私下打探信息真伪,但能不能立个道来?什么时候出兵?我们左爷让我过来,就是因为事情紧急,一旦晚了,那车队越过了龙冈,便彻底没法碰了!”
“还有几日机会?”王老大还想不阴不阳的说几句,最上面的周老大忽然冷冽开口,逼得前者立即闭嘴。
“后日、大后日两日机会。”张行脱口而对。
“这么急?”
“若不急就不需要兄弟带着金锥这般急促来了。”张行恳切以对。“我算过了,能动手的机会只有车队过了临涣县城以后,到达涡水畔城父县之前……早了,咱们够不着,晚了,就不说人家从城父渡涡水了,龙冈的大军就在跟前,也没法抢……也就是从后日腊月二十三起,到二十四这两日的空余期,需要速速出兵。”
“左老大或者张兄弟你,可有什么计划吗?”周乙继续蹙额来问。
“我们左爷没说,但我自家有个说法,就是明日立即动员出兵,先往稽山去……一边走,诸位老大一边往涣水相向着打探消息,若是觉得我们左爷没有坑害诸位的意思,便片刻不停,稽山汇集了许当家的,直接动手扑过去;而若是觉得我们左爷不值得信,或者路上真有了其他岔子,也不妨碍在稽山停下,或者直接南下动手,继续去寻船队的麻烦。”张行言辞顺畅,俨然是真的早有考虑。
“有道理。”周乙点点头。“张兄弟考虑周全……但还有一事,鱼头山那边还有几家东境的野绺子……其中颇有几个硬头的,而且跟江淮这边没牵扯,怕是不好用一个金锥说服他们。”
“只要出兵,在大队中,便由不得他们了。”赵老大闷声出言。
“周老大就是怕他们不出兵。”王老大无力吐槽。
“关于这件事。”张行忽然抬头。“不瞒周老大,我家左大爷专门遣我来,也是有说法的……我的履历中,落龙滩经历和东境徐大郎的关系不是假的,同行的兄弟里也是真的东境出身,此番更曾亲眼在船队周边看到过一个东境的熟人,唤做杜破阵的从山里这边过去打探情况……就是为此事,这个富贵差事才落到我身上……来见几位大爷之前,已经让我那个东境的兄弟去找杜破阵往仙人洞了。”
“这就全对上了!”楼老大一声叹气。“左家几位爷是真的又妥当又高明又周密!”
“妥当高明不还是在老韩恩主下面?”赵老大继续闷闷出口。
“好了。”周乙忽然起身。“我来定个结果……谁若不服,当场来说。”
其他人尚在犹疑,张行忽的起身,做出了听令姿态,也引的其他几位老大纷纷起身。
“机会难得,蒙左家几位大爷和淮上那位赏饭吃,也蒙张兄弟辛苦来报,咱们委实不好耽搁……该出手还得出手,否则如何发财?”周乙严肃捻须来讲。“张兄弟待会私下去找杜破阵,我们几个则一起发帖子跟鱼头山的人说清楚,一明一暗,逼他们明日就发兵过来!逾期不候!出兵的计划就按照张兄弟说的那个两全法子来做!至于谁还有疑虑,我都懂,一边走一边打探就是……至于那位的名号,小赵也不要急,到了稽山,我自与你们几个老大当面说!总之,千言万语,只求大家伙跟着我今年一起发个大财,明年不再受穷!”
众人听到最后,明显还是各自有些反应和思虑。
但当此之时,张行却率先扯着喉咙来喊:“跟着周老大,今年一起发大财!”
其他人无奈,终归是齐心协力,跟着喊了起来:“跟着周老大,今年一起发大财!”
喊完这一句,张行忽然又主动鼓掌,拍得掌心都红了,逼得其余几人侧目之余一起跟着鼓掌,弄得周老大一时怪不好意思的,连连说张兄弟公门里的做派不可取,却又挺胸凸肚,豪气一时。
到此为止,张行终于是过了堂,并使出了自己猝然决断出的金锥计,而且大获成功……只能说,他来时的判断并无错误,乱成一团、各怀鬼胎的芒砀山这里,简直要比陈凌那里容易对付十倍不止。
但事情还没完,他还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要补,也是此行唯一一个硬窟窿……而且,他还真就是以这个事端为名,堂而皇之的与诸位老大告辞,转身先去。
回到仙人洞,喊范厨子过来摆上一点热酒,又在石板上架上火来慢慢烤肉,吃了三条子烤肉、五六杯冰酒后,杜破阵的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终于随秦宝一起出现在了张行的面前。
见到此人来,张行立即来看对面蹭吃的范厨子:“三当家,辛苦你去把把风,杜老大是我至亲兄弟一般的交情,要说些被人偷听了便要灭口的言语。”
范厨子怔了一怔,也只能搓了搓手,端起一碗肉干,一边嚼着一边往外走去,一直走了七八十步,眼见着秦二又在中间三十四步的位置立定,方才坐下来啃肉干。
另一边,目送周围人走得干净,杜破阵从容坐下,感慨摇头:
“拼命三郎,拼命三郎……张三郎,你和秦二郎真是好大的胆子!”
“杜老大才是真正的好胆子,当日敢去,今日敢来!”张行伸手做邀。“且喝两杯热酒,省的待会耽误说事。”
“也好。”杜破阵接过酒来,自斟自饮,吃了五六杯酒,嚼了七八根肉,这才放下手来,安静来看对方。
“明人不说暗话。”张行想了一想,直接开口。“涣水上粮食事关重大,万万劫不得,我奉命要引芒砀山的人过涣水,自投官军罗网,想让杜老大助我一臂之力。”
“那我也不说暗话。”杜破阵坐在石板前平静以对。“张三郎今日便是说出一万个大道理来,我也不能答应。”
“不答应便是要生死相对了?”
“官匪之间,生死相对,才是根本的道理。”杜破阵依然面色不变。“反倒是咱们这般坦诚相见的少一些。”
“杜老大。”张行想了一想,正色来讲。“咱们难得的际遇,有这么一番倾盖之交,就不要各自说这些废话了,你将你的利害说出来,我将我的知晓对出来,成与不成再来计较……如何?”
“若不是看当日一番际遇,意气相投,我也不来了。”杜破阵伸手以对。“张三郎先讲。”
“第一条,便是这粮食来历。”张行言辞清楚。“江东赋税比东境还要高一半……这次的粮食不是转运不及补上的,而是委实不足不得不拖到今日的,更是我们这个巡组千辛万苦计较,尽量没动百姓从大户人家搜罗齐的……一旦被劫,江东怕是还要补税,到时候很可能便是饿殍满地了。”
杜破阵面色发黑,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这自是朝廷盘剥过重。”
“我知道。”张行平静点头。
“你知道?”杜破阵冷笑一声。
“我知道!”张行再度认真点头。
杜破阵终于沉默。
“其二,山上几个真正的大匪首,都是有根基的,楼老大是什么鲸鱼帮左氏的人;周老大跟龙冈上的鹰扬中郎将陈凌是故交;韩老大干脆是陈凌的属下……陈凌视江淮豪强和芒砀山匪徒为自家私产,鲸鱼帮也想着借匪势自重……你以为黑的,可能是白的,你以为白的,可能是黑的……聚义堂上,几乎全都是周边几十年、几百年的地方豪强和准备卷了财货就走的所谓豪杰,就你们几个东境来的是真正的流匪。”张行继续来讲。
“我知道。”轮到杜破阵平静说这句话了。
而这一次,张行却没有像对方那样追问,反而拿起筷子在石板上敲了起来,一时叮当作响:“你既知道他们都是假的、坏的,为何还要跟着他们做事?”
“因为穷,因为饿,因为落魄。”杜破阵扭了扭脖子,认真盯住了对方,缓缓而言。“因为我的兄弟们也跟我一样穷、一样饿、一样落魄……张三郎曾与我说自己落魄过,但一定不曾像我这般落魄过……我少年时家道中落,穷的在野地里天为被、地为席,饿的去偷好友家的羊,偷了一只又一只,他只做不见,最后被他婶子发现,去告了官,逼得我们一起逃到外地,到了外地,我再去偷别人家的羊,就理直气壮许多,因为我不能让为了我而逃出家来的兄弟跟我一样饿……张三郎,我问你,今日我的所有兄弟都穷困到要从东境溜门子过来乞活了,现有官粮在前,你便是有十分道理,我又如何能不去偷来给我兄弟来吃?再说了,便是退一万步来讲,不偷官粮,难道还要我们去偷穷人家的羊吗?”
张行沉默了许久,以至于秦宝数次回头来看。
而渐渐的,杜破阵也有些不耐起来。
但终于,心中之前便有一个大胆计划,今日聚义堂后更加笃定的张行还是下定决心缓缓来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谁是你兄弟?”
杜破阵怔了一下,然后很快醒悟,并低头以对:“当然是我自家那二三百兄弟……不过张三郎,你虽是官,我也认你做半个兄弟。”
“这是我的幸事。”张行心中大定。“但现在,你只是想给自家兄弟找活路对不对,并不顾的其他?因为你已经穷困到并不计较其他的地步了,是不是?这芒砀山上的上万人,并不是你的义气所在,是不是?”
“是……都是。”杜破阵长叹了口气,然后艰难来讲。“但是张三郎,无论如何,我须对我兄弟讲规矩,讲义气,他们等着我给他们活路呢,而你不给他们活路。”
“那要是我给你个大大的活路,还让你带几万个兄弟,你还能对他们讲规矩,讲义气吗?”张行忽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意思?”杜破阵微微皱眉。
“如果,我能想法子,抬举你替换了左家,做涣水口的生意,你愿意接吗?”张行双目炯炯,淡淡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如何……”杜破阵本想质疑,但旋即想到了对方身份和后台,却又沉默,片刻后干脆点头。“我觉得可以。”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这次,反而轮到张行摇头。“首先你要配合我,做了这件事……其次,要等我跟巡检在年后借势处置了左氏兄弟……最后,你还要在掌握什么鲸鱼帮后,将芒砀山上被打散逃窜的闲汉,尽量收罗起来养好……事情做好了,便是一举三得的好事,你落得大活路,我落得连这无关的芒砀山上山贼闲汉都能对得起天地良心。”
杜破阵思索片刻,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若是能有这个前途,让兄弟们不去偷羊,如何不能陪你做此事……本就是给兄弟们找活路的小生意大生意差别罢了;其次,我既认你做半个兄弟,你又说出这话来,如何不能陪你赌一把?只是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如何?”张行蹙眉来对。
“最后一条是不是有些艰难?”杜破阵认真来问。“长鲸帮本有万余纤夫,忽然再来数千闲汉……能养活起来吗?”
张行终于仰头失笑:“杜兄是没做过这等大生意的吧?”
“确实出身低微。”杜破阵有一说一,丝毫不怒。“而且低贱了一辈子。”
“那我来说吧!”张行往身后还带着血渍的豹子皮上一躺,拿出筷子往前面石板上一敲,登时便有了当年在键盘上指点江山的感觉。“这天下事,无外乎是两件事,一个是将饼子做大……这件事情挺难,我也还没头绪,暂且不说;另一个便是来分饼子……按照道理来说,一人一口都有的剩,都还能存着做其他事情,但实际上就是,上头人宁可吃一口扔一百口,或者把饼子堆起来看个乐子不吃,也要逼着下面的人十个人分一口。”
“这倒是实诚话。”杜破阵感慨万千。
“种地的吃不饱饭;养蚕的穿不上丝绸;造房子的没有立锥之地;打铁的家里没有一口好锅……自古都是如此。”张行本欲长篇大论,过过嘴瘾,可刚说了两句,却又觉得无趣,只能摇头。“你知道你上次怎么露出破绽的吗?因为那些执事,全都是吃香的喝甜的,养尊处优惯了,如何还能像你这样满手茧子、十指全是伤口?”
“我懂了。”杜破阵恍然以对。“你是想说,长鲸帮的利市足以养多一半人,却都被那些舵主、执事、护法和帮主自家吃了……所以,只要我当了长鲸帮的帮主,却还能对帮众像我现在对自家兄弟一般讲规矩讲义气,便一定能养得起他们……是也不是?”
“是。”张行轻声点头。
“既如此。”杜破阵忽然起身,就在石板前拱手。“请张三兄弟带我们其他兄弟一程!”
张行如释重负,足足在座中瘫了七八息的时间方才起身,然后却忽然跳上那块大石板,举起一只手来,于仙人洞中放声来吼,惊得洞中人人来看,范厨子更是连肉都不吃了:
“既如此,就请杜老大还有诸位兄弟,暂且跟着我张三,新年发个大财!”
第一百零三章 金锥行(14)
腊月下旬,天气干冷干冷的,在某人的不懈努力下,在一根金锥出其不意的作用下,芒砀山的盗匪终于提前发动了——所有首领一致同意出兵,所有残存的粮食甚至布匹被全部放出,大家公推周乙周老大领着大家,按照张三爷的可靠情报,去发百万贯金帛的大财。
按捺不住的人心一旦被释放,便不可阻止。
按照张三爷的建议,为了出兵妥当、行军迅速,上万芒砀山盗匪,只出了一半的所谓‘精锐’。
然而,只是一半人,区区四五千人而已,吃了一顿饱饭,听着要去发财抢粮,急匆匆聚集在芒砀山中间的夹谷中,旗帜一立起来,气势便显得雄浑难当……至于张行等大头领们更是聚在砀山那区区几十丈高的悬崖上,人人高头大马红披风,巨大的义字大旗高举,十来个个代表了各大头领对应姓氏的大旗也迎风飘荡,再加上身后真正的两三百修行者与积年悍匪。
端是一番好气势。
对此,张行只能感激人家张老大……一则感激人家留下的这份基业,二则感激对方有个好姓氏,连旗子都不用换。
“诸位,诸位!”
众人公推的大首领乃是周乙周大当家,而饶是他早就晓得自家只是来做个趁头的大当家,发一笔子财就要卷走跑路的,但此时被人簇拥于此,更年期万兜鍪的,却也还是忍不住心情激荡,连马鞭都差点捏折了。
“诸位兄弟!今日诸位兄弟既然将性命托付给我,我老周必然要给大家伙一个交代,此去先夺了百万金珠,如若顺利,就再取了河上几十万石粮食,然后再回咱们芒砀山整饬一二,就此定下一份大大的基业!”
此言一出,楼老大以下,几位老大各自诧异——这跟说的不一样啊?真的只是临阵打气忽悠下面人吗?
然而,这个场景,根本由不得这些老大多想,那张三爷果然又早早使出公门里的做派出来,乃是立即回身勒马,当众抽出那把靖安台的破刀来,然后将胯下大马狠狠一拽,便奋力举刀高呼:
“定基业!定基业!跟着周老大定基业!”
别家倒还罢了,张三自家的那二三十精锐和周老大的核心下属们立即便跟着喊了起来,紧接着其他各位大佬的核心部属不明所以,只能匆匆跟着喊叫,到最后漫山遍野都在喊:
“定基业!定基业!跟着周老大定基业!”
声音宛若雷鸣,震撼着中原、东境与江淮的山川大地,也惊得几位首领面色苍白,根本不敢再有半分迟疑,纷纷加入这场雷鸣之中。
另一边,周老大置身于于这场雷鸣之中,一时双颊潮红,眼眶也有些微微湿润,似乎是有所感慨,而且要再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猛地一转身,裹着一袭大红披风,走马如飞,带着数百真正的悍匪精锐,当场卷起一片烟尘,气势昂扬的转下山去。
得益于芒砀山出色的夹谷地形,省却了列队、整队的过程,大约一个时辰后,大队便跟着周老大以及诸位老大一起,迤逦而出,向着西南面的涣水而去。
到此为止,负责最左翼的张行也彻底放松。
无他,在靖安台参与过大型组织活动的他比谁都清楚,就这种仓促聚集的乌合之众,哪怕其中为首的的确是精锐、高手,可一旦出兵,裹在巨大的临时组织中去,便也会慌了手脚,失了举措。
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纷至沓来,上下的士气和人心又在相互裹挟,根本不可能轻易停下来。
然后很多信息会被人一厢情愿的接纳与否认,最后便是一哄而上,一败涂地。
不然,凭什么要有军队的操练和精密的军队制度,以及军法、后勤?
想昨日周乙这些人商议,都说只要那些东境绺子出兵,便会被大队裹挟住,但实际上,一旦出兵,被裹挟又何止是那些东境绺子?所谓裹挟,又哪里会有威逼利诱这一种?
很多时候,人不自觉得便会被大势所裹挟,而自己根本无从知晓,反而以为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张三爷,我家楼老大有请。”
刚刚上路,便有人打马来见,而且还是一位要紧人物。
而张行也不推脱,只是让秦宝和范厨子各自带队,自己便引着那明显在一两日中有了地位的徐州军士和三四个骑马精悍匪徒快步转到楼老大队列前面,并遥遥大呼:“楼老大,有何军令?”
楼老大张口欲言,只能闭嘴,然后打马迎上,再低声来讲:“张三兄弟,你且住一住……我找你来是有真正的利害事说。”
张行立即旋转马身,与对方并马而行,然后拱手以对:“楼老大说话便是,小弟悉心来听。”
“是这样的。”楼老大紧张以对。“刚刚周乙的言语你也听到了……我怎么觉得不对路呢?”
张行瞬间醒悟,却一边走马,一边失笑:“楼老大想什么呢?那只是出兵时的大言,他如何能抢了金银再去抢粮食,便是抢了,又如何立足?”
楼老大一边喟然,一边努力夹着马腹跟着对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看这军势是何等雄壮……而且还有一个关键,你怕是没想到!”
“什么关键?”张行佯作不知。
“那金锥的主人,控制着龙冈大军!”楼老大认真来讲。“而左家三位爷,这些年发达的太快了,说不得那位心里会起心思,到时候来个虚应,真就在芒砀山扶起姓周的来,一个在涣水上游,一个在涣水下游,做个平衡。”
“那该如何是好?”张行胯下大马丝毫不停,只是同样严肃起来郑重询问。
“我也没想好。”楼老大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来讲。“但一定要提醒你,心里要留个底……莫忘了,咱们虽然是来做了这个首领,却都是左家三位爷的恩义。”
张行点点头,在马上闭目思索片刻,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灼灼:“楼老大,事情是这样的,我家几位左爷的恩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但今时今日,左大爷交代下来的事情,到底还是要去劫了那百万贯金帛,此事之前,只能推着周老大往前走!您说,是不是?”
楼老大只能点头:“是。”
话至此处,张行忽然压低了声音:“至于后来的事情,我倒是有个想法,或许能避免周老大立此基业……就不知道楼老大愿不愿意配合?”
“怎么说?”楼老大赶紧来问。
“很简单。”张行言辞恳切。“我不懂的什么金锥主人的故事,但此番去做这生意,终究是咱们左爷的力道更大些,而左爷的力道就是咱们的力道,真要是有那一日,形势确实是那个样子……我们便使出力气来,楼老大自找几位其他老大,我去拉着东境的绺子,然后一起支持楼老大来做这个芒砀山真正的首领!所立基业,也该让楼老大你来立!”
楼老大听到一半心中便猛地一振,连白净的面皮都在马上抖了一抖,却又强压着震动等对方说完方才赶紧摆手:“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张行就在马上伸出一只手来,拽住对方那只乱摆的手来,然后言辞愈发恳切。“刚刚楼老大的言语,无外乎是说万一金锥主人存了心要在涣水上游分我们左家三位爷的势,而我们无法抵挡,才会让周老大来芒砀山真正立足……而若是那般,反正都是分势,为何不能举了楼老大来做这个山头分势?便是左家三位爷,让他们自家选一个,怕也是要选楼老大这个关系更密一些的吧?我和杜破阵更是只能顶着楼老大你来做这个干系才能睡得稳妥!”
话到最后,张行连连在马上摇晃对方手臂,而楼老大一面没有撒手,一面却又只是推辞,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要防备周乙的言语。
甚至,过了一阵子,秦二遣人来喊张行回去时,这楼老大还让人寻了一个锦绣做的袍子,让张行专门带回去,说是聊表心意。
张行带着锦袍回去,当场换上,然后继续催动所有人行军。
就这样,一日辛苦行军,等到晚上,刚刚铺陈下来,果然又有周老大来请……张行不敢怠慢,复又匆匆去见。
孰料,见了周乙,这位老大只是请了三四个老大摆宴请酒,中途屡屡开口,也都是在称赞所有人的能耐、功勋,别人不知道,张行是举杯必饮,饮酒必尽,听到称赞也必定摇头晃脑,然后感慨回来,再说周老大的风采。
一番酒尽,周老大果然又送了一匹好马,张行也堂而皇之牵回来换下。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韩老大却又上门拜访,然后说了一个看似要害的情报。
“没收到你家恩主回信?”昨晚喝了酒,稍微贪睡的张行就在营地中见了老韩,却只是一副睡眼惺忪模样。“你家主人在何处?”
“在……我家恩主在何处无妨,但不瞒张三爷,我家恩主在龙冈军中是有要害坐探的,所以前日晚上以后我派心腹快马过涣水去龙冈找人,按照路程,昨夜后半夜便该回来的,但一直到现在却都一去不回。”韩老大面色焦躁。
人家司马二龙和伏龙卫要是能让你的心腹活着回来,那便真该跳涣水自杀了。
张行心中冷笑,面色上却一脸疑虑:“你家恩主的坐探可靠吗?这种机要大事,他确系能知道?而且军营重地,你的心腹能进去从容接应?”
韩老大无奈,跺了跺脚,即刻低声附到对方耳旁:“不瞒张三爷,我家恩主其实就是龙冈军寨的鹰扬中郎将陈凌陈将军。”
张行怔了一怔,当即呵斥:“莫来哄我!”
“我如何哄你?”韩老大都快急疯了。“就是这般,你那金锥便是我家老主人昔日出海寻得龙尸后以龙骨制成的!”
张行想了一想,沉默许久,终于在对方急切之中缓缓点头:“若是这般,倒是全对上了,怪不得楼老大和周老大都这般自信,原来对方的军事倚仗根本就是自家人……而且若是这样,老韩,你下属便是没回来,又怕什么?”
“什么?”韩老大诧异一时。
“我说,若是这般,你下属便是没回来,又怕什么?”张行不以为然道。“你下属便是路上遇到了靖安台巡组的精锐哨骑死掉了,那又如何?耽误我们做这笔大买卖吗?对面的官军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可担心的?整个涣水上下,除了靖安台的那拨负责押运的人,几乎全都是我们的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韩老大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唯一要考虑的破绽只有一处。”张行继续认真来讲。“那就是你有没有告诉你那个心腹我们的进军计划……万一你这心腹是被靖安台的高手路上杀了,杀之前招供了,那我们就只能加速行军了!”
韩老大连连摇头:“绝对没有告诉他进军的事情,只是让他去说明和求证金锥一事。”
张行点了点头,便干脆送客。
对方无奈,只能转身离去。
而人一走,张行却迫不及待穿上锦袍,罩起大红披风,骑上昨晚获得的那匹好马,催促营地中自己那三四百人速速起身吃饭,然后迅速动身进发。
还是那句话,只要大军动起来,只要不停加速向前,除非陈凌能当场飞过来,否则便没有人能阻止这场混乱的大进军。
果然,中午时分,周老大和楼老大都对韩老大的‘龙冈没有回信’这个消息做出了无效投票,因为,经过一日半的仓促信息汇整,张三爷带来的大生意消息早已经得到了多方印证:
确实有人听过东都要修大金柱的讯息;
确实有人听过江东八大家被锦衣狗欺辱抄掠的消息;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日临近涣水,下游所有的回报都指出,确实有一支锦衣巡组护卫的大型车队中途弃了水路,改为陆路——这是当然的,为了配合张行的计划,胡彦确实征募了临涣城的许多大车,要走了许多纤夫,直奔龙冈去了。
甚至,许多人都看到那些上计郡吏面对这一场景的失态。
就连下午时分抵达涣水,逼近稽山,闻得稽山被“倚天剑”飞来阻止了筑坝的消息,都和倚天剑要留在船队充当诱饵的讯息对上了。
那么,当这么多消息都在验证着张三爷的讯息时,就如当日张三爷过堂时与楼老大那番言语所说一般,如果那些讯息都对的上,大生意就在前面,其他的讯息稍有对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韩老大那里,恐怕只能算是乱军中的消息迟滞而已。
不过,这日傍晚,就在涣水跟前,张行还是面对到一个实打实进军阻碍——涣水对岸的稽山许当家的,在挨了“倚天剑”一顿打后,猝然面对大队过来的芒砀山“结义兄弟们”,不免有些警惕和慌乱,所以拒绝大家过自家守着的一座简单浮桥。
如今,周大当家的和楼大当家的,已经亲自去劝了,而其余十来个当家的则汇集在涣水边,大约驻马在一起,等待消息。
而忽然间,张行瞥见秦宝打马凑了过来,便赶紧往那边微微迎上。
“三哥。”
秦二小心打马附嘴过来。“杜破阵让他那个叫辅伯石的副手私下跟我传话,说只要大军渡过涣水,此事就算彻底成了,而若是不渡,迟则生变!他的意思是,你鼓动两句,他直接引兵渡河,然后咱们跟上,其他人便都拦不住了!所谓当断则断!”
张行点头,然后默不作声折返,却又无视杜破阵的目光,只是看了一阵正对面的夕阳,等了一刻钟后,才忽然跃马,立到河畔。
其人一身锦袍,骏马弯刀,外加一件大红披风,秦宝更是会意,乃是一手拎着铁枪,一手亲自举着张字大旗立在一旁……瞬间,便吸引了所有头领的目光。
“诸位,咱们不能再等了!”
张行立在涣水旁,放声言道。“我不信事到如今,还有人没打听清楚咱们此番的底牌是什么……百万贯金珠的财货就在对岸,整个涣水两岸上下全都是我们的人,锦衣巡骑便是再精锐,一个黑绶领着那点人,如何是我们五千雄兵的对手?可机会只有明日一日了!”
“张三爷,你说这些有甚用?”赵老大在马上握着马缰戏谑来对。“知道了又何妨?许当家的灯下黑,居然不信,不敢让过!”
“这就是我要说的,许当家的哪里是灯下黑,他不过是见我们兵强马壮,怕我们吞了他稽山的基业。”张行也面目狰狞了起来。“但要我说,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一个局势,便是明目张胆的吞了他,又如何?他虽是地主,号称两三千人,可哪里比的我们全是精锐?难道真要为了他一人面子坏了咱们这么多位当家的前途?你们诸位当家是存了如何心思我不晓得,但我张三爷冒了这么大风险,可就是为了对岸的百万贯财货!你们不走,我可要直接过去了!”
说完,浮桥周边一时安静,无人吭声,所有头领都只盯着张行,唯独众人胯下马匹左右扭动嘶鸣不止,暗示众人心态,而张行根本不做理会,只是掉转马头,直接打马便上了浮桥。
秦宝也高举大旗,紧随其后。
杜破阵见状,也直接回头打了眼色。
但就在这时,那之前一直有些不耐的赵老大忽然长啸一声,然后抢过众人,跃马河中,紧接着一身离火真气当河腾起,鼓动傍晚河中冰水,一时蒸气如云,乃是堂而皇之往对岸游去。
一边游动,一边还奋力来喊:“三辉四御、神仙真龙今日都拦不住赵爷爷发财!想发财的,只跟我赵兴川一起过河来!渡河!渡河!”
涣水东侧,众人怔了一下,片刻后,却是蜂拥向前。
河对岸,稽山匪众猝不及防,几乎瞬间溃散,日落之前,便被芒砀山上下鸠占鹊巢,许当家的,也只能置酒赔罪,发誓明日率心腹充作先锋,来做此大事,一并发财。
第一百零四章 金锥行(15)
全军渡过涣水后,张行便有这么一点无欲无求起来。
因为他知道,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的计策已经彻底成功了,就算再有什么问题,那也不是他的责任,他为这件事情尽心尽力到了极致,能考虑的都考虑到了,能做的也都做了,甚至未必能做成的,也尽量考虑着要以后去做了。
或许今日还会血流成河,或许依然会有无辜在这次动乱后死伤累累,或许最终的结果会照样在朝廷那里引发其他不对路的蝴蝶效应……但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这次计策的后半段一样,都不能说再是他张行的责任了。
他张三郎已经尽量的提出了最优解,并付诸行动,而且出色完成了自己的部分。
按照约定,只要他张行用金锥计,将芒砀山的匪徒提前引诱出来,过了河,剩下的就是司马正和白有思的事情了。
这两位大门阀出身的神仙如何逼迫陈凌出兵,如何保护船队经过这片区域无恙,最后怎么收场,全都跟他张白绶无关了。
当然了,张行自是有些无欲无求,但其他人的表现欲却反而有些过头了。
过了涣水,大队直接占据了稽山,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许当家的,可怜许当家的在稽山厮混了许多年,一朝基业尽丧,粮食被取用、财帛被散尽,几乎就差叩头下来才保住了根本的一些核心部众和一份当家的名号——当然了,这也有上下都着急“做生意”,不愿意节外生枝的缘故。
但是,既然说到明日的生意,就由不得大家不去继续争个热火朝天了。须知道,到了此时,有门路的、没门路的,大当家们早已经知晓龙冈驻军是自家人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
此行宛若探囊取物。
敢问谁人不想抢的更多些,分的更多些?
唯独,老大们到底都算是所谓土匪山贼中的精英,总也知道,抢劫还是要讲章法的,若不能做的漂亮干净,把金银撒了,把锦绣烧了,或者被那些锦衣巡骑发起狠来将车子推到涡水里了,那算个什么事?
于是先嚷嚷了许久,最终定下了一个包抄吞圆的方略来,张行也和杜破阵一起,从容取了左翼绕后包抄的活来。
但是,还没完,因为还要讨论战后分润的事情,可一说到分……莫忘了,张三爷曾有言与杜破阵,天底下最难的怕就是一个“分”字了。
于是乎,在草草分派了明日“做生意”的排兵布阵后,稽山上的小聚义堂里几乎吵了个昏天黑地。
周老大如今气势不同了,尤其是兼并了稽山后,更是想法多多,他似乎是想先抢回来“归公”再统一分,几个芒砀山上的势力小首领也支持他,最起码要求所谓“归公”的多一点……很显然,周乙先生是要拉小的打大的了,而小首领们也是立即会意。
但是,楼老大和其他东境绺子的首领却只喊着按照各部兵马公平分配……这当然也可以理解,因为别看东境绺子们人最少,似乎应该更加赞同周老大的方案,但他们毕竟是本就是东境滑过来的外地绺子,是要立即拿钱走人的,更怕被吞并和分不到东西。
与此同时,赵老大、王老大这两位却只是冷笑,然后摆出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其实是打着谁抢到归谁的主意。
没办法,为什么小首领们要去依附周老大,东境绺子们要去依附楼老大呢?不就是因为赵王这种人存在吗?
“心黑手辣,仗势欺人,要格局没格局,要气量没气量的……跟周、楼两位老大比,你老王和老赵,简直是两个天上,两个地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怎么有脸坐在这里?”
没错,这是张三爷的原话,他拍案而起了。
不起来也不行啊,张行倒是被这些人弄得头昏脑涨、早想睡觉,但作为一个土匪头子,怎么可能在讨论分配方案的时候直接走了呢?不吵一顿就直接走了,简直是天大的破绽好不好?
于是,随着老韩几个人推着张三爷也出来说两句的时候,决心站好最后一班岗的他毫不犹豫起身对着王、赵两人放炮了。
而且甫一放出来,便立即压住了大半个聚义堂。
“张三爷,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王老大当即抱着怀冷冷来对。“如何平白诋毁我们?”
“我是诋毁吗?”张行勃然作色。“你和老王什么货色自己不知道?为小利而亡命,干大事而惜身!别人辛苦搭台子的时候,你们只是冷眼旁观,三试探五躲闪的,搭好台子了,却想着把他人踹到一旁!周老大和楼老大的分法虽然有抵触,却只是个方案的不同,终究考虑到了所有人,只有你们俩,仗着自己势力大修为高,一心一意只想多吃多捞,丝毫不顾其他任何兄弟!想我张三走南闯北,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今日,竟然一下子见到了两个。”
“张三爷,给脸不要脸了吗?”赵老大,也就是如今人人皆知的赵兴川了,开始只是冷冷听着,但听到最后,却又忽然发作,乃是掷了酒杯,直接扶着佩刀一脚踩上几案,然后单手来指点对面的张行。“你什么资历身份,来说我和老王?”
“张三爷有没有资格说话,轮到你姓王的来讲吗?”就在张行身侧坐着的杜破阵毫不犹豫,当即推开身前案上酒饭,同样扶刀而起。“周老大的方案你们俩不认,楼老大的方案你们俩也不认……真当大家不晓得你二人的心思吗?都是积年的生意人,谁不懂啊?”
“赵兴川!”张行瞅了眼捻须不语的周乙和面无表情的楼环,不慌不忙,同样一脚踩到了身前的几案上,然后从容扶刀来看对面。“大家有事说事,你忽然发作,当着诸位老大的面先按住刀是什么意思?是想火并吗?火并谁?谁怕你?而且你以为这里能轮到你来比刀口上的本事?”
赵老大怒从中起,真气散发,便欲真的拔刀出来,却不料,下一刻,自己按刀之手却被身侧一人死死发力摁住——竟然是今晚上同一立场的王老大。
赵兴川心知有异,赶紧顺着对方眼色一瞅,却发现在座的老大十之八九都只是盯着自己,而不是对面的张老三,便是周乙、楼环两位真正的大佬也只是眯眼来看自己,晓得终究是自家吃相难看,引了众怒,气焰便瞬间消了几层,然后恨恨坐下。
那王老大见到赵兴川会意,这才板着脸拱手以对:“张三爷……我们绝对没有坏了大家生意的意思,只是周老大和楼老大各执一词,我们不晓得该……”
“呸!”张行猛地一喝,当场打断了对方。“不要说那些挑拨离间的废话,你只说你二人有什么分配方案……大家现在都屏息凝神的来听一听,当众评判!”
“我……”
“有没有?!”张行再度打断对方。厉声呵斥。“没有就当你二人弃权,听公中说话!有就赶紧放出来!”
王赵二人在所有老大的瞩目之下,于席间相顾一时,却是怎么都不可能当众说出来谁抢到归谁这样的废话来,说了也只会坐实了“厚颜无耻之人”的名头,平白被骂。
“没有。”投鼠忌器的王老大强行咽下一口气来。“现在只想听张三爷的方略……张三爷有吗?”
张行听到这里,毫不犹豫撒开手中刀,走到堂中央来,先对周乙一作揖,再对楼环二作揖,然后团团拱手,这才开口:
“诸位老大,之前周老大说话了,说今日畅所欲言……但恕我直言,明日就要做生意,真要是人人心里一笔账,各怀鬼胎的,明日生意便是做成了,怕是也要乱成一团,平白抛洒金珠……所以,还得请最后周老大拿个主意,我也只是一说。”
“张三爷是个实诚人,能处!”座中最穷的杜破阵趁势喊了一嗓子。“且听听他的言语也无妨。”
而张行顿了一顿,只能苦笑:“其实,周老大和楼老大都有言语了,而且都是有公心的,我能有什么更好的?不过是想做个拍桌子的,把捣乱的撵下去,再做个和泥,早点把此事定下……我的意思是,就请周老大和楼老大折一折……比如收公我是赞成的,但不要收多,抽个两成,放到砀山大聚义堂上,但是东境那里的几位毕竟家离得远,还想着回去过年呢,却该将其余八九成速速按人头早日分出去给他们几家,让他们先回东境过个年,再回来论公中归属。”
堂上一时寂静无声,这就是个和稀泥的手段,张老三又这么礼貌,谁能说好或者不好呢?
“我赞同。”就在两位老大还在一个捻须一个摸肚子的时候,还是杜破阵率先应和。
众人情知是杜破阵是张三爷故交,却都无话可说。
但杜破阵既这么说了,几个东境绺子想着张行言语里的一点照顾,也都纷纷颔首,见此形状,楼老大终于也点了头。
这下子,众人齐齐看向了周乙。
周乙见此情状,也是叹了口气:“我都是为大家好,但谁晓得大家都没有大局观……那这样吧,三成,三成的公中数,不能再说了……关键是谁也不知道龙冈陈将军或者涣水口的左二爷会不会来言语,到时候,还得我应付了。”
几人面面相觑,到底是随着韩老大率先开口附和,半情不愿的了了这一桩事情。
一夜嘈杂混乱,翌日早上,众人强打精神起床,然后吃饭集合……而早饭刚一用过,之前撒出去的精锐哨骑便纷纷回报,都说就在几十里外的城父城对岸的龙冈军寨悄无声息,根本就当没看到大家,倒是正在自东南向西北方向行军赶往龙冈的那支运输队陡然提速,好几个哨骑摸得近了,都被锦衣巡骑的高手亲自出动截杀,俨然是有所发觉。
众人一面精神大振,一面复又有些焦急起来。
唯独老韩,此时有些不安,又在说什么龙冈该有回信这些废话,但已经没人听了……周乙周老大都不再拿架子了,而立即号令全军,速速出兵向西南方向而去,乃是要越过龙冈军营,去做截击。
冬日干冷,中原大地,五六千大军出动,烟尘滚滚,如潮如水,一发不可收。
而始作俑者张行张白绶则是锦袍骏马,弯刀披风,心中毫无波澜,只是都督着本部二三百‘精锐’在左翼,也就是军阵最东南一侧向前。
秦二跟在旁边,几度欲言,都也只是沉默。
便是杜破阵,此时也都没有了太多言语,只是率领本部二三百人,紧紧跟在张字大旗下那股军势后面而已。
行军到中午的时候,情况忽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据说,是锦衣巡骑的高手全出,开始全力剿杀“义军”哨骑,短时间内竟然没有一个哨骑折返。
换言之,“义军”失去了视野。
但是不要紧,之前车队的大致位置已经摸清,就在正前方,只要此时从两翼兜过去便可以……用周老大的原话就是,除非那些锦衣狗能把车子从二三百步宽的涡水上压着薄冰行驶过去,否则车队就是瓮中之鳖了!
张行深以为然。
然后立即按照军令,催动本部加速向东南方向而去,从而承担起原定的侧翼深入、迂回包抄之任务。
但是不知道为何,张三爷的这股包抄有点向东南偏的利害,几个精细的,屡屡想来问,却发现连杜破阵杜大当家的都无言语,只是跟随,却也无话可说。
就这样,往东南赶了足足七八里地,大家气喘吁吁,却到底是遥遥望见了涡水。而张三爷却并没有下令转头逆着涡水往西北方向迎上,反而让全军就地停了下来。
杜破阵也随之停了下来,两支队伍就在一起休息。
随即,众人看的清楚,张老大、杜老大、秦二爷、辅大爷,四人聚集在了一起,却只是立马在一个小坡上,相顾无言。过了一会,范厨子整理好了队伍,也喘着气甩着一身肥肉走上坡来,准备参与其中。
但也就是此时,忽然间,西北面喊杀声大起,引得五人外加无数下属匪徒齐齐仰头去看。
范厨子怔了怔,最先开口:“四位当家的,俺们要不要过去?去晚了,怕是抢不到吧?”
杜破阵和辅伯石对视一眼,都没吭声,张行和秦宝对视一眼也没吭声,唯独张行微微摇了摇头。
范厨子无奈,只能随四人一起来等。
而等了片刻,耳听着动静越来越大,而且持久不停,他却终于恍然:“俺知道了,靖安台锦衣巡组还是有真正厉害人的,那边到底算是个硬骨头,去早了是送死……张三哥是靖安台公门里出来的,知晓内情,让兄弟们少死伤!现在可以出兵了,去捡漏!”
张行还是没有吭声,反而叹了口气。
范厨子面色苍白起来,只能拢手立在四人马前。
果然,又过去了一刻钟,喊杀声反而越来越大,而且有自西北面顺着涡河推过来的气势,范厨子彻底不安,却又只能努力壮胆来看张行。
而张行眼瞅着北面已经有流光在烟尘滚滚上闪过,更有逃窜之人隐约可见,却是再不犹豫,回头相顾杜破阵:“杜兄……陈凌是个心黑手辣的,要是他知道我在这里,怕是反而能吃一个是一个,便是那司马家的二龙有警告有言语,也不保稳……你现在就掉头走,立即走,不要回涣水,那也不安全,直接顺着涡水往下,带着你的人,仙人洞的人也让他们跟着过去,你看着有几个有用的,能收下便收下,不能收半路扔下也是他们的路数……银子我尽快送到,人也尽快在年后回来。”
杜破阵点点头,直接与辅伯石转身下坡,催促本部立即向着涡水进发。
此时,张行方才和秦宝看向了后退数步的肥大厨子。
后者满头大汗,连连摇头:“所以这是那个姓陈的不地道,要吃了芒砀山的兄弟是不是?张三爷,你虽知情,可必然是左大爷的人,而且既做了老大,便该护住自家兄弟才对。”
“三哥已经护住最多无辜了,只比你想得多。”秦宝忽然拎着铁枪抢先开口。“范厨子,我们不瞒你,陈凌和左氏兄弟也是三哥计策的一环,我们本是靖安台巡组的人,是为了保住船队过来的……不为其他。”
说完,秦宝直接勒马越过范厨子,连声咋呼,乃是去呵斥那些仙人洞的盗匪,让他们随杜老大逃命去。
远处动静早已经瞒不住人,此时听得秦宝咋呼,又见杜破阵真的引众往涡水而去,上下一时悚然,几乎有了崩溃之态,其中有人选择跟上,有人选择逃散,还有几人居然选择留在原地去看张行和秦宝。
但秦宝只是挥舞铁枪驱赶,其中一人,乃是那个徐州军汉,似乎察觉到什么,厉声质问,却被秦宝一枪了结。
看到这一幕,范厨子彻底失声,只能怔立无言。
而张行也终于在马上开口:“大范……人太多了,而且官匪两分,我也已经尽力了,此时只能让这些人各安天命……倒是你,毕竟相识一场,若有心,我可以作保,让你去东都讨生活。”
范厨子回头看了看厮杀声方向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又回头看了看张行,瞅了半晌,喘了数息,居然摇了摇头:
“你这人也说了,官匪两分,你既是官,俺只是个山匪,如何能行一条路?”
说着,竟然在张行的目视中直接踉跄跑下小坡,乃是越过枪尖上尚沾着血的秦二郎,招呼最后几个死硬之人,随他往东南面逃去……秦二回头瞥了一眼张行,也只是置之不理,掉头回到坡上。
区区四五百脱离了大阵的盗匪,既轻易散去,张行便解开披风,只与秦宝二人立在坡上,继续去观战。到此时,虽然看不清具体交战情况,可战局明显已经出了胜负,因为视野之中,已经出现了披甲执锐的大魏军士,也有少部分知机的盗匪,也弃了东北方向来路与大军阵,往此处逃来。
大部分人从此处过,都只喊陈凌背信弃义,也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的,而张秦二人却只是肃立不动。
直到他们远远看到一骑当面狼狈而来,而马上之人披着大红披风,不是旁人,正是昨日率先渡涣水的赵兴川。
“这是个通了奇经两个小脉的人,咱俩能留下他吗?”张行先问秦宝。
秦宝点头:“我觉得行!”
张行想了一想,反而失笑:“先留一留,但还是让他走吧!”
秦宝立即会意颔首。
说着,这张白绶稍微打马迎上,然后远远来问:“赵老大……前面怎么回事?”
“张老三,我还没问你呢!”赵兴川见到这二人怒从中起。“你传的好消息……你知不知道,那龙冈陈凌根本是使诈来吃我们!”
“有这种事?”张行继续提马向前,面色严肃。“若是这般,左家三位爷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我那金锥可做不得假。”
“狗屁金锥……”赵兴川刚要再骂,却忽然见到对面身后一人举起大铁枪来,铁枪上尚有血渍,却是瞬间警醒过来,彻底大悟,然后立即掉头向东,狼狈俯身躲避。
既躲过了交马,回头去看,一时目眦欲裂,却偏偏不敢恋战,只能夹紧马腹逃窜不停——心中俨然已经对陈凌的这个细作恨到了极致。
张秦二人也不去追,因为就在此时,一道流光自战场方向闪过,直接落在小坡之上——来人金盔金甲,手持长戟,却正是司马正亲自过来。
“张三郎。”
司马正既至,衣甲整洁,只是从容横戟拱手时,长戟上稍有血水甩出。“好一番奇策,今日之事,你居功至伟。”
张行知道对方脾气,也不下马,直接拱手回礼:“司马常检专门来寻我的吗?”
“然也。”司马正失笑以对。“你家巡检与我有言语,若你有了闪失,我须偿命,如何敢不过来?倒是张三郎,如何几日内便做得首领,我杀穿了那周乙的中军都寻不到你,心中惊恐,又砍了一个姓楼的脑袋,才打听到你在此处。”
张行也不吭声,他现在只觉疲乏。
不过,想起一事后,他还是忍不住来问:“我自无恙,司马常检若有心,何妨回去看管住陈凌……此人委实不老实。”
司马正想了想,反而来问:“到此时还不老实是什么意思,你是怕他故意造杀孽,以作灭口,还是怕他故意放纵,依然给船队留患。”
“都有。”张行有一说一。
“那你看这样可好?”司马正稍微一想,便做回复。“我换人回来看顾你二人周全,不是防盗匪,而是防陈凌……然后我自回去都督陈凌,等他一扫荡完主战场,便逼他即刻兵发稽山,今晚之前务必将三千甲士尽数铺在涣水边上……如此,既可放老弱无辜一条路,也能让贼人必不敢来骚扰船队。”
听到这里,张行终于下马,严肃拱手:“司马常检心正人正,名不虚传。”
司马正点了点头,一道流光拔地而起,而他身下,数千年不变的涡水与中原大地上,烟尘滚滚,三千甲士列阵整齐,正自涡水上游铺陈而下,宛如摧枯拉朽,势不可当。而张行不知为何,丝毫不顾如此壮色,却只是回头往东南频频回顾。
第一百零五章 金锥行(16)
司马正派来的伏龙卫有两个,一个是熟人王振,另一个实际做主的中年人居然姓白,却只是个闷葫芦,外加秦宝、张行,四人在涡水下游等着,并未参战。而果然,不过大半个时辰,早已经是摧枯拉朽的正规军便从容收兵,然后转向涣水。
便是张行也等到了胡彦、李清臣等同组同列,据说也是得到了司马正的提醒,前来接应。
想想也是,以司马正的出身、官职、名望和修为,但凡能抓住事情关键,做到周密详细,便委实不可能再出问题。而如果能再听从他人意见,稍微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不图杀戮……简直就可以晋身青天大老爷了。
而这,也是张行不得不承认,大魏或许还有拯救余地的一个重要缘由——到底还是有司马正和白有思这种人在的。
实际上,若不是白有思那晚过来寻他,张三爷指不定真的上山拉杆子去了。
“此人是谁的斩获啊?”
傍晚之前,张行等一行人便从容转向涣水,准备在稽山等候白有思等大部队……行至昨晚宿营所在的稽山,赫然看见充当军营的山寨门前挂着一排首级,瞅见其中一个,张行实在是没忍住当场冷笑勒马。
“有什么说法吗?”胡彦好奇询问。
“此人姓韩,芒砀山匪首之一,自称是陈将军家人,此番金锥计能成,多赖此人。”不等张行言语,秦宝便在马上干脆以对。“虽然愚蠢,却是个老实忠恳的,却不想连性命都未保住,反而落得悬首示众的下场。”
“那陈凌心黑手辣到这种地步?”李清臣瞬间醒悟,继而愕然。
伏龙卫中的白姓中年人与王振也忍不住相顾惊悚。
胡彦也立即醒悟,却又赶紧摇头:“张三郎,陈凌如此心狠手辣,自绝了人证,又手握重兵,便是司马常检在此,也不好在此时把事情弄大……你此番已成奇功,便是有心,也何妨等咱们和巡检一起回了东都,再专门回来料理?”
言语之中,竟是用了征询语气。
而张行也只是点头。
众人堂皇入得寨中,与伏龙卫数十人汇集,从容安置后,又公然参加了庆功宴……且说,陈凌着实是个人物,他作为名义上此地主将,高踞其上,一眼见到司马正所引人中便有张行,居然面色不变,反而亲自下来迎接。
“陈将军,这是胡彦胡黑绶,此番就是他亲自带人伪作车队,引了贼人过来。”去了甲胄兵器的司马正伸手一指,先指了胡彦。“功莫大焉。”
“久仰久仰!”陈凌面色清朗,稍带笑意,拱手拿捏有力,乃是标准的名将姿态,混不似当日见张行等人时的糊涂状。
然而,胡彦作为少有的完全知情人,早晓得身前此人的毒辣与能耐,却是远远便一拱手,既不上前也不多话,便直接转过去落座了。
陈凌也丝毫不在意。
“陈将军,这是张行张白绶,你该见过的。”司马正继续指着胡彦身后一人介绍,言辞却又有些过分了。“正是他此番出奇策,与锦衣巡骑秦宝一起,几乎算是孤身闯入芒砀山,火并了一个山头,然后鼓动这些芒砀山匪前来渡河夺车队的……所谓孤身入山,驱虎过河,以绝后患……我生平所见才俊极多,但以文华武断、谋略仁表而言,此人都堪称前列,莫看今日只是一白绶,将来必定是要入南衙,居于我等之上的!”
陈凌怔了一怔,然后认真拱手行礼:“陈凌之前不识英雄,徒惹人笑!”
张行也平静拱手回礼:“张三之前不识陈将军之内敛持重,也曾惹过笑话。”
陈凌再笑:“话虽如此,总该有所赔罪……”
话音既落,陈凌忽然当众击掌,旋即,两名使女各自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以锦缎为衬,各自放着一把金锥。
接着,陈凌从容讲述自己父亲当日获得金锥的故事,讲完之后,复又向司马正与张行各自一行礼:“之前曾托付张白绶赠与白巡检一柄金锥……而今日,司马常检既至,不能不做表示,而张白绶英雄了得,我今日心服口服,也不能不有所表示……还请两位各自取一只带上,也算是一番美谈。”
司马正和张行对视一眼,都是各自平静取下一把金锥,挂在腰中……当然,张行怀中还有另一把……而挂好之后,三人竟都是无事一般,各自归位,陈凌居上,司马正端坐客位之首,张行只落在客位偏中位置,但等稍起酒宴,却多是这三人在从容饮酒笑谈,看的一众知情人心惊肉跳。
往后之事,自不必赘言。
翌日一早,三千甲士沿着涣水东岸铺陈开来,且不说一败涂地之后,芒砀山再无动静,便是此时真有人敢过来,也只是徒劳送死罢了。绵延数里的船队,居然真就丝毫不损,缓缓行到了稽山,继续往上游而去。非只如此,期间,张行自请秦宝迎上船队,取了一些在火耗范畴内的钱帛粮草,送给了在涡水下游等待的杜破阵,也是不免要留心之事。
至于陈凌,面对着片刻不离的司马正,只全程摆正了位置,没有丝毫不合作的姿态,让人完全挑不出错来。
甚至,在张行等人跟上船队,继续北上时,他还专门又送了伏龙卫与锦衣第二巡组各自一船特产……就好像当日只是因为张行官太小了,没有司马正面子大,所以没发兵而已。
时日既去,廿六日入谯郡,廿八日抵达陈留,此地便有直达洛口仓的新官渠,而在官渠入口这里,便有了东都官吏负责接管。
换言之,锦衣巡组和来支援的伏龙卫此行任务也算是正式完成了。
廿九日,伏龙卫和锦衣巡组离开了陈留,疾驰过荥阳往归东都,同行的还有交卸了粮食,带着各自州郡一年的刑名、钱粮、户籍文书的上计郡吏们……春日上计,就是要在元旦大朝前将这些东西交给对应部门为止的。
没人敢怠慢,腊月三十当日,众人抵达东都城的东门,上计郡吏们更是直接与等在东门户部文吏们匆匆离去。
“这些人过分了吧?”
李清臣看到这些人离去,当场发作。“若不是我们给他们操碎了心,他们早就被刑部的人接走了,如何是跟户部的人走……却不知道走之前拱手道个谢吗?”
“无所谓了。”胡彦勉力来劝。“人家也着急,压着日子来的。”
“不错。”钱唐也笑,似乎是想说什么,但看到伏龙卫在此,却又止住了笑意。
其他锦衣巡骑见此,还以为钱唐是在暗示那些暂时不好直接送到京城,而只能放在陈留白氏封田庄子里的财物、马队,自然各自干笑,什么劳累、不爽,也都全都消了。
无论如何,今年发财了,是件真事。
不过,张行和秦宝却晓得,钱唐这是明显又想到了白有思调任伏龙卫的那个传言,一时心下不够爽利。
“此行辛苦诸位了。”另一边,白有思终于也在与司马正稍作商议后折返过来,却也只是简单下令解散。“其实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收尾和处置,但今日已经是三十,断不能拦着大家过年,大家安心散去,妥当过年,年后咱们再一一来做议论。”
众人自然无话可说,很多有家室的巡骑,都不忙不迭的向白有思行礼,说了一些吉祥话。
张行和秦宝也没有什么多余心思,他二人最是辛苦,一直到稽山见到白有思才算是彻底放心紧绷,然后又连续赶路,早已经疲惫不堪……此时也只想着回去过年,连着秦宝胯下的斑点瘤子兽,吃一顿月娘炖的大肘子。
孰料,张行刚一转身,别人倒也罢了,司马正远远看到,复又主动喊住:“张三郎,别人先去,你如何能去?请务必随我们先去一趟黑塔。”
白有思也是点头,其他人回头看一看,胡彦以下,也都没有话说。
张行只能随这靖安台的雏龙卧凰一起,往黑塔一行……到了彼处,见到了靖安台宗师曹林,白有思、司马正还有张行三人将此行一一汇报,自然是隐去了一些私下的废话,对江东那边,只说百姓已经到民变边缘,所以不得已去取江东八大家来充粮;对江淮那里,却是着重讲述了陈凌、长鲸帮与芒砀山的关系以及各自阴私。
曹林自是大宗师天人合一之态,喜怒皆轻易浮于外,闻得内情,屡屡勃然作色……然后一口答应要让陈凌生不如死,并酌情处置长鲸帮一事。
汇报完毕,三人一起出来,皆无言语,一直过了水潭,走到张行所居的承福坊北的天街上,方才言语。
“两位的家皆在北面,为何跟着在下来到南面?”张行突然止步发问。
“因为想听一听你言语。”白有思抱剑而笑。“自芒砀山奇策成行归来,未见你有什么长篇大论……”
“回来以后在稽山上全是陈凌的人,不敢有长篇大论,然后便是拼了命的赶路,也都累到没有力气言语。”张行有一说一。“况且,两位自是国家英才,何必非要听我言语?”
“张行,你没发现自芒砀山事后,上下全都服膺于你吗?”白有思望着张行,叹了口气,然后认真来讲。“之前李清臣在你面前自恃家世、钱唐在你面前自恃周全,如今全都主动退避三分……便是秦宝,你们关系虽好,却也对你明显有了一丝敬畏之色;还有胡大哥,便是修为、资历远迈于你,也明显在你面前没了主见!至于小周,你这几日太累,没看清楚,几乎对你有了崇敬之色。”
“所以张三郎,还请不要妄自菲薄。”司马正也认真拱手做请教之态。“我那日与陈凌所言,绝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明明白白警告他,惹到了不该惹得人……刚刚曹中丞言语,我们想听你看法。”
张行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曹中丞许诺处置陈凌、巨鲸帮,一则清理江淮,二则最起码能让我不失信于人,我委实觉得是好事……
“但是,司马常检明明白白的说了芒砀山匪徒来源在于杨慎乱后的不救;白巡检明明白白说了江东三亩地十亩税的事情,他都只是蹙眉,不做评价,也委实让我失望……我大概晓得他的难处,他在陛下面前的最大倚仗便是先帝,而这两件事情,本源其实皆在先帝。
“况且,朝廷如舟,庶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中丞这般处置,乃是明白的只将水草、暗礁当做舟船的危险,却还是视水为无物,这样下去,总有一日,水中会起波澜的……这更让我觉得所作所为,没有太大意思。”
司马正与白有思各怀心思,俱皆沉默。
张行也只是一拱手,牵马转入坊门之中。
回到家中,月娘正在做饭,秦宝也早已经回来,却正在伺候他的宝马……张行进来,栓好了黄骠马,便去屋内扔下金锥与罗盘在一起,然后又寻了一本《女主郦月传》来,坐到院子里来看,根本没有远途归来过年的什么感人肺腑之态。
“柴火又涨价了!”月娘忽然在厨房内开口。
“哦。”张行象征性的应了一声。
“还是民夫的事情……新的民夫想回家过年,又跑了一次,又被杀了几百个……但民夫不停换,人太多,城外的柴火就涨价了。”
“嗯。”
“李定让我告诉你……你的什么书他看明白了,正月来找你。”
“好。”
“前天白家来过一次人,送了些东西,说是第二巡组各家都有……我就没拒。”
“知道了。”
“秦二哥说他想吃东境的油炸面果子,但家里没那么多面了,都让我裹酥肉了,因为我下午准备做油炸酥肉的……以前过年我家里一直炸……还得去买面……你想吃啥?”
“……”
“没有想吃的吗?”月娘探出头来,好奇来看,数月不见,容貌依旧,却居然长高了一点的样子。
“我去买面和肉。”张行忽然起身,大声来对。“我想吃油炸酥肉,也想吃油炸面果子……炸它三桶!”
第一百零六章 金锥行(17)
年三十晚上,张行和秦宝吃炸酥肉吃了个饱。
除夕嘛,放纵一下,莫说刚刚出了一趟极辛苦的差事,便是没有这趟差事,全东都的公门里,除了负责上计工作和督造修建明堂的人外,不也有那句名言吗?
有事年后再说。
事实上,整个东都都洋溢在过年的气氛中,人们燃烧竹子,越过火盆,祭祀祖宗,相互给系着小红纸条的铜板……当然了,过年主要还是吃。
北面的达官贵人们大摆宴席如流水,却早早肚饱,但无论做什么,每换一个流程,便还要鸡鸭鱼肉换上一整套,以至于仆役们个个跟着吃的满肚子油;穷人虽然穷,却也要街坊邻居凑钱买一锅油,炸一些面团子给孩子嚼着;就连新一期的役丁也得到了工部的开恩赏赐,在例行冬衣之外,加了一份油炸甜糕……当然,肯定是需要叩谢天恩才能领到手的。
说来奇怪,背井离乡之人,本该每逢佳节倍思亲的,但是跟秦宝喝着喝着忽然抹了眼泪低声喊了娘而不自觉不同,也跟月娘表面上大大咧咧私下里坐到马厩那里对着两匹马一匹骡子发了一晚上呆不同,张三郎这个年过的却意外的快活。
或者说是没心没肺,他该吃吃该喝喝,该看小说看小说,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也绝口不提家中事。
而到了第二日,也就是大年初一这日,真正当官的都要去正旦大朝会受罪,尤其是今年明堂还在修着,只能去旁边的澄明殿里挤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资格享受着年假的张三郎反而更加欢腾了。
首先是逼着秦宝和月娘给自己行礼拜年,然后人手一个红纸包,打开来看却只是拴了红绳的两个铜钱……当然了,秦宝和月娘不来拜他也没人拜,这倒也罢了,最多算他红包小气。
接着,这位靖安台的白绶复又扔下二人,端了一筐子吃腻了的小酥肉和面团子出去转悠,遇到小孩子就发两片,还问人家会不会写“小酥肉”的“酥”字……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靖安台的白绶,年轻有前途的官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个街溜子。
但是,这些目光都不能阻止张行唱着“多乎哉不多也”在坊内乱转悠,而等到他的肉片散尽,只剩面团子以后,却又很自然的跟着秦宝和月娘的身影来到了坊内的公社。
这个公社不是那个公社,而是坊内供奉着三辉四御的简单祠堂,也被称为公祠、公堂,总之,就是那个意思。
其实,每个坊内除了公社公祠外,一般都还会有像样的单独寺观,比如温柔坊里的青帝观就格外的大,里面的补肾药卖的格外好。而承福坊内也有一座白帝观,平素也有打造铁器、开凿水井、治疗伤病、开蒙筑基的业务,且颇为知名……但问题在于,过年了,大年初一了,只拜白帝爷,其他至尊难道不拜一拜?
所以,今日全城各坊,几乎人人出门拜年时,都免不了要往自家坊市内的公祠顺便走一遭的。
张行端着半筐子面团子过来,当然不是随秦宝、月娘一起进去拜三辉四御的,只是来看热闹的。但你还别说,还真就让他找到了新乐子。
原来,此处的三一正教道士正在给人算命……算命有两种,一种是抽签解签,要十文钱;还有一种高级的,乃是要用淡淡的朱砂来写生辰八字,这个就要五十个铜板,死贵死贵的了。
那么张三郎是何等人?无事都要生出三尺浪的,何况是见到这种封建迷信骗钱的行径?于是直接过去,将人家道士赶走,然后自己将筐子放下,坐在案后拿那些朱砂给来算命的人写字。
没错,张三郎不用别人给他写字,而是主动给人家写字,将纸裁成方斗,却又只蘸着朱砂写了一个大大福字……这个世界没有贴春联的传统,张行也没有做这个普及的意思,但这不耽误他一写出来,告知本有一定文化水平的来人将字倒立起来、用面糊贴到大门上以后,对方也瞬间醒悟,然后飞也似的扔下钱捧着字方跑回去了。
就这样,张三郎就这般连续写了四五十个字方,无外乎是“福禄寿财”之类的,方才失了兴趣,却根本不管面前已经排起了长龙,只给自家写了个大大的“福”字便直接管杀不管埋的逃走。
但不要紧,之前被赶走的道士早早醒悟,却是立即当场改了业务继续下去——这可比批字算命省事多了,而且业务范围也根本不是算命能比的。
转回头来,张行端着空筐子回家,秦宝和月娘参拜还没回来,他自倒贴了福字,便去院中打熬筋骨……虽说是无聊,但也是有些说法的……须知道,这一趟出去,张三郎因为秦宝的表现也有了新的认识,或许正脉、奇脉、凝丹、成丹、宗师这些大的修行境界会使修行者的武力产生质的差距,但很明显,马上功夫、筋骨打熬、兵器熟练度,跟勇气、意志一样,本身毫无疑问也是生死线上的一些说法。
一个最简单直白的表现就是,别看张行靠着作弊领先了公认的武艺良才秦宝一条正脉上的修为,可是真要两人捉对生死搏杀,张行并不觉得自己有两成以上概率能赢。
那大铁枪一挥,再纵马一冲,绝对是张行所见正脉以下无敌的。
正练着呢,忽然便有人敲门,打开门来,不解瞬间消解,来人居然是周行范周公子,正亲自拎着大包小包,前来拜会。
周公子老爹是圣人正当用的心腹大将,爵位、职阶层一个不差,自然在东都城有属于自己的大宅邸,但他家人都在南方,只有几十个仆从日常留在这里照顾房屋、维持真火,所以同样有空过来。
唯独过来以后,也只能傻站着罢了,一直等到秦宝和月娘回来,院子里方才有了人声,但此时已经是中午了,于是又赶紧做饭。
所谓人来人往、吃吃喝喝,说说睡睡,过节放假这种事情,大约如此。
到了晚间,蹭了两顿饭的周行范先行告辞离去,随即,秦宝自把心思放在了周公子送来当礼物的兵器上,月娘则开始重新计算家中的柴米油盐,而张行一如既往的开始看他的小说。
不过,也就是天色愈黑下来,三人都各自回房,准备睡觉的时候,张行听到了头顶屋瓦很明显的一丝响动,便无奈起身,穿好衣服,出门爬了上去。
果然,白有思早早坐在屋顶上,相候多时了,同时相候的,还有两壶酒和一碟冷切卤牛肉。
“过年好。”一身男装的白有思含笑来言,顺便扔来一个系着红绳的铜板。
“巡检也过年好。”张行难得没有杠,只是微微一拱手便收起铜板坐下。
想想也是,真要是说过年又老一岁,怕是要被直接甩下去的。
“这几日兴致可曾渐好?”白有思待对方坐定,便直接举壶。
“尚好,尚好。”张行干笑一声。“过年嘛,哄哄孩子,总还是有说头的,乱七八糟的事干了不少……”
“还是对淮北的事情耿耿于怀?”
“是。”
“何至于此?”
“着力点与价值观不同……庶民总以庶民的生死为根本,视肉食者鄙,恰如肉食者总以肉食者的兴亡为根本,视庶民为草芥……除此之外,我本就是个小心眼的人,不把此事首尾处置好,总觉得膈应。”
“原来如此。”
“巡检听得懂?”
“不是在看、在学吗?”
“如此,倒是显得我偏颇了起来。”
“你若不偏颇,哪里能入我的眼?”
“不是相互映照吗?总得学一学,改一改的。”
“也对。”
“且饮。”
“且饮。”
二人碰了下酒壶,各自只是饮了一气酒。
“不过,你也不必耿耿于怀了,陈凌的事情在南衙几位相公那里根本不值一提,但也已经下了决断,要调他年后去最西北守巫族的毒沙漠……且看他届时如何做江淮的龙头。”隔了一阵子,白有思忽然单手垂放下酒壶,撑着腮笑道。“而且,年后咱们去处置长鲸帮的事情,还可以顺路去宣调令……”
“也不知道他敢不敢恨靖安台或者白氏。”这个安排有些恶俗,但张行喜欢,所以瞬间满意了八分,却又想起别的事情,然后摇头以对。“不过,巡检不是说要去伏龙卫了吗?”
“是有这个说法。”白有思坦诚以对。“南衙那里,历来是中丞与张公之间大约对立……然后我父亲去了,很自然与张公结了盟……你懂吧?”
“懂。”张行脱口而对。“中丞是先帝留下的老臣,而且跟其他老臣不是一回事,天然不可动摇,在南衙自成一极,老臣们都愿意服从他。而张公抵定巫族的功勋是当今圣人登基后才成的,所以这算是典型新旧对立。至于尊父,虽是白氏勋贵,却是圣人麾下出头的,算是圣人一手提拔的新勋贵,所以大略上属于新人。”
“是这个意思。”白有思连连点头。“不过,这些都不明显,南衙那里也很少有意气之争,之前中丞和张公结怨,其实也只是在征东夷的事情上有所争执,二人未曾破了面皮……我父亲也是因为最近圣人执意要修明堂和通天塔,才与中丞有了些争辩。”
张行自然点头。
说白了,南衙那里的帝国执政者都是人精,最起码从表面上看,都还在就事论事。
但是很显然,这种层级的对抗,很可能只是一句私下的抱怨,一次召集对应部门的举证,便会在下面引发剧烈的站队与对抗。
最明显的,就是去年入冬以来,第二巡组的一系列行动,以及张行等人的连续遭遇,本质上都脱不开南衙内的那次小小的言语争辩。
“我父亲的意思是,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弄得我疲于应对,所以,早在我们下江东遭遇了命案后,他就当面当众在南衙午休时埋怨了中丞,中丞被他拿捏住,只能当众应许,等我回来调往伏龙卫。”白有思缓缓言道。“我其实也答应了,但又对父亲和中丞说,凡事既有初,则必有尾,等过完年后,将长鲸帮的事情一起料理了,再与司马正做各自的调动。”
“多谢了。”张行发自内心感激,他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的承诺做回手。
“不只是为你……当然也是为了你,但你当日许出言语,本是为了我那日在河畔的所求,于情于理,我又怎么能置之不理呢?”白有思轻笑道。“而且,你万般谋略决断,也挡不住左家老二的一剑,我不去,谁替你斩这只长鲸?”
“确实如此。”可能是习惯了,张行倒没有太尴尬了。“但也不能一直指望着巡检来做我倚仗、当我庇护,还是要努力提升修为。”
“说起这个。”白有思忽然来问。“你要跟我去伏龙卫吗?”
张行沉默了很久,方才小心来问:“听人说,伏龙卫都只是闲养在西苑,偶尔出来做仪仗和护卫?”
“伏龙卫没你想的那么闲适。”白有思失笑道。“皇家那里,怎么可能少了麻烦事情?张行……”
“哎。”
“我之所以答应此事,一则是也觉得罗方之前做的太小气,没什么意思;二则,却是因为你的一些平素言语,想接触一下真正的朝堂,看看真正的执政者都在干什么……更不要说,到了伏龙卫,便可以往西苑琅琊阁查阅资料文书,知晓许多事情真正内情。”白有思目光灼灼,再度来看张行,简直如在挖角的职业经理人一样。“你想来吗?”
“我想。”张行干脆以对,到这份上还要拒绝人家好意,不免过于矫情,尤其是对方做出了许诺,帮着自己替杜破阵夺了什么鲸鱼帮。“可若是这般,伏龙卫是想进就进的吗?”
“自然不是。”白有思释然答道。“一般人进去,无论如何都有一个修为上的硬条件,那便是正脉大圆满……所以,按照道理,咱们巡组里面,我其实只能带胡大哥和钱唐过去。”
“那其实呢?”张行听出了话语含义,也不禁失笑。
“其实就是,胡大哥上次对我有了芥蒂,很难让他过来继续助我。”白有思淡淡做答。“但伏龙卫那里,因为历来传统,却可以议功议贵议能……”
“我知道。”张行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当场打断了对方。“我也是江东事后才晓得的《大魏律》条文,又是先帝的遗作……一文钱可杀人,但论罪时却有八议例外,所谓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九品以上当官的、跟皇帝有关系的、皇帝觉得有才的、出身高贵的、四夷的使者、修为足够高的,都可以公开减罪免罪……这就是只把下面人不当人……算了,我又愤世嫉俗了,哪朝哪代不如此,只是没像《大魏律》这般写清楚而已,巡检继续说便是。”
白有思摇头:“总之,钱唐以外,李清臣、周行范,都可以议贵议故,你和秦宝也完全可以议功……尤其是你,此行驱虎渡河,委实震动上下,南衙里都在夸你,完全可以先行淮上,回来再加黑绶,然后趁机议功转伏龙卫,至于秦宝,其实稍难,只能先加白绶试一试。”
“挺好。”张行点头以对。“巡检这般安排就是。”
听到张行答应,白有思本欲再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停了半晌,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张三郎,你知道吗?我本以为此番事后,你要离我而去呢。”
“天下虽大,但胜过巡检的上司委实难找。”张行苦笑以对。“人生路难行,还要暂借巡检羽翼遮蔽。”
“好。”白有思站起身来,提酒来对。“咱们且相互扶持,再一起行一行,将来再说。”
说着,白有思举起酒壶,仰头喝下,然后一跃而走。
张行也同样坐在屋脊上,将一壶酒一饮而尽,却是摩挲着手中铜板,望着东都城的夜色,久久不动。
第一百零七章 金锥行(18)
正月初二,走亲访友,张行根本没啥亲友,自然一日无事。
正月初三,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年节都还没过去,大部分官署也依然是不上班的,靖安台当然也没有全面恢复工作,但作为特务机构的正式军事成员,张行和秦宝从这一天开始便要恢复之前那种值班点卯了。
当然了,所谓点卯也不是一大早就要看到人那种,因为对于锦衣巡骑们而言,辛苦的外勤摆在那里,所谓台中点卯多是虚应故事,便是张行之前执掌组内文案,兼参与黑塔庶务,也从没有说几通鼓便要到的。
何况是年节中的值班呢?
相隔数月再次回到靖安台岛上那熟悉的小院,不知为何,明明今日天色阴沉,有飘雪的征兆,可小院里却冷清了许多,非但平素要好的那些闲人没来,便是黑塔里熟悉的黑绶也没有派人往来文书,就连同组的其他组员也最多过来打声招呼,便三三两两离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摸鱼。
一开始张行还并不以为意,只以为是还没有全员上班,所以人少的缘故。
但是很快,随着这种现象越来越多,他终于意识到,这些人是在刻意躲避……不过,即便如此,张行也还是没多想,只以为是公门里没有挡风的墙,白有思因为南衙政治对立陷入尴尬而要转入西镇抚司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按照官场上的惯例,上面稍有动静,下面便浮想联翩,进而小题大做,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不过,到午间时分,雪花开始飘下的时候,张行忽然就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那里得知了这一现象的另一原委。
“他们怕我?”
张行诧异的从案后抬起了头。“怕我什么?”
“也不是说怕。”小顾拎着水壶对道。“而是有些敬畏了……其实,张白绶不知道,年三十当日下午岛上就有传闻了,就是从黑塔里的黑绶们传开的,说是张白绶你和白巡检、司马常检一起叙告此行离开后,中丞对身边的黑绶们说:‘司马常检和白巡检固然是人中之龙,但张白绶你却是个能斩龙的人!’”
张行目瞪口呆——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出戏?
“大约的传闻就是这个,也是最早最根本的。”小顾继续言道。“而这两日,值班的黑绶们闲着无事,又因为那个评价过于厉害了,便都去翻看了张白绶你们此行的文告,然后都说单骑上山,驱虎过河的事情过于精彩了,虽说跟南衙的张公比小了些格局,但里子是一样的,可见之前全都小瞧了你……便又有了其他奇奇怪怪的传闻出来。”
而张行继续听下来,听到南衙张公时,却是陡然恍然大悟起来。
其实现在仔细一想,之前司马正称赞他张行的时候,便提到了南衙;昨日白有思来,也说南衙里都夸了他……但彼时张行因为淮北的事情还没个彻底的首尾,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昨晚上白有思前来宽慰稍缓了心情,再加上今日听到的这个传闻中曹大宗师的称赞,他张行却哪里还不晓得,自己这是沾了南衙那位张世昭张左丞的光了。
因为单骑入山、驱虎过河这件事情做的,跟当年张世昭在巫族搞分裂和挑拨内斗的事情太像了!
都是操弄人心,都是四两拨千斤,都是拱火大师,以一种外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角度进行解局,最后居然成功。
但是,问题的关键绝不在于计策的精彩和行事的胆略,天底下不缺英雄好汉的,问题的真正关键在于,用来做榜样的张世昭张左丞现在依然还是南衙里的一极呢!
是白有思他爹政治上的老哥,是曹中丞的老“伙计”,是圣人的心腹执政……所以,自己这个小小的白绶才有资格上了这些大人物的嘴,继而造成了远超想象的广告效应。
但这真不是什么好事。
层次差距太大了,说句不好听的,自己一个白绶被用来跟一个执政相公比,遇到个小心眼的,直接在南衙里轻轻一抬手,一辈子前途就没了。
甚至,顶头上司曹中丞那里,什么“斩龙之人”,也未必是夸赞的好话,说不定就是想起自己堂堂大宗师在南衙里却要受张世昭的气,忍不住借机自嘲一句。
想到这里,张行便有些坐立不安,于是干脆写了个病假条,请小顾送到了黑塔里,然后等到黑塔里给了个“准”字后,不顾外面已经雪花已盛,直接麻溜的开始往家跑。
这也算是某种常识了——热搜这种东西,躲一躲,两三天就下去了,何必硬抗呢?
正月初三,才上了半天班的张白绶匆匆回到就在靖安台对面的承福坊,准备躲回家中嚼着小酥肉看些小说什么的,但过了十字街,往自家居所方向赶的时候,他便又发现,自家居所附近似乎出了些事情,很多人都在那地方堵着,好像在看什么热闹。
这让张行心里没由来的一慌——不会新热搜又上来了吧?
正所谓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随着张老三越走越慌,最后果真发现,正是自家所居的小巷被堵了个严严实实。这还不算,年后初雪中,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回头看到是张白绶来了,却是早早让开道路。
但临到此处,张行反而懒得再挣扎了,甚至起了一丝带着倔强的好奇之心。
他倒想知道,之前自己出神的时候,到底又留下什么窟窿?
谜底迅速被揭开了。
临到巷口前,有人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张白绶,有人给你家送礼来了!”
随着这句话,张行越过人群,清晰的看到,自家门前的雪地上赫然排着十几辆长长的常见运货大车,再加上押运的牲畜、车夫,以及周遭立着的足足几十名官吏打扮的人,却是从自家门前一直排到了巷口跟前。
“张白绶年安!”
车队中的随行之人早早随着动静回头,知道是张行回来,而此时七名为首之人,也在雪地中站成一排,远远便朝张行拱手作揖行礼。
张行如何不认得,这是江东七郡的七位上计吏,而又如何不醒悟,李清臣根本是误会了人家——这七个人根本不是事后不认账,反而是在最后几日路程中打听到了事情原委,等上计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后精准回报来了。
“张白绶在上。”
行礼之后,一名年纪最长的也是最面熟的上计吏先上前一步,对缓缓停下脚步的张行再度拱手,诚恳来言。“江东凑粮的辛苦,淮北之行的恩德,我等没齿难忘……只是年前的时候,着急上计的事情,没法报答,如今年后上计完成,我等去处也有了着落,省下来的多余火耗便依着市价在北市那里转了出去,这笔钱本就该是我们动用起来的,却万万不能忘了张白绶和秦巡骑的恩义……现有丝绢七百匹与些许年节常礼与张白绶做报答,另有银五十两,请为转呈秦巡骑。”
张行一开始听到是要送礼,便有些面色发白,一时准备言语,但听到最后数字,却又茫然一时,因为他居然忘了丝绢的市价了。
但不要紧,周围邻居街坊听到七百匹丝绢后,同样哗然一片,而且立即帮他计算了起来。
原来,丝绢作为一般等价物,和铜钱、银子素来都是二比一的官方兑价。但实际上呢,因为丝绢比铜钱轻便,而且可以做衣服,所以在银价上涨、铜钱价格低落的行情下,丝绢本身还是比铜钱硬通许多的,属于虽然没跟住银价,却也足够稳妥那种……总之,虽然不清楚具体行情,但这七百匹丝绢的价值已经有人喊出来了。
两个做生意的街坊立即便争辩起来,到底是三百两银子,还是二百九十两?
当然了,张行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虽说三百两银子确实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利市,但如今正在热搜上,火耗这个东西虽说没人挑出错来,也毕竟是公中掏银子,总觉得有点别扭,而且一旦被中丞啥的听到了,来一句什么,岂不是更糟心?
再说了,他还有一堆字帖字画在陈留没动呢!贪这三百两银子?
所以,便欲拒绝。
“你们年节辛苦。”张行干脆以对。“我不缺吃穿银帛,何必送我?”
“张白绶可是还在记恨我们当日在淮上无礼?”
眼看着张行推辞,那上计吏居然愣了一下,然后另一名上计吏赶紧上前拱手,继续来表达诚意。
“我们自是官场上的人物,当日愤恨失礼是事在头上,只以为此行身家性命都要没了,自然失了智略与眼光。可事后打听的也清楚,看的也明白,这件事情真正救了我们这些人的,主要便是司马常检、白巡检和张白绶,然后是跟张白绶在一起的秦巡骑,带队去做饵的胡黑绶和李白绶再次……而这其中,两位朱绶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报答都报不上去,只能心里记挂着,而其余四人中,又是张白绶的谋划最根本,张白绶与秦巡骑的勇略最让人心折,若不能报答张白绶,将来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只是……只是谨守职责罢了。”张行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话,他也实在是有点不知道该说啥了。
这事太尬了,总不能说,你们送礼就送礼,扯这么个阵仗干啥?不能给换成银子直接一车拉来吗?
“张白绶,你自做的好谋略、好辛苦、好勇略,如何不能折人心?”又一人上前感慨。“况且我等郡中上计吏,乃是郡中首吏……不知道要在郡中熬多久才能轮上一回,好在京中记名,转上新前途……淮北的事情,对张白绶来说是谨守职责,对于我们来说,却是生死荣衰的根本,再怎么感激都是理所应当的。你不知道,我们七人中,已经有三个转任升迁稳妥了。这十四车年礼,阁下收的心安理得。”
“张白绶,胡黑绶和李白绶那里已经送过了,也收了!”又有人催促。“张白绶不收,他们又如何?”
话至此处,张行实在是有点为难过头了。
看到对方纠结,那年长上计吏心下会意,却是回头打了个眼色,然后带头拱手:“年节辛苦,我们还有其他事,就不叨扰张白绶了……只有一句话留下……张白绶既为此恩,便当有此报。”
“张白绶既为此恩,当有此报。”其余六人齐齐拱手。
然后,这七人却是带着其他随从一起,直接走了。
张行只能连连拱手回礼。
人走了,车队中又一人上前拱手,语气却轻松许多:“这位官人,我们是北市车马行的,被雇过来的,啥也不晓得,只想问现在可能卸货了?你家只有个小娘子,之前一直不给开门。”
张行这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却又回头在身后街坊中喊来一名眼熟的帮闲:“小关,待会卸丝绢的时候,你自己取一百匹给公社送去,让他们发给坊内孤寡,同巷邻居一家一匹,此事做完了,你自领五匹的好处。”
那小关大喜过望,周围也欢呼雀跃起来,人人拱手称赞张三郎,张行却又再度无奈——他这个样子,想低调也很难啊。
但是,事情还没完。
车队卸了一个下午,临到傍晚才卸干净,然后已经积雪的小院中堆满了封好的绢帛、箱子。但等到人走掉,月娘开始点验物资的时候,却又有了新发现。
“天天听人说火耗,火耗成例是多少啊?”月娘忽然在“小山”前回头。
“以江东为例,粮食不许超过两成,银帛不许超过一成二。”坐在廊下拢手看小山落雪的张行平静做答,他也对这个小山有点发愁,有心送出去给南城穷人,却又担心担上邀买人心的说法。而若是全部交给公社,却不免有些肥了那些道士的意思,而若是动手吓唬一下道士们啥的,也有些忌讳。
或者说,如今他正在风口浪尖上,做啥都有些忌讳。
“那江东七个郡的春日上计火耗,会有多少?”月娘继续回头来问。
“粮食不值钱,主要是路上吃的用的,关键是春日上计本来就有些金银珠宝钱帛贡品啥的……”张行脱口而对。
“会有很多么?”
“必然如此。”张行依然是脱口作答。“江东七郡缺粮食不错,可不缺钱,那是天底下最富庶的一片地方了,什么珍珠、贡银的火耗,稍微露出了一点,便是天价。”
“所以,七个郡的火耗,只有七百多匹绢吗?值三百两银子?”月娘继续来问。“一个郡就几十两银子的火耗?”
“肯定不止啊,但这是送礼,送给我和秦二的,已经绝对是大手笔了!”张行终于失笑道。
“可为什么不送银子呢?”月娘似乎还是很好奇。
“我也想问。”张行无语至极。“大概是想场面铺开,显得自己是知恩图报的场面人吧?”
“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月娘努力从小山底下拽出一个小箱子来。“人家本来就是准备送银子的,反倒是七百匹丝绢全都是遮人耳目的样子货,是用来给街坊吹嘘你名号的物件?”
张行怔了一怔,立即想起那人所言,似乎还有一些“年节常礼”,便赶紧上前,取出弯刀,手上发力,割开了月娘拽出的那箱封锁严密过头的“常礼”,却赫然见到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箱带托盘的银饼子。
然后诧异来问:“这是多少?”
“一百两。”月娘低头拿了一个,干脆做答。“码好的,一个饼子四两,一箱二十五个,北市玉字号银坊换出来的……那是大长公主家的生意,童叟无欺,白家给的银子也是这样的。”
“那便不是给秦宝那箱了。”张行四下一望,却发现只是小山这边,自己便看到足足七八箱类似箱子,便小心来问。“总共几箱?”
“十五箱。”月娘似乎早就数的清楚。“总共一千五百两……最后一箱应该是给秦二哥的……加一起,够买二十个这般院子,或者两三万车木柴了。”
张行闻言终于倒吸了一口冷气——大过年的,就拿这个考验特务?
是不是该换成金条,盖个鸡窝藏起来?
第一百零八章 金锥行(19)
往后几日,张行一直称病在家,然后想着法的把那些丝绢捐出去,引得周围坊内道观频频登门造访化缘,但是这不耽误他家里的钱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心虚。
真的是越来越多,又过了三四日,朝廷各衙署正式上工,各家店铺也全都开张,白氏的人自然将陈留白氏庄园里各人此行江东的利市给送了过来。
其他人拿到的一般都是金帛和马匹,金帛自家藏起来,马匹自己留两匹最好的,转手在北市换成现银,显得干干净净。
但他张白绶不是贪心吗?
借着工作便利,硬生生给自己按照高档次人物来勒索的,马匹留下两个拴在后廊给秦宝增加工作量、其余交给北市阎庆卖掉不提,关键是那些书画宝物都是天下知名的,如今放他手里,也只跟烫手山芋一般。
没办法,人的名气一大,又罩不住这个名气,弄点啥就都有点生祸的感觉了。
除此之外,本来还有一个活,也该是他的,就是将此行预备好的打点给台中各处送去,省的大家眼红,如今也有点不方便了。
最后没办法,乃是请的胡彦去卖了老脸,这家朱绶送了个字画,那家朱绶送了一袋珠子……但居然开始有人不卖面子了,俨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最后,还是张行出得主意,先把给中丞曹林预备的那架三尺多高的珊瑚当众抬进了黑塔,然后再去送第二遭,那些人方才收了下来。
毕竟,伏龙卫属于西镇抚司,虽然多被宫中直接调度使用,但本质上依然是曹林的下属,而曹中丞自是大宗师气度,他可以跟南衙那几位置气吐槽一句,却真不至于跟自己下属耍小心眼的。
总之吧,整个正月的前半截里,张行只是躲在家中避风头,最多就是跟来访的李定研究《易筋经》。
但这个也有点尴尬,因为《易筋经》的辅助法子多是在十二正脉全通后才能修行,而他张三郎也不过是年后刚刚彻底通了第九条正脉,正开始冲击第十条正脉而已,想跟对方一样感觉《易筋经》的妙用,未免也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甚至,因为这件事情,张行总觉得自己有点没跟上任务等级的感觉,又添了点不爽利。
但终于,随着年后各大官署复工,各处流程走完,朝廷正式通过兵部下达了让陈凌滚去大西北守沙漠的相关调令。靖安台黑塔里,曹中丞也没有丢了气度、来为难手下人意思,依旧按照承诺,妥妥当当将巡视淮北的钧旨发出,让白有思巡组与兵部相关人员一起,去将陈凌和长鲸帮的事宜处置妥当。
命令下达,发了财的巡组其他成员都有些措手不及,继而便是不爽利,唯独张行这个之前不爽利的人如今如蒙大赦,赶紧将最后两百匹丝绢捐到了黑帝观,然后又将阎庆唤来,将勒索来的字画交给对方,请他代为变现——那意思就是亏点也没啥,但等他回来之前,务必换成银子,甚至金子为上。
“别的倒也罢了,有件事情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出发前一日,李定例行过来,听说了翌日的行程后,既没有继续指导修行,也没有陪着议论政务、军事、风土人情地理,反而提到了一个意外的话题。“此行跟你们一起去宣调的兵部员外郎,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兵部上下全都知道。”
“怎么说?”心情渐渐欢快起来的张行诧异一时。
“主要就是这个人咋一看跟你挺像的。”李定顶着黑眼圈在那里筹措字句。“不是那种长的像,而是表面上像。”
“具体来说呢?”张行没有理会对方奇怪的描述,而是理所当然的生出了一些兴趣。
“首先是出身不清楚。”李定认真介绍道。“反正是跟你一样从不说自己出身,但是我看过他的出身文字,应该是有巫族血统、母亲又改嫁过……也因为这个血统,他虽然在修行上很努力,却始终没法拿修为做倚仗,这点跟你也有点像。”
张行点点头,但却不以为意……自己的出身是想说也说不清楚,而人家明显是自卑;自己的修为也是起的晚,实际上是开了作弊器,跟对方天生通脉艰难也不是一回事……但是李定的意思他也懂,那就是两个人都没有家门的指望,也都没有修为这条硬线来开局面,都是靠某些本事吃饭的人。
“然后就是你们在公门里表现也很相似,都是文书上的本事厉害,经常用文书给人开释,别人明知道他是在玩弄文字,回来与他争辩,也都辩不过他。”李定继续说道。“然后暗地里还要舍钱给这些人,做结交……但他文书也是真厉害,算账什么的门清。”
而张行也终于觉得有点意思了,这年头,居然还有人跟自己一样玩及时雨的套路,东都城果然还是太大了。
“最后,你们都一样有谋略,有心机,肯上进。”李定继续认真讲到。“是真的有见识,有眼光,能看清事和人背后门道那种,然后有的没的,全都能钻出空子来。”
张行愈发感兴趣了,但他还记着对方的言语:“既如此类似,为何说是表面上相像呢?”
“原因再简单不过。”李定终于失笑。“你是个英雄,他是阴雄……就好像当日在桃林驿,你放我是真的觉得跟我谈的投机然后放了我,他放我则八九是想要跟着我找到山寨,等到了山寨,他就未必因为顾忌山寨里的人命而敢呵斥我了;再比如说,这次你名声大噪的事情,我估计他也能想到跟你一样的主意,但决计不敢亲身入山,或者入了山,也要秦宝打头过堂,自己只在后面事先交代出来。”
张行恍然,但却意外的并不生厌。
没办法的,还是那句说的都快生锈的老话,农民狡猾、无耻,但把农民逼到那份上的还是武士……这个人,因为出身低,修为又过不去,只能用尽了法子往上爬,而且不免自私自利,失了气度。
相较而言,反倒是自己,老是带着一种穿越者的傲慢来看人和事,不免喜欢瞎矫情乱讲究,这才投了白有思、司马正以及李定这些贵族子弟的脾气。
而另一边,李定看到张行浑不在意,也不多说什么。
翌日,张行与秦宝准备出行,考虑到左家老二的存在,犹豫片刻后,张白绶到底是将罗盘带上了。而在取罗盘时,看到那根金锥,便也干脆裹了缎子,系到腰中,这才去马廊牵了黄骠马,和秦宝一起再次出了门,准备往淮上而去。
就在东门那里,张行也看到了李定所说的那个兵部员外郎,他正束手立在白有思跟前,跟李清臣、钱唐两个白绶说笑着什么,而白有思倒也颇有兴致,就在旁边看三人笑谈。
一直等到张行抵达,那三人方才止了言语。
“张三郎,这位便是兵部员外郎王代积。”李清臣沉默不语,倒是钱唐精神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白有思的承诺,见到来人随手一指,稍作介绍。“此番要随我们一起辛苦一趟的。”
那王代积赶紧拱手,便要言语。
却不料,张行自听了李定的预告,早就抢先一步,先行滚马拱手:“久仰兵部及时雨王代积王九郎的大名,今日得见真容,张行不胜荣幸。”
且说,已经抵达此处的巡组成员没有二十也有十五的,之前只是给白有思行了礼,便随意在城门外大路旁的集市里各处闲坐,只看到张行过来,这才又重新起身,此时闻得这番言语,个个诧异,几乎人人去看那被忽略掉的王姓员外郎。
而钱唐和李清臣二人更是诧异惊悚。
至于王代积本人,今年不过二十八九岁、没有三十的样子,还算年轻,穿着官服,带着小冠,也算是一表人才,唯独胡子明显发黄,似乎暗示了他的巫族血统。
但终究是个年轻人,不然也不至于跟钱唐、李清臣聊的那么开心,此时被周围人这么一看,他登时便有些绷不住,只能尴尬拱手:
“靖安台张三郎面前,如何敢称称名号?而且,这个及时雨……在下委实是第一次听到,张三郎确定没喊错?”
“当然没喊错,阁下没听过也正常,因为名号这个东西本就是别人来叫的,之所以有此言语,乃是因为阁下常常在兵部协助犯了法的军官,他们私下扬名至此。”张行扔下黄骠马,赶紧上前握住对方手,恳切解释。“而且不瞒阁下,据我所知,靖安台黑塔那里,因为我和秦宝此番上芒砀山的事情,已经准备让我们二人在人榜上稍微升迁两位,新补入的第三百位,据说便是及时雨王代积了……张行先在这里为王九郎道贺了!”
王代积目瞪口呆,半日方才反应过来,却只能一时苦笑:“张三郎,还请高抬贵手!”
张行也跟着苦笑:“王九郎,不瞒你说,我因为之前芒砀山的事情,在台中被人比作南衙张公,所以名头一时太盛,连过年收个常例年礼都要转手再送出去以避祸……人榜的事情,但凡还能轮到我掺和,如何能让自己往上爬?”
“原来如此。”王代积长叹一声。“我就说阁下为什么把好几百匹的丝绢都捐出去了,可如此说来,咱们二人倒是有些情境仿佛了。”
“谁说不是呢?”张行终于趁机伸手揽住了对方的手。“不然何至于一见如故?不瞒王九郎,我一见你,就觉得你是我至亲兄弟一般……”
王代积闻言晃着对方双手,大为感叹:“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而秦宝在后面听到此处,只能转身去挠自己斑点瘤子兽的下巴,努力让自己不去看这二人,钱唐和李清臣也有些讪讪。唯独一个白有思,不知何时,早就坐到旁边人家卖茶的草棚旗杆上,正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
而不知道为什么,那旗杆居然不折,反而只在她脚下迎风飘展。
就这样,折腾半晌,随着黑绶胡彦带着新人周行范从靖安台取公文赶到,人员到齐,众人却是不再犹疑,一起上马牵骡,再度往淮上而去。
想之前从彼处经过往东都来,乃是隆冬时节,又冷又干,关键是行程还紧,一时半会都耽搁不得,而且还要处置沿途匪患,左右应付,端是辛苦。但如今,自东都往淮上去,乃是年后新春时节,虽只差了一月,却明显有青春作伴之态,尤其是自西北往东南而去,仿佛是迎着春日加速到来一般。
不过,最大的变化还是往来的心态。
当日来时,总是被动来解决问题,乃是疲于应付,万事都不能周全,今日去时,乃是倚着朝廷权威和白有思手中倚天剑来主动进攻,自然是心情爽朗起来。
这种情况下,正月十八这日,行到淮阳,距离城父不过一百余里的路程时,白有思忽然提议在此地稍驻一两日,待全伙人整修完毕,再往城父,众人也都没有任何异议。
不过有意思的是,他们没有住在官驿,而是住在了淮阳郡郡城宛丘城外一位张氏官人的庄园中,这位官人有个亲弟弟,叫张岳,是白有思的姐夫,之前的洛阳令,现在据说去吏部了。
只能说,反正人亲戚多,白吃白喝也无妨的。
白日沐浴、交际、宴席什么都不必多言,到了晚间,每人一个房间,也是宽绰。而也就是晚间,忽然便有风起,张行仰头卧在榻上,听得屋外春风阵阵,居然有呼啸之态,也是诧异,唯独酒足饭饱,也懒得起身去看。
可他也没有睡着。
恰恰相反,他开始莫名回想自己从穿越过来以后的种种经历,思索以后的路数……怎么说呢?到目前为止,张行一直觉得,自己在被动做事,事情找到头上了,碍于道义、人情、职责,就一件件做了下去,然后始终没有自己的规划和目的。
感慨和想法肯定是有的,乱七八糟的留心布置与人情结交也肯定是有的,但那肯定不是专门的规划和目的,便是造反的念头也只是自己路上想一想罢了,被白有思给按下去了。
这跟此次出行江东遇到了种种事端,然后被动去解决真的非常相像。
但是,如今江东之行都已经结束,连淮南这边也要主动折返回去对陈凌与什么鲸鱼帮做收尾了,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主动出击?
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至尊平白将自己送来的?
更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主线任务等着自己?
当然了,必须要承认的一点,或者说不能装糊涂的一点在于,目前来看,考虑到大争之世修行者一日千里,至尊证位也属寻常这个世界设定,那么最有可能的事情,还是大魏如自己那个世界里的秦、隋一般猝然二世崩塌,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争之世出现在世人眼前,大宗师藩篱被打破,人龙神共舞,来一局天地人龙的大棋。
可即便如此,也要考虑下棋的是谁,自己又是谁的棋子,以及要不要甘心做棋子等等问题。
而且,到时候无论是做棋子还是下棋,指导理念又是什么?
是要续一个封建中央大帝国,还是尽自己所能,做个力不从心的先驱者,让老百姓过得好一点?便是做这些事情,是要辅佐谁,还是自己来?
就这样,想来想去,张行却又觉得自己是在白想……就眼下而言,自己连自己这具身体的北地家乡在何处都不知道,认识的人,觉得重要的人也全在东都城,那只要没能力、没决心去造反,除了潜伏于伏龙卫,观察局势,坐等天倾,又能如何呢?
唯独,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看似仕途顺利,但本质上还是屈身在白有思这个顶级大贵族身下,以求平安,却不知屈身的久了,将来能不能伸展的开。
正想着呢,忽然间,屋外白光一闪,片刻后头顶便忽的一声炸雷。
张行惊得翻身坐起,复又醒悟,春雷本当如此……但自己居然到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足足一年了。
想到这里,他再难安卧,便披了衣服,走出房来,来廊下吹风听雷。
出乎意料,廊下灯影摇曳,照的清楚,此处居然已经有人了。
“王九哥。”
张行毫不犹豫改了笑颜,远远伸手握住了对方。
“张三郎。”王代积也毫不疑接住了对方的手,廊檐内,二人于风中雷下,简直如花前月下一般自然妥帖。“你也是出来听雷的吗?”
“是啊。”
张行看着已经完全被夜色遮蔽的头顶,感慨以对,却又脱口而出。“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王代积微微一怔,继而感慨:“好诗!好一个‘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真真是写实了你我此时心境,却不知道全诗是如何?”
其实,张行刚刚说完,自己便也为之一愣。
没办法,他其实没想抄诗的,因为之前江东的时候差点抄吐了,但这一次,他真的是随口引用而已。
不过,对方追问的急,他便又赶紧收了奇怪心思,细细思索,然后认真来对:“上面还有两句……唤做‘万家墨面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王代积微微一愣。
而和刚才一样,言语既毕,张行自己都有些愣住了——原来雷声大作之前,竟然是这两句吗?却居然更加应时应景。
第一百零九章 斩鲸行(1)
“这是首什么诗?”
王代积抓着对方的手,稍显踌躇。“怎么听得有点不对味呢?”
“是前朝反诗。”张行干笑了一声,在风声中对答如流。“南唐衰微的时候,一个叫周树人的人在江东一带题的,据说作了这诗之后便投身了真火教,上了茅山,造了反……据方家考证,他应该是江东二流名门鲁氏的子弟,故意化名周树人的……而且人家的意思是,万马齐喑之时无声待听雷,咱们却是先听雷后有所思,引此诗倒是闹笑话了。”
“无妨,无妨。”王代积恢复过来,继续倚着栏杆握着手来笑。“心事浩茫连广宇,说的太好了……至于反诗,便是反诗,也是前朝的反诗,还是前朝南唐的反诗,难道还不许咱们隔着几百年胡乱引用一下吗?”
说话间,一道闪电再度划破夜空,其形若龙,挂于天幕,一时照亮了二人面庞,两人也齐齐停止了那股酸气,一起抬头望天,等待雷声。
果然,不过片刻,雷声复又隆隆作响,震动寰宇,宛若九天做怒,又似至尊发威,闻之便让人生出凛凛之态。
饶是二人做惯了姿态,也不禁在雷声下相互握紧了双手。
雷声过后,二人皆若有所思,但王代积明显率先回过神来,看到对方沉思,却是没有忍住,试探来问:
“心事浩茫连广宇……张三郎之前有什么心事难解吗?”
张行回过神来,立即晓得对方是想趁自己不备来套话,却是从容反问:“不知道王九哥之前又在想什么?”
王代积沉默片刻……他一开始来问自然是存了套话的心思,此时被反问回来自然也是想说些敷衍之语的,但一路行来他也看的清楚,这张三郎明显也不是个善茬,而且行为举止跟自己颇有类似……所谓大家都是人精,若是不认真说些话出来,恐怕难以取信,也白白纠缠了这一路。
一念至此,这王员外郎便握着对方手,乃是微微一笑,居然说了实话:“不瞒张三郎,我是见到你家巡检这随便一个亲戚都能享用如此庄园,起了一点不平之气,而之前正在屋内却又莫名想起自己生平……他们都说我年轻有为,前途大好,唯独我自己知道此中辛苦……便躺在那里乱想,想着干脆不必再如此劳累紧绷,就此做个酒色财气的庸人,享受个醇酒妇人,也不是做不到的。”
“然后呢?”张行很快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在说真话,便一时诧异,继续追问。
“然后?然后便看到电光一闪,闻得得雷声一滚,立即晓得,这是上天在警醒我,自己不该有这个懈怠心思的。”话至此处,王代积一声叹气。“张三郎,我少与人真心亲近,但见到你才有了一点交心的意思……你知道为什么吗?是因为咱们着实相像,你固然是出身北荒,只能去参军拼命,我其实也出身寒微,举步维艰。”
我知道!
张行心中无语,你那胡子摆在那里,估计也就你一个人还以为这是秘密。
当然,这不耽误张白绶一声叹气:
“我懂我懂,咱们这般寒微出身,从最底下开始,见惯了不平事,几乎将往上爬当成了吃饭睡觉一般的事情,而那些人生于富贵荣华,何曾见风波险恶、人心诡谲?却只又拿着自己的身段瞧不起我们。但越是如此,越只能继续往上爬,到时候坐上他们远不可及的官位来,做出他们一辈子都想不到的功业来,才能免了这口不平之气。王九哥,你说是不是这个意思?”
这番言语,本就是张行对对方的真实看法,此时拿出来敷衍心思,最是合用。
果然,王代积这次又沉默了很久,因为他居然觉得对方说的好准确、好对路,此人真真是自己生平遇到的第一个贴心之人……但越是如此,越不敢轻易开口,就怕一张嘴没忍住,先失了态,再落下泪来,然后真与对方交了心。
当然了,人王代积毕竟是兵部及时雨、东都王九郎,他花了十几个呼吸平缓了心情,然后便勉力来点头了:“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只是张三郎,说了半日我,你今日又如何呢?”
“我今日与王九哥类似。”张行苦笑一声,便居然说了真话……实打实的真话,只是没有提及什么穿越、神仙、阶级史观和造反这些说了更像是添乱的话罢了。“只觉得自己人生随波逐流,难得把握主动,有心跳出窠臼来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结果又闻得雷鸣,心中震动,却又重新警醒起来。”
“原来如此,敢问具体是怎么个警醒的意思?”王代积认真来问。
“当然是回归正途做好眼下了,不过我到底年纪小一些,个人爱好还是多了点,所以始终不能如王九哥那般彻底决然。”张行依旧正色做答,依旧只说真话,也依旧藏了许多不好说的真话。“我的意思……我委实没有独独想着一个做大官、得高爵的结果,然后别的就弃之不顾了。比如,什么进南衙当然做梦梦过,但如果修行一途能有进展,能在三十岁前到了凝丹修为,便想着去看一看此方天地殊色也未尝不可;或者有朝一日,在家里舞文弄墨,搞出一本《女主郦月传》那样的小说名流千古也算是可以接受的……”
“这也是合情合理。”王代积愈发觉得对方跟自己极像,简直就是更年轻更走运一点的自己。“年轻嘛,贪心也属寻常。”
张行也随之苦笑:“总而言之,就是人到老的时候,因天命而衰的时候,希望自己尽量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尽量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但是,王九哥,真的好难啊。”
前面半句,王代积便听得张起了嘴,而后面那句好难,却干脆差点没撑住,一时满心满脑都只觉得这张三郎今晚言语,真真是直击自己内心。
所幸天黑风大,又是雷云密布,不曾在表情动作上失了态。
非只如此,这王九郎既然觉得对方言语直击自己内心,却又生出无端心思来,只觉得对方要么是早早看透自己,在人心操弄上更高一筹,所以今晚借自己触景生情之际轻松拿捏住了自己,又或者对方干脆是一番的肺腑之言……而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却都显得自家落了下风或下乘。
想到这里,这位兵部员外郎反而弄得事情无趣起来,当即便晃了晃对方的手,喟然以对:
“也罢,也罢……今日交心,必不能忘,张三郎继续来看龙挂,我且回去躺下。”
说着便松开了手,往回走去。
“怎么?”张行一时诧异,是真的诧异,便在身后来问。“王九哥如何忽然这般没了兴致?”
“风大,一时眯了眼睛。”王代积苦笑一声,一边顺着屋廊折返,一边遥遥拱手示意。
“也是,今夜春风委实有些喧嚣。”张行同样感慨,却居然没有挽留。
而对方一走,张行继续趴在廊檐下,一边继续胡思乱想,一边也委实吹了一阵喧嚣春风,看了几次龙挂。
然后,终究心思飘忽,再难持久盈兴,便也转回屋内。
一夜无言,第二日打开房门,却见到一夜春雨早已经湿润天地,想到昨日于无声处听惊雷显得有些不合景色,便又向张氏庄园的仆人索要了笔墨,然后在人间客房榻后墙上留下了半截子诗。
所谓: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写完之后,当着人家仆人和几名已经起床来看的巡骑面,复留下了署名,乃是又换了个马甲,唤做淮阳野叟杜子美。
写完之后,便与几人一起出了门,先去洗漱用饭,见到了王代积也只是拱手,并不说昨晚之事,对方也只是拱手……唯独不知为何,明明昨晚是王代积先回房内,却居然双目通红,似乎熬了夜一般,反倒是晚回去的张行被风雷鼓动,清理了心思,以至于随后酣甜一觉,精神百倍。
这一日还是没有出发,大家也乐得在张园内休息玩耍,又过了一日,还是不动,一直连续休息了三日,也不知道白有思是以什么为根据,方才下令全组,东行城父,去做正经事情。
淮阳郡郡城宛丘距离城父一百三四十里地,快马两日便到,但连续两日春雨,雨后湿滑,沿途沃野平原,更是全在耕作,以至于道路满是泥泞,所以一行人也根本没有加速的意思,拖拖拉拉了五六日,一直到正月下旬,方才抵达城父。
随即,却不往龙冈而去,反而是就在涡水西边的城父城内停住,然后派一名兵部小吏去河对岸将陈凌请来。
这倒不是怕陈凌狗急跳墙、直接造反,在军营里弄死一众人,因为杨慎的事情摆在那里,作为亲身经历者,这位鹰扬中郎将恐怕比谁都清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造反就是死路一条,那么无论怎么算都依然还是体面人的陈凌是不可能平白葬送自家与自己一切的。
甚至,陈凌必然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调任、搬家,本就是中枢对豪强、军头最典型和有效的处置方式。
而巡组之所以如此,答案也很简单,他们是要防备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陈凌不舍得江淮基业,直接辞官去职。真要是如此,那靖安台的人也不准备客气,直接便要在河这边将陈凌先给控制住,以防他逃窜回淮上,然后借用自己家声影响到随后到来的长鲸帮整饬活动。
一旦采取强制措施,那么在军营里,就算是不造反,也不免会产生乱子。
实际上,无论这厮是要辞官还是要接受,黑绶胡彦都已经准备好带着一队人押着此人回东都在兵部做手续,确保他不会对江淮的任务造成干扰。
毕竟是个严肃的活,城父县县衙大堂内,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而当此之时,张行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王代积身上,却又忽然想起之前李定的言语,不禁起了个有趣的心思。
“诸位,索性无聊,要不要赌一把?”张行忽然开口。
此言一出,原本沉闷的县衙大堂内外,瞬间有了几分精神,颇有几人在扫过白有思的表情后即刻凑趣,询问赌什么。
“能赌什么?”张行哂笑一声。“赌陈凌会辞官还是会受官?”
众人怔了一怔,然后立即热闹起来,便有人开始来赌……而众人看法果然不一。
张行绕了一圈,最后也果然来催促王代积:“王九哥,你不赌吗?”
王代积本想拒绝,但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去对面军营里呆一阵子,而对方却要继续南下做事,也懒得遮掩,便当即从怀中掏出二两银子来,放到案上:“我赌他会受官。”
“为何?”张行认真来问。
“因为他若是要辞官,必然不会在这里辞,而是直接听到你们的消息后,从涡水东岸出发,自己往京城里去辞,好避开你们控制。”王代积有一说一。“而你们根本没有做此类准备,俨然是认定了他会来受官。”
此言一出,众人多有颔首失笑,便是闭着眼睛的白有思也都偷偷笑了。
张行先点了点头,却又跟着摇头失笑:“道理大略是这个道理,但恕我直言,王九哥其实有些歪打正着。”
“张三郎是什么意思?”王代积微微一怔。
“我猜王九哥没有亲眼见过凝丹高手战阵上的表现。”张行认真解释。“我们不做准备,不是因为我们笃定如何,而是陈凌即便那么干,也飞不出我们巡检的掌心……”
王代积偷偷瞥了一眼抱着长剑假寐以放任赌博的白有思,复又捻须来笑:“如此说来,我怎么觉得你们在这城父县等着,反而是巴不得他从河对岸自己跑了呢?”
“是有这点微末心思。”张行坦诚颔首。“但其实也就是试一试,本身我们也笃定陈凌会来,因为那个人也是个聪明人和有气度的人,他也晓得最好的方式就是不撕破脸,辞官也罢、受任也罢,反正都是个输,那不如坦坦荡荡去东都处置好事情,那么与其在逃往东都的路上被我们巡检从马上拎起来,失了体面,不如自己直接昂然过来。”
王代积若有所思。
不过片刻,众人忽然闻得外面街上马蹄阵阵,然后便有人高声报名,说是鹰扬中郎将陈凌至此拜会兵部要员,也是立即收声。
果然,下一刻,陈凌的那张红脸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白巡检、张白绶、胡黑绶,还有几位白绶,别来无恙。”陈凌哈哈大笑,面色混若无事。“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能再见,真真是缘分。”
张行微微失笑,当仁不让,抢先上前拱手回礼:“陈将军,水杉林的妓女没被你手下打杀了吧?我当日有言,自己会回来看的。”
陈凌怔在当场,但旋即苦笑:“是,张白绶自然是回来了,不过我也还没下作到要拿那些人出气的份上……反倒是张三郎,你当日单骑上山,驱虎过河,打杀了那么多条人命,端是枭雄本色,怎么又妇人之仁起来了?”
“阁下说完了吗?”张行认真听完,只是冷笑。
“说完了。”陈凌见到对方似乎翻脸,无奈只能敛容以对。
“那就好,省的咱们接下来弄得难堪!”张行同样敛容冷冷以对。“现在我有两个问题要问阁下。”
“请讲。”陈凌昂首挺胸,气度不失。
“其一,兵符和文书都在王九哥手上,你到底是要辞官归淮上,还是要受官去西北?”张行言语清晰。
“张白绶……我自是忠心体国,要奉皇命往西北转任的。”陈凌努力来笑,却心如滴血,但时势如此,他能如何呢?
当然,见到被缚猛虎没有乱咬人,锦衣巡组众人也多松了口气。
“那好,其二……”张行负手踱步上前,继续缓缓以对。“你陈氏本是江淮豪强之望,盘根错节,对淮上也是知晓内情极多……能不能走前教一教我们白巡检,如何将左氏三兄弟一网打尽?”
陈凌怔了一怔,堂内白有思以下,其他人也多怔住,便是王代积也一时捻须不动,若有所思。
“你问我?”片刻后,陈凌打破沉默,无语反问。
“是。”张行依旧语调从容。
而陈凌忽然醒悟,却又忍不住拊掌大笑:“那张白绶可真是问对人了!”
张行也旋即大笑起来,上前一手扯住陈凌,一手扯住了微微动容的王代积,恳切来言:“俗话说的话,三个无鳞龙,抵个白帝爷……咱们简直如至亲兄弟的三人,今日就在这城父县里好好参详以下,务必给我家巡检定下一个铲除左氏逆匪的万全之策来!你们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