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八月三十,西北大地。
秋末时节的雨下起来,绵绵陌陌的便没有要停下的迹象,大雨下是荒山,矮树衰草,流水淙淙,偶尔的,能见到倒伏在地上的尸体。人或者战马,在淤泥或草丛中,永远地停下了呼吸。
昨夜混乱的战场,厮杀的轨迹由北往南延伸了十数里的距离,实际上则不过是两三千人遭遇后的冲突。一路不依不饶地杀下来,如今在这战场偏处的尸首,都还无人打理。
一行四十三人,由南往北过来。路上捡了四匹伤马,驮了当中的四名伤员,途中见到尸体时,便也分出人收取搜些东西。
肆流的雨水早已将全身浸得湿透,空气阴冷,脚上的靴子嵌进道路的泥泞里,拔出时费尽了力气。卓永青早将那鞋挂在了脖子上,感受着胸口隐隐的疼痛,将一小块的行军干粮塞进嘴里。
“噗……你说,我们现在去哪里?”
落下的大雨最是烦人,一面前行一面抹去脸上的水渍,但不片刻又被迷了眼睛。走在旁边的是战友陈四德,正在摆弄身上的弩弓,许是坏了。
“昨晚是从什么地方杀过来的,便回什么地方吧。”陈四德看了看前方,“照理说,应该还有人在那边等着。”
“金狗会不会也派了人在那边等?”
“……难说。”陈四德犹豫了一下,手中的弩弓用力一拉,只听“啪”的一声,散碎掉了。卓永青道:“去拿把好的吧。”便蹲下来与他一道捡泥泞里的铁片、插销等物,弩弓中的这些东西,拿回去毕竟还有用。
其余人等从旁边走过去,轻一脚重一脚,亦有与伤员搀扶着前行的。后头陡然传来大的响动,一道人影从马背上掉落下来,啪的溅起了泥水,牵马的人停下来,后头也有人跑过去,卓永青抹了抹眼睛上的水滴:“是陆石头……”
此时,前前后后的众人都已经停了下来,看着那正扶起泥水中人影的战友,那战友身体定了片刻,回头望了半圈:“死了……陆石头……”
有人动了动,队伍前段,渠庆走出来:“……拿上他的东西,把他放在路边吧。”
“……要不要埋了他?”有人小声地问了一句。
“没有时间。”渠庆说完这句,顿了顿,伸手往后面三匹马一指,“先找地方疗伤,追上大队,这边有我们,也有女真人,不太平。”
众人照做了,他们拿走了陆石头的刀和盾牌、弓弩,将另一名伤势较重者扶上马背,盖上蓑衣,继续前行。
依旧是灰蒙蒙阴沉沉的秋雨,四十余人沿泥泞前行,便要转过前方崎岖的山道。就在这银灰的天幕下,山道那边,二十余名身着女真军服的北地汉子也正沿着山道下来。由于土石遮挡,双方还未有看见对方。
“……昨日夜里,大队应该尚未走散。我们杀得太急……我记得卢力夫死了。”
“卢力夫……在哪里?”
“不记得了,来的路上,金狗的战马……把他撞飞了。替我拿一下。”
一面说话,陈四德一面还在摆弄手上的另一把弩弓,喝了一口水后,将他随身的藤编水壶递给了卓永青,卓永青接过水壶,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
“撞飞了,不见得就死啊,我骨头可能被撞坏了,也没死。所以他可能……”
话还在说,山坡上方陡然传来动静,那是人影的交手,弩弓响了。两道人影陡然从山上厮打着翻滚而下,其中一人是黑旗军这边的三名斥候之一,另一人则显然是女真探子。队列前方的道路转角处,有人陡然喊:“接战!”有箭矢飞过,走在最前方的人已经翻起了盾牌。
这一瞬间,卓永青愣了愣,战栗感从脑后陡然升起来、炸开。他只迟疑了这一瞬,随后,猛地往前方冲去。他扔掉了手中的水壶,解下弩弓,将弩矢上弦拉好,身边已经有人更快地冲过去了。
简单的几面盾在转眼间架起松散的阵列,对面弓箭飞来打在盾牌上,罗业提着刀在喊:“多少——”
“二十——”
“杀了他们!”
道路的转角那头,有战马陡然冲了过来,直冲前方仓促形成的盾墙。一名华夏士兵被战马撞开,那女真人扑入泥泞当中,挥舞长刀劈斩,另一匹战马也已经冲了进来。那边的女真人冲过来,这边的人也已经迎了上去。
罗业单手持刀在泥里走,眼看着冲过来的女真骑兵朝他奔来,脚下步伐未慢,握刀的单手转成双手,待到战马近身交错,步伐才突兀地停住,身体横移,大喝着斩出了一刀。
“嚣张你娘——”
那战马飙着鲜血飞滚出去,马上的女真人还未爬起,便被后方冲来的人以长矛刺死在地上。此时交战的冲突已经开始,人们在泥泞的道路与凶险的山坡上对冲拼杀,卓永青冲了上去,附近是拔刀朝着女真人挥斩的排长毛一山,泥水在奔跑中掀起来,那女真人躲过了挥斩,也是一刀杀来,卓永青挥起盾牌将那一刀挡了下来。
毛一山越过盾牌又是一刀,那女真人一个翻滚再度躲过,卓永青便跟着逼上前去,正要举刀劈砍,那女真人腾挪之中砰的倒在了泥水里,再无动弹,却是脸上中了一根弩矢。卓永青回头一看,也不知道是谁射来的。此时,毛一山已经大喊起来:“抱团——”
秋雨之中,凶险的厮杀转眼间变成了这片山道上的主题,卓永青与毛一山等人已经抱团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沾了粘稠的鲜血。不远处,罗业带着几个人是一个小团体,侵略性最强,侯五、渠庆等人又是一个团体,人数最多。这骤然的相遇,女真人凶狠已极,然而当华夏军的战士聚集起来,他们凶狠的猎杀也已占不到上风,片刻间便有数人倒下,鲜血在山坡上重又流淌起来。
名叫潘小茂的伤兵躲在后方驮重伤者的战马边,守着七八把弩弓不时射箭偷袭,有时候射中马,有时候射中人。一名女真士兵被射伤了小腿,一瘸一拐地往山坡的下方跑,这下方不远的地方,便已是山涧的悬崖,名叫王远的战士举刀一路追杀过去,追到悬崖边时,罗业大喊:“回来!”然而已经晚了,山坡上土石滑动,他随着那女真人一同掉落了下去。
战斗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有两名女真人骑马逃离,待到附近在没有能动的女真士兵时,卓永青喘着气陡然坐了下来,毛一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杀得好!”然而卓永青这次并未杀到人,他体力耗得多,主要也是因为胸口的伤势加大了体能的消耗。
“检查人数!先救伤员!”渠庆在人群中大喊了一句,众人便都朝周围的伤者赶过去,罗业则一路跑到那悬崖边上,俯身往下看,当是想要找到一分侥幸的可能。卓永青吸了几口气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去查看伤者。他往后头走过去时,发现陈四德已经倒在一片血泊中了,他的喉咙上中了一箭,直直地穿了过去。
卓永青的脑子里嗡的响了响。这当然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但连日以来,陈四德并非是他第一个眼看着死去的同伴和朋友了。目睹这样的死亡,堵在心中的其实不是伤心,更多的是重量。那是活生生的人,往日里的来往、说话……陈四德擅长手工,往日里便能将弩弓拆来拆去,坏了的往往也能亲手修好,泥水中那个藤编的水壶,内里是皮袋,极为精美,据说是陈四德参加华夏军时他娘给他编的。很多的东西,戛然而止后,似乎会陡然压在这一瞬间,这样的重量,让人很难直接往肚子里咽下去。
然而,无论是谁,对这一切又必须要咽下去。死人很重,在这一刻又都是轻的,战场上无时无刻不在死人,在战场上沉湎于死人,会耽误的是更大的事。这极轻与极重的矛盾就这样压在一起。
卓永青的眼睛里酸楚翻滚,有东西在往外涌,他扭头看周围的人,罗疯子在悬崖边站了一阵,扭头往回走,有人在地上救人,不断往人的胸口上按,看起来冷静的动作里夹杂着一丝疯狂,有的人在死者旁边检查了片刻,也是怔了怔后,默默往旁边走,侯五扶起了一名伤者,朝周围大喊:“他还好!绷带拿来——药拿来——”
卓永青捡起地上那只藤编水壶,挂在了身上,往一旁去帮助其他人。一番折腾之后点清了人数,生着尚余三十四名,其中十名都是伤者——卓永青这种不是刀伤影响战斗的便没有被算进去。众人准备往前走时,卓永青也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要不要……埋了他们……”
他看着被摆在路边的尸体。
“……没有时间。”罗业这样说了一句,随后他顿了顿,忽然伸手指向下面,“要不,把他们扔到下面去吧。”
“好。”渠庆点了点头,首先往尸体走了过去,“大家快一点。”
他们将路边的八具尸体扔进了深涧里,然后继续前行。他们原本是打算沿着昨晚的原路返回,然而考虑到伤者的情况,这一路上不光会有自己人,也会有女真人的情况,便干脆找了一处岔路下去,走出几里后,将轻重伤者暂时留在了一处悬崖下相对隐蔽的山坳里,安排了两人看顾。
“你们不能再走了。”渠庆跟这些人道,“就算过去了,也很难再跟女真人对阵,现在要么是我们找到大队,然后通知种家的人来接你们,要么我们找不到,晚上再转回来。”
留下这十二人后,卓永青等二十二人往昨晚接战时的地点赶过去,路上又遇上了一支五人的女真小队,杀了他们,折了一人,途中又汇合了五人。到得昨夜仓促接战的山头小树林边,只见大战的痕迹还在,华夏军的大队,却显然已经咬着女真人转移了。
二十六人冒着危险往树林里探了一程,接敌后匆忙撤退。此时女真的散兵显然也在光顾这里,华夏军强于阵型、配合,这些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女真人则更强于野外、林间的单兵作战,固守在这里等待同伴或许算是一个选择,但实在太过被动,渠庆等人合计一番,决定还是先回去安顿好伤员,然后再估算一下女真人可能去的位置,追赶过去。
这一来一回,又是泥泞的雨天,到接近那处山坳时,只见一具尸体倒在了路边,身上几乎插了十几根箭矢。这是他们留下照顾伤员的战士,名叫张贵。众人陡然间紧张起来,提起警惕赶往那处山坳。
已然晚了。
山坳里到处都是血腥气,尸体密布一地,一共是十一具华夏军人的尸体,各人的身上都有箭矢。很显然,女真人来时,伤员们摆开盾牌以弩弓射击做出了抵抗,但最终还是被女真人射杀了,山坳最里处,四名不易动弹的重伤员是被华夏军人自己杀死的,那名轻伤者杀死他们之后,将长刀插进了自己的心窝,如今那尸身便坐在旁边,但没有头颅——女真人将它砍去了。
天光已经黯淡下来,雨还在下,众人小心地检查完了这一切,有人想起死在远处路边的张贵,轻声说了一句:“张贵是想要把女真人引开……”罗业与几个人提着刀沉默地出去了,显然是想要找女真人的痕迹,过得片刻,只听昏暗的山间传来罗业的吼声:“来啊——”
过得片刻,又是一声:“来啊——”但没有回声。不久之后,罗业回来了,另一边,也有人将张贵的尸体搬回来了。
“现在有点时间了。”侯五道,“我们把他们埋了吧。”
罗业点头:“生火做饭,我们歇一夜。”
“女真人可能还在周围。”
“让他们来啊!”罗业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过得片刻,渠庆在那边道:“还是生火,衣服要烘干。”
众人挖了坑,将十二具尸体埋了下去,这天晚上,便在这处地方靠了坟堆休息。战士们吃了些煮热的军粮,身上有伤如卓永青的,便再好好包扎一番。这一天的辗转,大雨、淤泥、战斗、伤势,众人都累的狠了,将衣服弄干后,他们熄灭了火堆,卓永青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耳中迷迷糊糊地听着众人商议明天的去处。
“……完颜娄室这些天一直在延州、庆州几个地方绕圈子,我看是在等援兵过来……种家的军队已经围过来了,但说不定折家的也会来,晋宁军这些会不会来凑热闹也不好说,再过几天,周围要乱成一锅粥。我估计,完颜娄室如果要走,今天很可能会选宣家坳的方向……”
“……完颜娄室不畏战,他只是谨慎,打仗有章法,他不跟我们正面接战,怕的是我们的火炮、气球……”
“如果这样推,说不定趁着雨就要大打起来……”
“说不定就是今晚……”
“是啊……”
“不管怎么样,明天我们往宣家坳方向赶?”
卓永青靠着坟头,听罗业等人嗡嗡嗡嗡地议论了一阵,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听得渠庆在说:“把伤员留在这里的事情,这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少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去!”罗业的声音大了起来,“受伤的走不了,我们又要往战场赶,谁都只能这么做!该杀的是女真人,该做的是从女真人身上讨回来!”
“也许可以让少数人去找大队,我们在这里等。”
“没有这个选择!”罗业斩钉截铁,“我们现在是在跟谁打仗?完颜娄室!女真第一!现在看起来我们跟他势均力敌,谁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有破绽,就让他们吃掉我们!正面既然要打,就豁出所有豁得出的!我们是只有二十多个人,但谁知道会不会就因为少了我们,正面就会差一点?派人找大队,大队再分点人回来找我们?渠庆,打仗!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宁先生说的,把命摆上去!”
罗业顿了顿:“我们的命,他们的命……我自己兄弟,他们死了,我伤心,我可以替他们死,但打仗不能输!打仗!就是拼命!宁先生说过,无所不用其极的拼自己的命,拼别人的命!拼到极点!拼死自己,别人跟不上,就拼死别人!你少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是你的错,是女真人该死!”
“谢谢了,罗疯子。”渠庆说道,“放心,我心里的火不比你少,我知道能拿来干什么。”
“哼,今天这里,我倒没看到谁心里的火少了的……”
冷意褪去,热浪又来了,卓永青靠着那坟头,咬着牙齿,捏了捏拳头,不久之后,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雨延延绵绵的还不曾停,众人稍稍吃了些东西,告别那坟墓,便又启程往宣家坳的方向去了。
又是大雨和崎岖的路,然而在战场上,只要一息尚存,便没有抱怨和诉苦的容身之所……
除却前行,再无他途。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31岁生日随笔 交响曲
说说我所居住的城市。
我如今定居的地方叫做望城,雷锋的故乡,早些年它是长沙附近的一个县,后来并入长沙,成了一个区。许多年前望城地广人稀,依托于几个搬迁过来的军工企业发展起来,如今人群聚集的地方也不多,相对于这里大片大片的土地,居住的人,真称得上寥寥可数。
做得最好的是城市规划,宽敞笔直的马路,不算多的车,城市的道路横横直直,都是规整的田字型。由于土地实在太多,政府一方面大规模的招商引资,一方面大规模地造公园,围着湖造惬意的小路,栽各种树,修建比别墅还漂亮的公共厕所。
早些年我还未曾在这里定居时,到湖边看夜景,看到湖对面一栋亮着霓虹灯的建筑,以为是大富之家的别墅,结果发现是个公共厕所——这故事我在几年前的随笔里提到过。这栋公共厕所如今已经有些旧了,细细想来,恍然是我决定定居于此的原因之一。半年前我与妻子去隔邻的另一个湖转悠,这个湖更大,且刚刚建好,妻子指着湖边一栋漂亮的建筑说:“如果将来有机会,可以把它承包下来,上面做成工作室或者美术馆……”
为什么是上面呢,我仔细看了半晌:得,得,又是这等地方……
如果坐车从长沙过来,途径的地方,大多现代而又荒凉,一个一个修葺得漂亮的小区,纵然抱团仍显得孤零零的别墅群,被大片的田地、果园、工地分割开,如果眼前忽然出现一段相对热闹的街道,多半意味着这是以前的村庄所在,途经的工厂多半大名鼎鼎,工地外墙上的名字也是:中建、和记黄埔等等等等。
也有如小镇一般的漂亮商业区,商业区中的品牌大多是世界名牌,几万十几万的手提包也有,许多品牌还打折。配套的餐饮店、电影院一应俱全,唯独客人不多,我和妻子偶尔过去看一场大屏幕的3D电影,在仅有几桌客人的装潢精美的韩式烧烤店里吃一顿只需要几十块钱的二人套餐,傍晚时走过配套售卖价格低到三千多一平却毫无入住率的别墅区,心中油然生出世界真奇妙的感觉来。
这是发展太过迅速的城市。早些年我时常熬夜,白天里睡觉最大的问题就是,窗外总是各种各样的声响,每天都有鞭炮声,店铺开张,工地施工,楼房封顶,噼噼啪啪轰轰隆隆。在这样的城市里,面对着一条条笔直的道路,一个个清楚的田字格,偶尔会觉得少了些许人的气息,如今就只在望城人居最密的几条老街道、当初军工厂的老家属区附近,能找到这样的气息了,相对窄小的街道,路边都是有些年月的树木,放学时学生一股脑地从校园里出来,小车还得限行,一个个如日式小区一般的房舍,有院墙、有院子,老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与妻子刚认识时,我们在这里遛狗,枇杷树的枝叶从院墙里冒出来,蠢狗忽前忽后地跑来跑去,路上有电动摩托突突突地驶过。
后来有一天那条蠢狗在路上乱跑,让小车给撞死了。可惜,我跟它还没有很熟。
对于这个世界,我有很多的话说,而对于生活则反之。世界太简单,而生活太复杂。
早几年的时候,我第一次喜欢听交响乐,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在那之前我一直无法理解这种纯粹的音乐到底有什么魅力,但是有一天——大概是看过电影《交响人生》后——忽然对这个曲子喜欢上了,反反复复地听了很多遍,又开始听了些其他的曲子。
在这反反复复的过程里,有一天忽然意识到,交响乐所表达的,是最为复杂的情绪,一些人经历了很多事情,一辈子的喜怒哀乐,甚至于超脱了喜怒哀乐之外的更复杂东西——就像你老了,有一天回忆过往,过往的一切,都不在喜怒哀乐里了,这个时候,提取你心绪的一个片段,做成音乐,有类似复杂心境的人,会出现共鸣,它是这么复杂的东西。
我并不清楚对于交响乐涵义的教科书解释是什么,但我想,一切高层次的艺术,对应的心绪,或许都是这么复杂的东西。它难以述诸文字,若然述诸文字,要几百万字,要令读者去经历那一切,述诸音乐、画作,提取那一点的灵感,或许会方便一些。当然,文字也有文字方便表达的地方。
或许这种复杂的东西,才是生活。
之于世界,再来说些东西。
***********
先说说关于盗贴的事情,这是早些天发生了的一些事情,原本它该是这次生日随笔的主题。
几年前赘婿吧禁盗贴的缘由,不再细述了。
大概是四月初的时候,我还在老家扫墓,南方都市一位实习记者叫做吴荣奎的年轻人忽然找我,说想要向我了解一下几年前发生的贴吧盗贴事件始末,我当时在外面各种耽搁,累得要死,说回去之后给他一个解答,但后来对方自己搜集了资料,发了一些给我,问是否确实,我大致看了一下,表示确实。不久之后,因为世界版权日的到来,关于百度贴吧盗贴状况的新闻成了南方都市报的头条被发表出来。
新闻发表出来的时候,我在长沙忙一些其它的事情,那天吴荣奎记者发了一条信息给我,是百度表示会十二小时内整改贴吧盗贴内容的声名,我看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后来回复了一句话:“静观后续吧,不知道为什么但凡涉及到盗版的这个事情,我总觉得会有个非常讽刺的收场,但如论如何,谢谢你能发出这样一篇新闻。”
后来,当然的,百度没有整改,它们装成整改的样子,把盗贴取消了置顶了事,我跟人说,作为一个写杂文的人来说,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结果。
然后,就有盗贴的人耀武扬威,他们来到我的微博,或是私信我,或是@我,截图给我看:“我又盗贴你的书了。”这也是很有趣的事情,然而,比之五年前、三年前,这样的人,真是少了太多了。他们大概也不会想到,对于十年之内能打掉盗版的可能性,我都是不抱期待的,他们之前就在盗,现在也在盗,我能有多少损失呢?他们一次盗贴发十份,难道我就少赚了一毛钱?
但是那几天的时间,我忽然很想跟这几年来的一些读者说话,说一点很矫情的东西。
五年前,赘婿贴吧禁盗贴的事情,被许多人谩骂抵制,三年前,百度出来为盗贴站台,主动将进入赘婿贴吧的链接跳转到赘婿DT吧,三年后的眼下,它们发出道歉和整改的声明,他们没有整改,但趋势正在慢慢变好。虽然是慢慢的。
回到五年前,这些人疯狂地谩骂支持正版的读者,简素言、NT,每一位贴吧吧主,在外面骂,私信了骂,说侵害了他们的民主权益。三年前的百度出手,吧里的读者去申诉,最终得到的结果并不好,很多人很沮丧。到了三年后的现在,有多少人离开了这里呢。五年的时光,因为看一本书,因为一件小事出来说话,后来因为谩骂,因为沮丧,甚至被打散了心中热情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每一份的天真,都在抵御一份世界上的逆流,这五年的时间,在赘婿这个很小的范围里,在盗贴这个很小的范围里,趋势慢慢的变好,这不是因为我的原因,是因为许多人说话的原因。虽然它的变化不像YY里那样让人心潮澎湃,但世界大部分的变化,无非就是以这样的趋势出现的。纵然如此,那一天我忽然觉得,那些“天真”的损失,那些沮丧的出现,真是太可惜了。
真是想让所有沮丧的人,看到这样的变化。
五年的时光过去,我也没有看到盗版在近期有可能消失的可能性。有一点很有趣的是,无论是在五年前,还是五年后的现在,我压根不恨盗版——我一定站在它的对立面,我一定提倡正版,但我不恨它,我几乎从未为这种东西的存在上火——我们生活在一个盗版横行的时代,一个占了盗版极大好处的国家和社会,真的是习以为常了。但我见不得一个以丑为美,以扭曲为自豪的世界,几年前我曾经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出现,即便是现在,如果你去一个叫“赘婿DT”的贴吧看看,也能看见这样的人。
赘婿写了五年,读者去去留留,常有新人出现,最近因为南方都市的报道,书评区又火了一阵,有读者就过来问,作者居然会骂人?会骂人娘亲。也有些是看盗版的故意装成无知读者来问的。这里确认一句,没错,我就是这样骂人的。
事情从五年前说起,五年前赘婿贴吧开始禁盗贴时,引出了一大批恬不知耻的人出来维护他们的“权益”。我是个喜欢辩论的人,偶尔写书有暇,参与辩论,洋洋洒洒几百几千字都能写。当时发生了几件事,其中一件是:有人发帖子,骂一位朋友死全家,大概是说你不是作者,有什么资格出来反盗贴。我出来说,我现在来了,是不是可以请你死全家了。他们截了图——当然只是我的话——四处传播,说作者竟然骂人,以作为他们看盗版正当的证据。
第二件事是,其时有一个读者,说香蕉居然是这样的人,不给我免费看书,我一直以来看错你了,然后表示他把一直以来买的,我的盗版书,都烧了——他烧了我的盗版书,我当然哈哈,此后又是截图,说香蕉居然不重视读者。
这件事情到最近,才忽然听到有人爆料,很有意思,虽然我一直听说什么更新组什么更新组很嚣张,但我在赘婿贴吧的事情里一直没见过。最近才有人说起,原来烧盗版书这个帖子,是破晓更新组故意做出来的,他们处心积虑想要抢赘婿吧,最后,没有成功。
第三件事是,有一天跟一个盗版支持者辩论了半天,这个人忽然表示,我当然知道我说的这些没有逻辑,我就是故意胡搅蛮缠,来浪费你的时间的,哈哈哈哈。我当时一想,没错啊,这么简单的逻辑,智商正常的人,怎么会真觉得盗贴是他们的利益?掰着七歪八拐的逻辑,说这样的那样的话,他们的目的性无非就是一个,我要看你的盗版,我还要心安理得。
从那以后,我再不长篇大论地辩论,尤其是在这几年,写作需要的时间越来越多。如果有人拿一些对错极其简单的问题,拐了十八个弯过来现,我的招待,也就是四个字了,我的认真,不能浪费在蠢货和坏人身上。
所谓素质,指的是一个人的成色,明事理,知对错,有立场,能坚持,这些东西,是素质。不骂人,从来不是。
我并不为盗版生气,它漫山遍野的存在着,我甚至对于十年二十年内我的书能杜绝盗版,然后我得到很大的利益,也未曾期待过。这几年来有人让我为禁盗版说话,有的我答应,有的我拒绝了,那并非我追求的东西。
我们的很多人,把世界想得很复杂:“如果要打倒盗版,你应该……”“这件事要做成,得靠国家……”“这件事的核心在于国家XXOO……”,每一个人说起来,都像是领导人一般,我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候,但后来忽然有一天发现,世界并不是如此运作的。
我们——如同每一个人陈述的那样——是普通人,甚至是****,我们每个人的力量,是一,而拥有决定力量的上层,他的影响力,也许是一亿。假设某个领导人要做某件事,他会听取的,从来就不是****说的,如何如何去做,他只会看人们对于这件事的认知程度、迫切程度,如果有很多人真的需要这个,他会将力量加上去,然后,怎样去做,那是专家的事情。
年轻的时候总想去改变世界,以为找到某个关键点,就能做到什么。后来才明白,自己只是一,十四亿分之一,而世事的变化,只能看着这一个一个的“一”去堆垒。盗版不重要,对与错却重要。
假设有一个人看盗版,今天国家或者任何组织打掉了一个盗版网站,他们默默地去找下一个,这样的人,没有道德缺失。而当国家或者任何组织打掉了一个,跑出来说话,以各种方式论证这个盗版的正确,不该打的,一定是道德缺失。
未来十年二十年,只要想看,盗版网站或许都会存在着,但只要知道盗版是错的,或许二十年后,我们的下一代,会生活在一个尊重知识产权的社会上。而仅仅为了一次两次搜索或是寻找的麻烦,把对跟错都扭曲掉的人,没有希望。
世界当然是复杂的,但又是简单的,每个人的说话,每个人的对错,不见得会让世界变好,但如果要拥有这个变好的可能性,所谓****,就只能将自己的十四亿分之一放上去。
这从来就不振奋人心,也很难让人慷慨激昂,这仅仅是我们唯一的路,把大部分人的力量放大到极致,也只是十四亿分之一,我们不能清楚地看到改变,但世界一定会算上它。
我偶尔在微博上说话,评论一些东西,就有人说,香蕉要变成公知了,我发个家里生活的图片或者故事,也有读者出来说:“发这些多好,公知不敢当的。”又有人说,香蕉坚持这么多年,很不容易。其实,这样那样的,都是我想说的话,我不曾违心,又哪有什么“不容易”呢。
*************
曾经想要写书,是因为华丽的文字可以让沉闷的东西变得慷慨起来,让无趣的东西变得生动,想不到三十一岁写个随笔,忽然又变得沉闷了。因为在某一天回头看看,世界竟如此的简单。一份努力一份收获,没有捷径,认真才会赢,那些在书里、电影里令人澎湃的故事,令人难言的激动,总得从脚下一步步的走起。
然而生活是复杂的,那些规律和原理,总会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窘迫时你可以适应它,到某一天,变成令你自豪的谈资,满足之余,或也会偶尔的觉得空洞。曾经还是个孩子的我,转眼间也已年过三十。
四月底的一天中午,我和妻子去湖边散步,太阳很好,风也很大,暖洋洋的,浪花啪啪的拍打湖岸,我和妻子在树下的长凳上休息,前面不远处两名姑娘踩的一艘船不时被风吹过来,两人便又往湖心里哗哗哗的踩走。我写书偶有头痛,妻子让我躺下来帮我按头,我取了眼镜,一帮孩子从不远的地方走过来,在附近的湖边吵吵嚷嚷地玩了一阵,往更远的地方去。
我和妻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睁开眼睛时,风正吹在身上,阳光从树的上方透下来,模模糊糊的,远远近近是并不喧嚣的人声、风声。我忽然想起十几岁时的暑假,我刚刚初中毕业,从同学家里借了全套的三毛全集,每天在家里看书,那时候我住在一所房子的二楼,床对着大大的窗户,窗户外有一棵椿树,除此之外,能看见大片大片飘着云朵的天空,我看完《撒哈拉的故事》,躺在床上,看外面的云,过堂风懒洋洋的从房间里吹过……
从那以后,我开始接触到社会上复杂的东西,等到看见更复杂的世界,整个二十年代,努力地想要看清楚这一切,看清社会运作的规律,看清楚怎样的事情才有可能是对的。我再也没有过那种脑子里什么都不想的时刻了。
那是我想要停下来的时候。
我并不能很好地向你们陈述那一刻的感觉,我就先记录下它,那或许会是交响乐中最为复杂的东西。数年前我会模仿着村上春树写这样的句子:“只要XXXXXXX,人或许便能得救。”我并不能很好地理解它们,但或许——即便在这样混乱复杂的世界上——在未来的某一刻,我们仍有回去的可能。
不要急于损毁自己。
此致,敬礼。
2016年5月3号。愤怒的香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