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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零四章 超越刀锋(二)

作者:愤怒的香蕉 字数:19697 更新:2026-01-06 17:26:52

作为汴梁城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之一,武朝军队趁宗望全力攻城的时机,偷袭牟驼岗,成功烧毁女真军队粮草的事情,在清晨时分便已经在矾楼当中传开了。

汲着绣鞋披着衣裳下了床,首先来讲这消息告诉她的,是楼里的丫鬟,而后便是匆匆过来的李蕴了。

纵然没敢去城墙边帮忙,李妈妈仍是个深明大义的女人,对于师师在这段时间经常过去的事情,并没有做出阻止。待听说这捷报,她也已经兴奋得睡不着觉,将楼中人叫起来张灯结彩,等到师师醒过来,便又立刻过来报讯。

无论如何,听起来都犹如神话一般……

秦将军率四千武朝精兵,趁着女真人后防松懈,突袭牟驼岗仍有上万人驻守的大营,败术列速、烧毁女真人大部分粮草,全身而退。

单从消息本身来说,这样的进攻真称得上是给了女真人雷霆一击,干净利落,振奋人心。然而听在师师耳中,却难以感受到真实。

她已经在城墙边见识到了女真人的强悍与凶残,昨天晚上当那些女真士兵冲进城来,虽说后来终究被赶来的武朝士兵杀光,保住了城门,但女真人的战力,委实是可怖的。为了杀死这些人,己方付出的是数倍生命的代价,甚至在附近的伤兵营,被对方搅得一塌糊涂,有的伤兵奋起反抗,但那又如何,仍旧被那些女真士兵杀死了。

正因为己方的抵抗已经如此的强烈,那些死去的人,是如此的前仆后继,师师才愈发能够明白,那些女真人的战力,到底有多么的强大。更何况在这之前,他们在汴梁城外的原野上,以足足杀溃了三十多万的勤王军队。

四千人偷袭上万人,还胜了?烧了粮草?怎么可能……

因为这样的直觉和理智,即便李蕴已经说得言之凿凿,楼中的其他人也都相信了这件事,并且心甘情愿地沉浸在喜悦当中,师师的心里,终究还是保留着一份清醒的。

她在这个位置上,毕竟看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弄虚作假、谎报军功,又或者是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欺骗众人,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眼前女真人带来的压力如此之大,如果是说有什么人故意弄出假的捷报来,给人打气,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在矾楼众人开心的情绪里保持着喜悦的样子,在外面的街道上,甚至有人因为兴奋开始敲锣打鼓了。不多时,便也有人过来矾楼里,有庆祝的,也有来找她的——因为知道师师对这件事的关注,收到消息之后,便有人过来要与她一道庆祝了,类似于和中、陈思丰这些朋友也在其中,过来报喜。

外面大雪已停,这个早晨才刚刚开始,似乎整个汴梁城就都沉浸在这个小小的胜利带来的喜悦当中了。师师听着这样那样的消息,心中却喜悦渐去,只感到疲累又涌上来了:这样大规模的宣传,正是说明朝廷大佬迫不及待地利用这个消息做文章,振奋士气。她在往日里长袖善舞、逢场作戏都是常事,但经历了如此之多的杀戮与心惊之后,若自己与这些人还是在为了一个假的消息而庆祝,纵然有着打气的消息,她也只感到身心俱疲。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苏文方来到矾楼。

这些天里,苏文方配合相府做事,就是要让城中大户派出家丁护院守城,在这方面,竹记固然有关系,矾楼的关系更多,因此双方都是有不少联系的。苏文方过来找李蕴商议如何利用好这次捷报,师师听到他过来,与她院中众人告罪一番,便来到李妈妈这边,将刚刚谈完事情的苏文方截走了,而后便向他询问事情真相。

“……捷报之事,到底是真是假,文方你切切不要瞒我。”

跟在宁毅身边做事的这几年,苏文方已经在诸多考验中快速的成长起来,变成就外界来说相当可靠的男子。但就实际而言,他的年纪比宁毅要小,比起在风月场所呆过这么多年的师师来说,其实还是稍显稚嫩的,双方虽然已经有过一些来往,但眼下被师师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询问,他还是感到有些紧张,但由于真相摆在那,这倒也不难回答:“自然是真的啊。”

“文方你别来骗我,女真人那么厉害,别说四千人偷袭一万人,就算几万人过去,也未必能占得了便宜。我知道此事是由右相府负责,为了宣传、振奋士气,就算是假的,我也必定竭尽所能,将它当成真事来说。可是……可是这一次,我实在不想被蒙在鼓里,就算有一分可能是真的也好,城外……真的有袭营成功吗?”

苏文方看着她,而后,微微看了看周围两边,他的脸上倒不是为了说谎而为难,实在有些事情,也在他心里压着:“我跟你说,但这事……你不能说出去。”

“嗯。”师师点头。

“秦将军跟姐夫都在。”苏文方微微有些得意,“自武瑞营大败之后,姐夫一直在推进这些事情,他在女真人的眼皮子底下继续坚壁清野,一边还在收拢溃兵,加以训练。如今在这汴梁城外,恐怕已经找不到什么人跟粮食了,他这才与秦将军发动雷霆一击,断女真人后路。这次的事情乃是二少跟姐夫一同领队,我这样说,师师姑娘你可信了?”

“……立恒也在?”

“姐夫在武瑞营溃败那一晚,身受重伤。”苏文方道,“但即便如此,也未曾将坚壁清野的事情放下,就算相府中人,也不曾料到这事情真能起到作用。直到昨晚捷报传来,相府上下都惊动了,年公、纪先生、觉明大师他们兴奋得没睡好觉。劫营之事还没什么,女真人的粮草可能还保存下来了两三成,重点是,姐夫从头到尾,都在一丝一缕的埋伏这件事。如今汴梁周围,人和粮食是真的找不到了,吃光了粮,他们真的要被憋死。”

他说着:“我在姐夫身边做事这么久,梁山也好,赈灾也好,对付那些武林人也好,哪一次不是这样。姐夫真要出手的时候,他们哪里能挡得住,这一次遇上的虽然是女真人,姐夫动了手,他们也得痛的。四千多人是全身而退,这才刚刚开始呢,只是他手下人手不算多,恐怕也很难。不过我姐夫是不会怕的,再难,也不过拼命而已。只是姐夫原本名声不大,不适合做宣传,所以还不能说出去。”

苏文方稍稍扬着下巴,颇为自豪。作为苏家人,令他最为振奋的时刻,莫过于收到消息后,相府那几位高层幕僚说出:“立恒好算计。”“立恒好狠哪。”这些话来的时候。几个月的时间,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布好局,而后发出凌厉的一击,犹如潜行在黑暗中的猎豹一般,不出手则已,出手便让敌人痛彻心扉,怎能让他不感到自豪。

只是眼前的情况下,整个功劳自然是秦绍谦的,舆论宣传,也要求信息集中。他们是不好乱传其中细节的,苏文方心中自豪,却无处可说,这时候能跟师师说起,炫耀一番,也让他感到舒坦多了。

他的话说完,师师脸上也绽放出了笑容:“哈哈。”身子旋转,脚下舞动,兴奋地跳出去好几个圈。她身材曼妙、脚步轻灵,此时喜悦随心而发的一幕美丽至极,苏文方看得都有些脸红,还没反应,师师又跳回来了,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在他面前偏头:“你再跟我说,不是骗我的!”

苏文方脸上红了红,有些羞涩,又有些生气,然后涨红了脸:“师师姑娘,我苏文方还不至于拿姐夫的事情在你面前吹牛!姐夫在外面殚精竭虑,九死一生,这样子在女真人的正面切一刀,有谁做得到!女真人驻守牟驼岗的大将有完颜阇母、术列速,守军又有上万人,除了我姐夫……”

他想说除了宁毅谁能打败他们,随即又觉得跑题了,而且太过吹牛,脸上便涨得更红了。师师脸上也褪去了询问的神色,放开了他的手:“你这样说,我已经信了。立恒他……没有受伤吧?”

“不知道。”苏文方摇了摇头,“传来的消息里未有提起,但我想,没有提起便是好消息了。”

师师笑着,点了点头,片刻后说道:“他身处险地,盼他能安好。”

苏文方抿了抿嘴,过得片刻,也道:“师师姑娘听说了此事,是不是更喜欢我姐夫了?”

往日里师师跟宁毅有来往,但谈不上有什么能摆上台面的暧昧,师师毕竟是花魁,青楼女子,与谁有暧昧都是寻常的。就算苏文方等人议论她是不是喜欢宁毅,也只是以宁毅的能力、地位、权势来做衡量依据,开开玩笑,没人会正式说出来。这时候将事情说出口,也是因为苏文方稍稍有点记仇,心情还未平复。师师却是大方一笑:“是啊,更……更更更更更喜欢了。”

苏文方这一拳打在空处,颇为不爽,道:“那师师姑娘是要嫁给我姐夫做小了?”问出去以后,微微有些后悔,原本该是调侃的话,可能问过了一点。事实上他与人打交道这么些年,交际手段也已经颇为成熟,只是此时在师师面前,才稍稍有些拿捏不住而已。

师师却不在意,只是笑着:“立恒做到这等事情,只要被人知道,满楼的姐妹们都会忍不住要将身子给她,若能做小,只是师师的荣幸呢。”

“呃,我说得有些过了……”苏文方拱手躬身道歉。

师师摇了摇头,带着笑容微微一福身:“能得知此事,我心中实在高兴。女真势大,先前我只担心,这汴梁城怕是已经守不住了,如今能得知还有人在外奋战,我心中才有些希望。我知道文方也在为此事奔走,我待会便去城墙那里帮忙,不多耽搁了。立恒身在城外,此时若能相见,我有千言万言欲与他说,但眼下想来,唯有去到与此战事相关之处,方能出些许微力。至于儿女之情,在此事面前,又有何足道。”

苏文方微微愣了愣,然后拱手:“呃……师师姑娘,量力而行,请多保重。”他自觉无法在这件事上做出劝阻,随后却加了一句,“姐夫这人重感情,他往日曾言,所行诸事,皆是为身边之人。师师姑娘与姐夫交情匪浅,我此言或许自私,但是……若姐夫战胜归来,见不到师师姑娘,心中必然悲痛,若只为此事,也希望师师姑娘保重身体。勿要……折损在战场上了。”

师师也沉默了片刻,随后,脸上带着笑容:“那我……嗯,会尽量保重自己的……”

苏文方是苏檀儿的弟弟,理论上来说,该是站在苏檀儿那边,对于与宁毅有暧昧的女性,应该疏离才对。然而他并不清楚宁毅与师师是否有暧昧,只是冲着可能的原因说“你们若有感情,希望姐夫回来你还活着,别让他伤心”,这是出于对宁毅的敬爱。至于师师这边,不论她对宁毅是否有感情,宁毅以往是没有流露出太多过线的痕迹的,此时的回答,涵义便颇为复杂了。

只是一如她所说,战争面前,儿女私情又有何足道?

走出与苏文方说话的暖阁,穿过长长的走廊,院子里里外外铺满了白色的积雪,她拖着长裙,原本步履还快,走到转角无人处,才渐渐地停下来,仰起头,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面上漾着笑容:能确定这件事情,真是太好了啊。

院落一角,孤零零的石凳与石桌旁,一棵树上的梅花开了,稀稀疏疏的红色傲雪绽放着。

师师回到自己的院子,一些人还在这里等待着她,她告罪一番,准备进去换衣衫,众人便来劝阻一番,道她这等女子,不该去战场险地。师师便只是礼貌地敷衍了他们几句,待到她穿了方便行动的衣服出来,类似于和中等几人还在,他们大多是以往与师师交情较深的人,于和中道:战场无情,我等都担心于你,也知道此次汴梁城已到难解的危局,我等也想去战场,只是一来有官职在身,无法走开,二来恨手无缚鸡之力,家中尚有妻儿父母……

其实于和中有官身是对的,只是他的官职此次倒参与不到打仗里去,与后勤也不太搭,而且家中尚有妻儿父母,上了战场也未必能杀敌……等等等等,师师都知道。她以往最懂人之弱点,无论虚荣、骄傲、贪婪、好色……都能够理解,并且对这类人,丝毫都没有瞧不起,于和中等人原本没什么可能经常与她这个花魁来往,毕竟付不起钱,身份地位也不够,但师师将他们当成好朋友,经常也约他们玩耍,认识一些地位高的人……

她觉得,人心中有弱点,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正常之事,自己心中亦然,不该做出什么指责。类似于上战场帮忙,她也只是劝劝别人,绝不会做出什么太强烈的要求,只因为她觉得,命是自己的,自己愿意将它放在危险的地方,但绝不该如此强迫他人。却唯有这个瞬间,她心中觉得于和中等人令人厌烦起来,真想大声地骂一句什么出来。

但她终究没有这样做,笑着与众人告辞了之后,她依然没有带上丫鬟,只是叫了楼里的车夫送她去城墙那边。在马车里的一路上,她便忘记今天早上来的这些人了,脑子里想起在城外的宁毅,他让女真人吃了个鳖,女真人不会放过他的吧,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她又想起那些昨晚杀进来女真人,想起在眼前死去的人,刀子砍进身体、砍断肢体、剖开肚子、砍掉脑袋,鲜血流淌,血腥的气息充斥一切,火焰将伤者烧得打滚,发出令人一生都忘不了的凄厉惨叫……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身上没有力量,想让马车掉头回去。在那样的地方,自己也可能会死的吧,只要女真人再冲进来几次,又或者是他们破了城,自己在近处,根本逃都逃不掉,而女真人若进了城,自己如果被抓,或许想死都难……

不是不害怕的……

于是她选了最坚硬锋利的簪子,握在手上,而后又簪在了头发上。

在无力的时候,她想:我若是死了,立恒回来了,他真会为我伤心吗?他一直未曾表露过这方面的心思,他喜不喜欢我呢,我又喜不喜欢他呢?

但反正。她想:若立恒真的对自己有想法,纵然只是为了自己这个花魁的名头又或者是身体,自己恐怕也是不会拒绝的了。那根本就……没关系的吧。

若是死了……

这样的想法让她沉湎其中,但无论如何,城墙附近的防御区,很快就到了。她从车上下去,女真人已经开始攻城。

巨大的石头不断的摇撼城墙,箭矢呼啸,鲜血弥漫,呐喊,歇斯底里的狂吼,生命湮灭的凄厉的声音。周围人群奔行,她被冲向城墙的一队人撞到,身体摔向前方,一只手撑在石砾上,擦出鲜血来,她爬了起来,掏出布片一面奔跑,一面擦了擦手,她用那布片包住头发,往伤兵营的方向去了。

不远处的那堵巨墙内外,无数的人朝着上方汹涌过去,在巨大的杀戮场中被淹没、吞噬,重伤者在血泊中望向天空,周围,全是厮杀的影子。

——死线。

******************

“……女真人继续攻城了。”

斥候将消息传过来,雪地边上,宁毅正在用自制的牙刷混着咸咸的粉末刷牙,吐出泡沫之后,他用手指碰了碰白森森的门牙,冲斥候呲了呲嘴。

“要保护好牙齿。”他说。

海东青在天空上飞。

红提过来时,看见他正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前方的茫茫雪海。她走过去坐到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在担心汴梁?”

“都担心。”

“你也说担心没有用。”

“但还是会忍不住啊。”宁毅笑了笑,揽住了她的肩膀。

小镇废墟的营地之中,凌晨才入睡,此时醒过来的平民们一面吃发下来的食物,一面看着不远处那站成一排排的士兵的身影。

斥候已经大量地派出去,也安排了负责防御的人手,剩余未曾受伤的半数士兵,就都已经进入了训练状态,多是由吕梁山来的人。他们只是在雪地里笔直地站着,一排一排,一列一列,每一个人都保持一致,昂然挺立,没有丝毫的动弹。

单调而枯燥的训练,可以淬炼意志。

秦绍谦也在关注着汴梁城的消息,但不久之后,他便也被这些站着训练的士兵吸引了目光,此时这支队伍里也有些军官是他原本的手下,也率领有精兵的,微感不解。

“这要站多久?女真人随时可能来,一直站着不能活动,冻伤了怎么办?”

“冻伤?”有人去问宁毅,宁毅摇了摇头,“不用考虑。”

真正的兵王,一个军姿可以站上好几天不动,如今女真人随时可能打来的情况下,锻炼体力的极端训练不好进行了,也只好锻炼意志。毕竟斥候放得远,女真人真过来,众人放松一下,也能恢复战力。至于冻伤……被宁毅用来做标准的那只军队,曾经为了偷袭敌人,在冰天雪地里一整个阵地的士兵被冻死都还保持着埋伏的姿势。相对于这个标准,冻伤不被考虑。

当然,那样的军队,不是简单的军姿可以打造出来的,需要的是一次次的战斗,一次次的淬炼,一次次的跨过生死。若如今真能有一支那样的军队,别说冻伤,女真人、蒙古人,也都不用考虑了。

而今,只能慢慢来。

由于宁毅昨天的那番讲话,这一整天里,营地中没有打了胜仗之后的狂躁气息,保持下来的,是嗜血的安静,和随时想要跟谁干一仗的压抑。下午的时候,众人允许被活动片刻,宁毅已经跟他们通报了汴梁此刻正在发生的战斗,到了晚上,众人则被安排成一群一群的讨论眼前的局面。

对于这些士兵来说,懂得的事情不多,口中能说出来的,大多是冲过去干他之类的话,也有小部分的人能说出我们先吃掉哪一边,再吃掉哪一边的主意,纵然大都不靠谱,宁毅却并不介意,他只是想将这个传统保留下来。

在此时的战争里,任何底层的士兵,都没有战争的知情权,即便在战场上遇敌、接敌、厮杀起来,混在人群中的他们,通常也只能看见周围几十个、几百个人的身影,又或是看见远方的帅旗,这导致战局一旦崩溃,或是帅旗一倒,大家只懂得跟着身边跑,更远的人,也只懂得跟着跑,而所谓军法队,能杀掉的,也不过是最后一排的士兵而已。雪崩效应,往往由这样的原因引起。整个战场的情况,没有人知道。

风向一变,人心似草,只能跟着跑。

这样的情况,延续了整个古代的战争史,到了近代,大部分的军队,也是如此。而当时只有兔子的军队,能够在整个编制都被打散分割的情况下,甚至失去所有高层联络和命令,都能以小群体自发作战,将包围和分割他们的敌人,打得手忙脚乱,甚至分不清被包围的到底是谁。

到后来抗美援朝,美国鹰很惊讶地发现,兔子军队的作战计划,从上到下,几乎每一个基层的士兵,都能够知道——他们根本就有参与讨论作战计划的传统,这事情极端诡异,但它保证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便失去联络,每一个士兵仍然知道自己要干嘛,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干,即便战场乱了,知道目的的他们仍然会自发地修正。

所谓主观能动,无非如此了。

当然,要做到这样的事情,对军队的要求也是极为全面的,首先,忠诚心、情报会不会泄密,就是最重要的考虑。一支强大的军队,必然不会是极端的,而必须是全面的。

不过,放在眼前,事情多少也可以做起来……

至少在昨天的战斗里,当女真人的营地里忽然升起烟柱,正面攻击的军队战力能够忽然膨胀,也正是因此而来。

这一天的时间,小镇这边,在安静的训练中度过了。十余里外的汴梁城,宗望对于城墙的攻势未有停歇,然而城墙内的人们以近乎绝望的姿态一波波的抵御住了攻击,纵然血流成河、伤亡惨重,这股防御的姿态,竟变得更加坚决起来。

宗望都有些意外了。

在攻打辽国的时候,他们也曾经遇上强大的队伍,如萧干、如耶律大石等人,这些都是强将,也都有着精兵,他们曾经做出顽强的抵抗,也曾经仗着优势的兵力,让自己这边吃到过败仗的苦果,但眼前不一样。

武朝人懦弱、贪生怕死、士兵战力低下,然而这一刻,他们拿人命填……

武朝固然有些不怕死的愚笨儒生,但毕竟少数,眼前的这一幕,他们怎么做到的……

又能做到什么时候呢?

他忽然间甚至都有些好奇了。

而在攻城和产生这种疑惑的同时,他也在关注着另外一方面的事情。

那支偷袭了牟驼岗的军队,等在了十数里外,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相对于眼下只能防守的汴梁城,这支神秘武朝军队的出现,给了他些许的压迫感。

在牟驼岗被偷袭之后,他已经加强了对汴梁城外大营的防守,以杜绝被偷袭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对方趁着攻城的时候突然不怕死的杀过来,要逼自己展开双向作战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然而即便自己如此猛烈地攻城,对方在偷袭完后,拉开了与牟驼岗的距离,却并没有往自己这边过来,也没有回去他原本可能属于的军队,而是在汴梁、牟驼岗的三角点上停下了。由于它的存在和威慑,女真人暂时不可能派兵出去找粮,甚至连汴梁和牟驼岗营地之间的来往,都要变得更加谨慎起来。

对方到底是不希望自己知道他们具体的归处,还是在等待援军到来,突袭汴梁解围,又或者是在那附近编织着埋伏——无论如何,苍蝇的出现,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不爽。

“郭药师在干什么?”宗望想要继续催促一下,但命令还未发出,斥候已经传来情报。

“今日午时,郭将军率常胜军于程浦渡与武朝西军发生战斗,西军溃败了。郭将军判断种师中主动溃退,故作佯败姿态,实为空城之计,他已率领骑兵包抄追赶。”

常胜军与西军作战,西军没有主动撤退,而是佯败,实际上也是为了迷惑郭药师,让其不再追赶。但郭药师也是久历战阵之人,真败也好,佯败也罢,断定对方并无埋伏反扑的能力后,直接杀了过去。但宗望并不在意这些战斗。

“传令过去,我不管他跟西军怎么周旋,让他先顾中盘!”他的手在前方地图上一挥,“让他把这四千人给我吃了!”

接到命令,斥候迅速地离开了。

小镇废墟的营地里,篝火燃烧,发出微微的声响。房间里,宁毅等人也收到了消息。

“种师中不愿意与郭药师硬拼,虽然早就想过,但还是有些遗憾哪。”

“人之常情。常胜军三万六千多人,都是能跟宗望周旋的精锐,种师中麾下,只有两万四,打起来,胜败都惨,而且解不了围,种师道在,怕也是一样的做法。”秦绍谦叹了口气。

“我有一事不明。”红提问道,“若是不想打,为何不主动撤退,而要佯败后撤,如今被对方识破,他也是有伤亡的吧。”

“我觉得……西军毕竟有些名气,试试对方是否战意坚决,另一方面,这次是佯败,被对方识破,下次可能是真的诱敌深入,对方有思维惯性,就要中计了。应该也是因为种师中对军队指挥高明,才敢这样做吧……嗯,我只能想到这些了。”宁毅偏了偏头,“不过,接下来,可能就要反过头来吃我们了。”

自己手上,真正能打的只有四千多人,宁毅也好,秦绍谦也好,原本也打了西军也许能干掉对方一部分军队的期待,甚至还辛辛苦苦地放出了消息,准备决黄河的就是西军一系,郭药师这才朝那边杀过去,但种师中无心恋战——虽然正常,但多少有些失望。

若是种师中知道此事,不知道会发怎样的脾气。但在此时,能用的筹码如此之少,他们也没办法。

韩敬从旁边过来:“是否可以将救下的一千多人,往其他地方转移,我们也佯作转移,先让这些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汴梁以北,数月以来三十多万的军队被击溃,此时重整起队伍的还有几支军队。但当时就不能打的他们,这时候就更加别说了。

宁毅摇了摇头:“他们本来就是软柿子,一戳就破,留着还有些存在感,还是算了吧。至于这一千多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众人看着他。这一千多人,身份毕竟是敏感的,他们被女真人抓去,受尽折磨,体质也弱。如今这边营地被斥候盯着,这些人怎么送走,送去哪里,都是问题。一旦女真人真的大军压来,自己这边四千多人要转移,对方又是累赘。

“这一千多人,我首先还是想带回夏村。”宁毅道,“对,他们身体不好,战意不高,上了战场,一千多人加起来,抵不了三五十,还要吃饭,但是让夏村的人看看他们,也是必要的。他们很惨,所以很有价值,让其他人看到,宣传好,夏村的一万多人,说不定也可以增加相当一千人的战力……然后,我再想办法送走他们。”

即便有昨日的铺垫,宁毅此时的话语,仍旧冷酷无情。众人默然听了,秦绍谦首先点头:“我觉得可以。”

“剩下的见步行步吧。接下来就是看别人什么时候来打我们……”宁毅看了看自己的手,“和汴梁撑不撑得下去了……”

常胜军三万六,牟驼岗过万,汴梁城外五万余,无论如何,四千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小镇废墟外,雪岭,林野之中,小规模的冲突在这个夜里偶尔爆发,斥候之间的搜寻、厮杀、碰撞,从未停歇过……

汴梁,师师坐在角落里啃馒头,她的身上、手上都是血腥气,就在刚才,一名伤兵在她的眼前死去了。

战事在夜晚停了下来,大营粮草被烧之后,女真人反倒似变得不紧不慢起来。实际上到夜晚的时候,双方的战力差距反而会缩短,女真人趁夜攻城,也会付出大的代价。

早晨得到的鼓舞,到此时,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个冬天,鼓舞只是那一瞬间,无论如何,如此多的死人,给人带来的,只会是煎熬以及持续的恐惧,即便是躲在伤兵营里,她也不知道城墙什么时候可能被攻破,什么时候女真人就会杀到眼前,自己会被杀死,或者被强暴……

但她觉得,她似乎要适应这场战争了。

所以她躲在角落里,一面啃馒头,一面想起宁毅来,如此,便不至于反胃。

这是她的心中,眼下唯一可以用来对抗这种事情的心思了。小小的心思,便随她一块蜷缩在那角落里,谁也不知道。

薛长功站在城墙上,抬头看天空中的月亮。

前方便是女真人的大营,看起来,简直近在咫尺,女真人的攻击也近在咫尺,这几天里,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冲过来,将这里变为一道血河。眼下也一样。

但无论如何,这一刻,城头上下在这个夜里安静得令人叹息。这些天里,薛长功已经升官了,手下的部众越来越多,也变得越来越陌生。

熟悉的人死了,新的补充进来,他一个人在这城墙上,也变得愈来愈冷漠了。

有时候,他会很想去矾楼,找贺蕾儿,抱着她的身体,慰藉一下自己,又或是将她叫到军营里来。以他现在的地位,这样做也没人说什么,毕竟太累了,女真人停歇的时候,他在营房里歇息一下,也没人会说什么。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

说不定……全都会死……

回头望去,汴梁城中万家灯火,有的还在庆祝今天早上传出的胜利,他们不知道城墙上的惨烈状况,也不知道女真人虽然被偷袭,也还在不紧不慢地攻城——毕竟牟驼岗那个被烧掉的,也只是其中粮草的六七成。

女真人还是可以持续攻城的。然而这里,还能坚持多久呢?

这个夜里,城外的军队绕开强攻的北面城墙,对汴梁城西侧城墙发起了一次偷袭,失败之后,便迅速离开。

师师是在睡梦中惊醒的。

她以为女真人打进来了,叫着惊醒过来时,旁边的几名伤员朝这边看她,有人对她说:“师师姑娘,你该找个地方好好睡会了。”

她笑了笑,揉脸站起来。伤兵营里其实不安静,旁边皆是重伤员,有的人一直在惨叫,大夫和帮忙的人在四处奔走,她看了看旁边的几个伤员,有一个一直在呻吟的伤员,此时却没有声音了,那人被砍掉了一条腿,身上中了数刀,脸上一道刀伤将他的皮肉都翻了出来,颇为狰狞。师师在他旁边蹲下时,看见他一只手耷拉了下来,他睁着眼睛,眼睛里都是血,呲着牙齿——这是因为他强忍疼痛时一直在拼命咬牙,拼命瞪眼——他是以这样的姿态死去的。

师师在他的身边跪下,伸手去触摸他脸上的伤口,那可怖的伤口她碰起来心中已经没有丝毫的恶心了,然后她替他闭上眼睛,出去找了收拾尸体的人将他抬走。

月光洒下来,师师站在银色的光里,周围还是嗡嗡的人声,来往的士兵、负责守城的人们……这只是漫长煎熬的开端。

她走回去,看见里面痛苦的人们,有她已经认识的、不认识的。就算是没有发出惨叫的,此时也大都在低声呻吟、或是急促的喘气,她蹲下来握住一个年轻伤兵的手,那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艰难地说道:“师师姑娘,你实在该去休息了……”

“嗯,会的。”她点了点头,看着那一片的人,说:“要不我给你们唱首曲子吧……”

那确实,是她最擅长的东西……

雪随后又降下来了,汴梁城中,那是漫长的冬季。

城外,同样艰难而惨烈的、决定性的战斗,才正要开始。

郭药师的三万余常胜军在收到宗望的消息后,分出一股,朝着宁毅方向猛扑而来!

十一月二十八,风雪骤急,宁毅等人拔营而走,几支军队在汴梁北面的雪原上开始了强行军。漫天风雪中,此时汴梁城内内外外的目光,也都已被吸引过来——不仅仅是城外的女真人,就连那些在这数月间陆续被打散而又整合起来的武朝军队,亦将目光投了过来,关注着这支主动挑衅了女真人的部队会有怎样的下场。其中的一些人,也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

而就在这一天里,汴梁城摇摇欲坠地接受着考验,下午时分,再度被攻破外墙……(未完待续。)

海洋(三十岁生日随笔)

今天我三十岁。☆→

照例,每年的生日,写一篇随笔。而立之年,该写点什么,到今天上午,也还没什么概念,不是无话可写,实在是可写的太多了。不久之前我跟人说,人在十岁的时候看自己,你是十岁时的自己,二十岁的时候看自己,你是二十岁的自己,到了三十再看自己,你会发现,十岁的自己、二十岁的自己加上三十岁的自己,都站在一起了。他们留下那样多的痕迹,分也分不开。

那么,我就有三十年的事情可以写了。

往日里我想尽量写点轻松的,又或者是务实的,不难理解的,但后来想想,今天的开端,写点形而上、假大空的吧。

说三个概念,合并起来,或许便是大部分的我,期间有些古怪的、中二的东西,若看下去,会理解其原因。

其一:

2014年年底,我去北京鲁迅文学院参加了两个月的学习,其中有一节课,是由北大的戴锦华教授过来讲课,期间戴锦华教授提到一个概念,她说,在文字的源起过程里,中国的文字,是表意的,欧洲的文字,是表声的。这是两者的差异。

戴锦华老师在北大研究的并非语言,她研究的是电影、大众传媒等方向,提到这个概念,应该是因为内容稍稍触及,随意说过去而已。对这个概念我在从前也有听说,讲课结束之后,照例有个提问时间,我初到鲁院,举手提问,问题大概是:文字存在的基本意义,是传递思维。即将脑子里无形的思绪具现化,传递给他人,使他人得以接收,在《三体》和很多科幻作品里,也曾描述过类似蚂蚁家族那样的整个族群由一个母体统治的族群,并且认为那是生物进化到高点的一个途径。我们的文字,直接以图形表达意思,而西方文字,先将意思化为音节,再用图标表达基本音节,进入脑子以后,通过一套约定俗成的方法做译解,这样是不是多经历了一道工序。这两种发展的分歧,有没有什么客观因素。和发展的必然性。

这个问题是问得有些乱来了,因为与戴锦华教授的课程内容无关,只是在边角料上挑了一个话题来做引申,戴锦华教授当时还愣了一下,然后说:这可能没什么必然性。

我问:可能只是意外导致的差别?

她说:嗯。

关于这个问题,后来我有很多的想法,但在这里并不讨论,我之所以说出这件事情。是因为,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对我来说,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我随时随地都在脑子里转。

语言文字对我来说,最具魅力的一项,为思维的传递。

我三十岁,没有读大学。写网络,至今也算不上真正的被社会所肯定了——当然,我去鲁院学习过,参加过几个不大不小的会议,我没有入作协。我的成绩,也只在小范围内有传,我也只是一个不上不下的网络作者,但如果你一本正经地问我:“你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我可能会回答:“我做传递,思维的传递。”

《圣经。旧约。创世纪》里有一个神话,我一直很喜欢,在古代,因为人类没有语言分隔,无比强大,同心协力,他们一同建造了巴别塔,试图夺取神的权威,神没有毁灭他们,只是让他们所有人开始讲不同的语言,然后人类陷入互相的猜忌和战争中,再也没有能够团结起来,巴别塔因此倒塌。

这真是无比简单又无比深刻的哲理,人类的一切分歧和问题,几乎都来自于彼此思维的不透明。我在二十七岁的随笔里写过野猪和道德的关系,在利益、道德、欺骗这个三角上,欺骗来源于此,由此也诞生了丰富多彩的人类世界,所有的喜剧和悲剧,所有的规则和现状。

语言文字是补完人类的最重要途径,它用于传递他人的想法、意图,承载他人的智慧,无论是对科学规律的认知还是对人生的感悟,我们都可以通过文字进行积累,传递给后人,让他们迅速地成长,而未必需要一件件的去经历一遍,由此,当他们经历同样的挑战,也许会做出更好的选择,拥有更好的人生。

人类社会,因此获得进化。

从我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第一次在村上春树的书里接触到“文字具有极限,不可能表达全部的思维”这个概念后,几乎像是豁然开朗,此后十年——大约不到十年——我孜孜不倦去思考的,便是如何将思维转化为尽量准确的文字,我丢掉华丽的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那些不必要的笔调,留下简单的枝条,再将叶片变得繁盛,再进行修剪,如此一次次的轮回。到如今,在我继续修剪这种笔调的现在,我三十岁了。

有人觉得我的文笔不错,有人则不然。当然各有其理由。

其二:

说说我的性格。就我本身而言,我存在极大的性格缺陷。

这样的性格缺陷,源于在接受教育时,经历了错误的顺序、进行了错误的构架。启蒙的时候,爷爷教给我的,是非常正确正直的思维方式,后来我读鲁迅,念书的时候,我在作文上模仿鲁迅的笔调写东西,我的文笔不好,老师说我思想也不好,我很疑惑地想,我在抨击坏事,为什么思想不好的反而是我呢?想通之后,这便是最初的分歧和格格不入——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经历了这些。

接下来我经历的是一个急速变革的年代,曾经有一个读者在书评上说,我见证过当初那个时代的余晖,确实,在我小的时候,我见证过那个变革尚不剧烈的时代的余晖,而后便是剧烈的变化,各种观念的冲击,自己建立的世界观,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了。再然后。由于家庭的困境,我放弃了大学,在我放弃大学的时候,知识在我脑海里也不再拥有重量,没有重量,就没有敬畏。我随意地拆解一切,于是,所有正统的知识,都失去了意义。

我时常跟人说,所谓“意义”,来源于“仪式感”,我们小时候过家家,大家都很一本正经地商量碗筷怎么摆,人怎么就坐。喂饭怎么喂。我们清明节扫墓,跪下来,怎么跪,磕几次头——对于纯粹的唯物论者来说,这些跟鬼神有关吗?没有,他们只跟我们自己有关,当我们一本正经地这样做了以后,会产生“意义”的重量。

在最简单的解释里:当我们为一个事情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之后。我们心中会自动说服自己,做的事情。是存在意义的。

所以后来,一旦有些不想念书的书友跑来问我,要不要读大学或者继续学业的时候,我都会劝他们继续,不全是为了知识,更多的是。为了让他们在进入社会的时候,感受到他们自己做出的付出,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东西,然后他们告诉自己:“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进入了社会,然后我失去了一切敬畏。我认为所有东西都是可以用基本逻辑结构的,而我的脑子也还好用,当我遇上一件事情,我的脑子会自动回到几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从原始的社会构筑逻辑,然后一环一环地推到现在,寻找这件事情的所有成因,若能找到原因,脑子里就能过去。一如我在三年前说的野猪的故事,道德的成因。

有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可能有着某种叫做阿斯伯格综合症的精神病,这类病人以逻辑来构筑感性思维,在我最不擅长与人交流的一段时间里,我甚至试图以逻辑来形成一套跟人说话的准则……

毫无疑问,我尝到了苦果。

若只是存在上面的几个问题,或许我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的写东西。半年以前我看见一句话,大概是这样的:一个出色的作者最重要的素质是敏感,对于一些事情,别人还没感到痛呢,他们已经痛得不行了,想要忍受痛苦,他们不得不幽默……

我常跟人说我毫无文学天赋,但大概敏感的素质是具备的。我有时候看我们八零后,走入社会之后,不知道如何是好,改变自己的三观、扭曲自己的精神,在挣扎里,没有人知道这些有什么不妥,直到某一天——大部分人——将金钱权利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视为成功的准则,不断地追求,追求到了的人,又觉得不满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却是掉了,人们开始怀念曾经的青春啊、年少了,倒是导致了一大批《匆匆那年》的流行,但回过头来,纵然金钱权力无法给自己满足,也只得继续追求下去。这里有些唱高调了,对不对?

有时候在试图解构自己的时候,解构整个人类族群,放在整个地球甚至宇宙的时间上,然后看见风沙卷起,一个偶然的瞬间,画出了漂亮的图案,我们产生所谓的智慧,我们适应世界,改变世界,到最后毁灭世界,终将灭亡……找不到可以永恒存在的意义——这里又显得中二了,对不对?

若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想到这些,我的三观尚未完整,那确实是可以改变的中二情绪,到我三十岁的时候,再回到这个问题上来,那就是动真格的了。

这段东西,可能是关于终极的虚无主义命题,我其实不太想跟人探讨。普通情况下它中二度爆表,羞耻度爆表,提一下它,也是为了走进第三点里。

陈述完这两点后,我们走进第三点里:说说网文。

写网文很多年,虽然在去到鲁院的时候,我坚持文学并无传统和网络的区分,但事实上,确实是有的。有的称之为传统文学和通俗文学,有的称为精英文学和通俗文学,我们姑且认为有这样的分割。

我写书很认真,至今我也敢跟任何人理直气壮地这样说。曾经有过作家的梦想——至今也有——只是对于作家的定义,已经有些不同了。

两天以前,湖南省召开了据说五年一次但这次隔了十年才办的第六次青年作家大会,我过去参加,碰巧湖南经视的记者采访,当时也没什么腹稿和准备。我是网文代表,说到网文的时候,我说,如今的网文或许不是文学的未来,但它的中间,包含了眼下走入困境的传统文学所缺失的最重要的一环。

它们是:吸引力、说服力。

我以前定义文学。习惯性这样说:传统文学侧重的是对自我精神的挖掘和思辨,网络文学侧重的是传递和交流。

在这个定义里,传统文学对自我进行深挖,它的深度,决定了高度,即便有很多人看不懂,思想境界高的人能够看出它来,他们在一种很高的地方进行交流,我并不认为他们没有价值。恰恰相反,这些思想,可以说是人类发展中最为闪光的珍宝,我心悦诚服。

而网络文学,更在乎研究的是,我们脑子里有个东西,如何传到读者的心里去。在网文发展的这些年里,我们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和手法。当然,有好的有不好的。有良性的有不良的。网文,毕竟还是个良莠不齐的学科。

在鲁院学习的时候,有一天,无意中跟一位老师在路上遇见,聊起关于分歧的话题,对方是个很好的老师。但对于网络文学毕竟不甚了解,说起一些事情。我当时好像是说:我见过很多作者,他们赚不到钱,为生活所迫,当他们想用文字赚钱的时候。他们会一头钻进跟以往最极端的一个方向上去,将他们原本的思辨,全都放弃了。人都是会这样走极端的。

对方说:但我们确实有很多作者,都是在这个社会不断下滑的风气里坚守着的,他们不是为钱,他们尽力地抵御了社会风气的影响,他们的那些思辨,对于社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不能没有……

我当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三十年来改革开放的冲击,导致精神文明的下滑,十几亿人受到的影响,难道说一句“尽力了”,就可以交代过去了吗?或许有这样的坚守的作者,一个两个,都是可敬的,但是这三十年来,整个文学圈的颓弱无力,难道不是有责任的吗?

文学才是精神文明的发端哪!

我没敢说。

前天的采访里,我提到最好的文学,籍着问,最好的文学是什么,我其实没有太具体的概念,说:能让人的精神真的得以圆融,当我们说:“你的生活里不该仅仅为了钱和权。”人们会真正的相信,它能拥有真正的说服力,它能寓教于乐,感染最大众的人,而不是说完以后让人觉得在唱高调,它能为一个人重塑三观,能将前人的经验真正的留给后人……

我说了一些,但当时没这么有条理,恐怕新闻上也看不到吧。

科技将不断发展,在科技中,有理论科学和应用科学的区别,理论科学站在顶点,它赚不到太多的钱,但可以得诺贝尔奖,当它们取得突破,应用科学——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都可以衍生出来。

精神不会大幅度的发展,关于精神的顶点,或者无限接近顶点的状态,几千年前就出现了。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当我们理解了世界上的许多东西,并与世界取得谅解,我们精神得以圆融,不再痛苦,能够平安喜乐,却又不是消极的麻木。那就是精神的顶点,只是在每个时代,遭遇的事情不一样,在每一个生命只有区区数十年的人身上,为他们编织和塑造三观的方式可能都有不同,最终能达到这个境界的,可能寥寥无几,但在每一代,这可能就是我们追求的顶点。

文学之中亦有一个顶点的类型,它们是理论文学,我们探索每一种笔法的运用,探索每一种新颖的写作方式,有启发性的手法,对于精神塑造的探索。这样的东西,可以得茅盾文学奖,或者诺贝尔文学奖。在此之下,应用文学在它们的基础和启发上,挖掘自身的精神深度,以文字塑形,传递给他人。传统文学和网文,皆在此范畴,有高深思辨者,研究的传递太少,网文的探索传递者,却往往缺乏思辨。

这已经是一个拥有十四亿人读书的大国家了。在此之前我们经历了大量的问题。曾经我是个倾向于公知思维的人,我向往民主这种状态,到这一两年里,我想,在如此快速的发展之中,维持着这个国家。回到世界第二的舞台上,如果从历史上来说,眼下这段时间,可能是难以想象的中兴盛世吧,我心里的某一部分又开始为这个国家觉得自豪,某些状态又回到五毛的位置上,至少有一部分,我们是可以肯定的,而我仍向往民主。只是对于民主的向往,更加复杂起来,民无能自主,谈何民主?

但无论如何,精神发展,仍旧处于低潮之上。

这当然也是有说法的。要正确塑造一个人的三观,是有一套方法的,在古代。儒家的方法持续了许多年,他们有了许多的既定经验——我们且不说儒家最终的好坏。但要将某个人培养成某个状态,他们的方法,已然延续千年——五四之后我们打掉了框架,新的框架,建立不起来,怎么去培养一个人。没有成熟的体系。

就如同我学鲁迅一般,我确实看见有些人不好啊,有坏人啊,为何我将他们指出来,我竟然成了思想不好的那个了呢?老师固然会说。我为了你的考试和将来好,但如此一来,精神体系的塑造过程,也就出问题了。

我们便时常在社会上,遇到种种格格不入的东西。

我们付之一笑,视若平常,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点点滴滴的渗入你精神的细节里。有一次我跟一个朋友在飞机上聊天,他是土豪,但是说:“我最多的一个月,收入四百五十万,但我还是觉得不踏实啊,我只能赚更多的钱,但赚多少才踏实呢?”

一个月四百五十万,仍旧不踏实,对一些人来说,这是无病呻吟了吧?矫情了吧?但我想,这必然不是钱的问题了,他未必不知道,但仍然只能继续赚钱。

无论贫穷或是富有,我想,我们这一代人里,都必然存在这样那样的缺失,我们去追求某种东西,但最终,追求的东西,都无法告慰我们自己,只有在最后的时候,我们感到焦虑和生活的重压。

我想将我自己的问题归结于三十年来文学圈、精神圈的无力上,在最好的期待里,我生活的环境,应该给我一个圆融的精神,但我确实无法指责他们的每一个人,我甚至无法指责文学圈,因为我们之前的损毁是如此之大。但如果摆在这里,当传统文学圈不断贫瘠缩水,他们讲的道理,越来越无法打动人,我们只说“有人坚守”“尽力了”,下一代人的牺牲,如何去交代?

既然拥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为何不去自习研究一下娱乐,研究一下传递,在不妥协的情况下,尽量的感染更多的人呢?

前段时间,不知道清华还是北大,有一位研究网文的教授带的学生在网站发文,一段时间以后不过数百点击,俗称扑街,他们大为诧异,一些新闻稿上表现出“我竟不能写好网文这种低层次东西”的态度——当然,或许不是学生本人的表现,新闻稿挑事也有可能。但他们的基本态度,原本就错了,若大学里能够真心的将娱乐和内涵视为重要性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文学因素——我说的是真心宣传,或许不到十年,眼下的网文圈将不复存在。

不过,对于上层人来说,这又是一个危险的事情,站在娱乐的一边,又或是站在内涵的一边,或许都很平常,唯有站在中庸一项上的主张者,也许最容易受到打击。

然而这是十四亿人的社会,十四亿人的精神贫困,人们嘲笑家庭主妇看肥皂剧,却从不主动去改变她——认为这个无法做到。拥有高端精神层次的人们高高在上,仿佛等待着有一天这些家庭主妇忽然喜欢上他们的东西,有可能吗?人们走出学校以后,不存在任何学习的强制性了,精神贫困,也能过一辈子啊,只是某一天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缺失了而已,世界变坏了而已,另一方面,甚至于学校,在塑造人精神的强制性上,都几乎等于零了。

教科书上的道德文章,对于如今的学生,到底有多少能令他们心悦诚服的感染力呢?我有一天帮朋友看一篇论文(朋友不是作者)。其中一段如下(不用仔细看):

“高等教育处于教育的最高层,起着指导作用,一个国家高等教育的发展规模及水平,往往成为衡量该国教育发展规模和水平的标志,也是该国科学技术、文明程度和综合国力的象征。一个国家的物质文明关键取决于该国科学技术水平,同样。一个国家科学技术水平的高低关键在于该国教育发展的规模、水平,特别是高等教育的发展规模和水平。因此,提高国家高等教育的质量和水平……”

我不是要说这篇文论有多大问题,但确实有一点让我颇为在意,这或许也只是作者的疏忽,但是……精神文明在哪里?我们谈论高等教育的时候,为什么侧重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只字未提呢?

如果用这样的论文来以偏概全,我就过分了。但有一点其实是明显的。高等教育对精神文明的塑造……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高。

我的那个朋友学的科目跟教育有关,我跟他谈这个的时候,就说,我们的教育,恐怕正处在有史以来最大的问题当中,知识的普及其实并未导致人们教育水平的提高,因为在古代,教育二字。是要塑造人生观的,要教孩子怎么做人的。如今呢。知识的泛滥导致权威的消失,一个十岁的孩子说一句中二的话,放在网络上,会有一万个同样中二的人过来,抱团取暖。权威消失、正确也就消失了,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的任何观念。都不会得到修正的机会,一个分歧的观点,人们想坐哪就坐哪,不用思考,必然有一万个人陪着你坐。这样的人。长大会怎样呢?

而我成长的后半段,也是这样的。

学校只能传授知识,没有了塑造人生观的力量,社会就更没有了。原本可以用来塑造人的那些思辨和经验,悬在最高处,为何不能将它们加上娱乐的一部分,将他们放下来,就像加了鱼饵一样,去吸引人呢?

于是到后来,我不再想去当那样的传统作家了,对于研究理论的,我仍旧敬仰万分,但在其它方向上,我想,这一辈子的方向,也可以在这里定下来了,我就一辈子当个媚俗的网络作者,做这吃力不讨好的结合探索吧……

如果到三十年后,有人说,我的精神被这个世界塑造成这个样子,你们是有责任的,我也只能说,作为十四亿分之一,作为想要学鲁迅的一个写手,我也尽力了。

说完这么冗长的一堆废话,有许多人要烦了,或者已经烦了。但无论如何,三十而立,这些或中二或傻逼或异想天开的东西,是我因何而成为我的思维根系,是我想要留在三十岁这个节点上的东西。

回到最初。

我三十岁,生活有好有坏,我仍旧住在那个小镇上,我写书,时常绞尽脑汁,时常卡文,但因为有书友的宽容和支持,生活终究过得去。身体不算好,偶尔失眠,辗转反侧。若在卡文期,生活便常常因为焦虑而失去规律。镇子上房价不高,我攒了一笔钱,一个月前在湖边买下一套房子,二十五楼,可以俯瞰很好的风景,一年以后交房住进去,我的弟弟,就不用挤在家里原本的阳台上睡了。

我偶尔出去散步,若码字顺的时候,还能跑步锻炼身体。有时候有一两个朋友,有时候没有,我最常做的消遣是一个人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大片,虽然开在小镇最热闹的步行街,但电影院里很多时候还是包场,幸好我对于恐怖片并无兴趣。由于整个生活圈子只在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内,我还不会开车,也不打算学车买车了,就这样吧。

我对于朋友,时常不能真诚以待,因为脑子里念头太多,用脑过度,接触少的人,常常忘记,今天有人打电话祝我生日快乐,原本也已经是聊过多次的人,我竟没有存下他的电话号码,名字也忘记了。这样的情况可能不是第一次,有时候第一次见面打了招呼,出门见面又问:“你是谁。”往往尴尬,每感于此,我想最为真诚的办法,只能是少交朋友,于是也只好将生活圈子缩小,若你是我的朋友,且请包涵。

当然,关系牢固一点的朋友,也是有的,有时候会一块出去旅游,放松、散心,但从不赶景点。不愿匆忙。

如此一来,似乎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

相对于我玩着泥巴,呼吸着水泥厂的烟尘长大的那个年代,许多东西都在变得好起来。我时常怀念,想起损毁的人生,在偏激和偏执中养成的一个个的坏习惯,但这一切都无从更改了。

所以,与其长吁短叹、顾影自怜……

不如去做点什么吧。

此致

——

敬礼

愤怒的香蕉。

于三十岁生日过后的凌晨。(未完待续请搜索,更好更新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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