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风拂过上午时分的木原县,朵朵的棉云在天上飘,隔得远了,能够看见从天云的破口处投下小县城的一方阳光,那阳光的边界随着云层的游走,自县城中蔓延过去。
吃过了早餐之后,宁毅与檀儿朝着河岸这边散步而来,跟随的人并不多,这也算是夫妻俩私下里的一阵子相处。
先前因云竹而来的少许心结,此时看来已经解开,之后夫妻俩也都会返回江宁一趟,祭拜在梁山事件中死去的家人。但事实上,这次相处的时间,在眼下并不会多,一来因为这次宁毅的人情,还得或许会有些麻烦,夫妻俩不会同行南下,二来则是因为南面关于方七佛的情况,这一两日里,就有了一些变化,让人难以决定该做出如何的反应。
不过,只要夫妻彼此心照,这些许的问题,终究算不得太令人困扰的事。
“……这次的事情,原本以为那两位总捕大人得再过一段时间才动手,谁知道提前了这么多,怕是几个大族都已经出动了不少人……局势这么乱,相公你真打算插手看看吗?”
走在河岸边,轻声开口的,乃是稍稍有些忧虑的苏檀儿。她掌家这么几年,虽是女子,但也是有着足够的决断力的。只是终究没有涉足过更高的层次,当这次事件的背后涉及到少师王黼、京城附近包括蔡、韩、左、齐等几个大族,她在信任宁毅的同时以担心的态度为主,是有其道理的。
宁毅自然也明白这点,事实上,若非这次事情中,自己与陈凡、刘西瓜等人之间确有一份人情在,哪怕是牵扯到其它的家人,以苏檀儿的性格,恐怕都会选择远远的避开,最好一点都不碰不沾。
“所以这事我也在考虑。”宁毅点了点头,“局势未明之前,我也不太确定该做点什么,虽然说密侦司对这些事情是有一定监督责权,但这次牵扯太深,他们暂时还没有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贸然插手怕是容易犯众怒……”
檀儿此时正被宁毅牵着手朝前走,皱了皱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呵,开玩笑的。”
檀儿抿了抿嘴,随后白了一眼宁毅,笑出来道:“都什么时候了,相公还说笑呢,那位西瓜姑娘,怕是正在被人追着跑吧……”
“那我也没有办法啊……”
关于南面方七佛事件的消息,实际上是这天早晨传过来的。
自秦嗣源复相之后,密侦司一度停滞的功能逐渐恢复,但之于武朝境内的业务,实际上纷繁驳杂。与其说是控于王权之下的侦查体系,不如说是为了配合北伐,置于右相手下的私兵。
毕竟此时武朝政坛中还有众多的实权人物,再加上经济发达,几个大家族与官场勾结后势力盘根错节。当今圣上周喆善权衡,也是在一切为北伐让道的前提下,方才启用李纲这种死硬派,再以名气手段都厉害的秦嗣源为辅相,又默许了密侦司的存在,若非如此,单是那些往日与辽国做生意,有着利益纠缠的大商户,都足以让相令出不了京城,就算童贯等人能够领兵北伐,后勤方面,也必定是一塌糊涂。
因为这个原因,密侦司重启之后,所做的更多的事情,并非是维护地区和平稳定,首先做的还是打击二相在朝堂、地方的各种政敌。虽然宁毅参与了杭州、梁山的事情,但事实上那却并非是密侦司的主业。
什么绿林豪杰、盗贼匪寇,他们引起的乱子,实际上甚至不如一位在京的官员暗中反对北伐、对相令阳奉阴违造成的影响大。后世所谓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虽然看来有趣,但实际上,考虑到统御、训练的难度,使用的成本,那些桀骜不驯的绿林人物实际上根本不如普通农民好用,秦嗣源对于周侗的无所谓,并非因为他眼光的不独到,实际上是确有其道理的。
因此在密侦司中,有关监督绿林一项,占的比例不多,朝廷在原则上并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一开始是纪坤在处理其他事物时随意看一下,宁毅加入之后,虽然没用明说,实际上大部分的事物都是移交给宁毅了——这个向来被认为是宁毅的怪癖——秦嗣源等人对他这种不务正业颇为惋惜,特别是在宁毅参与到其他的一些有关统筹运筹的细务中后,惋惜日甚。
当然,毕竟是君子之交,彼此之间又没有师徒之类的名分。说过几次之后,秦嗣源也就不再多谈,对于绿林,大有“你想玩就拿去玩”的意思。此后绝大部分的有关绿林的消息都会到宁毅这边来归档。
不过这时毕竟不是后世,消息传递有其局限性,宁毅来到木原之后,许多的消息会先到京城再被发来木原。宁毅特意叫人在途中截停,这天早上,便得知了铁天鹰、宗非晓等人提前发动,率领手下大破方百花残部的信息。方百花那边死伤惨重,并未表现出武林高手扎堆的优势,就证明这边至少是出动了同等的力量。
密侦司安排在这方面的人手不够,传来的消息也只有个大概,宁毅很难从中了解事态的全貌。只能推测,以王黼、或者某个、某几个家族为首的势力,终于出手发动了雷霆一击。这些人一同出手的时候,密侦司说是有监察的责权,但实际上,还是不怎么惹得起的。
他早上看过之后,稍稍沉默了一阵,随后吃饭锻炼,逗弄孩子神色如常,但苏檀儿自然明白夫君心中所想,这时候说出来的,也正是他心中可能有的忧虑。两人在河岸边走了一阵,宁毅对此,倒也并未避讳。
“……有些人,我确实是希望他们能活着,但是……风来风去、云聚云散,事情若不能尽遂人愿,也都是命数使然吧,不过没事的,陈凡他们很厉害……”
这话可以说得简单,实际上的意思,却是相当沉重的。两人站在河岸上,檀儿双手捏了捏他的手掌,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倒还是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叹了口气,宁毅便也捏了捏她的手背。
两人在河岸边坐下,随后又聊了聊南下江宁的时间。回去到县城之后,租下的院子附近,院里院外的众人仍在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工作。不远处修建仓库的工地上热火朝天,负责往这边报告的管事偶尔进出院门,采购膳食的厨娘自侧门抱了货物进来,小婵推着宁曦的小木推车在院子里玩,宁毅从带来的几名“推销员”已经被放了出去,调查附近的情况。
宁毅偶尔会出去看看工地的情况,偶尔回来替妻子算算账,又或是在檐下、院落中走走,阳光落下来,空气温暖宜人。但或许是心中有事难决,春日的午后,竟让人觉得有些像沉闷的夏天。
倒是在未时过后不久,有一条新的信息被传了过来,宁毅看过之后,皱眉想了许久。苏檀儿抱着一盘圆圆糯糯的糕点走过来时,宁毅正站在檐下看着花盆发呆,花盆里是杏儿栽下的,如今方才长出两片嫩芽的花儿。
“相公,怎么了?”檀儿抱着盘子疑惑道。
宁毅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后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颇为复杂,他想了片刻方才拿出背后的一张纸来,开口说话:“没什么……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好像有了。”
“嗯?”
檀儿表情微有错愕,将一只该是沾了糖渍的手指下意识的放在嘴边舔了舔,随后将盘子递给宁毅,接过了他手上的情报,一看之下,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倒是没想过,会是这样的消息。”宁毅捧着那盘子,“密侦司在这方面的人手不足,不过安排在那附近的显然是个老手,一得到消息,觉得可以做文章,立刻便传过来了。‘疯虎’王难陀,这个名字我以前听说过一次,传言之中,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相公打算拿这个来做文章?”
“我还在考虑该怎么介入……消息毕竟是太少了。”
宁毅将一只糕点塞进嘴里,低声说道。下午传来的消息正是关于南面事态的补充,这次围攻方百花的事情里,出现了疑似当年“疯虎”王难陀的人物,而在参与的人里,似乎是出现了不少当年摩尼教的老人。
“若这上面说的是真的……”檀儿想了想,“这事情甚至有可能牵涉到相公以前说的那个……司空南?”
绿林情报往往以捕风捉影居多,方腊之患到现在如果说还能牵扯到摩尼教十多年前的内讧,让人有些难以相信,因此宁毅也就摇了摇头。
“这个消息上也有点模棱两可,不可尽信,但如果真的牵扯到摩尼教,也不是不可能。十多年前摩尼教本身就是民间大教,方腊赶走司空南以后,还进行了内部的清洗,一些有权有势的人抓住机会,给予这些人庇护,不是什么难想到的事情。以这个借口,密侦司真要参与进去,理由是有了,不过具体要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现在我也拿捏不住。”
檀儿拿着那张纸,迟疑了片刻:“到了那边……也就能看得清楚些了吧……”
“……”
“……那就早些动身吧。”她说完这句,目光清澈起来,随后倒也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望着他笑道,“好吃吗?”
“这个?”宁毅拿着手上软软的糕点,“不错啊。”
“我刚刚做的,给你包在路上吃吧。”她走过来拿宁毅手上的盘子,然后将脑袋往宁毅肩膀上碰了一下,“这些小事,有眉目了就回家,我在江宁等你。”宁毅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
理由是一回事,遇上这种事情,真要涉足时,也不是简简单单可以决定的,檀儿离开之后,宁毅仍在屋檐下站了好一阵子,方才叹一口气,叫来祝彪。
“通知大家备好武器,准备启程,咱们有项目了……你一直想着的武林高手也有了。”
“啊?谁啊?”祝彪两眼一亮,宁毅笑着将那份消息给他看。
“‘疯虎’王难陀,十多年前就是大高手,这次可能还牵扯到更多的厉害角色,总之……先去准备吧。”
“是。”祝彪接了命令,喜滋滋地过去召集人了,宁毅随后又将队伍中密侦司的另一名管事人叫来。
“通知冲平县一带,包括传过来这条消息的联络人在内,所有可以用的人手。事关重大,我们要过去走一趟了。”
那人领了命令出去了,宁毅在房间里整理了出门的包裹,火枪、弩弓、石灰粉等物,待出去时,却见小婵抱着宁曦正站在门外的走廊上看着他,小宁曦倒是没心没肺地张开手让他抱,小婵却是眨着眼睛,想说话又有些不好开口的样子,宁毅过去抱了孩子,又抱了抱小婵:“没事的,这次会很快,我们江宁见吧。”
“相公别受伤了……”小婵轻声说了一句。
宁毅想了想,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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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时分,南方数百里外的山野丘陵间,雨正在下,如油的春雨浸湿了整片天地,潇潇沙沙的似乎让人无处可去。不久之前,大大小小的、属于武林人之间的战斗还在这片山野中打响,此时已渐渐沉默下来。大雨冲散了鲜血,浸透了尸身,也开始模糊地面上可供追索的痕迹,令得原本经过这山野间的,处于劣势的一方,得到稍稍的喘息。
位于这绵绵丘陵山野间的一处尼庵中,滴雨的檐下偶尔会传出因伤痛而呻吟的声音。一道背负蓑衣的身影穿过庭院,打开蓑衣时,露出了西瓜那张稍有些苍白憔悴的脸,她将目光望向房间由于负伤脸色更加憔悴的方百花,摇了摇头。
“附近暂时还好,没人追来……”
方百花点了点头,西瓜才转身走向别处。眼下在这里聚集的人已经不多了,半数以上都已经负伤,西瓜走到一旁方书常等人聚集的地方,他们的伤势或轻或重,其中最为严重的莫过于杜杀。战斗之中他的手臂中了剧毒,为了保命,整条左臂被方书常当场砍了下来,此时这仅剩右手的汉子躺在地上,鲜血还在从左臂断口的绷带中渗出来,没有人知道他能不能撑过这一关。
距离这处尼庵数十里外的山岭间,另有一道身影穿行在草木之中。陈凡背着“鸳鸯刀”纪倩儿一路前行,两人顶着一件蒿草匆匆织成的大衣挡雨。由于纪倩儿伤势不轻,陈凡几乎是将她绑在了背上,因此也惹来了不少抗议。
“……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现在下来,是想要拖累我吧。还没甩掉那帮杂碎,你省点力气。”
“放下老娘你就知道是谁拖累谁!”
“……我又不是十二岁的小孩子了,还能被你骗?别吵了。”
虽然背着一个人,但陈凡气息悠长,步履矫捷,穿山过岭速度极快。事实上,学武者通常都会学医,至少在内外伤势上,谁也不见得能瞒过谁。
“……哼!我不想跟你争,不过……现在险地未出,你能救得了我倒好,若救不了我还把你搭上,我做鬼可也死得不情愿……”
“……放你的心,我陈凡就快天下无敌了,你……当心……”
“当心!”
两人的话语几乎同一时间出口,陈凡陡然侧身,纪倩儿刷的一刀挥出,砸开一颗飞蝗石。下一刻,陈凡的身体冲破雨幕,如猛虎般的疯狂奔出,冲向前方的树丛。
树丛之中,一人长枪还未擎起,陈凡就已经冲了过来,砰的一下单臂挥砸,雨幕之中便是轰的一下巨响,水花飞溅,那人长枪折断,连人带枪被直接砸进了后方的草丛与泥泞中,鲜血爆绽开一瞬,旁边一人持刀砍来,被陈凡单手一格,奔突、飞跃、翻滚,纪倩儿的双刀刷刷刷的在空中拉出了道道血线,待到陈凡背着纪倩儿从地上滚起,纪倩儿手中的一把单刀掠着地上的草丛旋转着飞斩而出,紧跟而去的还有陈凡掷出的一颗石头,一刀一石几乎是同时击中躲在几丈外的一名敌人。
待到陈凡站稳,短短片刻间,埋伏在这里的四人,便已悉数死了。
“……咳……”纪倩儿在陈凡背后深吸了几口气,“你的反应有点慢。”
“虽然倩儿姐你教过我用刀,但现在大家境界不一样了,我觉得要迁就你还是有点困难。”
纪倩儿艰难地举起左手,随后啪的一下,打在了陈凡的头上。陈凡偏着头笑了笑,待感觉背后那人呼吸转匀,才举步朝前走去,从尸体上拔出了纪倩儿扔出的刀。
“不想拖累我,就拿着刀。”
“还用你说!刀不离身。”
她这句话说完,身体陡然震了一下,陈凡感觉到有热热的、黏黏的液体吐在了自己的后颈上,那是一口鲜血。但他托起纪倩儿的双腿,恍如未觉。
“走了。”
“你最好快点,别慢吞吞的像个娘们。”
微微眯了眯眼睛,陈凡依旧步履平稳地朝前方走去,对于一直陷在敌人追索中心的恶劣事实,也似乎浑然不知。
“再过去一程,与西瓜他们会合了,就行了。到时候我就可以放掉你这个累赘,回来干掉那个叫王难陀的家伙,他的力气很大,打起来还是挺称手的,我已经好多年没有打得这么顺手过了……你给我精神一点,倩儿姐,我让你骑在我背上,是希望你高一点可以看到人,你要是睡着了,脑门因为太显眼被人一箭射中,我可是会笑死的……”
“……咳,小凡,你知不知道……你这人越来越聒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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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下,同样浸在雨里的营地当中,方七佛微微抬起头来,去看那片天上掉下来的雨丝。
与此同时,南面,距离此地仍有百余里的官道上,有一丝原本由他布下的回天希望,此时正从官道上奔驰而来。那是由商贾、富家公子组成的九骑,正在雨幕中飞快地奔驰,以这个身份而论,他们原本不该赶得这么急,但考虑到一些事情,他们也只能如此了。
如果能有记忆力特别好的,又曾经在方腊军中某些地方呆过人在这附近。也许有一定的机会他们能够认出来,眼前的九骑,基本上属于当初方腊军中身份相当特殊的一支部队,这支队伍名义上是处于方百花麾下,名字叫做黑翎卫。
当初由数百人组成的方百花麾下最精锐的军法队,如今还能聚集起来的也就这么些人了。由于收到了消息,原本还在南面秘密活动的几人迅速北上,希望能够及时赶上方百花等人,给她们带去些许的希望,此时几人在雨中狂奔,谁也不知道到底能赶上,还是已经错失良机。而就在转过前方一个泥泞的弯道时,几名穿着蓑衣的旅人,在视野中陡然迎了上来。
九人之中,为首的富家公子陡然拉起了马缰,而也就在那一瞬间,最前方的旅人蓑衣舒张开来。
刀光斩出,如同雪片般的渗入大雨之中。
刷刷几下,奔马身躯上飚射而出的鲜血喷在空中,就犹如大片大片的猩红血云,富家公子在空中出刀,与那人乒乒交手两下,然后被陡然撞飞出去。也是因为奔马速度太快,那人出刀之后并未一直挥斩,而是一记看来轻描淡写实际上刚猛无著的贴山靠,将半截马尸与那富家公子一同撞了出去。蓑衣在这一下撞击中,根根木叶直立如剑,然后哗的收回。
奔马的尸体飞散各处,鲜血在雨里浸开,富家公子被撞飞在三丈外的泥泞之中,艰难地爬起来,道路两边剑拔弩张,随后,大雨之中,只听那身披蓑衣之人不见喜怒地开口了:“安惜福。”
富家公子身上沾了泥水,站直之后,身体晃了几下,好半晌,方才点了点头:“王寅……王尚书……为什么啊?”
那边沉默片刻,有些叹息:“我也不想的……但你该知道,事已至此,没有侥幸之理了……”
方腊麾下,尚书王寅文武双全,他虽然出手不多,但在许多内行眼中,他甚至比石宝、司行方、厉天闰、邓元觉等人更加可怕。方腊死后,他已经消失在众人眼前多时,但此时再度出现,挡在这路上,无论其中内情如何,或许也真的意味着,再无侥幸之理了。安惜福点了点头,片刻,又点了点头,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雨之中,他的脸色苍白,那笑声格外悲怆,然后陡然拔剑,冲向王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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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原。
过去找祝彪时,那边二十多人都在检查手上的兵器、弩弓,这年月里以机轮上弦的弩弓属于后世枪支一般的禁物,普通的军队也是拿不到的,算是众人手上最富杀伤力的武器。宁毅大概说了一下这次南下的目的地。
“……有关具体的情况,我们还得到达冲平一带才可能知道,但这一次可能会关系到摩尼教余孽,是一场硬仗,你们锻炼这么长时间,虽然武艺都有提升,但谁也不要掉以轻心。包括祝彪,我知道你早想找高手过招,会有机会的……”
听他说祝彪,众人都笑了起来,宁毅伸手在空中按了按。
“我不是开玩笑。另外,魔教妖人,心狠手辣,阴险狡猾,人人得而诛之,一旦确定这次真是他们参与,那我也要提醒你们,对付这些奸邪小人,不用跟他们讲什么江湖道义,我们是官,他们是贼,给我记清楚了!”
“是——”众人大义凛然,齐声说道。
“好的,记住了就行。”宁毅语气转向温和,也晃了晃手上的弩弓,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这次过去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就不叫宁毅了。”
他想了想:“不管谁问起来……我就叫成舟海吧。”
相对于南面几百里外的大雨,此时的木原,阳光仍在从云隙间落向大地。不久之后,天空下有几辆马车离开了小县城,载着这区区的二十几人,这才施施然的朝南方驶过来……(未完待续。)
片月之柔(29岁生日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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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11年的年初,我写了一篇新年随笔,如今去翻一翻,随笔的开头是这样的:“一个小时前我刚从装修的房子里走出来,时间是早上十一点,今天出了太阳,很暖和。我买了一套房子,十二月三十号交的房,现在弄好了厨房、厕所……”
如今我仍旧记得一部分当时的心情,我在随笔里说,生活还是比以前好过得多了,装修完毕以后,想必可以松上一口气,然后专心来写这些东西。
实际上,1o年的下半年到11年的上半年,整整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经历着整个人生——到目前为止——也许是最困难的境地。
当初为了买房,我攒了一笔钱,这笔钱并不多,几万块钱用来付房子的付而已。我是一个习惯于计划的人——大部分事情我懒得动脑,但若是要做的,通常会计算清楚——那一笔钱刚刚够付,或许稍微有些节余,但并不多。
遇上的事情也很简单,房子在1o年的下半年就已定下,付前的几个月,一位伯伯过来借钱,他在桂林做传销,亏了许多钱,此时适逢儿子结婚,家里能拿出的钱不多,希望这边可以帮忙。父亲跟他有些情分,我打听一下,儿子结婚,他们家只拿出了两万块,我从买房的钱里抽了一万出来,觉得这样也算尽力了,因为按照计算,哪怕他不还我钱,到付日期时,我手头的钱也不至于耽误买房的事情——虽然当时对方信誓旦旦地说是要还的。
然而一万不够,对方见这边还有钱,就要继续借。父亲对其很是相信,过来帮忙劝说,说对方很守信用,很好的一个人,那边则说他在桂林还有个门面,其实下半年就会卖掉了。十多万云云,一定不会耽误这边的事情。我也就信了,后来6续借了三万四——这个数目我记得很清楚——这笔在现在看来或许已经不多的钱,后来成为了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理所当然,钱没有及时还来,难关既然已经过了,卖门面的事情自然再不提了。而我也实在是将钱的数目掐得太准。当付日期将近,没有多少的缓冲。当时又出了另一件事,银行将付借贷由两成提高到三成,原本手头的钱,就更加不够了。
我已经很难详细形容当时的感觉,父母当时没有多少收入。我在家中每个月几千的稿酬已是高薪——我们买的是小地方的房子,价格是不高的,也是因此,每个月的稿酬一到,就像是遇上了海绵的一小杯水,它总是可以缓解问题,但问题又总是紧跟在后面追上来。
或许在一些人眼中。这也是些小问题,只要找人帮忙即可。不过对于当时我的家庭来说,一则我的弟弟从小生病,家里在给他治病的过程里,卖了房子卖了地,能够举债的亲朋,基本上已经借过,二则我自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因为这些原因连大学也没有读,不是饿肚子而是买房子这种事,我也绝不愿意跟人开口借钱了。于是一切便到了愈窘迫的地步。
这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从买完房子到装修完毕,我如今记得清楚一点的是颠倒日夜的作息——基本上是累了就睡,睡够了就起来,继续坐在电脑前面码字或者呆——以及打开灯时看见每天掉在枕头上的头。
在二十五岁这样的年纪上。掉了一年的头。
那时候巨大的负担主要是心理上。有时候累得狠了,是会在房间里哭出来的——不过我他妈的可不承认这是我娘炮的象征。
如今说起这些是因为已经时过境迁。其实在当时,如果我愿意,对于境况的缓解。我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想办法加快写书的度也就可以了。
我当时已经写完《隐杀》,有了一部分的读者基础,《异化》虽然开头调整很多,口碑并不如已经完结的《隐杀》,但实际上的订阅量比《隐杀》更新时还是犹有过之的。在写《隐杀》时便有许多叫我加快更新的声音,《异化》时就更多了。然后在那段时间里,我很大一部分的心理压力,实际上也是来自于那本书。
现在如果要我准确形容,那压力在于:我害怕自己在某一天向人妥协,又或者是向其他的什么东西妥协。
我始终知道,人是会为了自己所处的状态寻找意义的生物。譬如你沉迷游戏,你会说我在这其中获得了友情;你长于运动,你会说,不运动的都是娘炮;你会喝酒,你便说不喝酒不是男人;你是黑社会,你会说我们讲道义,重义气;倘若你写书,写得快,你会说我有职业道德;写得一般,你会说我们不过是在写网文的;你只求赚钱,“人生中可不就是为了钱吗”。
如果有一天,我加快了度,甚至以敷衍的态度来对待这一事业,我想必也会找出这种种令我自豪的理由来:我有了更多的读者,更多的人夸奖我了,我拥有职业道德,而且……既然这么多人都在夸我,显然我写了一本好书。
人为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寻找意义,远比为了某种意义寻找位置的情况要来得多。
其实那段时间,我写异化时的断更反而比平时来得更多,一来压力与焦躁影响写书的状态,二来在压力与焦躁的影响下,我更担心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选择了让我觉得轻松的路。所以可断可不断的情况下,当时的我还是宁愿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或许并不是我最接近妥协的一次。
从一三年到现在,我的写作过程中,经历了不少事情,这并非是多么清醒有序的一年,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这一年有点浑浑噩噩。主要在写作之外,我见到了不少的人和事——我开始看见某些或许是属于成功人士的世界,看见某些“成功”的途径,看见我有可能登上的阶梯——可能这么多年战战兢兢的写作里,我多少也积累了一点点的东西了吧……
我因此受到了影响。
我并非是什么强硬之辈或者生来便养尊处优不知民间疾苦之徒。每一刻我都怀疑自己的某些坚持是不是错了,每一刻我又都担心自己是不是还能坚持下去,我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丢掉了当初的好多信念。而我自己又并不自知,写书对我来说就是如此战战兢兢和充满疑问的事情。
关于写书的理念,我时常会跟人说起——每当有人问起,我就会说起来,我想要写出最好的东西,所以我希望可以酝酿得更好,更完美。我希望我的书在写完之后有人看的心情更甚于连载时,因为写完后才是完整的作品,我喜欢写书,我因此获得满足感,所以我愿意付出一部分钱。
若遇上的是作者,得到的答复通常有几类。有的会动之以情说读者就是要快,写作要有职业道德,我写xx的时候,一天三更,他们根本跟不上……写书就是要如此,有的晓之以利,我们就是赚钱而已。如何快更,如何拉月票,如何赚到更多,我如今有家有室,开销甚大。也有的就是说,我们不过是写网文的,你找那么多意义作甚。
我通常也只能诺诺点头了。
实际上有的人或会以为我清高之至,瞧不起他人。但我其实是很赞成前两种的。无论任何行当,我觉得,要做好,你得有自己的特色,我更新最快!读者满意,这就是本领嘛。我更新最稳定,读者满意。这也是出众。我将读者被重视的感觉做到最好,自然也是极为可取的方向。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做事情,无论如何,方向总得选一个。做好了,便值得钦佩,尽管我与他们选的不是一个方向,我也同样佩服他们。唯有对“我们只是写网文”的,我多少会有些腹诽,不过别人的事,也就不好多说了。
以前别人说起这些时,无论他们觉得如何有理,我心中也不为所动。倒是这一两年,由于接触的社会面逐渐扩展,我有时候会心生气馁,有些东西像是软刀子割肉,钱的威力,更好的生活,这些日子里,我能够看到的更多了。而我也已近三十,该找个女朋友了,准备结婚,再买套房子,奶奶八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生病,得存下一笔钱,得给父母买个养老保险,等等等等。车就不买了,因为我基本只认识QQ……
看看,真是好多的事情啊。
我也许有可能过得轻松一点的。
我偶尔会这样想。
有时候会有人说,香蕉只能写出这种矫情的文字了,若是让他跟别人一样更新,还会有现在的成绩吗。事实上,我有时候yy一下,质量或许不如,成绩怕是只会更好的,我这些年写书所见,读者的要求,真是不高的。
我平时所做,说来纠结,实际上,不过是在自己有十分能力时,把标准放到十一分去罢了,随时想要越自己一点,掐死一点,这样也就可以慢慢进步。
我五十岁时,想要写出一本让自己满意的书来,所以这几十年,都是练笔,如果能进步,纠结半年都是有成果的,若平庸自满,写一百万字,也都是浪费。
这些也都是老生常谈了,但这一年里,我心中感到迷惑的次数确实是最多的,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能不能在将来有收获,如果我放弃了现在唾手可得的这么多东西,将来却一事无成,又怎么办呢?
好吧,这些牢骚到此为止了。
去年下半年我以快的更新完成了水浒梁山一段——那倒不是妥协的结果,而是因为经过了长期的酝酿,而且在更新和质量间求平衡也是我从隐杀就在开始做的事情——当写完了梁山剧情之后,我准备一鼓作气继续写下去,但当时有个问题,严重的问题:在主角破梁山之后,整个足有一集跨度的剧情里,我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