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间薄雾如纱。
正值晚秋,雾纱与黄叶交融,遮山峦而染层林,美不胜收。
云青如以往六十年一般,鸡鸣犬吠之时便起床洗漱,晨练,然后去半山腰的洗相池挑水,走自己花费三十多年开凿出来的蜿蜒石阶,回到狮子庙生火做饭。
狮子庙坐落在山坞中,占地数亩,墙垣丈许。
一株古丹枫,从悬崖峭壁上探出树枝,让半个狮子庙都被红叶覆盖,如在画中。
狮子庙东北角的禅院内,古丹枫的下方,有两道身影在打坐。
他们相距十丈,一在树下,一在亭中,已经禅坐六十载,就像两尊石雕,从来没有动过,好像连呼吸都没有。
若不是他们肉身不腐,尘垢退避,雨不沾衣,云青真以为他们已经死去。
吃完斋饭,云青打了三遍罗汉拳,来到禅院外,看了看师父依旧一动不动的背影,叹息一声。
六十年前,他九岁。
家乡闹饥荒,家人皆饿死。他沿街乞讨,遇到了师父,被带到这深山中的狮子庙,成为一个佛门的小沙弥。
师父才教了他三个月,那禅坐在亭中的年轻男子,便来拜访狮子庙,似乎与师父是旧识。
那年轻男子挺拔而俊丽,似神仙人物,笑容温润儒雅。
“张施主,贫僧都躲到这里来了,还是被你找到。”
"若非万不得已,我岂会强人所难?那诅咒连我都化解不了,可想而知施咒者的可怕,这宇宙万古岁月的时间长河中,一定隐藏有大恐怖。摩尼珠,留在你手中,或许是祸不是福。”
云青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师父传给了他一套完整的修炼法,又让他每日必须饮洗相池中的水。
第二天,师父和那个温润俊美的年轻男子,便陷入禅坐。
山间树叶,黄了六十次,落了六十次。云青知道师父一定是得道高僧。
因为,按照他老人家吩咐的方式修炼、饮水、餐食,自己竟然容颜不老,依旧还是六十年前的样貌,像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师父啊,师父,你多久才醒过来?这狮子庙,只有大幺和二花跟我说话,六十年了,修佛真的这么清苦乏味吗?”
一个半大的孩子,被领进深山,数十年无人可以交流。
幸好云青佛根超凡,心性上品,专注好学。
云青被吓了一跳,立即转身,视线向上看去,看见了一张能够勾走人魂魄的绝色容颜。他一个激灵,立即低下头,不敢再看,心情既是有些忐忑,又暗暗欣喜。
六十年了!
终于见到第四个人,而且是一个能够开口说话的活人。
"施…….施主,你……你…"
话到嘴边,云青感觉舌头不听使唤,脑子也有些混乱,不知道该问出哪一句。
空印雪身形挺拔而英气,又有超脱凡尘的空灵气蕴,向禅院中看了一眼,笑道:“想知道我是谁,便跟我走。"
云青使劲摇头。
空印雪道:“你师父已经死了,伱继续守在这庙中,毫无意义。你想一直老死在这里?"
"不可能,师父只是在打坐,只是…...只是时间久了一些。"云青道。
空印雪道:“那你将他叫醒!”
六十年来,云青当然是不止一次呼唤过玉天佛。。
换做他人,早就已经寂寞得疯掉。
云青也想过去山外看看,回到热闹繁华的尘世,但,每每离开这座大山,就会遭遇蛮兽山魅,只能狼狈逃回。
"修佛自然清苦!你想不想去外面看看,外面的世界,远比这座小庙精彩。而且,你在这里是长不大的,去外面才能长成一个大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一道动听至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蠢的和尚,傻乎乎的守着一座庙和两个死人,白白浪费大好年华。"空印雪道。
云青道:"你在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空印雪道。
云青道:"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带我离开?我们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
空印雪沉思片刻,笑了起来,道:“倒是真将你当成一个孩子了!六十年,哪怕没有多少阅历,年龄却也是增长了上去。"
“你承认骗人了?"云青道。
“承认又如何?今天,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将你带走。"
云青转身欲要逃走,却被空印雪的一道指劲定住。
她道:“你知道,你师父和天尊为何坐禅六十载?“
云青眼珠子转动,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以坐禅论输赢!若你师父输了,便要将佛门至宝摩尼珠,交给天尊。"
空印雪再次向禅院中看了一眼,道:“玉天佛,摩尼珠对我们有大用,是用来救命的。你是修佛之人,当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何却因私心,不肯放手?你若现在认输,我便饶你这弟子一命。如若不然……你是知道的,我冥族出身,做事不像天尊那般讲规矩,什么后果不好说。"
禅院中,寂静无声。"我们走!"
空印雪以一团幽冥之气,卷起云青,飞至晚秋黄叶之上,向老鸦山外而去。
片刻间,便至数万里外,进入莽荒丛林。山体大了百倍不止,古木参天,深谷毒瘴,时而有巨兽破土而出,长啸天穹。又有厉鬼横行,腾云驾雾。
"你说,我将你扔进前面黑风厚密的幽谷,你能活多久?”空印雪问道。
云青吓得脸色煞白。
空印雪道:“你若现在向你师父呼救,我便不扔你。"
云青咬紧牙齿,不断摇头。
师父若来救他,必是要输了比斗,输了摩尼珠。
"有点骨气。"
空印雪冷笑一声,将云青推向幽谷。
伴随一声惨叫,云青被厚密似墨汁的黑风吞没,消失在谷中。
"阿弥陀佛!空施主,老衲输了!"
本应该在狮子庙中打坐的玉天佛,声音在幽谷中响起。
黑风中,一团佛光若隐若现。
玉天佛这个境界的存在,一念万里,该有如此速度。亦或者,是直接跨越了空间降临。
坐禅者,谁先动念,谁便输。
空印雪飘落而下,立身密布黑风瘴气的幽谷中,看了一眼站在厚厚枯叶上的玉天佛,又向右侧看去,看见抱着云青的不动明王大尊。
很显然,不动明王大尊比玉天佛先一步赶到。
到底谁输了禅坐,倒是不好判断。
空印雪道:“输了,便交出摩尼珠吧!”
“你到底是谁?"
不待玉天佛开口,不动明王大尊先问道。他将云青交到玉天佛手中,一双明若皓月的眼睛,紧盯十丈外的空印雪,没有平时的儒雅和幽静。
大尊动怒了!
“印雪虽性格乖张,时常我行我素,但她很清楚我的底线在哪里,她做不出今日之事。"
空印雪已经中了枯死绝诅咒,大尊绝不能忍受她再次被伤害。
空印雪还是空印雪,但精神意识被一种潜藏的影响,似入邪,似忘念,似化魔。就像有人投墨,浸染了一潭清水。
“哗啦啦!"
大尊动念,轻轻抬手。
幽谷中的黑风瘴气,凝化成密密麻麻的锁链,像游龙一般,锁死空印雪的所有退路。
空间中,响起许多个声音,宛若嘈杂的闹市。
一缕缕幽冥之气,从声音中诞生出来,向空印雪汇聚。她眼神变得有些怪异,眼白消失,眉心浮现出一朵莲花印记,声音也变了:"你觉得我会是谁?"
不见她有任何施为,围过去的锁链,纷纷退避。
做为二十四诸天,宇宙中最强大的二十四位存在之一的玉天佛,竟被她身上的势蕴慑得定不住魂灵,身体摇摇欲坠。
“印雪的修为不弱,能够影响她精神意识的存在屈指可数。此刻,你甚至能够投影到她身上,覆盖了她的神魂,这等修为,不是二十四诸天中的任何一人。”
不动明王大尊眼睑收缩,紧盯空印雪眉心的莲花,念道:“好一株永恒之花,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你的真身,在宇宙的深处,藏得极深,好古老的气息.①
玉天佛的佛心无法平静,如临大敌,身上释放万丈金芒,佛魔光影同时出现在身上,惊道:“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者?"
"能在这个时代证道始祖,果然不一般,不枉我专程来见你一面。"空印雪目光,始终盯着大尊。
不动明王大尊道:"你来,就只是为了见我?"
"也为取摩尼珠。"
空印雪身形快得不可思议,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一掌打向玉天佛。
速度之快,打破空间和时间的规则。
大尊速度更快,挪移至玉天佛身前,如横推苍穹,亦是一掌送过去。
两道手印,碰撞在一起。
顿时,整个世界都在塌陷,向远处蔓延,周遭的大山丛林如画卷一般被撕碎。
光明、黑暗、空间、真理、本源.…...种种天地规则,皆荡然无存。
万法不存,唯存己身。
空印雪和大尊出现在一片五彩斑斓的虚空中,气场对冲,规则交织。有所不同的是,大尊身后,还站着玉天佛。
玉天佛这样的诸天,此刻渺小似尘埃。真实世界在远去,一颗颗星辰湮灭。
更远处,时间长河横贯东西,浩浩荡荡一去不返。
"让我来看看,你的实力到底到哪个层次了!"
空印雪双手摊开,未知空间中,涌来更加强横的幽冥之气,就像云雾一般源源不绝。
幽冥云雾中,传出江河奔涌的声音,一条与时间长河一样宽阔浩荡的冥河流淌出来,将她环绕。
"本座八分之一的力量,能击败你这个当世始祖吗?"
空印雪腾空而起,御冥河,驾万道规则,以碾压古今一切强者的气势,打出一道光明和黑暗并存的神印。
神印,光明的那一部分,火焰燃烧。黑暗的那一部分,幽深而冰冷。
大尊遭遇修行以来最可怕之敌,能清晰感受到,那光明火焰能焚始祖的肉身,那黑暗幽冷能吞始祖的魂灵?
这到底是一尊什么样的存在?真的只用了八分之一的力量?
大尊收起万千杂念,平静无波,世间还没有任何东西吓得住他,哪怕对方真的是长生不死者。
"不动明王拳下,三界九道,谁勘一击?”大尊毅然向前,臂若横桥,一拳洞破冥光。
“赶紧走!"
迎向冥河和空印雪之际,他不忘向身后的玉天佛传音。
玉天佛很清楚,对方来势汹汹,恐怖绝伦,自己留在此处,只会成为大尊的拖累,让大尊顾此失彼。
"大尊是对的,摩尼珠放在我这里,的确是祸不是福。隐藏在空印雪背后的,到底是一尊什么样的存在?"
"太阴险,太算计!祂以空印雪的身体做媒介,大尊也就无法全力以赴。始祖级的交锋,空印雪的肉身和神魂就像豆腐一般,轻轻一碰便会碎裂。"
玉天佛心中后悔,早知道就不该那么固执。
六十年前,若将摩尼珠交给大尊,大尊应对起来,或许就要更加从容一些。
大尊已经很久没有全力以赴,世间根本没有人值得他全力以赴。今天就好像揭开了宇宙的另一面,曾经隐藏在暗处的禁忌,终于显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