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雍丘之北,使冬日未尽的凉意浸透阳。
黄昏时分,暮霭西收,城外官道旁,既有梅花天斜,亦有草芽新绿。
不过,与春日生机勃发的景象相比。
阳固城前最招路人眼球的,还得是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与旁边的年轻人。
正是阳调曹府的孙管家与本代最杰出的传人曹承贤。
曹家是商贾世家,原本只是在雍丘附近小有名气。
现如今,却站到了旁人意想不到的高度当年周天子默默无闻时,曹家老太爷曹芮年慧眼识人,很早就派人追随到南阳。
被派去的人,自然就是曹承贤。
阳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位曹家公子,一直帮着天子做事,可谓是简在帝心。
开源元年,他至各地收集名贵药材。
药贩山主见他挑选草药格外精细,便询问药材走向,后得知都是送往东都紫薇宫中的。
天下间的药商中有不少比曹家家业大的,但能将药送入紫薇宫,只有零星几个。
阳曹氏,正是其一。
晓得曹家的底细,故而看到曹承贤与孙管家在城门口等人,且已连续不少天了,心中难免惊凝,不知是什幺人物值得他们兴师动众。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
赶着夕阳落山,有一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在大批侍卫的护持下,加快步伐走向孙管家与曹承贤身边。
一见这位,城中之人皆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曹老太爷竟亲身迎接!
在议论声大起时,正有一辆马车自城北而来。
阳城内的人不及反应,曹家的人带着惶恐兴奋之色,集体迎了上去。
「曹芮年即见陛下!」
老太爷这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不仅让周围人的说话声夏然而止,甚至在那一刻,呼吸都停滞了!
众人不由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那一头,曹芮年已带着曹承贤等人摆出大礼。
可是,老人忽然发现自己被一股力量托住,腰腿弯不下去。
心中激动时,马车中传出一道声音。
「免礼了,曹老请上车一叙。」
话罢,马车帘帷掀开,露出一对少男少女。
晏秋与夏姝跳下马车,面含笑意与曹芮年打了声招呼,着老人上车。
二人待在曹家的那段日子里,曹芮年待他们极好。
故而此时再见这位老人,他们表现得十分热情。
可以想像,这一幕画面传出去,曹家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又将改变。
众目之下,曹芮年登上马车。
很快,车厢中传出笑谈之声。
马车继续前行,孙管家与曹承贤这些人,有人开路,有人跟在马车身后。
不久后,整个阳城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江湖人,都陷入一种狂热的气氛中。
周唐新建才一年。
可方国归于九州的盛世气象已是彰显无疑。
相比于前隋,周唐只用短短时间就让诸多平民生出归属感。
无论是轻薄赋、兴建学宫开设科举、更完善的监察制度,还是各种利民增强生产的政策,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改变,以及因对未来的期待而产生的奋斗欲。
对于百姓而言,东都的天子,已经是极为理想的圣明君主。
所以.
一听说周天子到此并进入曹府的消息,没有人能把持得住。
不过,城中激烈谈论的多,没人有胆子在这个时间去曹府拜访。
对于曹家来说,这是一个特殊的夜晚。
曹芮年的心中无限感慨。
天下间论有福之人,他绝对能排得上前列。
昔年做寿接福,是周奕亲手布道,与夏姝晏秋一起做的法事。
时过境迁,回头再看。
用「有福」来形容太过低调了。
周奕出黑了不少次,可给活人「接福」,唯有曹老太爷。
故而,他给曹芮年留下四个带有美好寓意的字:「福寿绵延。」
翌日一早。
天蒙蒙亮时,从曹府出来的马车朝南边的雍丘而去。
周奕走得早,但道路两旁都是人。
热情的阳城民,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自己对贤明君主的尊敬爱戴..:
这一路上,晏秋与夏姝叽叽喳喳,说着城中的各种变化。
周奕多数时候都在旁听。
从两人口中,不难得知「阳变得更好了」这一事实。
总之,他这皇帝当得远比广神成功。
这个世界中,练武之人也是生产力。只要有管治天下的实力,加上不乱折腾,百姓不说生活得多好,至少不会饿死。
「师兄,你说师父此刻还在雍丘吗?」
「在。」
晏秋没开口,一旁的夏姝好奇接话:「师兄怎知道的?可是曹老太爷瞒着我们,只悄悄告诉你了。」
虽说是下天志将消息带入东都。
但消息的源头在曹府,夏姝有此一问实在正常。
周奕点拨道:
「师父故意露面便是等我们去寻,自然会在雍丘等待。」
晏秋夏姝皆露出迫切之色。
他们好长时间没见师父,甚是想念。
又有好多问题想问。
马车速度渐快,师兄妹三人极有默契,入了雍丘之后,也不管别处,径直朝夫子山方向去。
当年太平道场被烧毁,房舍建筑无有留存。
后来天下平定时,有臣子提议在夫子山上建造宫殿,毕竟,此地极有意义。
周奕不想劳民伤财,便拒绝了。
只叫人简单修茸,盖了几栋小木楼。
若无意外,师父应该就在夫子山上,三人都是这幺认为的。
然而..
才到山下八里外的村庄,三人透过马车窗扇,愣愣地看向一栋农家小院的竹篱笆外檐。
那里,正有一名身形消瘦,背着药箱的白发老人。
老人身旁,还有一对中年夫妇。
村妇怀中,抱着一个孩儿,不断向老人感谢。
「药以文火去煎,这半月内,不要让孩子吃到冷风。」
「是,多谢道长,多谢道长~!」
三人的视线毫无遮掩,正在朝那夫妇叮瞩的老人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停在道旁大柳树下的马车,一眼望见车中三人。
他那长长的眉梢垂至眼角,此刻带着慈祥笑意。
朝那对夫妇摆了摆手,老人伸手制止了想下来的三人。
「师...师父~!」
夏姝和晏秋见到老人更为苍老,话语不禁硬咽。
角悟子来到马车边,准备登车。
「师父。」
周奕也唤了一声,看到老人脸上更深的皱纹,他心有明悟。
跳下马车,将师父扶了上来。
角悟子入了车厢,负责驾车的章驰人马合一,让三匹拉车的骏马缓缓行走,几无颠簸之感。
「不错,你们三个都长大了。」
「师父~!」
夏姝与晏秋一左一右,坐在了角悟子身侧,瞧着师父枯瘦的手,想到过往种种,一时间心疼无比。
角悟子轻拍二人手背,和当年一样,低声呵斥道:
「多和你们师兄学学,都多大了,要懂得控制情绪,有什幺可感伤的?」
周奕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些年你都在哪里?」
「自然在一个你寻不到的地方。」
角悟子手扶白须,与当年的仙风道骨之态相比,此时的他,只剩下慈眉善目。
但与周奕目光接触时,不禁瞪了他一眼:
「你这个做师兄的,也不够冷静,为师临走时就对你说过,我隐藏起来,能叫人忌惮,对你的帮助更大。你四处派人寻我,叫我做事也不方便,外出给人治病,还得易容改面。」
话音中,果有几分抱怨。
随即又真心夸赞:「不过,你已超乎为师想像。」
「能有你这幺一个徒儿,此生无憾矣。」
一旁的夏姝忍不住说道:「师父,我们不算吗?」
「你俩个是凑数的。」
角悟子心情极好,调侃一句,又握着两个小徒儿的手,眼中流淌着欣慰之色。
「我既担心师父安危,又有好多疑惑,这些年派出去寻师父的人逐年增多,因为我逐步有了庇护一方的能力。」
角悟子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坚持己见:
「不到这个时刻,为师万不会见你。与天下大势相比,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游方之人,隐藏起来,旁人知道有个老天师存在,你的底蕴便更深一层。」
「隐藏市井没什幺不好,我也乐得逍遥。」
周奕想到方才那一幕,又看向被晏秋抱着的药箱。
「师父这些年,一直游走于市井,和当年在夫子山一样行医救人?」
「大多时候都是,」角悟子笑道,「少数时候,我则是隐居终南,与孙思邈一同研究医典药学。当年咱们太平道下山布道,叫病患所饮之药,皆出自太平丹方,在药王处,得到了更多不同论证。」
「孙药王的性格与我有点像,不过,论医术药学,为师远不及他。」
「非也。」
周奕摇头:「师父悬壶济世,不输任何医者。」
角悟子开怀一笑,忽然问:「你可知《玄真观藏》从哪来的?」
周奕猜测:「师父可曾见过向雨田?」
「见过,见过.」
角悟子有点不好意思:「他本在闭关,被我挖出来了。」
啊?
周奕睁大眼晴:「这是怎幺一回事。」
「起因是我对医术痴迷,为了得到药道单方,探过不少大墓,你看的那些古代道籍,都是我从墓中带出来的。」
周奕一愣。
当年在整理经书时,他就发现了不少古籍存有泥屑,腹诽师父是发丘中郎将,没想到不幸言中「在成都西北处的大墓中,我发现了向雨田。向兄起先对我深怀恶意,甚至起了打杀之心,等看了我随身携带的医书道籍,知道我的真实目的后,态度来了个巨大转变。」
「他先说了自己的身份,真叫人吃惊,我没想到墓中竟有东晋时期的人物,就问他为何能活这般久,他告诉我有世间有舍利这等奇物。」
「巧合的是,第一代邪帝谢泊,为寻找一套有关医学的帛书,无意中于一座属于春秋战国时代的古墓内发现的陪葬品。正是那颗助向兄长生的舍利。」
「我知晓这些秘辛后,与他愈发投机,成了朋友。」
「后来,更答应帮他做一件事。」
角悟子望向周奕:「便是寻一个真传之人。」
「向兄自言有四个不成器的徒弟,我帮他教第五个弟子,故而,便有了角悟子这一道号。」
原来如此!
周奕有种拨云见日之感:「玄真观藏是否是道心种魔大法入道第一篇中的法门?」
首篇「入道第一」,修的是玄门正宗心法,以建立本身的「道体道心」。这篇主要是让修炼者打下道心基础,为驾驭魔种与将来的魔变作好准备。
魔变境界,还要高过杨虚彦的另类魔极。
是成就魔仙的最后一步。
入道玄功,极为重要。
角悟子点了点头:「向兄对这篇玄功的评价极高,连他都没有练成。据说是不世之才「天魔」
苍收录下来的,也许与战神殿有关。玄真观藏中,冲关当如激流这一句,正是向兄的标注。」
话罢又笑了:「说是标注,其实他自个也不清楚。」
「当时你速成这篇功法,为师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将自己的见解告诉你,只怕耽误你。向兄曾言,无相要比有相高明。此时再看,他该是说对了。」
周奕思付一番,问道:
「师父为何选这篇难的传我。」
角悟子道:「因为这是最好的,总得让你尝试一番。那道心种魔凶向兄花了两百年,凶险无比,你能练成玄真观藏,在为师看来属于是皆大欢喜。」
接着,他又讲述具体细节。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直至夫子山时,周奕再无疑惑。
角悟子下了马车,对周奕道:「你如今是天下共主,当以社稷为重,早些回去吧。」
周奕摇头:「不在这一时。」
角悟子不过,四人一道上山,当年的情景,似乎又在夫子山再现了。
三日后。
晏秋与夏姝留在此地,周奕驾驭轻功极速返回东都拿来舍利,给别人延寿是极为费心费力之事但在这一点上,周奕不理会师父反对。
经过舍利洗礼,角悟子的气色好了不少。
然而,元精的吸纳与一个人本身的三宝条件有关,武学境界不够高,能延长的寿命十分有限。
夫子山上。
见周奕愁眉不展,角悟子宽慰道:「凡人终有一死,徒儿何须挂怀。」
「只是想让师父多看看世间景色。」
角悟子大袖一拂,恢复了往日仙风道骨的姿态,快慰一笑:「徒儿替我看便是..」
开源七年,九州安定,四海承平。
恢弘盛世之下,武风尤盛。
沿海之地,船贸亨通,多有江湖航海士,以扩增九州版图为荣,征战海外。
三年前,宇文化及收复倭岛,向大唐送上山川地形图。
倭国就此消失,化为焦盆郡,成了大唐航海士们的一个东行站点。
周天子近几年也没有闲着。
虽是天下第一,然轻功之能,依旧日益增进。
时而与青璇回幽林小筑,时而又与圣女西出白帝再游三峡,陪着表妹到漠北的草原骑马,与秀珣一道至钱塘探索美食荒漠,小妖女的最爱却是初见五庄观..:
周奕只觉自己的轻功还是不够快。
这一年的中秋庆典后。
周奕与小凤凰一道朝上蔡方向去,大唐的皇长子被两人舍在宫中。
本着说到做到的原则,周奕拉着小凤,要带她再去大帝墓看上一眼。
来到围城时。
周奕便说起当初与鹰扬府军虎豹大营交手的场景。
围城再往南,过了扶乐,便至西华。
西华去上蔡会经过一村,名日土寺。
「当年我在西华听到魔门中人的动向,一日不敢逗留,赶夜来到此村,然后认识了章弛,正是搭上他的快车,我才能那幺快抵达汝河集见到你。」
独孤凤美眸中闪烁笑意,拉着他的胳膊,静静听他说话,回忆那时光景。
忽然周奕的声音戛然而止。
顺着阡陌小道,他们来到土寺村的村口。
印象中,此地该有一扇破旧柴门,现在却看到崭新的竹编门户。
门口倚着一名满脸皱纹的老人,他手拄拐杖,看上去行动不便。此刻目视远方,不知在看什幺。
周奕想到了什幺,心下忽生怅然。
他上前问道:「老伯,你在看什幺。」
那老人慢吞吞地转过脸来,看向周奕时,他的表情颇为迟疑,像是觉得周奕有点眼熟。
而然周奕没想到的是..:
老人毫无愁绪,露出一个惬意微笑,他朝天上一指:「老朽在等太阳下山。」
「为何?」
老人没说什幺人生迟暮,目含期盼:
「太阳一落山,我孙儿与孙媳便会从城中返回,这小子早年在江湖上瞎混,现在总算踏实了。
周奕心中怅然顿消,忙问:「老伯的孙儿从燕赵之地回来了?」
『是啊是啊,天下太平,他就回来了。」
老人笑起来脸上沟壑更深:「这要感谢当今陛下,燕赵之地没有爆发战事,我那误入军营的孙儿才能完好无损,这恩德可太大了。」
「咱们大唐的陛下好啊...」
说到这里..
老人反应过来:「少侠,你怎知道我孙儿在燕赵?」
周奕高深一笑:「老伯,我略懂卜算之道。」
「好本事,算得准。」
老人果真信了,周奕不再多话,带着好心情告辞。
二人转身离开后,独孤凤方才出声:「故人相见,老人家没认出你,你怎这幺高兴?」
周奕将当初在此借宿一宿的事说了出来。
小凤凰点头:「人间悲欢喜乐,条忽奇妙。机缘巧合,你为这位老人家即将灰暗的人生带来了一束光。」
她还待再评,忽然惊呼一声,已被周奕横抱而起。
「小凤,你是我的那一束光。」
独孤凤举眸望他,二目含笑,话语温柔:「周郎则是吹乱人家心事的风。」
周奕瞧见她俏皮眨眼,顿时明悟。
下一刻,一道白影快过惊鸿,凌空虚渡..
伴着流云飞来,青山落霞,风的歌谣又一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