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小姐被人打了。”
姑苏唐家,家丁们聚成一团,正在吃瓜。
“是因为不肯和顾家议亲,被老爷打的嘛?”
“那倒不是,才十四岁哪能急着议亲,老爷也就提那么一嘴,不肯就算了。其实老爷自己也看不上顾家,依我看啊,这世上除了皇室,谁能配得上小姐,老爷多半琢磨的是……”
“嘘,噤声。”旁人插话:“别说这个了,不如说说谁能打小姐?小姐打遍苏杭年轻一辈,那可真不是别人让她啊,打赢了能得美人另眼相待,一个个都是憋狠了劲儿打的,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听说是被一只鸟给打了。你说的鸟,是我理解的那个鸟吗?”
另有人道:“胡说八道,我听说的是一只乌龟从湖里跳了出来,把小姐和鸟一起打了。”
“你才胡说八道,哪来的乌龟!”
“……你说的龟,是我理解的那個龟吗?”
说话的还在贫,却见对面爆料的都在挤眉弄眼歪头咧嘴,然后迅速变得一本正经。贫嘴的满头大汗地悄悄转头,就看见自家绝美的小姐面无表情地站在
身后。
“你想的是什么鸟,什么龟?”
“……”家丁冷汗涔涔,手里的瓜都拿不住了。
小姐平日里是很温柔娴雅的,何时见过她铁青着脸满眼煞气的表情?越是这样的人发起火来,就越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不是,小姐背上那个书篓是什么意思,要出远门?
唐晚妆没好气地看了家丁们一眼,转身走进了主堂。
过不多时就听见堂中传来家主惊怒的声音:“出去闯荡江湖?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唐晚妆的声音很平静:“今日之败,让孩儿深深认识到天下之大,能者多矣。那位姑娘年纪最多大我不到两岁,可经验技法,乃至气势杀机,胜我十倍。可知闭门造车毫无意义,只在姑苏称王称霸,自我陶醉,愚夫也。当行遍天下,多见英杰,方可………”
“一套一套的,你要上戏台呢?”
“……”
“你就是个姑娘家,要那么厉害干什么?早晚还不是相夫教子,你还想当武林霸主不成?”
“谁说姑娘家就一定要相夫教子?”
“你待如何?”
“辅君王以定天下,扶苍生以镇妖邪,我之愿也!”
“你说世上谁符合你这两句?”
唐晚妆愣了一下,在成名强者中反复筛了老半天,半晌道:“书中有。”
“书上都是骗人的。”唐老爷子的眼神颇有几分怜悯:“朝堂无君,江湖无侠。你若如此幼稚,会失望的。”
“……若无,便从我始。”
少女掷地有声,听得门外家丁都颇为热血沸腾,唐老爷子却忽然笑出了声。
少女气鼓鼓:“笑什么!”
老爷子笑道:“所以你就这样背着个书篓出门?”
少女有了几分不自信:“古、古书上说,读书人就这么出门的。”
老爷子捻着胡须,有些蛋疼地咂咂嘴:“行,你去吧。”
少女有点心虚地背着书篓,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也不知道背个书篓怎么不行了,多能装啊。
母亲悄悄到了父亲身边:“老爷,真让她去?”
“嗐,小姑娘家家的,你不让她去,她也要离家出走,还不如让她知道死活。就她那样,‘读书人就这样出门的’,我料不出三日,她东西就得被偷个精光,哭着鼻子回来。”
“你真狠得下心,晚妆那么漂亮,万一……”
“自然会让人偷偷跟着的,三日之内没人偷她东西,我们的人自己偷。”
夫人露出了笑容:“老爷高见。”
门外传来一半大孩子兴奋的声音:“姑姑,听说你被鸟打了啊?咦,这大书包哈哈哈哈……”
“哐!”有人被掀翻,扫帚抽屁股的声音响彻院落:“鸟,鸟,让你天天上树掏鸟!”
半大孩子大哭:“凶婆娘,没人要!以后三十岁都嫁不出去!”
老爷子点了个赞:“来人,带不器下去,赏三十天禁闭。”
“我错了呜呜呜,不到三十,不到三十……”唐不器滴溜溜坐了起来:“姑姑你要去哪里啊?”
“扬州。杜牧的扬州,姜夔的扬州。”少女黑发飘飘,眼含憧憬:“一定很漂亮。”
“姑姑你醒醒,这个纪元没有杜牧也没有姜夔,青楼倒是听说很多,以后长大了我也要去,赢一个薄幸名……哎哟!”
“砰!”唐不器螺旋上天。
……
少女坐船北上,有意地不去坐自家的私船,跑去和普通旅客挤大渡船。
她不是出来体验几天人生的,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游历江湖。
昨天那一战真是给养尊处优的少女敲响了警钟,心头的烙印浓重无比。
那个一袭红裳,戴着火鸟面具的少女……从露出的下半脸和声音分析,应该就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可那招式精妙异常、狠辣凌厉,自己一点便宜都占不到,要是疏忽了还可能死她手里。
号称江南同辈无敌手,人人都夸多么多么天才,可外面江湖上随便来一个女孩子就和自己差不多,这所谓的同辈无敌手的水分有多大?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受着追捧洋洋自得,有什么意义吗?
后来出现的那个小姐姐,就更是恐怖。那必是在无数生死之中闯出来的英杰,看着叼根芦苇懒洋洋的匪气,可那出手之暴烈,直如海啸一般。
所谓的鸟,那个是真有面具还好说:所谓的龟就可怕了,那可不是面具,而是人们感受到的法相,如巨龟咆哮,雄镇天南。
这么年轻,法相都有了……
唐晚妆很怀疑这人是当初的龙王海氏余孽,海平澜失踪十几年了,想不到天下仍有踪迹。
那火鸟少女,是传闻中的魔教四象教的朱雀吧?这位可是乱世榜上有名,潜龙三十七呢。
龙王入世、四象异动,这是不是代表着江湖风波将起?
少女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一只枯瘦的手悄悄摸上了她放在身边的大书篓,一寸一寸地慢慢挪动。
“呛!”春水剑出,剑光闪过,已经指在小偷的咽喉。
满船皆惊。看似走神到了九霄云外的少女居然这么灵醒,她的走神是装的嘛?
本来颇有些人打量着独自出门的漂亮少女意淫,这回全部收起了小心思,单从这一剑的水准,没人敢接。
小偷一把鼻涕一把泪:“姑娘,我也是一时迷了心窍,看我上有老下有小……”
唐晚妆神色不变:“国家自有法度,求我何用?等船靠岸,跟我去衙门投案。”
这调调,哪来的小老妪?
可配着她清丽如仙的容颜,说这样的话不但不觉得迂腐尴尬,反倒特别可爱。
……
“让你们跟着晚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晚妆认输了要回家了?”
“不是,小姐跑更远了。”
“……你们偷晚妆东西了吗?”
“我们还没出手,已经有贼先动了,被小姐当场擒获。”
“淮扬水上诸盗,一般都是团伙作案吧?”
“是的,小姐拎对方到扬州衙门的过程中,遭遇了刺杀劫人。”
“你们出手救了?”
“……小姐独自反杀。”
唐老太爷差点没把自己胡子捻断了:“她杀了人?几个?”
“手刃六人,最终依旧拎着那个贼进了衙门,可谓初心不改了属于……”
唐老太爷倒吸一口凉气,似乎不敢相信这么狠的小姑娘是自己女儿,是不是被谁夺舍了。可最后这个初心不改的执拗劲,又分明就是自家小傻子没错了。
他想了老半天,终于道:“衙门一般和这些团伙有瓜葛。”
“是的,不仅如此,知府还看上了小姐,派人强留。”
“……这时候就要亮身份了,王知府多少要给老夫颜面。”
“小姐没亮身份·…在知府起意之时已经被她看破,对方尚未合围,她已提前仗剑闯出,进入闹市,高呼江湖晚辈唐晚妆求见漕帮万副帮主,此时才算是亮了身份。万天雄接见了小姐,知府不敢妄动。”
唐老爷子终于起身,来回踱了两步:“难道她真是天才?”
这么操作还真比当场亮身份好多了,否则对方怕惹出唐家报复,说不定恶向胆边生,暗中弄死了晚妆都有可能。如今亮亮堂堂,安如泰山。
这丫头学武悟性高,大家是知道的。想不到第一次出门,居然能做到这样……自己当初少年时第一次出门,有没有这个水平?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过程里,她的书包终于丢了。”
“……”
“小姐没钱了。又不好意思找万天雄要钱,只能号称蹭船北上,现在她已经到了漕帮去京师的船上了……也不知道和她初始计划是否相合。头儿让我们回禀,还要不要跟去京师。”
“跟为什么不跟?”唐老爷子想了一阵,低声吩咐:“到了京师,说不定她用得上人手,届时你们主动现身便是。我倒想看看,这个满嘴大义活得像个书中人的小丫头,她的志向会折在什么地方。”
“呃,反正她的扬州梦已经碎了。我们都很想知道,现在她没钱,会怎么做……”
“我也很想知道。”
……
京师。
城门守卫持矛拦住了进城的少女:“路引。”
少女默默递过路引,守卫看了一眼:“姑苏唐氏,唐晚妆,十四岁……”
他惊诧地抬头看了一眼,连带着周围其他守卫全都看了过来。
十四岁独自离家,从姑苏不远万里到京城?
还这么漂亮……守卫们敢说,京中名媛无数,没有一个有这样的灵秀,就像是吴越的山水,汇聚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这路上没被人绑了做成绒布球可真是稀罕。
守卫们微不可见地互相看了看,队长终究没忍住心中的蠢动,板着脸道:“搜身。”
唐晚妆终于开口:“途经其他城镇,未见搜身。”
“这是京城!”
“大夏律法,除盔甲弓弩之外,没有不得携带之物,在下身上像是有盔甲弓弩的么?”
“哟呵你还懂大夏律。”
“倒背如流。”
守卫队长抽抽嘴角,看少女身后排队的已经聚满了人,好像闹开了不好看。这年头能熟读律法的家庭也不是谁都能轻易得罪的……
但他终究有点不甘心,指着少女手中拎着的包裹:“这是何物,展开看看!”
唐晚妆叹了口气:“一定要看?”
“瞧你的语气,莫不是藏了什么不可告人之物?”
少女摇了摇头,慢慢解开了手中包裹。
下一刻周围骇然失声,连守卫们都下意识地倒退半步。
包裹中赫然是一颗人头,用石灰裹着,血迹不显!
“果然是个江洋大盗!”守卫队长声音都发颤了:“给我拿下!”
唐晚妆慢慢从怀中摸出另一卷纸,丢了过去。
队长愕然接住:“这是何物?”
“这是朝廷通缉榜文,采花大盗花蝴蝶。”唐晚妆平静地道:“在下入京,不过是找京兆府领赏钱罢了。”
守卫们冷汗涔涔:“你……杀了花蝴蝶?一个人杀的?”
“一个人杀的。”
“那你怎么不上潜龙榜?”
唐晚妆抬头看天,眼里也有点困惑:“我也不知道……可能乱世书认为,这采花贼是送头给我换钱的,毫无挑战?”
神特么毫无挑战,这是个玄关六重的采花贼,轻功更是奇诡,多少江湖高手都捉不到。你一个小姑娘,打赢就算了,还能追上杀死,这是什么潜力,怎么可能不上潜龙榜?
恰在此时,天空内过金光:
“四象教玄武七截阵考验被破,新任玄武圣女诞生。”
“潜龙榜席位新增。”
“潜龙十三,四象教玄武。”
不知为何,唐晚妆心中闪过的便是前些日子在太湖揍了自己和朱雀的小姐姐,那玄龟之意,堪为玄武。多半就是她了……空降潜龙榜,直入十三,这确实应该是海外来客,自己之前的判断没错。
这事奇怪,为什么不说“某某某大破四象教玄武七截阵”?倒像是在替玄武遮掩本名。乱世书不是天道具现么,也有私乎?
并且朱雀本身榜上有名,是潜龙三十七,玄武当时打赢了自己加朱雀,她早该有排名了,怎么现在才给;而自己和朱雀打得不相上下,也该有的,怎么也没给啊……
结果乱世书还有话没完,金光继续闪:“初,玄武入中原,姑苏唐晚妆与朱雀圣女战于太湖,胜负未分之时,玄武乱入,击而破之。唐晚妆朱雀之战未尽,暂未入榜。”
“朱雀玄武既去,唐晚妆北上扬州,独杀淮扬诸盗六人;及至河洛,露宿山野,为花蝴蝶所觊觎,警醒破之,追杀千里,诛于常山。乃揭其榜文,赴京邀赏,谓之插标卖首尔。”
“玄武之位既定,晚妆之名可参。”
“潜龙三十八,姑苏唐晚妆。”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
京中某处侯爵府,皇甫情火冒三丈地冲出门外。乍听之下好像唐晚妆排在她后面,事实不是如此。因为她本来是三十七的,玄武在前面挤了个位置,她就三十八了,现在唐晚妆三十八,是赤裸裸的直接顶了她的位置,把她挤成了三十九!
简直是对着她的脸踩!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甫情跳脚大怒:“凭什么?谁排的书,你是瞎了?”
刚刚出门,就听路人在私语:“这个唐晚妆好像现在就在城门口啊,本来被刁难的,结果露出了花蝴蝶的人头,守卫都呆了。”
皇甫情飞一样地去了城门。
啧……才回过味来,插标卖首,怎么感觉这话像我说的一样,那女人骨子里挺狂的,也挺暴力的,那副灵秀优雅都装的吧……
等等。
皇甫情忽地顿住了脚步,我这跑去找她干什么,我现在又不是朱雀,莫名其妙找她麻烦岂不是自曝?少女犹豫了好一阵子,还是大步而去,管那么多呢,找其他借口揍她去!
那边守卫再也不敢刁难唐晚妆,放她入内。唐晚妆收拾好人头,问了京兆府所在,一路蹙着秀眉慢慢入城。
自己刚才的困惑,乱世书算是给了解答。可越解答反倒越怪了,为什么需要等玄武排了名,我的排名才可参考,哪有这种道理……简直像是以往那种连绵很久的战事,最后结束了才给个统一结算似的。这乱世书眼中,我和朱雀玄武有什么羁绊吗?
我和魔教徒有什么关系,谁写的书啊,瞎了?
一路心思不属地去京兆府交了人头,官府连验明人头正身的步骤都省了,乱世书说了那便是了。唐晚妆获取了人生第一桶金,在这个时候她自己也没有想过这辈子就与这行结下了不解之缘,虽然这个时候大夏都没有成立镇魔司。
离开京兆府,唐晚妆吁了口气,掂着银子寻思先找个客栈落了脚,再买几件衣服……正琢磨着,忽地浑身汗毛一炸。
这是一位强大的武者对于危机自发的警兆,然而便是夜宿山野被花蝴蝶暗中盯着的时候引发的心悸感都没有这么强烈。唐晚妆豁然转头看去,就看见街边立着一名褐红衣裳的少女,神色不善地打量着她。
少女眼眸如电,英武野性,腰背笔挺,双腿修长,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便是普普通通站在那里,就像一杆挺立的长枪,显出自幼受过军伍训练的惯性。唐晚妆心中第一反应便是:将门之女。
第二反应是:这年纪,这眼神,这红衣,这莫名其妙的敌意,这该不会是朱雀吧?嗯,这种红与朱雀的红不同,这像是血液凝固后的颜色,军旅爱用,朱雀则是烈火一般的鲜艳,单从这个不好判断。
是否要找她打一场,试探看看?
两个绝美少女互相打量,早吸引了路人们的目光,左右街边、道旁酒肆、乃至沿街酒楼上,无数人探着脑袋稀罕地看着两位少女的对峙,一个个目光里都是惊艳。
“绝了,好漂亮的两个……这白衣少女是唐晚妆?那褐红衣裳的少女是谁?如此绝色,往日怎么没听说过?”
“是刚搬来京师不久的皇甫将军家,这是皇甫将军的女儿皇甫情。”
“是她啊……啧,这对峙真是京师难得一见的美景,春兰秋菊,双娇竞艳。”
“我看可不是什么竞艳。是乱世榜又在害人。”
是了……唐晚妆刚刚登上潜龙榜,年纪相仿的将门虎女如何按捺得住?这是要打架啊!
皇甫情听着周边的窃窃讨论,暗道这倒是个借口,直接挑战完事。
“阁下就是唐……”
话刚开口,唐晚妆也同时说话了:“看你颇有武艺,可敢与我比试一场?”
围观群众顿时兴奋起来,要的就是这个!打起来打起来!少女打架,多好看啊……倒是想不到先挑战的居然是看似文秀的唐晚妆!
皇甫情也是愕然。
你抢我排名,我还没揍你,你倒先找我的麻烦?
旋即醒悟,这厮不会是怀疑我是朱雀了吧?真如此敏锐?我戴面具的时候别说气质声音了,连体香都刻意有所改变的好不好……
但这么一想,皇甫情倒有了点小犹疑,朱雀功法不能用,只能用家传武学,还真不一定是这个小蹄子的对手,万一在众目睽睽之下栽在她手里,脸还要不要了……
想到这里,皇甫情忍气吞声,换了一脸微笑:“本只想来认识一位年龄相仿却能名登潜龙榜的姐妹,不料这位姐妹如此盛气凌人,这是看不起我们京师姑娘么……”
唐晚妆眼睛直了一下,你们京师也产绿茶?明明是你的敌意激起了我的警觉,倒扣得一手好帽子。
迎着周围京师姑娘们瞬间变得不怀好意的目光,唐晚妆也只能一笑:“这位妹妹误会了,本来见妹妹英姿勃发、战意凛然,当是与晚妆不相上下的武者。以武会友,武者之义也,何谓盛气。晚妆游学京师,正是想向京师群贤多多学习”
“等一下。”皇甫情才懒得管她说得花团锦簇的话,直抓重点:“谁是妹妹?”
唐晚妆咬牙:“武者以武论交,谁输谁是妹妹。”
旁观众人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女终归是少女,斗气都好可爱啊。
皇甫情上下打量她半晌,目光里含着看乡巴佬的意味:“敢情你所谓的‘游学’,指武学?”
唐晚妆稀罕地看着她:“这位妹妹的意思,要指点晚妆琴棋书画?”
皇甫情猛地想起在太湖上听见过这位弹琴,弹得那叫一个好,自己这随口讽刺好像踢到铁板上了,自己要撞得满头包。她脑子从所未有地全速转动。很快嗤之以鼻:“京师人文,在国家经纶,岂在靡靡之音?赴京游学,却为匹夫之勇,或为腐臭丝竹,潜龙三十八,不过如此,今日知矣!”
说完一扬骄傲的头,转身离去。
唐晚妆被当面讽刺得一肚子火,却当着一群京师民众的面没法发这个脾气输了一阵。此败非战之罪,京爷借地利对地方来客的降维打击,太不要脸了。
心中倒也暗自佩服,果然京师荟萃,非地方可比,这女人和自己岁数差不多,开口的气魄就与众不同。当然学习经纶济世之道确实是自己赴京的重要目的之一,和父亲都说了辅君王以定天下嘛。
唐晚妆犹豫片刻,转身到了边上酒楼门口,问看戏的小二:“借问京中可有名师讲学?”
小二道:“拜师所在多有,有门道即可。公开讲学没有。”
唐晚妆微微蹙眉。
世家垄断学问,是这样的。虽然说自己唐家也是有点面子,非要拜师的话是有门道的,但唐晚妆并不喜欢这种与某个家族强行绑定的“门生故吏”模版,连带着举孝廉的入仕模式她都很不喜欢。
学得文武艺,是为君为民的,不是为谁结党的。
却听小二又补了一句:“陛下慕上古稷下之风,办了一个争鸣宫,取百家争鸣之意,倒是经常有学者互相辩难,不限人听。我们也曾凑热闹听过,听不懂,姑娘有心,大可去看看。”
唐晚妆怔了怔,暗道陛下果然是有想法的,这一手说是借上古之名,莫非实则在试探世家之意?
小二嘴巴没停,又在说:“那位皇甫小姐家也是刚刚搬到京师,这两天她天天都往争鸣宫跑,看来和姑娘实为一路。”
不说倒好,说了唐晚妆差点没气炸了肺。
敢情你也是刚来的,在这装什么京爷,口口声声代言京师?要点脸不?
不管你是不是朱雀,这梁子结下了!
少女气鼓鼓地离开街道,过不多时到了一个无人的拐角,忽然出声:“有没有人跟着我?”
无人回应。
“我猜多半是有的,别跟了,因为我打算常驻京师,至少游学三年,你们跟得了嘛?京师也没有危险,没必要了。”
“嗖……”几道人影出现在身边,无奈行礼:“小姐。”
唐晚妆嘀咕:“有带钱的话,给我买个屋,放心不会浪费,京师房价只会越来越高的····…”
家丁:“……您不是要闯荡江湖嘛,怎么一来京师就要常驻了?”
“我这是查重大案子知道吗,那是一群妄图颠覆社稷的魔头!”
“……只不过是想和那个皇甫姑娘分胜负吧。”
“胡、胡说!”少女梗着脖子:“这关系到帝国的未来!”
“这和您没有月薪的人有什么关系?”
“我、我很快就会有薪俸的!朝廷武举就快开了!”
“不好意思,朝廷武举限龄十六,您要后年才能报名。”
“……”
说是这么说,家丁们互相看看,倒也觉得小姐常驻京师“游学”,怎么也比独闯江湖的好点,真要独闯,可以等修行再提升两年,玄关七重之后再去会好得多。
就是挺费钱的……
“小姐,我们打听了一下,有几处屋子要卖,比如皇甫侯府对门……”
“就它了!”
皇甫情城门大胜一场,心情极好地在自家跳来跳去,马尾一荡一荡。
“小姐,对门搬来新住户了。”
“哦?我去看看,可别是个面目可憎的恶邻。”
皇甫情一跳一跳地跳出门外,看着对门搬来的姑娘,目瞪口呆。
看着对面院子里指挥家丁们大包小包往里搬东西的少女,皇甫情肺都气炸了:“唐晚妆!你是不是故意和我过不去!”
唐晚妆稀罕地转头看她:“我不能住在京城?你管得倒宽。”
“你要在京居住,哪里不能住,住我家对面干什么?”
“这条街是你的?”唐晚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露出一丝嘲讽的笑:“还是说,也是刚刚搬来京师的皇甫姑娘,在怕我?”
唐晚妆当然是为了搞明白这货到底是不是朱雀,方便就近监视。臭魔教徒,让你们打我。
皇甫情此时不知对方已经这么深地怀疑这个了,只觉得挑衅,气得连不想打架以免暴露朱雀修行的事都忘了,大怒上前:“那就让我看看新晋潜龙三八有何过人之长!”
“砰砰啪啪……”
暴脾气少女朱雀和正直少女唐晚妆,继太湖之后的第二次战斗、也是京师多年战斗中的第一战,在双方家门口突兀打响。
无数脑袋从四周探了出来,许多人捧着花生瓜子在吃瓜。
漂亮的女孩子打架就是好看啊……真下饭。
不但好看,而且厉害,优美的动作之中带着极为凌厉的攻防转换,看得很多人从看戏变成了肃穆,觉得自己上去要被这两个女娃娃一巴掌拍死。
妈的这什么世道,武力和美貌难道成正比?
话说回来,唐晚妆新晋潜龙三十八,她强是可以预计的,这皇甫小姐怎么也这么厉害,打起来居然不落下风!
其实两个人都远远没发挥真实水平。京师地面、大庭广众,唐晚妆不合用剑,唐家武学大部分威力在春水剑法上,空手属实差了一些。而皇甫情不敢动用四象教武学,用的家传武功,也弱了一半,可她的功夫除了战阵长枪之外主要在空手,在这方面弥补了回来,恰恰两人又搞了个旗鼓相当。
少女各施擒拿手,分别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子,在墙角你压我我压你,滚过来滚过去,双方憋红了脸,怒目而视。
有货郎挑担,穿街而过:“豆奶~上好的豆奶~”
“……”两个少女憋着脸,心中都在骂臭蹄子年纪这么小怎么就鼓囊囊的,真是天生勾搭男人的货。
一个心中暗道我要是现在会火焰外放,烧死你个臭蹄子。
一个心中暗道我要好生苦练家中那套碧波清漪擒拿手,以后早晚用这手法拿捏她。
至于测试对方是不是朱雀,早忘九霄云外去了。
皇甫侯府门内探出一半大孩子,小心翼翼地喊:“姐姐,争鸣宫的辩难开始了,要不要去?”
皇甫情一把丢开唐晚妆的衣领子,恨恨道:“下次再要你好看。”
说完大步跑路。
唐晚妆默默整理衣襟,跟着皇甫情跑了。
“?”皇甫情飞掠之中愕然回首:“你干嘛?没完了是吧?”
唐晚妆:“……我也要去争鸣宫。”
皇甫情火冒三丈:“我是给你带路的下人吗!”
“这是智慧。”
“砰砰啪啪!”
两个少女沿街一路打着去了争鸣宫。
……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争鸣宫是公开平台,不是传道授业之用,是各家政治理念的碰撞,确实有几分上古稷下争鸣之意,也是夏龙渊早期还有意好好治国的一个特征,只是这几年他早已经懒得看了。
广场之中有人辩难,边上以前很多人旁听,这几年已经没几个人听了。两个少女悄摸摸地入场,隔得老远而坐,各自托腮沉吟。
而广场正北有高台,台上坐着难得参与一次的皇帝,一言不发地看下面说法。
听到这几句孟子名言,夏龙渊情不自禁地“嗤”了一声,却没表态。
中学课本是有这几句的,本来是很有意义的话。但在此世见闻,似乎如同放屁。按照这些年的见闻,这些人口中之“民”,那可真不是指的平民。说波旬披着佛的外衣,曲解佛的经义,这些人又何尝不是?
而且实质上化为世家们对皇帝的规训,老夏哪绷得住这种话。一群NPC,还玩起我来了?
听到皇帝的“嗤”声,下面立刻有人辩难:“此欺君之言、乱邦之议也!人主者,天下一力以共载之,固安;众同心以共立之,故尊;人臣守所长,尽所能故尊。若以尔等之言,天威何在?”
前一人辩道:“此独夫之言也!士林清议,自有监督,如若……”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所谓清议,无非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羽成乎下。禁之便。”
两个少女都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转头看看高台,本以为夏龙渊会很赞赏这话,结果他之前都只是“嗤”而已,现在居然说话了,而且居然还是反驳:“禁这禁那,玩个游戏也禁,看个小说也禁,朕最讨厌这个,不想活成恶龙,闭嘴吧。”
说着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这种辩难,说了十年,屁用都没。一方试图规训朕,一方试图通过投朕所好而幸进。个个言必称上古经义,实则六经注我、各为己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争鸣宫从此废除,浪费朕的时间。”
他大步离开广场,转头问身边跟着的大臣:“文璟,找朕什么事,不能直说?支支吾吾的。”
面容文俊的大臣呵呵笑:“也没什么,只是当官累了,想归于田亩。”
“你才三十来岁就说这话?”
“正因为还年轻,不想案牍劳形,想试试能否再有提升,有朝一日说不定可窥三重秘藏……嗯,此外,贱内近日又有喜了,也正好陪她漫步田园,好生将养。”
“是你崔家一堆人在当官,你当不当不影响你崔家实力,自我觉得无所谓,不如练功对吧。”
“呃……”
“算了……既然尊夫人有喜,孩子名字起了没?”
“想过,元央吧,男女都能用。”
交谈声一路远去,两个少女很是同步地转着脑袋目送君臣离开,一个低声自语:“看似聪明有主见,实则任凭争议而君无所断、立国十余载而国无所向,昏悖之主也。崔文璟想必是觉得他不值得辅佐,不如提升自己,以待其时,他却不自知……”
与此同时,另一个也在自语:“起码他不是残暴独夫……若有容人之量、得正臣辅之,未尝不能垂拱而治。崔文璟有为之年而辞官,此世家之私,只谋己身,与国无益。”
似乎互相都听见了一点点对方的只言片语,继而转头怒视,看对方越发不顺眼了。
——键政历来是很容易把朋友都吵退群的,何况两个本来就互相看不惯。
两人都气鼓鼓地起身想走,可拖得这么片刻,忽然身边就被团团围上了一大群人:
“唐姑娘,唐姑娘!在下京师小白龙姚九路,在万德楼设宴为唐姑娘接风洗尘,请姑娘务必赏光……”
“你是个屁的小白龙!唐姑娘别理他,家父礼部卢侍郎……”
“皇甫姑娘,我义兄是琅琊王道中,与令尊曾有一面之缘……”
“皇甫姑娘,我也知兵,愿与姑娘推演沙盘,饮酒纵论,不亦快哉!”
两人只觉得一群苍蝇在身边嗡嗡嗡,差点没忍住出手揍人。
“唐姑娘,那个姓皇甫的过于粗鲁,姑娘远来是客,她竟去城门堵人,我们都为姑娘不平!”
咦……唐晚妆看了他一眼。
“皇甫姑娘,那个姓唐的一脸清冷,不知道装什么装,还是姑娘飒爽!”
咦……皇甫情看了他一眼。
正当两边都以为找到了怎么巴结美人的方法,两位小美人却不约而同地怒道:“背后说人,非君子也,我与她之争光明正大,要你们做什么小人!”
说完又极其同步地挤出人群,在一群苍蝇追逐之下飞速跑路。
跑路之中下意识转头对视,又愤然转回了脑袋。明明听得心中极爽,却还要做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模样,那种心情谁懂啊!
你们就不能在她不在的场合说嘛……真是的。
“二位……”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少年,身后跟着一大群护卫,堵住了去路,笑眯眯道:“不知能否赏光,请二位吃个饭。”
两人刹住脚步,都冷声道:“让开!”
别人还知道只巴结一个,你倒厉害,两个都想请!
身后追逐的苍蝇们倒是都有些瑟缩地停住脚步不敢上前,悄悄在远处观望。
“二位何必这么凶,不过是交个朋友。”那少年笑道:“二位都是初来乍到,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我没有兴趣交朋友。”皇甫情抄着手臂冷笑:“你喊我娘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少年:“?”
哪来的粗俗女子。
他看向唐晚妆,这个文雅一点……
结果唐晚妆确实文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就从他的随从边上穿过去了,视若无睹。
有人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唐晚妆直接一脚踹了出去,踹得人仰马翻,同时自己借力飘飞,踏墙凌波,转瞬不见,优雅绝伦。
几乎是心意相通似的,在唐晚妆出脚的同时,皇甫情也在另一边一脚踹翻了拦在他面前的喽啰,飞速登墙而走。
风中还传来唐晚妆的声音:“晚妆赴京,为游学而来。京师人文荟萃,必有以教我,应当不至于像乡下那么多泼皮无赖……此前稷下争鸣,晨钟暮鼓,还是很让人仰慕的……”
余音袅袅,也不知道后面藏了些什么失望的叹息。
一群京师爷们臊得面红耳赤,都瞪着那少年和帮闲不说话。咱们虽然苍蝇,也没像你这样当街堵人试图强邀啊,这京师名声都被你坏了,要是传到江南去,还要脸不要了?
但没人敢骂他,因为很多人都认得出来,这位是太子。
当今唯一的皇子。
也就皇甫情那泼辣的敢自称要做他娘了……要是较真一点这都算大不敬。不过豆蔻少女言辞无忌,也没谁较这个真。
太子俊脸阵红阵白,看着周边人仰马翻的废物们正要发脾气,却忽有人踱到面前,慢慢道:“太子欲报复?”
太子抬头一看,不敢怠慢,拱手道:“崔少傅……”
“已经不是少傅了,刚刚向陛下告老。”崔文璟淡淡道:“离京之前,最后告诫太子几句吧……皇甫永先世镇雁门,可削之而不可辱,他让子女搬迁京师,有质子之意,却不是任人欺负的。太子凡事三思,莫损皇家颜面。”
“真提亲呢?”
“不合适,当皇甫永先成了外戚,更不可控,何况他还有前朝背景……陛下不会答应。”
“那……唐晚妆?”
“这个你若真心提亲倒是可以考虑,但目前来说她门第还是略低一些……陛下还好说,皇后恐怕坚决不会同意,可暂观后效。”崔文璟微微一笑:“反正现在你们都还年轻……这个小姑娘有股气,说不定唐家门楣由她而兴,亦未可知。”
太子撇嘴,怎么也看不出那漂亮小姑娘能有什么气,傲气还差不多。
“另外……”崔文璟看了眼周围,肃然道:“你之安危,牵涉国本,不可如此随意散漫当街玩乐。万一遇刺……”
太子愕然:“太傅何出此言?”
崔文璟摇摇头:“直觉,或者说强者的警兆,总之小心为上。”
太子显然没太放在心上,随意拱手:“知道了。”
崔文璟也懒得管他警不警惕,甚至懒得多分析自己的警兆何来,悠然离去:“她说崔某世家之私,只谋己身,与国无益……我倒想知道,若唐家起势,又当如何?”
如果两个小姑娘知道自己的嘀咕都能被崔文璟听在耳内,说明更躲不过天下第一的皇帝耳朵,不知道她俩会不会吓尿裤子,尤其是皇甫情,那可是真正的反言反语。
只能说小姑娘不成熟啊……
两人正极其同步地踏着屋檐一路往自家飞奔,很容易就从兵分两路变成汇聚在了一起,互相看看,脸色都不太好看。唐晚妆倒还是心善,先开口问道:“刚才这人,极可能是京师顶尖的权贵子弟,你如此得罪,不怕有事?”
皇甫情打量了她一眼,倒是听得出这是好意而非讥嘲,便板着脸道:“我家特殊,虽然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但只要所谓权贵没疯,都不会来欺压,真惹出事来他们可担待不起。倒是你,好像你唐家就连在姑苏都没法说了算,这点小门小户你不怕的嘛?要不要姐姐帮你?”
唐晚妆看了她一眼,露馅了吧妹妹,你一刚刚搬来京中的边地女子,怎么知道我姑苏唐家什么档次?而朱雀圣女则是前些日子亲身去过姑苏的……基本可以破案了。
但人家这次是好心而露馅,唐晚妆并不想拿这个说事,便摇头道:“我最后故意留那些话,就是拿言语挤兑……除非真是纨绔得不要脸面的那种,否则应当还好。而且我觉得……那个公子还不一定有闲工夫找我俩麻烦了。”
皇甫情精神一振:“我刚才也本能觉得有少许不对,你发现了什么?”
唐晚妆犹豫道:“刚才那些人里,本当有强者,不可能让我们那么轻松打得人仰马翻,可我们出手却不见有高手阻止。总该不会是都看不上那纨绔子弟的表现,不肯动手吧?”
皇甫情立刻道:“不可能,我所知的鹰犬帮闲可没这么正直。按这么说,反倒是有人想要借我们的手造成混乱才对……可刚才不够乱,我们跑得快。”
唐晚妆忽然驻足:“有人潜伏那公子的护卫之中,欲对其不利,而且还是护卫头领级别的人物!”
皇甫情也不知道那是太子,只当什么权贵,两人对视一眼,心意倒是难得相似。那种纨绔子弟死不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京中谋刺高官子弟这么大的事,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就算只是个好奇心驱使也得去看一眼吧!不然今晚会睡不着的。
何况如果对方想借自己两人造成的混乱行事,到时候谋杀高官子弟的锅是不是得我们两人背上了?当我们好欺是吗?
两个少女气鼓鼓地原路返回,寻找那公子的下落。
争鸣宫本就是下午开启,如今折腾了这么久也已经傍晚,天色开始昏暗,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做晚饭。道旁酒楼、秦楼楚馆也开始营业开张,热闹非凡。
两个少女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公子前呼后拥地踏进了一家青楼。
这让两个女孩子怎么跟?
更让人呆滞的是,好几个一看就是高官大臣的也在往青楼钻,两人甚至认出了之前争鸣宫辩难的讲孟子的和讲韩非李斯的,此时儒法无争,争的是花魁。
唐晚妆忽地冒起一个念头,按这么看,秦楼楚馆是很好的查探消息的处所吧,这消息范围囊括社会各界来着……
那边皇甫情哪知道她在想这种没名堂的玩意,纤影一闪,已从旁边巷子往后绕去。
唐晚妆回过神,忙追了过去:“你去哪?”
皇甫情道:“从后院进去看看,按这楼的布局,后面应该是有院落客舍的样子。小门小户小丫头片子,学着点。”
说得你就不是丫头片子似的,唐晚妆忍气吞声地跟着绕巷,一起趴在墙头探个脑袋往下看。
果然很快就看见那公子搂着个花魁,一脸淫笑地往边上院舍走。
两人都在心中啐了一口,什么玩意这是,还想和我们交朋友,交你娘去吧!
心中吐槽都没吐完,唐晚妆眼角余光忽然就感到了有金属的反光从侧面楼中闪过。
弓弩的箭头!
她无暇去考虑这公子多讨人厌,本能的反应就是长剑出鞘,踏虚凌空。
“呛!”春水剑光漫过一支弩箭被水波荡开,水波蔓延,毫无烟火气地漫进对楼窗内。屋中数名刺客愕然看着凌波而来的仙子,不知道自己撞了哪门邪……这是青楼,你一个漂亮小姑娘跳进来干嘛?
“春水剑法还是好看的……”皇甫情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身形忽闪,抓向了那公子身后的护卫。
护卫正一剑向那公子刺去,身后恐怖的杀机震得他头皮发麻,只得回剑一扫。
皇甫情一掌拍在他的剑侧,人也被震得腾腾倒退了数步。
对方显然是一位高手,不是她此时的修行能敌的。但皇甫情又不是来拼命的,她只需要给这帮试图利用自己的混账捣个乱、顺便也洗白自己与此无关,就完事了。
于是一掌拍退,咯咯笑着腾身越墙而去:“这位大侠可别盯着我哟,你的目标跑啦……”
那护卫转头一看,太子早就慌不择路地往院外狂奔,眨眼人都快不见了。
他哪顾得上和皇甫情较劲,飞速追出了院门。
刚刚追出去立刻冷汗直流,连两腿都开始打颤。
太子被人一只手拎在半空,另一手“啪”地抽了他一个大耳刮子:“当太子的人,被人撺唆着来嫖娼!你不要脸,你老子我要脸!给老子滚回去面壁一年,但凡踏出宫门半步,打断你的腿!”
太子被亲爹跟丢垃圾一样随手丢得老远,又连滚带爬地跑了,看上去怕自己老爹比怕刺客都多点。
夏龙渊的目光落在刺客脸上,露出一个很是慈和的笑容:“除了你之外铁木尔还买通了多少人,带朕去看看。”
护卫瘫软在地。
“叮叮叮!”对楼传来兵刃交击声,唐晚妆打不过屋内刺客围攻,正狼狈地穿窗撤退。
夏龙渊看了一眼,露出一丝笑意,伸指一弹。
所有刺客脑袋全部爆成了西瓜。
唐晚妆骇然转头,就看见了下午见过的皇帝手上拎着刺客首领,悠然离开:“谢了小姑娘……我指的是你说朕可以垂拱而治的评价,哈哈……”
唐晚妆很快明白了,那纨绔公子居然是太子……这是亲爹出来找场子了。
她心中泛起极其荒唐的感受,一个太子、在京城、嫖娼、被自己的护卫刺杀、皇帝亲自出来救人。这是什么和什么,哪里来的草台班子?
唐晚妆气喘吁吁地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不知哪来的心气,忽然喊道:“垂拱而治,也得你肯听人的!以今日之所见,京兆府可撤,六扇门可斩!如此乱象,难道就没有正臣提出过整治吗?”
夏龙渊好笑地转头:“怎么,你一小姑娘,还能提出整治方案不成?”
唐晚妆道:“六扇门虽有刑侦缉盗之职,但均在各地州郡府衙治下,权责太浅,强者稀疏。单一个花蝴蝶,通缉许久无法归案,何也?淮扬诸盗勾连官府,横行水上无人可查,何也?谋刺者潜伏京中、收买护卫,无人过问,谁管?朝廷需要一个从人事到财权独立于地方府衙之外的新六扇门,专务江湖武事。”
夏龙渊收起几分轻视,神色认真起来:“还有呢?”
“当今武道之世,无论魔教首脑还是异族首领,皆天地人榜中人,非地方官衙可管,又非世家大族愿管。若要设此新司,需要一位与各方无关的顶尖强者统率,使权责独立于各方之外,只对陛下负责。外可镇天下群魔,内可督人心鬼蜮……”
夏龙渊心中大动。这是自己与世家博弈的一枚好棋……但好像不太好做。小姑娘大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实际多少麻烦,没法细说。
他有意再考这个小姑娘:“哪来与各方无关的顶尖强者……便是玉虚,也有其道门之私。就连提出这些可笑提案的你,自己也肩负唐家期待,能算各方无关否?”
唐晚妆大声道:“我可以!”
夏龙渊真笑出了声:“你?你才玄关五重,几个刺客围攻就狼狈逃窜,离你自己设定的顶级强者还有十万八千里。”
唐晚妆憋红了脸:“我还年轻,陛下岂可以此时论后世!”
“莫欺少年穷对吧?”夏龙渊打断小姑娘的话,笑道:“你后年才能参与武举对不对?”
“……对。只有一年半!”
“朕过几日便开始筹建此司,以身边内卫强者统之,你可以襄助筹建,参谋建策。作为奖赏,皇家所藏文武典籍,你可以随意借阅。朕等着你一年半后取得功名,在新司做个头目、再放江湖历练,看你将来能否兑现自己的豪言。”
唐晚妆呆呆地看着皇帝,一时懵了。
我、我都没想好这新司该怎么搞,就无知无畏那么一说……你怎么当真了?
“外镇天下群魔,内督人心鬼蜮,说得不错。朕当改制六扇门,成立新司,便叫……镇魔司。”夏龙渊拎着俘虏大步离开,哈哈大笑:“朕很期待……你会是一个言过其实的马谡呢,还是朕的诸葛。”
若君王许我为诸葛,那我就一定会当一个诸葛!
少女握拳,元气满满地回了家。
片刻之后,小诸葛的怒吼声响彻长街:“皇甫情你给我出来!我家门口上的猪头,敢说不是你画的!”
皇甫府探出皇甫情的脑袋:“可能你得罪了魔教室火猪,被人拱了门,跟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魔教,你不就是朱……”
“诶?你在说什么啊……”
“我一定会揪出你的真面目,只要我唐晚妆在京一天,你休想安生!”
“那你慢慢等哈,我明天就出门历练了,三四个月才会回来,希望到时候不要被我打哭鼻子哦小美人。”
“砰!”皇甫府大门关闭,唐晚妆惨吃闭门羹。
皇甫情心情甚爽,一跳一跳地跳回自己闺房,一位前凸后翘的小姐姐大字型趴在她床上,睡得极没形象,就差没流哈喇子了。
这也没大两岁,怎么就能这弧线……皇甫情好心情都减了三分:“喂死乌龟,猪是你画的,凭什么我给你背黑锅?”
三娘懒洋洋地嘟囔:“咱们谁跟谁啊,你的神既然成了我的神,那我的锅就是你的锅……”
皇甫情没好气道:“那我以后找男人你要不要用用?”
三娘指出:“圣女不能找男人哦,要求严格点知道吗?你忽悠老娘入教之前,老娘可不知道这教派这么废物,坑死个龟龟了……”
“今日所见,更废物的是朝廷……好了好了,不知道以后青龙圣女是哪个,看本座怎么要求她!”皇甫情一拍桌案,一堆书籍弹跳而起。
外面唐晚妆吃了闭门羹,气得跺脚,二话不说地也在这门上画了一只猪头:“室火猪?拱你自己去吧!”
画完愤愤然回了对面自家睡觉,却一时忘了把自家门口的猪擦了。
对门闭合,两猪对视,静止的画面渐渐拉远,拉开了乱世的扉页,拉开了一生的画卷。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