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宣成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有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谊,率三公、九卿、大夫定万世册,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功德茂盛,勋如萧相国。”
这是当初刘询给霍光的盖棺论定,即便后来霍氏谋反,除了一个幼孙霍武外全部族诛,依然没有影响这评价——顶多就是将霍皇后葬在霍光墓旁给她加了个恶谥春秋笔法一番。
但明面上,十多年来,刘询对霍光都毕恭毕敬,每年派人去坟墓祭扫,近来又恢复了霍氏孤儿的地位,让他继了博陆侯之爵。今日麒麟阁上众人皆直书姓名,唯霍光不然,只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以示尊敬。
刘询很清楚,霍光承上启下,从天下从土崩瓦解的边缘拉了回来,又有策立之功,没有他下决意,刘询不一定能当上皇帝。
承认他的功绩和地位,就是在维系自己继位的合理性——虽然随着完成灭匈奴和治比文景的成就后,这点已经可有可无了。
而霍光又曾遣傅介子出塞再通西域,谋划了必灭匈奴的国策,给今朝完成此事打下了基础。
但要实打实地论功劳,刘询心中,霍光是略不如任弘的。
“弘有萧何之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有张良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又有韩信之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
真是一个完人,所以才能在短短二十余年间,做下了那么大的事业:开西域,破西羌,救乌孙,辅新君,平霍氏,灭匈奴,兴百业,定春秋,拓丝路,献舆图,他还给刘询留下了无数人才,功如三杰之和,若无他,大汉的中兴将大打折扣。
而在个人感官上,霍光让皇帝芒刺在背,任弘使刘询如沐春风。霍光步步紧逼,任弘却知道退让,用一种犹如自我放逐的方式西行,避免了君臣相杀的悲剧发生,这是最让刘询感怀的事。
“有臣……不,有朋友如此,朕复何求?”
功臣次序和入选都是有其政治原因的,郭翁中、辛庆忌、韩敢当、冯奉世、张敞,是刘询内定的未来辅臣,所以他们即便功劳有所不及,也必须入选!这是他们的政治资本。
霍、任二人亦然,在刘询看来,霍光只代表了过去。
而任弘,代表了现在和未来,看看朝中诸卿吧,数数麒麟阁上诸功臣吧,还活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算“任弘党羽”,连他最信任的郭翁中,都做过任弘旧部。
形势如此,也是刘询无可奈何,他也欲打造自己的班底,奈何天不假年,若再给他十年时间,当不会如此。
“任弘当为第一!”
于情于理,于私于公,他都必须第一!
只是说好的按照官职排序,大将军怎么也比骠骑将军大,这有点不好吧。
弘恭在旁小心地提醒皇帝。
刘询却只轻描淡写地一挥手:“那就拜他为大司马大将军!”
皇帝活着的时候,大汉不需要另一位大将军来掣肘。
可一旦自己驾崩,却必须给任弘这个名号——除了他,谁还有这资格?
随驾来麒麟阁的群臣都暗暗吃惊,只是有人惊惧,有人惊喜。这意味着陛下要效孝武托孤之事,招西安侯归国辅政?不过,皇太子也已经二十多岁了啊,又有天子言传身教,请名师教之,其气质性格,若非要找一位皇帝来比的话,那就是颇似孝昭。
但刘询接下来的决意,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昔时,秦孝公求贤令有言,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故以商於六百里封公孙鞅。”
“而古之哲王,自周以降,至于汉兴,宅中御宇,莫不内封子弟,外建藩维。”
等等,天子这是要做什么?连算是“任弘一党”的丞相张敞,御史大夫黄霸都心生惶恐,这是要封王?
二人连忙站出来劝阻道:“陛下,白马之盟立有祖制,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诸卿误矣,高祖之制,为内诸侯王者方击之。”刘询却大笑。
“但外诸侯王,从闽越瓯越,到如今的乌孙句町等,从未断绝,何来违背祖制之说?”
外……外诸侯?
“《书》曰,方五千里,至于荒服。身毒河中之地,已在九州之外,到了另一个大洲,立国于斯,岂非外诸侯哉?”
刘询让手下举着天下九洲舆图,接过一把玉斧,挥向图中的葱岭位置。
那是赤县神洲和西牛贺洲的分界,遭玉斧轻轻一划,就被分开来。
整个麒麟阁鸦雀无声,群臣稽首下拜,只听到玉斧划破地图的刺啦微响。
“将这西半边的地图,连同朕的制书,一起送去给道远。”
“告诉他。”
“朕承祖考,惟稽古,建尔国家,受兹白社,封于西土,世为汉藩辅。”
“其国名曰:贺国!”
想要成为“汉高宗”,必须有大气魄和大智慧。
想要君臣善始善终,不出现田氏代齐的局面,怎么办?
那就给他一片和中原一样大,甚至更大的“江山”,反正“天下”的概念已经扩大到九大洲,反正那片土地,本就是任弘自己打下来的。
整个西牛贺洲,甚至是更往西的地方,什么欧洲非洲,都给你,只要你吃得下!
这是天子对麒麟阁第一功臣,最大的奖励和承诺。
刘询知道,任弘一定能读懂自己的暗示:
“只要你不回来重走霍氏老路,朕……我保证,自此之后。”
“大汉,分东西!”
“刘与任,共天下!”
……
六合四年九月,托勒密埃及亚历山大港。
“《诗·下武》有云:受天之祐,四方来贺。贺国之土,东至于葱岭,西至于安息,南至于赤道,北至于碎叶。西牛贺洲,十王百侯,汝实征之,以夹辅汉室!”
因为害怕海路船难遗失,制书原文和朝廷使者仍在身毒都护府,等任弘回去亲自接,送来的只是副本。
这却是效仿周代封太公望于齐之事,所谓十王,应该是乌孙小昆弥、奄蔡王、难兜王、康居两王、月氏五部五王等,以后或许还可以算上埃及女王。
百侯那就数不清了,任弘手下在印度做了人上人的“关西侯”们,以及形形色色的投降印度刹帝利小侯。
“贺国,贺王……”
“这下,我也成阿贺喽?”
“病已啊病已,真有你的。”
任弘读罢不由感慨,又是大司马大将军,又是封王。虽然是承认既定事实,但皇帝能下这样的决心,确实足够大气,就像当初封解忧为楚国公主一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看来,他当初果然没选错人,这确实是领导人该有的样子,只可惜天不假年。任弘说过的,他一旦收到这样的诏书,就意味着一件事:天子时日无多了。
再一看制诏发出的日期,已是五个多月前,他走得太远了,老友的音讯最快也要半年才能送到。
任弘不由望向东方:
“陛下,还健在么?”
……
“确凿无疑,任将军从始至终都弄错了,那海西大秦国,或称之为罗马者,与中原之嬴秦,毫无关系!”
在离开亚历山大前,城市南方靠近湖泊和尼罗河的港口里,褚少孙悄悄找到正在认真翻越莎草纸,津津有味看书的刘更生,告诉他这个自己的大发现。
这是褚少孙在托人询问了第十军团的俘虏、庞培的党羽、图书馆里的希腊学者,多方验证后得出的结论。
罗马的历史比他们想象中更长,早在秦始皇帝时就是地海强国,与条支,也就是塞琉古国的冲突,也是罗马自西向东扩张导致,与任将军著作《大秦国志略》里描述的完全对不上,而且观其文字语言习俗,都没有一点中原文化的迹象。
刘更生听罢后抬起头来,却没有太过吃惊,他早就发现了,也就普通的大头兵信之不疑,将军说什么是什么,但凡是聪明人,早就看出了猫腻,恐怕连天子都不例外,只是看破不说破。
于是刘更生道:“这世上,本就多有附会的传说,诸如太史公记载说,夏后氏北奔为匈奴之先,古史言之凿凿,但其实根据不大。”
“将军乃是凡人,而非全知全能,他也会出错。”
这是变相承认了。
“那该如何办?”褚少孙踌躇起来,要知道,任将军西征,乃是建立在“大秦国”这个谎言基础上的,一旦此事被戳穿,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刘更生却笑了,时至今日,西征已毕,事实既成,这个谎言,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将正在阅读的莎草纸递给褚少孙。
“这是我从一位希腊大贤书中看到的一句话,他亦是帝师,今日便送给你。”
“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刘更生鼓励褚少孙:“既然褚先生看出了端倪,那便写出来,公布出去,有些事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将军不是常说,真理越辩越明嘛。”
褚少孙颔首,又看了看周围,埃及女王征用了几乎全埃及的船只为汉军运送书籍、工匠和那些被绑架上船的希腊学者,士卒们已经搬运完食物和战利品,随时可以出发。
但就在这时,陈汤却过来唤刘更生,说将军让他们陪同,去一个地方。
“去何处?”
陈汤指着远处,城市另一头的巨大奇观。
“大灯塔。”
陈汤笑道:“今日是九月重阳,将军要带吾等登高望远!”
……
“远看已觉甚高,到了近处,更是仰之弥高啊。”
法罗斯岛上的大灯塔已经被汉军搜了一遍,每层都安排了人看守,以防刺客。
刘更生早在刚到亚历山大港时就尝试远远测过其高度,大概百步,一百三四十米,毫无疑问是世界第一高的建筑——大汉最高建筑是建章宫朝凤阙,但也不到大灯塔的一半。
“知道为何能修这般高而不倒塌么?”
任弘也在仰望,百米高楼在后世随处可见,但在这公元前的世界,却绝对是奇观。
他告诉刘更生:“因为托勒密王在修此建筑时,不但有匠人,还有数学家帮忙!”
数学史上的不朽先贤欧几里得正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亚历山大港,写出了《几何原本》,这本书有多厉害?两千年后,明末的徐光启与传教士利玛窦一起翻译了其中的几卷,依然能有醍醐灌顶式的感悟,哪怕到了20世纪,几何原本依然能被当做几何教材来用。
历经两千年不落伍的巨著,现在其原稿和好几份手抄副本,就乖乖躺在汉军征用的船舱里,仔细防潮保存,还分几条船放。这也是任弘钦定必须第一批翻译出来的书——在几何图形上,希腊佬确实是登峰造极,妥妥的他山之石。
此外,欧几里得的《光学》《圆形的分割》《已知数》等名气稍逊的作品也都有,等送回大汉后,耿寿昌肯定会无比痴迷吧?
工匠的技艺加上几何大师帮忙,才能规划出眼前这举世无双的奇迹:第一层是方形结构,坐落在法罗斯岛的台基上,第二层则是标准的八角形结构,第三层是圆形结构,用8根石柱围绕在圆顶灯楼上。材料是木头、花岗石和铜,真不知耗费了几世几年。
不过要是碰上地震,该倒还是要倒。
进了大灯塔后,是从底端通到塔顶的倾斜螺旋式阶梯,绕了一层又一层。两个年轻人还好,任弘这老家伙,爬了几层就要停下歇息喝口水,果然是上年纪了啊。
抬起头,这灯塔内螺旋上升的通路,真像极了埃及、中国乃至于人类的历史,曲折悠长,似是绕了好多圈子,但终究是在一点点往上。
爬了不知多久,任弘只感觉腿肚子都在颤抖,只暗暗道:“真想念电梯。”
好歹已经到了顶层,刘更生也满头大汗,唯独陈汤健步如飞,还能搀着他岳父走两步。
在幽深的螺旋楼梯上待久了,一出来就吹到了清新的海风,疲倦顿消。
任弘这才发现,这灯塔顶端别有洞天,顶层四角各有一尊《波塞冬之子吹海螺》的青铜铸像,朝向四个不同的方向,用以表示风向和方位。
而再看中央火炬位置,橄榄油和木材在晚上会彻夜燃烧,为远方的船舶指明方向,而高处的尖端上,还屹立着太阳神赫利俄斯站立姿态的雕像。
等任弘慢慢挪到灯塔边缘,整个世界,一览无遗。
亚历山大那刚被战火烧过的港湾码头正有无数小人在修缮,城市的花园、街道、剧场、宫殿以及缪斯神庙、亚历山大陵、塞拉皮斯神庙等本来十分高大的地标建筑现在却变得极小。
再往远处看,整个亚历山大外围的赛马场,绿意盎然的尼罗河三角洲和波光粼粼的大绿海尽收眼底,还能看到极远处海平面上的白帆,在罗马舰队离开后,通航的商船又开始往返此地。
刘更生和韩敢当一样,怕高。这和胆大胆小无关,而是本能,刘更生脚已经软了,只蹲在地上,一阵风吹来就哆哆嗦嗦。
倒是陈汤扶着剑昂首站立在任弘身边,随他一起看向远方。
但任弘望了很久很久,却发现。
这儿虽高,望得虽远,但还是看不到见家啊。
他看不到悬泉置烤馕的炊烟。
也看不到尚冠里里巷井然的居舍。
更看不到未央宫外,自己和前辈、兄弟袍泽们无数次出入的巍峨汉阙。
独在异乡为异客,独在异乡为异客,任弘忽然感觉很难受。
一个念头无可遏制地在他心里滋生。
任弘摸向了怀中,这是赵充国临别时送他,然后便带了十年的那枚小小赤仄钱。
“要不要回去?”
……
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这是汉武时代遗留的习俗,云令人长寿。
本已病入膏肓的大汉天子,今日却忽然有了精神,非要登高远望不可。
他不去帝国最高建筑朝凤阙,也不去苍龙阙、玄武阙,却偏来了十年前新修起来的未央宫西太白阙(白虎阙)。
所有人都明白,天子时日无多,可刘询明明已经通过麒麟阁论功,以及拜大司马大将军、封王这三招,将任弘推到了最高点,他任何不臣之举都会遭到世人指责,身为外诸侯,也可以永为外藩,不必回大汉来争权夺利了。
但刘询却没有因此安下心来,这几个月他试图为太子继位铺好路,又希望能活到明年,因为预定下一个年号是“太平”。
可刘询越来越觉得,自己就算活到明岁,也不好意思用这年号了。
“盖闻上古之治,君臣同心,举措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内康平,其德弗可及已。”
“朕既不明,数申诏公卿、大夫务行宽大,顺民所疾苦,将欲配三王之隆,明先帝之德也。”
“今吏或以不禁奸邪为宽大,纵释有罪为不苛,或以酷恶为贤,皆失其中。奉诏宣化如此,岂不谬哉!”
“方今天下少事,徭役省减,兵革不动,而民多贫,盗贼不止,其咎安在?”
“上计簿,具文而已,务为欺谩,以避其课。三公不以为意,朕将何任?”
这是刘询义愤填膺失望至极的诏书,治世下的种种阴暗面和乱象让他十分不安。即便有雕版印刷之助,地方上小杜律的推行依然不易,因为天灾人祸导致的流民暴动时有发生,为了利益,卖人为奴的情况屡禁不止。
地方豪强得治,贪官污吏得查,他曾寄予厚望的佽飞军也开始堕落,这些昔日的恶少年果然不能信任么?
这天下,距离太平世尚远。
刘询不由担心,自己走后,大汉能走在正轨上,能有朝一日实现“太平”么?年轻的太子,能扛起这责任来么?
最烦躁的时候,皇帝甚至会想念辅佐自己使汉家中兴的那个人来,或许只有他能理解自己的梦想,也只有他的才干与眼界,才能在自己走后,掌好天下的舵,带领大汉驶向正确的道路。
“皇后,朕是否应该更大气些,对道远再信任些?”
夕阳快落了,刘询只感觉到有些冷,握紧了从掖庭开始,陪伴自己一生的爱妻许平君的手。
“平君,朕是否应该,召他回来托孤辅政?”
……
“道远,犹豫不决的时候,就用它来做决定吧。”
这是赵充国将赤仄钱送给任弘时的笑言,但在大灯塔之上,任弘却没抛。
而是恍然有所通悟,大笑着抽剑,将这枚挂在脖子上的赤仄钱一斩为二!
然后就将两半残钱给了刘更生和陈汤二人。
“这是昔日营平景侯送我的,今日转赠给汝等了。”
陈汤与刘更生莫名其妙,却不知任弘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当初接过的,又何止是赵充国的赤仄钱和勉励啊。
任弘曾在大将军霍光病榻前,被他嘱咐说要挑好大汉的担子——虽然那天大将军与任弘说了很多虚言,但这一句,起码有点真吧。
任弘在燕然山驼城战场上,捡起了傅介子的佩剑,追击到郅居水,以其斩了匈奴大单于首级。然后便将剑佩戴至今,磨洗了十年都不舍得换。
他还接过了苏武的节,尽管当时他们一个在北海,一个在南海。
责任、勇敢、节气,是这些东西,助他成就了今日的事业。
而现在,轮到任弘卸下一些东西,将它们交给年轻一代人,不用再事事亲力亲为了。
刘更生将继承他的学识和求知,与耿寿昌等人一起,通过将东西方知识大汇总,构建出科学的基础。
陈汤则将继承他的开拓,或许任弘有生之年,能看到他和任白征服整个印度次大陆。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伟人这句话说得真对啊,任弘或许还有二十年寿命,他能够继续护着已被一分为二的大汉继续前行,不论东西!
而他这“贺国”的国徽,任弘也知道该用什么了。
“书与剑!”
至于旗帜,当然是太白为首的五星出东方旗,这还用说?
回到码头后,任弘看着陈汤、刘更生,讷讷有心事的褚少孙,还有在港口等待的汉军士卒。昔日的淘玉工们挣脱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和农民的身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梦想,毅然西行,又跟着任弘,闯出了一方天地,打下了好大一片江山。
他们结束征战后,此刻正在欢声笑语,高唱汉歌,尽管他们不知道,自己跟任将军来埃及做的事,将深深改变中国和世界的历史。
“过去我曾对傅公说过,我要在有生之年,将汉阙修到极远的地方,不止于玉门西域,而要超过葱岭,甚至直达海西!”
“现在算是做到了。”任弘失笑,因为艳后已经答应,为了纪念汉军对埃及的帮助,要在亚历山大港法罗斯码头,修两面“汉阙”以作纪念。配上身后的法罗斯大灯塔,以及希腊、埃及风格混搭的建筑,一定是不伦不类吧。
当年吹的牛,任弘已实现,并有了更多的领悟。
“可我现在明白了。”
任弘看着面前的五千将士,仿佛也看到了在西域的城郭之邦,在东瀛小岛银山,在安北都护的无边草原上,默默戍守或披荆斩棘,想要学着前辈张骞、傅介子、任弘的样子,闯出一片天地的汉家儿郎。
一代接一代,他们会将这无所畏惧的开拓精神,一直传递下去。
“我,就是汉阙!”
“汝等,亦是汉阙!”
当万里长风尽是汉歌响彻的时候。
汉阙,便无处不在了!何惧日月所照江河所至,不为汉土?
“走罢。”
任弘踏上了船,重重拍了一下船舵。
“启航!”
“回家!”
……
结束远征的汉家儿郎离开了亚历山大港,沿着尼罗河南下,他们将穿过沙漠,登上舰队,沿着红海出埃及。在明年春夏之交的季风推动下,将世界另一半的知识带回去,与东方的文化合璧。
这将掀起一场百年翻译运动,与重新被发掘的诸子百家之学一起,开启一场崭新的文艺复兴。
而在遥远的东方,轻风吹过,拂起宫楼上的赤黄汉帜。
太白阙上人已不在,只余宫檐的瑞兽在风中屹立不动。
他们的故事终会结束,他们的时代终将落幕。但那早已冲出九州之限,遍布天下的无数座“汉阙”。
凛凛如在!
……
(全书完)
番外
番外1:阿贺
大汉六合四年秋,陈留郡东昏侯国。
侯府大门常年紧闭,甚少有人出入,周围还驻扎着整整一屯人,看着东昏侯刘贺和他那一大家子——十几个老婆,几十个孩子。刘贺虽然经常哼哼看似身体不好,可却是个高产的,十余年下来,生养的后代都够组两个马球队了。
侯府厅堂中摆放着三个盛满了金器的漆盒,漆中盛放黄金,包括大马蹄金5枚,小马蹄金和麟趾金各10枚,皆是东昏侯派人送去长安的酎金。
“宗正不收酎金。”
家监神情沮丧,跪在也已年近半百的刘贺面前:“昔日有大臣言,贺,天之所弃,陛下至仁,复封为列侯。贺嚚顽放废之人,不宜得奉宗庙朝聘之礼,亦不必再奉酎金人京。”
“陛下还是不肯让我入京了?”刘贺面露哀戚,大汉对列侯所交酎金是要求严格的,不但要分量足,成色也得好,否则就可以作为罪名直接夺爵!
其他列侯若是被免了这项开支,指不定多高兴呢,但刘贺不同,他知道,这意味着剥夺了他的祭祀权力,等同于开除了刘家籍贯。
别看办事不着调,但刘贺还是敬天法祖的——更何况,若能入京,或许还能见太皇太后一眼呢。
他心有不甘,不断上书求见,甚至还造好了酎金,随时准备回京时作供奉之用,但却一次次被驳回。
算起来,刘贺已经在东昏县生活了十几年,当初天子将他从蜀郡严道封到陈留郡东昏县时,将昌邑国王家财物皆与贺,这让他依然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琢磨些吃食,但长久不得出府让他极其郁闷。
好在这些年,他竟也交了一个朋友——陈留太守卒史孙万世。
官府每个月都会派人来视察他的起居生活,和当年张敞做的事一样,刘贺都毕恭毕敬,因为知道这决定了自己的性命。但孙万世不同,他不似其他官吏那般严肃,甚至还会答应在府中喝口酒,尝尝刘贺精心琢磨的食谱,又赞一声好。
慢慢地二人熟络起来,甚至会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
比如孙万世曾低声问刘贺:“君侯当初见废时,为何不坚守毋出宫,斩大将军,而听人夺玺绶呢?”
“我倒是想斩啊!”刘贺也喝醉了,对霍光还恨着,竟叫起屈来:“可身边一个能用的人都没有,扔玉玺也没砸中霍光,奈何?”
说完刘贺就想起这话不能乱讲,连忙捂住了嘴,孙万世倒也保证绝不会让他人知晓。
而后孙万世又给刘贺传递一些小道消息:“陛下近年常恢复昔日功臣之后,复其爵位,萧、曹、留侯、卫氏、霍氏皆已复爵。又有广陵王之子亦封于南方,恐怕君侯也将封王,不久为列侯。”
这话让刘贺很高兴,但还是假装不在意地说:“虽是如此,但这些话,非吾等所宜言。”
然后就出事了,这些话不知为何被传到了长安,结果皇帝一道制诏下来:“削户三千!”
他东昏侯国的户数就四千啊!
就这样,天子还算高抬贵手,没有按照宗正的提议,直接逮捕刘贺贬为庶人。
孙万世再也没出现过,或许他就是绣衣直指使者假扮的,东昏侯府里,肯定被安插了不少人。
这下,仅剩一千户的刘贺日子更难过了,他可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这也是热心献酎金的原因之一,一旦天子收了,那就意味着原谅了自己。
可现在却是冷冰冰的拒绝,看着这些马蹄金刘贺就来气,他只能将这些金灿灿又翘首以盼的梦想,全部带进坟墓却么?
然而家监却抬起头,又告诉了刘贺一个消息:“君侯,我在长安时,听说天子圣体有恙,恐怕不久于人世了!”
“什么?”
刘贺大惊,后退撞到了衣镜,镜后孔子画像神情镇定,刘贺却完全慌了。
他似乎也明白的,这位天子在一日,他或许还能活一天,可一旦他要去了……
那自己恐怕也没得活了!
正在那想着时,却听到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府中仆役从人东奔西走,而负责传诏的绣衣直指使者真的来了。
“东昏侯贺接诏!”
为首的是驸马都尉史丹,这位年轻的外戚一脸肃然,刘贺看到他身后是带了兵的,明光铠闪闪发光,腰间扶着环首刀。
刘贺心中一凉,战战兢兢地下拜稽首,脑子里一团乱麻,为自己不识人乱说话而后悔。
一般赐死诸侯王,是使之以绶自绞,比如孝昭皇帝时谋反的燕刺王刘旦便是如此,刘贺吞咽了一下口水,只感觉喉咙生疼。
但对于列侯,也能是“赐牛酒”,这是明显的暗示。
“昔时,朕封废昌邑王贺为东昏侯。然贺暴乱之人,不法祖德,不遵朕训,十有余年,不曾反思其过,惟淫乱不止,更狂放妄言,故削其户三千……”
“完了完了。”
刘贺太过紧张,甚至产生了耳鸣,接下来,只能看到史丹嘴巴动着,却什么都听不清,这让他更加着急,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史丹停了下来,让人上前看看刘贺什么毛病,刘贺还以为那侍卫要当场杀他,吓得直往后退。
家监等人上来扶着刘贺,好说歹说,让他听完诏书。
史丹面露不耐,念道:“然骨肉之亲,析而不殊。贺虽有小过,而无大恶,只不宜居于中土。昔时成汤放桀于南巢,惟有慙德,今仿其事,亦放贺于南方。”
这位驸马都尉略一停顿,大声道:“改封东昏侯贺为宝岛侯!”
刘贺已经听傻了,但亦是如蒙大赦,连连顿首谢恩后才想起来。
“宝岛在哪?”
“宝岛”是当年西安侯南巡时发现并命名——现在任将军应该改称贺王殿下了。
此岛屿在瓯越闽越之外,东南海中,与大陆人烟不通,岛上炎热多鹿,又据说有纹面生番好食人,只是船队绕着航行一圈后,认为比珠崖还要大。
这确实是一次流放,大概正如家监所言,是天子自知性命不久的情况下,对刘贺的最后安排——有大海包围,穷乡僻壤,甚至随时可能患病而死,那是一个比东昏更好的监牢。
刘贺有些恍惚,从二十多年前,他被霍光派任弘等人去迎入长安起,就开始了不断的搬家——从昌邑搬到未央宫的大房子,又灰溜溜被赶出来去到蜀郡严道那鬼地方,接着靠了张敞的公正和怜悯,幸得回归中原,在东昏过了十几年好日子。
现在,他又要离开了。
制书已下,容不得拖延,刘贺的家人们哭天抢地收拾细软,家监将刘贺送去长安的马蹄金收好,绣衣使者的人马在外,像送囚犯一样押送他南下。
离开的那天已经入冬,天气极其寒冷。这地方一到秋冬就是如此,当年秦始皇东游至户牖乡,昏雾四塞不能进,故其地为东昏。
在刘贺钻进马车前,天上甚至落下了雪花,纷纷扬扬撒在刘贺的头发上、马车的顶盖上。
“这才入冬,怎就下雪了?”史丹如此嘀咕,今年有些阴阳不调,关东十一郡国大水,很多地方都闹了灾。然后便勒令车队启程,向南进发,他们可有老远的路要赶呢。
而刘贺坐在车里,下意识伸出手去接住了一片雪,化在手心凉丝丝的。
未来不知有什么在等着他,或是蛮荒的岛屿生活,亦或是船才出海就“意外”沉没的悲剧。
直到后来,刘贺才知道,正是东昏下雪的这一天,大汉孝明高宗皇帝刘询,崩于未央宫。
这也是刘贺人生里,最后一个看到雪的冬天。
……
番外2:最后一个匈奴人
公元前的青藏高原腹地杳无人烟,远处是无尽的雪山,高山草甸向低处延伸,间或有几头披着厚厚绒毛的野牦牛在啃食,卷曲着尾巴的雪豹攀爬在光秃秃的岩壁上追逐盘羊,深蓝的天空上有一只鹰在盘旋翱翔。
醍醐阿达注视了那鹰很久,然后低下头,用粗糙的牦牛毛布将脸裹起来,这是在高原生活二十多年的习惯,高原的太阳看似不辣,可常常能把外来人晒得满脸溃烂。
他手背上是好了又生的冻疮疤痕,一只耳朵不见踪迹,大概是留在某个寒冷的冬天,头发已近全白,但身体却还硬朗。裹着一身发羌人的衣着,厚厚的牦牛皮裘在白天会褪下来缠在腰上,入夜后再披上肩头。他骑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马背上驮着最后一点食物,加上一把弓,一柄缺了口的环刀,这就是醍醐阿达所有的财产——在陪伴他上路的长子死于半道后。
醍醐阿达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离开万恶的大汉有多远,距离想要回去的匈奴又有多远?
更不知道已经走了多久,已经二十年,还是三十年了?
他只记得,自己当初奉命出使西羌,被小月氏人背叛,跌入水流中,又被汉人俘虏,拘在破羌县,干了快一年的苦力,挨了不知多少鞭子。幸亏他会说羌话,混在一群来自不同部落的羌奴中,一直等待逃走的机会。
但几次逃跑都失败了,该死的汉人搞出了户籍验传制度,金城郡的良家子轻侠恶少经常巡梭在县中,他们偷跑很容易被抓回去接着就是一顿毒打。
直到醍醐阿达在某个傍晚,听到有汉人的驿使背上插着旗,跑到破羌县宣布什么消息,惹得县人欢呼。
懂汉话的羌人告诉醍醐阿达:“说是西安侯任弘斩了匈奴右谷蠡王的头颅,皇帝宣布庆贺胜仗,金城郡也出了不少骑士,有功,大酺三日。”
汉人欢庆,羌人冷漠事不关己,唯独醍醐阿达悲痛欲绝,右谷蠡王,正是他的主人,日逐王先贤掸啊!
他悲愤之下,以刀刻面,以示悲痛,并且发誓:“定要斩了任弘头颅,为主报仇!”
然后就是病了大半年,被扔在死人堆中又爬了出来,在恶狗的追逐下,跌跌撞撞进了林子,被一群同是从汉人县乡跑出来的羌奴所救。
在一个瞎了只眼的羌人老释比治疗下,或许是身体本就棒,又或是回匈奴复命的念头一直萦绕不去,他最后竟奇迹般地康居。病好之后,醍醐阿达想向北回匈奴去,可那必须穿过一大片汉朝郡县,他不懂汉话,这打扮一看就是羌胡逃奴,若被逮住,不知又要滞留到何时。
倒是同样躲在深山老林的羌人们商量说:“金城的汉人越来越多,羌人要么像烧当羌一样,低头做狗,若想做自由的狼,就只有去更高的地方。”
他们都是大战中反抗汉人遭到了灭族的部落,不愿向敌人低头,商议要向西进发,去寻找迁往高原的先零羌。
这倒是提醒了醍醐阿达,他们大匈奴可是庞大的“百蛮大国”,从东边的鲜卑乌桓到西方的康居,都是附庸,在西南与大宛连接,而醍醐阿达去过大宛,听说宛国往南就是高原。
“既然我不能向北,但我可以往西,绕一大圈回去!”
说不定还能为匈奴寻找几个盟友呢。
那便是醍醐阿达这场漫长旅途的开始,他和羌奴们上路的年份,其实是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
迁徙与流亡,这仿佛是羌人的命运,他们的祖先无弋爰剑就是春秋时秦国的逃奴,差点被秦兵烧死,逃到河湟繁衍生息。到了战国时,秦孝公想恢复秦穆公时的业绩,发兵向西拓土,也引发了一些羌人迁徙。
“传说一支的首领叫‘卬’,带领自己的种族和附属部落向南,走出赐支河曲,再向西行有几千里远,跟其他羌人部族相距极远,不再往来。他的后代子孙分开,各自成为部族,南方的牦牛羌、白马羌、参狼羌。而往西迁往高原的也有,自称发羌和唐旄。”
这是哪个瞎眼老释比说的故事,几年前,先零等部就是根据这个传说,向西迁徙。羌人相信,翻越寒冷的高原后,会有一个比大小榆谷更加温暖的沃土在等待羌人。
但路途远比想象中更加严酷,本就缺衣少食,只有少量牲畜和驮兽的逃奴行进缓慢,更触目惊心的是,他们在路上经常能看到倒毙沿途的人、畜尸骸,看他们的打扮,确是先零羌无疑。
赵充国与任弘平西羌后,约有10多万羌人离开了河湟进入高原,而能活着找到新家园的,也不知是否能剩一半。
这是一条羌人的血泪之路。
“也不知道先零羌找到新家了么?”
“而吾等能不能找到先零羌。”
将骸骨当成柴烧着取暖,又抬头看着无尽的高原,连自诩生长在冰雪中的羌人都不由感到了恐惧。
醍醐阿达倒是心存乐观,他本以为,最多三五年,就能离开高原,然后就能回到匈奴。但他万万没料到,这趟旅途,竟然长达二十多年!
……
时隔二十多年后,再度踏上孤独的回家旅途,醍醐阿达在夜晚躲在石洞里休息时,还会听着外面悠长的狼嚎,想起当初刚刚进入高原的窘迫。
当初,尽管队伍里多有神射手,醍醐阿达更曾经是一位“射雕者”,在有猎物诸如野驴、藏羚羊、野牦牛甚至是高原鼠兔出没的地方,狩猎并不困难,但在寻找先零羌的路上,他们仍减员了一半。
高原夜晚的酷寒,时常出没的野狼,以及忽如其来的疾病,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
但真正的灾难,却是在他们跋山涉水,找到一支先零部落后开始的。
还没饮着热奶舒缓过来,这个小部落就遭到了袭击,石头和牦牛骨制作的箭簇射入营地,然后是嚎叫着冲杀进来的敌人,连醍醐阿达在内,所有没死的人都成了俘虏。
而第二天才看清,袭击他们的人,是与先零羌相似打扮,甚至语言都能互通的唐旄人。
醍醐阿达又成了奴隶,与唐旄人的游牧部落一起,辗转于这片后世被称为“羌塘”的苦寒土地。不是他不想逃,而是周围多是无人区,一个人几乎活不下来。
好在唐旄人是不断迁徙的,有时候他们会向南聚拢,一起发动战争,与他们的兄弟部落发羌进行殊死搏杀,只因为发羌占据的是温暖能种植谷子的河谷。
在唐旄待了三年后,醍醐阿达瞅准机会,再度出逃,这次他逃到了发羌。发羌大概是最早跨越高原的羌种,来得早,所以占据了一片沃土,种植高原唯一能生长的谷子。但和当初诸羌为了大小榆谷年年交战一样,发羌的周边也并不和平,他们经常和更南方,并不属于羌系部落的人进行战争。
醍醐阿达靠着一手好箭术在那儿站稳了脚跟,甚至拥有了妻子,生下了一些儿女——虽然大多数都夭折了。
他回家的心也慢慢淡了——主要是这么几年过去,醍醐阿达已经彻底迷失在了高原深处,虽也不忘经常向外出狩猎的人打听发羌周边都有哪些国家,但发羌几乎不与任何邦国接壤,面对一片空白的地图,醍醐阿达几次出走寻找无果后,只能又绕了回来,安心留下。
这一留,就是十多年。
在他已几乎被同化成一个发羌人,在他的儿子已经能独立狩猎野牦牛的那年,发羌却迎来了来自远方羊同国的人,这是发羌第一次与外界沟通。
而醍醐阿达那颗想要回家的心,再度萌动了。
“我是匈奴人,我要去寻找自己的族人。”
他如此告诉自己妻子,背着弓,毅然踏上了归途。
长子和次子随他同行,他们跟着羊同人走了大半年,抵达了发羌西方数千里羊同国(象雄)都城。
是与羌人截然不同的国度,历史悠久古老,城池修在光秃秃的山崖上,面容晒得黑红色的土著警惕地看着外来者。他们信奉名为“苯教”的信仰,将尸体搬到山上交给秃鹫啄食,这点和拜火教有些相似之处。
在羊同,醍醐阿达时隔十多年后,第一次探知到了外界的消息。但羊同人口中的那些国家,与他印象中匈奴西南的诸国是否一致,醍醐阿达无从判断。
巧的是,次子爱上了一个羊同姑娘,醍醐阿达让他留下来,自己则与长子继续向北进发,进入了难兜国,这个国度供奉着因派系斗争而出走的印度佛教“雪山部”。
因为语言不通,鸡同鸭讲,醍醐阿达只能从当地人的描述中隐约听明白,在难兜的西方,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十年前从北方来到了印度……
“一定是匈奴!”
“难道是右贤王?”
醍醐阿达记得,当年的右贤王,是极力主张西进的,甚至希望能将匈奴整体向西迁移,避开强大的汉朝,而在安息、身毒之间建立王庭,奴役诸国。
这让醍醐阿达激动莫名,但让人悲痛的事再度发生,他的长子因为疾病,死在了难兜国。
醍醐阿达没有按照羌人习俗将尸体烧了,而是亲自挖了坟冢将儿子以匈奴传统埋葬,将儿子的弓放在墓上,轻抚与他告别。
“我是匈奴人,身上流着祁连神的鲜血,你也一样。”
接下来,醍醐阿达只能孤身上路,在葱岭和昆仑南麓的山系里辗转游走,和二十年前初入高原一般跋山涉水。
终于,在翻越一座座高山后,醍醐阿达看到了高原的尽头,以及郁郁葱葱的森林和农田遍布的平原,但一道关隘却拦在他面前。
更让人绝望的是,那关隘上旗帜的字,他认识——醍醐阿达一共就认识两个汉字,巧了,都在!
一个是“漢”,一个是“任。”
醍醐阿达愣愣地跪倒在地,哑然失笑。
二十多年前,为了躲避这两个字,他选择跟羌人一起,向西进入高原,最终将自己下半生几乎都耗在发羌。
而今日,时隔二十余年,绕了不知几千里几万里,兜兜转转,却又见到他们了。
汉人已经成了世界的主人,到哪都逃不开,而匈奴呢?他苦苦寻找的匈奴又在何方?
绝望太沉重,将这个扛了高原霜雪二十余年的老战士脊梁都压垮了,在关隘内的骑士纵马而来时,醍醐阿达甚至都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抓回关隘。
……
虽然这儿的守军大多长着一张印度面孔,但塞内几位长官确实是该死的汉人,扶着环首刀,居高临下地问醍醐阿达来自何方。
“匈奴。”
“我来自匈奴!”
醍醐阿达当年在金城郡做奴隶时,稍微会点汉话,今日便磕磕碰碰地说出来。
关都尉还好,一旁的几个因为学会了汉话而归化为吏的身毒人则一脸茫然:“匈奴?”
“好像在哪听过。”
不怪他们,因为早在十年前,贺王殿下西征不久后,高宗孝明皇帝就自作主张,给匈奴改了个名:降奴。毕竟十年来,曾经桀骜不逊的草原牧民都很安分,信奉佛教,以来世转生汉地为目标。
在身毒都护府,因为不和安北的降奴三单于打交道,更是将那儿的事遗忘得差不多,老兵们还记得当年的战争,以及匈奴这个名,更小些受过都护府“小学”教育上过历史课的孩子也知道。
但归化的身毒人,却是茫然无知。
关都护说道:“匈奴本土最后一任大单于虚……虚什么我也忘了,早就被贺王与河中都护赵君斩于郅居水之役,没记错的话,那已是十六年前的事。”
“至于溃逃的匈奴最后一任单于郅支,也死于十一年前的大宛之役中,那一战我也在。”
关都护骄傲起来:“二人头颅皆挂上了未央北阙。”
“匈奴,已经亡了。”
关都尉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醍醐阿达,大声道:“这世上,也再没有匈奴人了!”
“匈奴没了?”
醍醐阿达愣住了,他曾经设想过:匈奴可能换了好几位大单于,甚至已经迁徙到了西方。但唯独没想过,竟是直接亡了!二十多年支撑他跨越高原甚至是活下去的动力,轰然垮塌,整个人再无半点神采,心里只剩下一件事。
阿达抬起头,红着眼将他二十多年前的故事,与这二十年来的跋涉与艰辛统统都说了出来。
关都尉的表情从冷漠到戏谑再到惊讶——醍醐阿达自称是匈奴僮仆都尉,多次在铁门关等地与其对敌,更在金城冰河一战射落过任弘,这从难兜国跑来的野人莫非是胡说?
但看此人言之凿凿,却又不像,关都尉甚至心生一丝敬佩:“若是真的,这经历,堪比博望侯了。”
醍醐阿达只剩下最后一个念想,他想见一见他的一生之敌!
他老泪纵横地说道:“我要见任弘!”
……
关隘的大多数人都认为醍醐阿达在胡言乱语,堂堂的贺王、大司马大将军,如何会认识他这野人?
但关都尉谨慎起见,还是写了封信让骑士送去巴铁城,向任王爷请示。
过了一个月,骑士回来了,说贺王不久前结束对埃及的远征,在海西大胜大秦国摄政凯某人,如今刚刚乘船凯旋。而后便听到了陛下驾崩的噩耗,就忙着回京谒灵,要赶天子七月而葬的大限,已是又上路了——走陆路。
只赶在出发前,骑士由杨都护领着在巴铁城拜见殿下,提起关于这最后的匈奴人“醍醐阿达”的事。
“然后殿下说……”
骑士满脸都是“我就知道是假的”,笑道:“压根不记得有这个人!”
……
番外3:阿提拉全面战争
六合四年(公元前48年)年底的时候,一起传到河中都护府的除了天子驾崩的消息外,还有麒麟阁二十功臣排名。
“第十三:灭胡将军、河中都护、堂邑侯赵汉儿。”
都护府治所苦盏城中,赵汉儿的打扮亦胡亦汉,结着汉式的发髻蒙帻,上身右衽,下面却又穿着方便纵马驰骋的胡裤。河中都护府的汉人骑兵多是如此打扮,还在头盔上前插貂尾,以为贵职。这导致河中地区貂尾价格激增,去年甚至引发了一场对西方里海北岸貂产地奄蔡(阿兰国)的征服。
“才第十三?”
入选麒麟阁功臣,这是多少人都艳羡的荣耀,但河中副都护文忠却在屏退众人后,为赵汉儿抱起了不平。
“先帝说是要论今代群臣肱股之功,可实际论起来,却颇为不公。”
文忠当着赵汉儿的面诽谤起高宗来:“其他人也就罢了,那郭翁中,不过是一莲卤轻侠,籍籍无名,灭匈奴之役时只是孙连城手下小屯长,焉能为游侠将军入中朝参与决策,更入选麒麟阁?”
孙连城,就是孙万万的字,当初他也富贵封侯后,任弘替他所取,用的是战国时“价值连城”的典故。
而文忠对郭翁中这十年间迅速被先帝器重提拔意见很大,大概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佽飞军诸校尉都曾作为任弘旧部,如今却忘了他们是如何发迹的,自成一派。
文忠的小心思,虽不在朝中却依然被封为“灭胡将军”的赵汉儿门清,只笑道:“非独郭翁中,韩飞龙等人,不都在我之下么?我知足了。”
文忠摇头道:“将军之上三人,皆功勋不显,恐怕不独是我,天下人皆不服也。”
“所谓‘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用力曰功,以言曰劳,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
“杜延年本霍氏之党,虽著《小杜律》规正汉家律法,然不过是进言之劳。”
“张敞虽治理京兆尹井井有条,然其能为丞相,不过是附贺王骥尾,至多是明等之伐。”
“至于第十的丙老丞相,为相十余年间无甚建树,顶多是积日之阅,陛下只念其当初为郡邸狱令时的救命之恩,便倍加敬崇,实在是以私混公。”
他也聪明,只拎出这三个文官说事,再往上就是任弘的老婆,赵汉儿一贯忠于任氏,这些年奉任弘之命,尽心辅佐任白治理河中。
文忠点评完这三位后,朝赵汉儿拱手:“以上三人,较之将军之功,大不如也!”
这倒不是文忠胡吹,赵汉儿在杂号将军里,确实首屈一指,早些年跟着任将军西征北战,斩了先贤掸之类的“小功”就不提了。就只说郅居水决战,虽有段宗会铁骑破阵在前,但最后却是赵汉儿逼得虚闾权渠单于自杀。多年后的大宛孩子役,又配合乌孙兵包围了郅支单于,一举将其斩杀。
因其两灭匈奴,故号“灭胡将军”。
之后十年,赵汉儿又曾破月氏王,镇康居,在任弘灭乌弋山离国与其宗主安息交恶时,一度向西抵达安息故土帕提亚,从北面给安息造成了巨大威胁,迫使忙于内战中的安息不能支援乌弋山离。
文忠道:“而现在,将军又奉贺王之命,随贵山侯征降了奄蔡,扩汉境至大荒北洲(欧洲)。”
这还是去年的事,奄蔡国又称阿兰聊,其位置在里海北岸,横跨一条从北向南流入里海的大河两岸,人种黄白混杂,习俗与康居类似,曾一度臣属于康居王,后来又在粟特人游说下遣使向汉称臣。
但河中都护府制度与南方的身毒都护不同,身毒是任弘之下以武功爵大肆分封,但河中真正的统治者贵山侯任白却需要扮演“单于”的角色。带着移居此地十余年,已经穿上胡服,被任弘称之为“大汉哥萨克”的汉人骑士,以及乌孙、康居、月氏人仆从骑兵,隔三差五出去抢掠,将这些本地主体部落凝聚在都护府旗帜下。
于是,奄蔡王只因抱怨了都护府索贡的貂尾太多,就被已经除了安息再没仗打的河中都护府列为征服目标。
奄蔡在苦盏城西北两千里外,这距离对在康居草原上驰骋的骑兵来说不算什么,只一个月,任白和赵汉儿就带着乌孙、月氏、康居四万余骑杀到了奄蔡。
这奄蔡国也是奇,明明是游牧者,打仗却以马拉战车为主,虽然拼死抵抗却无法战胜河中的大军,很快就向西败走。
而赵汉儿与任白也兵临奄蔡境内的大河,这条河被任弘在地图上称之为“伏尔加河”,也不知何据,倒是赵汉儿听当地奄蔡人是这么发音的:
“Atil。”
阿提拉。
这触动了赵汉儿,阿提拉,正是他的匈奴名。来自多年前随任将军救乌孙时假扮匈奴贵族的经历,将军随口一取的化名,赵汉儿很是珍惜,用到了现在。
如今居然撞上了同名的河流,这是巧合,还是命定?
赵汉儿见伏尔加河沿岸多是森林阔野,多有白桦木,入里海之处沙洲沼泽、苇荡浅滩,向西则是广袤的大草原,土壤黝黑,农牧皆可,不由心生喜爱。
“这是好地方啊,难怪奄蔡能养活十余万人。”
按照任弘在“天下九洲舆图”上所画,越过这条河,就是另一个大洲了,赵汉儿本想继续进军,追逐向西迁徙的阿兰人,去看看彼岸的土地,却不想任弘一纸军令,让他们击服奄蔡诸部落后,便罢军而还。
这显然是为了配合任将军对托勒密埃及的远征,既然身毒精兵几乎空出,那河中就得稳一手,任白去身毒镇守,赵汉儿则带着乌孙、月氏、康居骑兵在奄蔡抢了一通后回了苦盏。
然后就待到了现在,既然天子驾崩,于情于理,任弘都是要回去参加葬礼的,不日就将从月氏北上,途经大宛,召赵汉儿去相见,大概是要安排他镇守河中。
这也是今日文忠对着赵汉儿抱怨先帝封赏不公的原因。
但赵汉儿又不是韩敢当那憨憨,当然不会被一激就上当,只笑道:“不管于吾等公与不公,至少陛下临终前封将军为王,乃实至名归也。”
文忠道:“没错,虽是封为外诸侯,绕过了白马之盟,可实际上谁都清楚,殿下如今是大汉唯一的异姓王。”
赵汉儿眯起眼:“副都护何意?”
文忠压低了声音:“君不闻淮阴侯之事乎?”
“淮阴侯韩信,出陈仓,定关中,又围雍王,灌废丘,下三秦。高祖败于彭城,天下尽背汉投楚之际,韩信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向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
“然高祖虽封其为齐王,实有留侯蹑足之疑。后韩信又不听楚使及蒯彻之谏,围项羽于垓下。等到楚亡之后,挟不赏之功,使得高祖震恐,便被夺了齐地,封为楚王。”
“可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者,岂能不受怀疑?遂有高祖伪游云梦,束韩信于车后,废为淮阴侯。纵是韩信这时候再反击也来不及了,最终竟为儿女子所诈,被昔日举主挚友萧何骗杀,身首分离,三族夷灭,为天下哀。”
文忠讲完了韩信的事迹后,意味深长地说道:“自古以来,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贺王殿下之勋,胜过了韩信,恐怕朝廷也已心生忌惮。先帝将其列为麒麟阁第一,又封为王,不过是以齐地封韩信之故伎也。”
“为何与我说这些?”
赵汉儿面色未动,反问了文忠,旋即却又笑了起来:“看来,你早就同殿下说过类似的事,但没用?难怪殿下此番召我去大宛,却独不唤你,知臣莫若君,恐怕是知道你又要以此言游说,索性不想听了。”
赵汉儿是清楚的,这文忠颇有诡谲之计,曾为任弘游说贵霜反叛月氏王,又曾作为使者,带着一群卫士拿下了罽宾国。
但此人也对朝廷十分敌视,颇有希望任弘在河中与身毒西向称帝,与汉朝分庭抗礼的期冀。
文忠被看穿了,有些小尴尬,赵汉儿继续猜:“所以,你想让我出面,阻止殿下回朝以防重蹈韩信覆辙?你是以为,新帝和太皇太后、许皇后欲效仿高皇吕后,而朝中韩敢当、辛庆忌、甘延寿乃至于张敞、黄霸等都会与之配合,做‘萧何’之事?”
赵汉儿对殿下回朝是一点不担心的,如今朝廷可以说是被“任党”们一手控制。先帝虽然也提拔了郭翁中等辈,又给予金、张、史、许高官厚爵,但这四姓年轻一辈无一入选麒麟阁,确实是扶都扶不起。中兴之臣们与任氏的关系是难以切割的,纵过了这么多年利益已有不同,然情谊还在。
“别人我不知道。”
赵汉儿想起一起在破虏燧和西域出生入死的老伙计,露出了笑:“但韩飞龙,倘若真要他在朝廷和殿下之间选的话,我知道他会选哪边。”
在民间威望亦然,不吹牛地说,任将军就是大汉战神,若是回去有人要谋害他,一声令下,定能有十万大汉儿郎奔来相助。
所以赵汉儿根本不担心任弘此去的安全。
“不,不是劝阻。”
这次他却是料错了,形势已变,文忠的想法也已变得更加激进,更加疯狂。
东西并帝,划葱岭而治,那是先皇在的时候,当时即便任弘回去,确实无法与之相争。
可现在嘛……
大汉朝廷,不就剩下孤儿寡母了么?只要贺王愿意,还不是任意欺凌!
“新君继位,主少国疑。”
文忠道:“我听说今年关东还发生了水患,波及十一个郡,不少地方大饥,人心不安。”
“值此非常之时,天下苍生,无不盼望着殿下以大司马大将军的身份,回去主持朝政!”
这是反客为主的好机会,此去入京,上策是待下来,控制朝局,再徐徐图之,即便不代汉,也可为周文王。
若是新皇帝和两宫太后不愿让贺王留下,那便直接联络旧部,击溃新八校和佽飞军,夺了长安!挟持皇帝,号令天下!
纵有一二勤王之辈也无须多虑,在文忠看来,河中都护府的乌孙、月氏、康居可在赵汉儿和任白带领下,东进击得西域,下凉州,入长安支援。
而那些缠着头巾的身毒土人勇士可得数万众,亦能与陈汤及淘玉军走海路,反攻交州,控制南方。
如此,天下唾手可得。
但不管是上策还是下策,文忠都没法亲自去献,因为任弘仿佛料到了他要说什么,不太想听,直接下令要他驻守苦盏。
文忠只能双手向赵汉儿奉上自己的信,并希望赵汉儿能代自己劝一劝任弘。
“在河中与身毒,追随殿下最久的人,最忠于殿下的人,莫过于堂邑侯。还望堂邑侯能劝劝他!先帝已崩,无须愚忠于汉室,长安唾手可得,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
文忠在苦盏城焦虑地等了几天,赵汉儿才从大宛返回,告诉了文忠任弘看完那封“死谏”之信后的答复。
“殿下说。”
“他想回家。”
文忠大喜,这是任弘想要返回大汉执掌乾坤的意思么?但赵汉儿却还没说完。
“殿下说,他原以为家在身后,现在才知道,家在前面!”
这下文忠有些懵了。
把昔日的家留在背后,迈步向前寻找新的家园,这是赵汉儿昔日逃离匈奴进入汉境时,曾做过的事。
赵汉儿又想起在大宛城外与任弘阔别时,这位刚完成人生大目标,只想去参加完老友葬礼,好好歇一歇安享晚年的“大司马大将军”的话。
当时任弘扯了一根蒲公英:“生生不息,一代传一代,大汉亦是如此啊。每一代皆有自己的使命,高皇帝一统天下,孝文无为而治恢复民生,孝景平七国之乱,孝武扫平四夷反击匈奴,孝昭与霍大将军改前代之弊与民休憩,高宗孝明皇帝与吾辈麒麟阁二十功臣,则是灭了匈奴,报九世之仇,让大汉照临四方,突破了小天下之限,而知九洲方舆之广。”
下一代汉家天子的使命,又是什么呢?
“守成,守住我与先帝打下的赫赫江山,如此而已。”
他会不远不近地看着故土,看新朝廷蹒跚迈步,要是走了歪路再说。
任弘又一张口,将蒲公英上面的种子悉数吹走,随风飘得到处都是。
“如果说大汉是根茎,那吾辈,已是随风而出的种子,在四处扎根开拓,让汉家楼阙,遍布九洲。”
不只有长安未央那几座,才是汉阙啊。
然后,他的手便拍到了赵汉儿肩上。
“归汉,我如今名正言顺封王了,你想不想,也拥有属于自己的国家?”
心中一动,不知为何,赵汉儿想起了名为“阿提拉”的河流,那宽阔浑浊而平静的大河,总会在他梦里反复出现。
赵汉儿撤军时,在伏尔加河西岸立了一个营寨,插上了汉旗,还打算以后将大汉的西极铜柱移到这——白虎柱确实是长了脚的。
这下大汉疆域真就“横跨欧亚”了。
在明白任弘的决定后,赵汉儿眼前仿若浮现了那广袤无边的土地,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重重颔首。
“想!”
番外4:萝卜
北身毒虽有个“北”字,但其按照九洲舆图上所谓“纬度”,却与大汉南方荆扬两州相仿,且更热一些,即便是冬天,亦是气候渐温微霜无雪。
看着窗外的绿意盎然,从埃及回来后就一病不起的褚少孙,忽然很想念家乡的落木萧萧和白雪皑皑,思绪也飘到了东方。
“贺王早就抵达长安了罢?”
“先帝的葬礼已经开始了罢?”
“转眼就要翻年了,新皇的年号也不知定下来没?”
褚少孙想到这不由无比失落:“麒麟阁赏二十元勋,先帝驾崩,新皇登基,贺王回京谒陵……这都是大事,我却因为病体不得从行,只能在身毒遥想,是命也夫,命也夫?”
这让褚少孙想起了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
那司马谈亦是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仕于孝武建元、元封之间,也算博览古今,曾作出了《论六家之要指》。司马谈也以为时逢汉兴,海内一统,应该尝试作史记,记录春秋之后至今朝的史事。
然而没能写出来就病笃了,甚至为此错过了汉武帝封建泰山,他只能滞留周南,竟发愤且卒。
褚少孙不禁担心起自己来:“司马谈病逝,尚能将遗愿告知其子,而司马子长终成《史记》。我若病死在身毒,可没有好儿子来继承父业啊!”
一念之下,褚少孙在整个冬天里,都不顾医者劝阻,拖着病体趴在案几前,坚持将过去一年的西行见闻一一誊抄编撰,在开春后,终于完成了这部洋洋洒洒十数万字的行记!
从他自河中南下身毒的沿途见闻、海上的体验,直到任弘远征埃及,并与那“大秦国摄政”凯撒的战争。
“你只管大胆写,勿须溢美,亦不要为任公隐恶!”
在身毒都护杨恽的鼓励下,褚少孙便在文中隐晦地点出了任弘在孟斐斯与埃及女王的奸情。又大胆质疑了罗马人的族源,以为根本不是什么大秦将军西征之后,而是海西土著,与华夏绝无纠葛。
不过他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自然清楚此书肯定要受贺王支持才能大行于世。故时不时也拼命舔任将军,称赞其多智,“上谋伐交”,任将军不惜牺牲自己与埃及女王“伐交”使得汉军得道多助,不必处处受敌。又大夸任弘的远征军“船坚炮利”,没有太大伤亡就击退了罗马人。
在收获上,回程时跟着刘更生一起翻译了部分莎草纸后,褚少孙对任弘发动这场战争也多了些认识,如此写道:“儒有六艺六经,海西希腊学者亦有七艺之说,其一文法、其二修辞、其三雄辩、其四算术、其五几何、其六音乐,其七天文。”
“此七艺亦各有经传,希腊诸子所作,可谓之为《海西七经》。”
备受任弘推崇的《几何原本》自然成了这外国七经之首。
褚少孙又写道:“古人云:只显穆王,刑帅宇诲。故昔时周穆王西征伐畎戎,见西王母,仅获四白狼、四白鹿以归。今埃及遭逢大乱,大臣放弑其上,尊卑失序,女王举踵恩慕汉家,若枯旱之望雨。”
“故任公西出师以讨强秦,挫凯氏,拯埃及于沉溺。又获海西图籍经传十数万卷,船盛车载,不绝于道,使东西疏逖不闭。今息诛伐于彼,中外遐迩一体,以应天子‘六合’之年号,不亦康乎?”
一通尬吹完毕后,褚少孙完成了行记全篇,又想起任弘在回身毒船上随口一说的提议,他决定给这本书取名为……
“《西游记》!”
说来也奇,随着春暖花开,西游记的完本,褚少孙那病怏怏随时可能撒手黄泉的身体竟也好了很多,反正回大汉也赶不上亲历各种大事了,他索性在身毒继续将养,顺便将当初没来得及逛的名胜古迹走了个遍。
毕竟这一走,此生可能都不会再来了。
他在高梧桐的指点下,开始在犍陀罗地区细细游历,去城外看各种古代珈蓝寺的遗迹,眺望那不高的佛齿塔,又摆放了无忧王(阿育王)时代的铁柱,拓了上面的身毒文字以作纪念。
等到伽蓝十余所,连什么“佛钵之宝台”也看完后,褚少孙已走遍了犍陀罗,即将离开回国时,高梧桐却坚持要带他走更远。
“有一处地方,先生一定要去看看。”
“何处?”
高梧桐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尊敬:“萝卜墓!”
……
“就这样,楚庄王听了优孟的劝谏后,打消了给爱马办大夫规格葬礼的念头,转而用对待六畜的方式来埋葬它。”
在去旁遮普名胜“萝卜墓”的路上,褚少孙给高梧桐说起这桩春秋时代的趣事来。
“用土灶做外椁,用铜釜做棺材,用姜和枣来调味,再加进木兰,用稻草作祭品,火光做衣服,把它烹熟了,埋葬在人们的肠胃里。”
说完褚少孙觉得有趣,但高梧桐却十分严肃。
“先生说笑了,马肉我吃过,但战马犹如吾等行伍之人的妻子手足,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的!能委屈了自己,也不能委屈马,我常常数天不浴,却要每日沐马。”
“我并非此意。”
褚少孙连忙解释道:“听你说及,我方知贺王殿下当年竟采用了优孟那故意夸大的劝谏,来为爱马下葬。以白石为棺,好木为椁,发百姓穿圹,老弱负土,身毒王侯陪位于前,婆罗门刹帝利翼卫其後,又奉以十户人家专门来看守此墓,这是贱人而贵马啊。”
高梧桐摇头:“人和马谁贵谁贱,那也得分是何种人,何种马。”
他指着路旁避开他们车马的当地土著道:“不少身毒人甚至觉得,他们的命还没供养的白母牛重要,又岂会比得上吾等的战马?驼牛死,身毒人亦是大操大办,葬礼甚至超过了中原小侯,屡禁不止,牛可以如此,为何马不行。”
这个褚少孙确实见过,巴铁城有一头二十年的神牛死了,当地婆罗门组织民众为其送葬,十分隆重,不少人悲伤哭泣,有人高举双手捶胸顿足,有人默默祈祷,默默流泪,好似死的是某位德高望重的大婆罗门。
而在高梧桐眼里,人是分等级种姓的,他们的战马都比身毒首陀罗重要,更何况,萝卜乃是贺王的第一匹马。
“此马随任公走西域,翻天山,斩龟兹,定赤谷,追亡逐北,皆此马之力也。数十年间,上百场大战小战,无一缺席,又数次救任公于危难,真是忠诚至极,可谓功马。若是个人,积勋劳如此,恐怕都封侯了,区区一个葬礼墓穴,我以为它受得起。”
这点褚少孙倒是知道,毕竟,“萝卜”这个词,现在已经与“千里马”同义了。昔时周穆王有八骏:赤骥,盗骊,白义,逾轮,山子,渠黄,骅骝,绿耳。而现在,萝卜以其进入麒麟阁勋臣画的待遇,名气已经超过了八骏,傲绝马类。
现在,天下夸人都这么夸:“人中道远……马中萝卜!”
而任贺王对此马的感情,光看他后来给马取名的习惯就看见一斑:萝卜的子孙与任氏十分紧密,任家人骑的是各种萝卜,什么胡萝卜、青罗卜、白萝卜,还有任弘去埃及骑的花心萝卜,真叫一个群英荟萃。
于情于理,任弘都不可能洒脱到学楚庄王,将萝卜尸体做熟吃了以示“爱人”。
不过仔细想想,花的也是身毒人的民脂民膏,不花在这,也会用在礼佛、葬神牛上。
那没事了。
褚少孙收起了批评的态度,也罢,只要不回中原这么胡来就行,只是褚少孙还是忍不住暗暗吐槽:“就差给此马取个谥号了。”
说话间,位于巴铁城东一百里的萝卜墓到了,陪伴了任将军前半生的爱驹就长眠于此。
这是一个山清水秀的草场附近,墓不算大,大的是旁边的雕塑,它十分突兀地出现在平原上,为远方红色山峦的风景加上了边框。
隔着老远褚少孙就能瞧见,那是一匹铜奔马。
高梧桐道:“任公征平北身毒后,将各国缴获的上百柄铁剑,以烈火熔铸成一坐榻,放在巴铁城官寺中,远观宛如孔雀开屏。”
“而缴获的青铜兵刃,则召集汉人、希腊、身毒的能工巧匠,铸成了这铜像。”
褚少孙颔首,任贺王是以身毒的秦始皇帝自居,销锋镝以示威么?
却见那青铜马十分矫健,正是萝卜生前最盛年的模样,马昂首嘶鸣,躯干壮实而四肢修长,腿蹄轻捷,其造型别致,竟是三足腾空、飞驰向前,一后足踏在什么东西上。
等更近些方能清楚,那后足踩的,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
如此精致的设计,褚少孙都赞叹,只感觉他有幸在任弘西征时见过一眼的天下名马萝卜,依然栩栩如生,在此静静等候主人。
褚少孙也不拘泥爱人还是爱马了,遥遥朝塑像作揖,又指着那鸟道:“那是燕?”
“还是隼?”
“是鹰,匈奴鹰!”
高梧桐笑道:“这塑像就叫……”
“萝卜踏胡!”
……
番外5:小马车
新帝初元元年(公元前47年),先皇葬礼结束后,长安东宫“长乐”中。
“太皇太后,贺王殿下已离开了长乐宫。”
宫中女官傅才人回到长信殿中向上官澹禀报。
上官澹已经换下了方才接受贺王谒见的礼服,穿着为先帝戴孝的素衣——谁让年龄比她还大好几岁的刘询,理论上却是她的宗法孙子呢?
上官澹正仔细看着任弘送给她的礼物——身毒都护杨恽所作《续史记》,将孝武至前朝已故人物一一入传盖棺定论。杨恽身在西牛贺洲不再畏惧中原的言论管制避讳,作传时十分大胆,若是先帝瞧见了,恐怕要斥为“谤书”了。
可作为入宫三十余年,完完整整经历了昭明时代的上官澹,却觉得杨恽所书多是实话。其中最长的一篇是《霍光传》,里面还附了她祖父上官桀的列传,将这对冤家从亲密无间到反目成仇的经过写得明明白白,对霍光拥立刘贺和刘询的反复也剖析入里。
听到傅才人回禀,她抬起头来,毕竟年过四旬了,眉目不服当年的娃娃脸,但嗓音听上去依然年轻,大概是独立于世,不必为丈夫、儿子置气的缘故。
“走出去的?”
傅才人道:“是乘皇太后所特赐小马车出去的。”
不管长乐还是未央,汉宫中不准人臣乘车马,过公车司马门必下车步行而入。但朝廷对功勋老臣会有优容,让他们乘坐皇帝、太后所赐小马车出入。
孝昭朝的老丞相田千秋便得此殊荣,搞得人们都叫他“小车丞相”——你瞧,这要是某位将军坐了,岂不是成“小马将军”了?
但上官澹的外祖父霍光虽然权倾朝野,却至死都拒绝这待遇,或是如杨恽《霍光传》上所言,那铁腕强人喜欢用脚步丈量未央宫中,了解臣子到陛前的距离,亦或是不愿承认自己也有衰老的一天。
可今日这任道远怎就乘了呢?
上官澹合上书,感觉有些惊讶,这与她记忆中那个精明强干的西安侯不同啊。
傅才人解释道:“贺王本是不愿坐的,但今日犯了痛风之疾,步履难行,不得不乘。”
这位年轻的才人忍不住感慨:“婢常听闻贺王年轻时纵横西域,驰骋匈奴,与先帝君臣相得,开创了汉家中兴之治。不想今日先帝已逝,而贺王也满身伤病,却还强撑着回中原参加先帝葬礼……”
上官澹心中却是一笑,暗道:“一生戎马劳顿不假,但不到五十就伤病缠身难以行走?莫非是装的?”
上官澹不清楚这是任弘跋扈了,懒得迈步了,顺水推舟想坐一坐小马车享受下,还是故作姿态,让让新天子觉得,他也老了。
这次任弘回来参加先帝七月之葬,朝中局势是有些微妙的。
随便数一数,丞相张敞,大司农耿寿昌,以及右扶风黄霸等,皆是任弘党羽,而中朝里有份量的韩敢当、辛庆忌等,则是任弘旧部。
如今任弘位列庆功臣之首,裂土封王,先帝临终前将他提为大司马大将军,如今又挟战胜大秦国之声威还朝,新天子还是有些紧张的。
但皇帝又不得不对任弘礼遇,在许平君建议下亲自郊迎,不以臣子待之,而以师长事之——比较任公还是做过一段时间“太子太师”的,只差叫一声“仲父”了。
任弘倒是还守着人臣之礼,回来第一件事则是哭杜陵。
但皇帝对任弘的敬中,带着畏惧和担忧,他很怕一件事……
上官澹低头看向手中的《霍光传》。
能行废立之事的权臣,哪位天子不怕呢?
如今形势,有名有实,若任弘想做霍光第二,谁拦得住他?甚至连皇帝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提出,说什么朕年纪幼弱,希望任弘行周公之事云云。
“太皇太后,贺王会留下辅政么?”傅才人也如此问道,上官澹不由多瞧了她一眼,自己一手培养的这个小女官,对朝中政事很感兴趣嘛。
这傅才人名婉儿,河内人也,年少时就选入宫中,被安排到长乐宫。上官澹虽然早就不管事了,但手边也需要能用的人,便挑着聪明伶俐的从小亲自教习,也算打发时间。
众才人中,唯傅才人最为机敏,主动学习才识,善事人,才二十岁不到,却能将长乐杂务安排得妥妥帖帖。下至宫人左右,都会饮酒酹地,祝她长寿。
而她的心中,恐怕并不以长乐女官为满足啊,那双能勾走男人魂魄的狐媚眼中,闪着野心的光。
但上官澹费了十年功夫苦心培育她,自然也不会仅是为了手边有好用的奴婢。
她名为新天子曾祖母,实则毫无血缘关系,虽说大汉以孝治天下,但若想不落了孝惠张皇后的下场,就得好好经营。人言狡兔三窟,在交好许皇后的同时,还得在其他方面使劲。
这傅婉儿傅才人,未来可是有大用的。
所以,上官澹才愿意对傅才人说以下这些话。
她语重心长地说道:“贺王与先帝,乃是君臣善始善终的典范。”
上官澹依然记得,当年霍氏谋反,不过两日,就被刘询和任弘轻松平定,那天二人各自击败了叛军主力,一个天子冕服,一个披甲负剑,一前一后,拾阶而上,来到了长乐宫。
那时候上官澹就想,这二人的未来,又会如何收场呢?
究竟是汉高与淮阴,还是汉武与卫青?
她擦亮眼睛等着看啊。
但让上官澹没想到的是,就在君臣矛盾即将不可调和之际,任弘却选择远走,开创另一番事业,而刘询也能放他离去。自此相隔如参商,却也避免了一场相残倾轧,任弘如大汉之矛,继续开拓,刘询如大汉之盾,守住了中兴之业。
“至今为止,已是最好的收场。”上官澹如此断言,一切额外的作为,都是画蛇添足!
这也是任弘谒见上官时,直接表明的态度,他以大秦国恐怕会报复为由,说要立刻动身,继续回西牛贺洲去。
此言应是不虚,上官氏观人从来不差,从细节就能看出,任弘虽然在先帝葬痛哭,但从始至终,都没有请求陪葬杜陵。
他已经不再是一颗星星,不再愿意围绕在已死的刘询身边。
从西出的那年起,他就苍穹中的另一颗太阳,葱岭以西的“皇帝”!
雄心勃勃的贺王,现在恐怕更热衷于晚年继续开创属于他自己的事业,而不是回大汉来,替人修修补补吧?
新天子虽然是初继位,但在多年太子生涯后,也摩拳擦掌想要开启自己的时代,若是空降一强臣辅政,定会再起波澜。最后不是臣夺了君权,就是君反杀了强臣,长乐未央,恐怕会又来一次霍氏之乱。
更何况遥遥在外,也能控制国内走向,这不就是他拜谒上官太皇太后的目的么?
上官澹认为,自己已经明白了任弘之意,暗道:“送上杨恽的《霍光传》是表明自己依然记得霍大将军的教训。”
“而破天荒坐了小马车,则是暗示愿意与我合作,嗯,定是如此。”
新天子从小接受《左传》一派的教育,和先帝王霸道杂的指拨长大,他是进取的,继位后这七个多月里,除了寻常的赏赐天下外,就是要继续开拓安东都护府。
通过对安东都护府的拓殖和征服,叫关东人也得到帝国中兴的红利,并让国中有志封侯之士不必只有西方贺国一个去处,这是先帝定的国策。而大方向仍是任弘为大汉制定的出路——向外开拓,依靠武功爵和分封维持贵族的武德和活力,官府组织的拓殖解决中原的人口过剩。
不管天子怎么折腾,只要大方向不变,贺王恐怕对此乐见其成,甚至不会在意新皇帝对贺国隐隐的提防和竞争。
可一旦偏离……抱怨伤病缠身的任贺王,恐怕就会立刻生龙活虎起来,回到他忠诚的长安。
上官澹愿意合作,这位贺王,可以作为她的第二窟,作为德高望重的天子曾祖母太皇太后,她平日里不问朝事,可在关键时刻,却能起到难以想象的作用——毕竟大汉还是以孝治天子嘛。
反过来,任弘对她的恭敬,又能加强皇帝对上官澹的敬畏,让她晚年生活能得保障。
长袖善舞,和当年一样,这是上官澹有尊严生存在长乐未央数十载的原因。
“贺王殿下,如今先帝已去,但妾在长乐,君在身毒,遥遥相舞,只要配合得当,足以再舞上二三十年了。”
但鸡蛋,也不能只放在一个篮子里。
现在,她要布置第三窟了。
上官澹看向傅才人,她愿意回答这小才人的大胆提问,可不是因为对她的信任。
是夜,上官澹恰逢月事来临,虽然没太大痛感,仍作出难受颦眉之态,而傅才人果然跑前跑后侍奉,亲尝汤药。
事后,上官澹作感动之状,长叹息:“我无子无女,孤苦一生。”这话仿佛出自太皇太后肺腑。
可实际上,她没有外人所想,一个四十余岁没有丈夫,没有儿女妇人的苦悲,活得好好的。她虽是女人,却不必成为男人的附属品,不用遭到背叛,不用为感情、儿女的事怄气。
她以后也许会后悔,但绝不是现在。
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在这残酷的长乐未央中活下去,活得好,这是上官唯一的目标。
上官澹握住了傅才人的手,感慨道:“你待我,真如以女侍母啊,我也实是将你当作女儿来收养。”
此言让傅才人动容,实际上,每次皇帝来长乐宫,上官氏都让她在旁侍候。天子虽然知礼,但毕竟是年轻人,目光也忍不住瞥了这位貌美腰细的才人好几次。傅才人也回之以眸笑,郎情妾意,只差有人捅破这层纸了。
差不多了,时机已经成熟了,将傅才人往天子身边送去,让后宫中多一个自己人,这就是上官的第三窟!
“不如,你做我的养女罢。”她慈爱地说道。
“诺!”
这是傅才人求都求不来的事,顿时大喜过望,对太皇太后再拜稽首:
“婢名婉儿,从此以后,我就不再以傅为氏,而随太皇太后之姓,叫‘上官婉儿’!”
番外6:陈汤
大汉永光五年(公元前38年),汉高宗孝明皇帝驾崩后十年,贺王弘十年。
南印度大国百乘王朝都城安达罗城外,炮声隆隆,曾抵挡过羯陵伽国大军征讨的城墙,在汉军炮火中轰然坍塌。城内哀嚎四起,城外汉军却见怪不怪——自从贺王殿下将青铜炮作为太白军标配后,中天竺、南天竺不知有多少城池随着大炮轰鸣而陷落。
看着前段时间还十分硬气的百乘王灰溜溜带着臣民开门投降,骑都尉王曼不由喜道:“都护,贺王殿下有言,真理只在大炮射程范围内,果然如此!”
他口中的都护,便是站在戎车上,手持千里镜的陈汤。
十年过去,陈汤亦已到中年,然锐气未消。这十年间,贺王主要精力放在征服印度全境上,先时只有一个“北身毒都护府”,后改身毒为天竺,随着汉军兵锋所至,陆续设立了北天竺、西天竺、中天竺三都护。
在贺王大子任白与王凤带着来自河中的骑兵顺恒河而下,占领华氏城后,贺国主要攻略目标就转向南方。三年前,贺王以陈汤为“南天竺都护”,海陆并进,逼迫各小国臣服,唯一的阻碍,便是南天竺最大的国家,百乘国。
按照杨恽大作《身毒风土记》所载,这百乘国乃是孔雀王朝无忧王死后,由南天竺安达罗族所建,信奉婆罗门,如今已传十余代,地广六千里,人口繁盛,有市府三十,步兵十万,骑兵二千,象千头。
不过这所谓的十万大军,早在一年前的阵战中,就被陈汤以万余人击溃,百乘王只能放弃了国土西境,退守都城,希望用南天竺炎热的气候让汉军不战而退。
陈汤也不着急,一点点吞并百乘国土地,招降各地小酋,最终等到入冬时节,才利用当地土人运输粮秣,率军兵临城下,终有今日之胜。
这下,就算百乘王举行马祭,向他们信奉的神明献祭牛、马、象、村庄和黄金,也无济于事了。
陈汤与王曼催马进入安达罗城中,却见此城周三十余里。土地沃壤,稼穑丰盛,而百乘王族和婆罗门、刹帝利皆捧着花果裸形投降。
除了婆罗门僧侣,亦有其他教派,有裸形修炼的耆那教,也有浮屠,这些浮屠与北天竺的大众部不同,乃是“上座部”派,虽然两派教义有何区别王曼也不太清楚。
但与被迫屈膝的婆罗门不同,浮屠对汉军占领百乘,却是持欢迎态度的。
陈汤与王曼同车进入,眼看道路两侧浮屠皆合掌作揖,笑道:“毕竟贺王已被浮屠承认为‘转轮圣王’了。”
这还是三年前的事,任白攻占无忧王旧都华氏城后,任弘亲自去了那边一趟,祭拜了无忧王之墓,将倒下的铁柱重新竖立,又出钱恢复了因战争损毁的珈蓝寺。
此事让中天竺的浮屠们备受鼓舞,自推崇佛教的孔雀王朝灭亡后,继而在恒河流域崛起的巽伽王朝、甘婆王朝都信奉婆罗门,恢复马祭,百余年间许多佛教寺院被毁,大量僧侣只能逃到对浮屠较为宽松的北天竺去,得到了希腊人弥兰王的庇护。
现在有了贺王撑腰,浮屠便能重返华氏城,这下大众部、上座部浮屠也不争执教义了,在贺王出钱举办的华氏城佛法大会上,他们一致认为:“任贺王是继无忧王、弥兰王后,降临天竺的第三位转轮圣王!”
转轮圣王,乃是佛教中最伟大的君主,自释迦牟尼后,只有两位,孔雀王朝的无忧王乃是“铁轮王”,来自巴克特里亚的弥兰王是“铜轮王”。
按照这排序,任弘应是银轮王才对。
但北天竺那些颇受贺王礼遇的僧侣却坚持以为,任弘当为金轮王!
争执之时,却忽然出现了“祥瑞”,华氏城珈蓝寺中,竟然绽放了多年未见的优昙花!
这是金轮王现世的标志啊!
伪造祥瑞这一套,中原儒生玩得贼溜,移植到天竺后倒也好使,不管心里服不服,浮屠们最好接受了这点,在华氏城尊任弘为“金轮法王”!
那一日盛况,陈汤是亲眼所见的,却见头发斑白的贺王殿下着汉服,受金轮,公布了自己的“七宝”,作为传国之物。
一日紫金轮,有千辐。
二曰白象,有六牙。
三曰赤色神马,朱头乌髦,名曰萝卜,虽然萝卜已逝世,但贺王宣布,其子孙享有印度神牛一般的待遇。
四曰明月化珠,乃是大汉孝明皇帝当年所赐随侯珠。
五曰玉女后,身旃檀香,便是贺王夫人,小乌孙女王瑶光。
六曰主藏圣臣,则是贺国相邦杨恽。
七曰主兵大将军,御四域兵,任弘选了赵汉儿。
不过在骑着白象于华氏城中溜达一圈后,贺王私底下与任白、陈汤交谈,却对此嗤之以鼻:“我肉照吃,生照杀,这所谓转轮圣王,不过是诓骗天竺僧侣之事,汝等亦是如此,明面上尊敬浮屠,实则只是要依仗他们对抗婆罗门。”
贺王也不愿这样啊,但尽管经营了快二十年,但天竺汉人数量,也不过十余万,要统治天竺五境数千万生民,确实有些困难。即便所有汉人孩童都接受了教育,但官吏数量稀缺。百年之内,像中原那样搞郡县制是想都不要想了,很多地方,必须依靠土人方能征税。
那就只能玩封邦建国了。
一开始,任弘想将汉人弄成最高种姓,利用婆罗门统治当地。但北天竺还好,毕竟已经被希腊人、塞人轮番统治,怎样都行。但到了中天竺、西天竺后,当地婆罗门势力强大,十分抗拒,不肯接受所谓“天龙人”骑到自己头上,只愿承认汉人为刹帝利的一种,而教唆首陀罗反抗之事时有发生。
贺王渐渐失去了耐心,幸而他最初亦是婆罗门、浮屠两手抓,既然婆罗门不合作,那便转而用浮屠来打压他们,在中天竺复兴佛法,还弄到了转轮圣王的加持。
陈汤是明白的:“名不正则言不顺,这转轮圣人,就犹如中原的圣天子,得了正统。而浮屠能说服民众尊贺王,贺王有生之年一统天竺便少了许多阻力。”
连话术都几乎一样:儒生说“仁者无敌”,仁王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便是兵不血刃,敌国降服,百姓携壶提浆以迎。
而浮屠也吹嘘说,谓金轮者,诸小国王各自来迎,作如是请:我等国土宽广丰饶,安隐富乐,多诸人众,唯愿天尊亲垂教敕,我等皆是天尊翼从。都不用发令,四方自然主动臣服了。
至于死活不肯降服的,就由陈汤他们这些被浮屠认为是金轮法王麾下“罗汉将军”的兵宝征服了。
等进了插上贺国五星旗的百乘王宫后,骑都护王曼作为中天竺都护王凤的弟弟,年轻尚轻,东张西望下见宫中贵人皆皮肤黝黑,不由诧异:
“北天竺婆罗门、刹帝利容貌皆与塞人类似,高鼻而深目,而首陀罗肤色黑褐,鼻子偏平。这南天竺之婆罗门、刹帝利竟是比北方首陀罗还黑。”
陈汤道:“故而北天竺、中天竺婆罗门,皆以为南方的百乘是不知正法不行种姓的异教异国。”
不过百乘王室显然认为自己才是正统,他们的王宫中竖立着湿婆铜像,跳着创造和毁灭世界的天舞,动作夸张,而屋顶上,还有让人过目难忘的“林伽”,其形象也就是男人的那活,呈勃起状,十分粗壮,又以“约尼”为底座,象征女性。
王曼听他的天竺小妾说过,湿婆和其妻交合,一做就是一百年!
按照百乘人的说法,湿婆本就是他们崇拜的大神,是北天竺婆罗门将湿婆拿去加进了教义里,如今却反过来认为他们是异教异国,殊不知他们才是正统!
陈汤去过埃及,与希腊人打过交道,深知这些多神崇拜的教派,用贺王的话说,都是“拿来主义”,婆罗门、刹帝利作为征服者,也将天竺本土的神明融入了他们的神话中,如今不过是大融合大乱炖的产物。
所以将汉人的东西加进来也毫无违和感,这是贺王正在做的事。
诸如宣扬“老子化胡”之说,弄了一本《老子化胡经》出来,宣扬中原圣人老子西出函谷后不知所踪,原来是到了天竺,点化了迦毗罗卫国释迦族的乔达摩悉达多,便是释迦摩尼。反正佛经里佛祖前世故事也多是胡编乱造,不差这一桩。
而征服中天竺后,任弘又从昔日的迦毗罗卫国,也就是后世的尼洛尔一带,招来一批所谓的“释迦族后人”。察其容貌,发现与一般的天竺婆罗门、刹帝利不同,而与中原人颇似。
“佛祖容貌,亦是眼睛绀青色、肤色紫磨金色身,皮细薄润滑。”
好了,这下,佛祖也被钦定为中原后裔,某位“东方王子”之后了,未来可能还会瞎编他是黄帝、炎帝的玄孙呢。
明眼人尽管知道任弘是胡编乱造,但毕竟现在他当权,他说了算,等瞎扯一百年一千年后,可能就会弄假成真。
做了金轮圣王后,任弘又下令,自此之后的珈蓝寺中,佛祖塑像,必须是中原模样,衣服要右衽,头发要扎圆髻,横着插一根玉簪——当然,最好就以贺王殿下本人为原型来雕塑,至于佛祖身边的罗汉之类,则以陈汤、赵汉儿等人容貌为依据。
这点浮屠们倒是无所谓——最早的佛祖造像,就是他们受中天竺婆罗门迫害北逃后,在犍陀罗等地受希腊人影响造出来的,那些佛祖,一个个都是希腊人、塞人模样,不也照样拜么?
“在百乘国和安达罗城修的珈蓝寺,其浮屠雕像亦当如是。”
陈汤叮嘱了跟来的匠人,这安达罗城将改名“望周城”,作为南天竺都护府的治所,贺王很大气,直接让陈汤在南天竺设幕府,征伐不必向他请示,又在此划了十城作为他的封地,俨然将南天竺封给陈汤的架势。
“天竺五境,如今只剩下东天竺了……”
而东天竺再往东,越过大海,就是汉家天子几年前匆匆在扶南国设立的“安南都护府”。
自从二十余年前西出后,这些远离家乡的游子,从未离家如此近过,但越近,陈汤却越发不安,这十年间,贺王与大汉天子的关系,有些微妙啊。
……
果然,在陈汤攻占百乘数月后,一支来自安南都护府的商船来到了望周城,让人没料到的是,这里面居然还有持节的汉使,秘密找到陈汤,向他宣读了来自汉家天子的诏书。
“盖圣王之法,以德设爵,以功制禄,劳大者禄厚,德盛者礼丰。故周时,广建功臣为诸侯,并启土宇,并受备物。先帝缘周时故事,封大司马大将军弘为贺王,镇西牛贺洲,所以表章元功,殊异贤哲也。”
“然周之兴也,功不在叔旦一人。今有平西侯汤,以太官斗食之身,投勺从戎,单骑西行从军。从大将军征乌弋山离国,立西海舟师,降狮子国,后远征海西,威震埃及,犁轩城击走大秦摄政凯氏,立功万里之外,名显四海。今更以寥寥之众,击灭百乘,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威震百蛮。”
“昔时召公有夹辅之勋,封燕侯,太公有鹰扬之功,封齐侯。贺王者,朕之召公也,汤者,朕之太公望也,以其功直追贺王,不宜久为列侯,故封君为‘百乘王’!”
“以百乘王陈汤为鹰扬将军,使持节护南天竺、东天竺,锡君青土,苴以白茅,对扬朕命,以尹贺南!又授君玺绶策书、金虎符,赐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百。”
“钦哉!敬敷训典,以服朕命,以勖相我国家,永终尔显烈!”
制书读完,使者等着陈汤接下,但陈汤却缄默良久,忽然一挥手:“此乃假汉使,欲以假节诓骗于我,离间君臣,架出去!”
王曼等一愣,然后便听命行事,将那“假汉使”赶出王宫。
陈汤倒是清楚,这不一定是假的。
但他已经做了选择,只暗叹道:
“我虽在行伍,然年少好书,亦读《左传》,春秋之时,鲁国季氏家臣南蒯叛乱,事败后逃至齐国,齐景公呵斥其为‘叛夫’!南蒯解释说,臣欲张公室也。然齐大夫子韩皙却说……”
“家臣而欲张公室,罪莫大焉!”
“我名为汉家列侯,实为贺王家臣。汤在汉不过一太官奉食吏,来了西边,却蒙贺王所擢,嫁女与吾,带着舟师东征西讨,威行天竺。如今立足百乘,辖境六千里,不必天子遣使来封,此地亦听我号令,与百乘王何异?”
“故,汤之主君乃是贺王殿下。”
陈汤将那份制书扔进了火中,态度坚决:
“至于我封君的封君?”
“不再是我的封君!”
番外7:昭君出塞
大汉建昭四年(公元前33年),安息帝国东境,木鹿城。
这座城池建立在一片沙漠中的广袤绿洲上,四周虽多有流沙,但绿洲中亦是村栅连接,树木交映,乃是昔日丝路重镇,也曾商旅往来,驼铃不断。只是随着贺国与埃及海上贸易日益频繁,前往海西的丝绸不愿过安息之境白白交那一大笔税,此处渐渐有些衰败。
既然来自陆路的丝绸越来越少,安息与贺国、大汉在经济上脱了钩,面对贺国在河中的不断扩张,以及其境内塞人、乌孙人对安息边境时不时的劫掠,新继位的安息王也就不再顾虑,终于撕破脸打了这一仗。
但安息王还是错估了贺国的实力,即便在与大汉本土关系冷淡的情况下,光是靠河中驻军,就轻松平定了月氏人的叛乱,并将入侵的安息军队赶回木鹿。
“还真是铁门。”
攻陷木鹿城后,河中都护王凤带着一众部下来到城门前观望,这大门确实如细作所言,箍了铁,难怪炮轰直接命中都没轰开来,最后让人抬着棺材炸塌了城墙才奏效。
而经过这场仗后,王凤心中也松了口气:“此番击退安息军,又反攻至木鹿,足以证明,能打胜仗的外姓将军不止陈汤,还有我!”
不知从何时起,王凤总被人拿来与陈汤比较,大概是他们年龄相仿,西来随贺王征战的时间都差不多,也可能是因为,二人都是贺国的“外戚”。
陈汤是娶了贺王爱女,王凤则是其妹王政君被贺国大子任白看中,还生了三位王孙。
二人虽同为列侯,可封地、名望差距可不小:陈汤执掌西海舰队,二十年间,几乎横扫了西天竺、南天竺,又在远征埃及时作为前锋拿下港口,接着守犁轩城挫败大秦摄政,可谓战功赫赫。
而王凤的功绩就逊色多了,虽然仗没少打,但任弘以为他“稳重识大体”,多作为断后之师,给大军看着退路,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汤立功。
但这次不同,任弘让任白主河中之兵,让王凤作为其副手,王凤十分珍惜这机会:“如今陈汤远在南天竺,这场仗恐怕没他份了。”
与安息的冲突缘由复杂,事情还得从十五年前任弘远征埃及讲起。
当年贺王助埃及女法老击退凯撒,又救得庞培后,那庞培与其党羽在北非立足,其子小庞培海战了得,使得罗马隔着大海南北分裂,数年后庞培死,凯撒才南征夺重新一统,而后打算向东收复被本都王、安息王所攻取的行省,并对埃及进行报复。
只是出征在即时,凯撒却遇刺身亡,使得罗马再度内乱,最终其部将安敦与义子联手平叛,之后便中分了罗马:安敦治西方,凯撒义子屋大维治东方。任贺王喜欢将其称之为“东罗马”“西罗马”,还派人送去王冠,似乎很希望这种分裂维持下去。
那马可安东尼很高兴地收了王冠,并与贺国互派使者。
但屋大维却是人杰,砸碎了任弘送去的王冠,逐次扫平了东方叛乱行省,又与埃及女法老恢复贸易,最后同安息王和谈,送回安息内讧逃至罗马的流亡王子,两家化干戈为玉帛。
安息帝国乘着罗马内战,在西边两河地区吃下了许多土地,心满意足。屋大维又遣使者游说离间,那前年才继位的安息王弗拉特斯四世便将目光放到了东方,刚刚扫平天竺五境的贺国处来了……
贺国这十年间一南一北,靠着赵汉儿与陈汤,领地扩大了数倍,甚至引发了大汉天子的不安,作为近邻的安息王更是侧目。加之任弘被浮屠奉为“转轮圣王”后,便效仿阿育王,遣僧侣西行传佛。
“无忧王法敕石刻有言,王为宣扬其达摩治国德政,曾遣使至希腊王安条克所住之处,及北部的托勒密、安提柯、马伽斯四王所住之处,皆得法胜。”
没有史书传统的身毒人与西方往来中断已久,连最资深的僧侣都搞不清楚这四处究竟在哪。还是任弘“好心”地派人查图籍,认为这四处分别是现在的安息帝国、埃及都城亚历山大,罗马治下的马其顿、伊庇鲁斯等地。
于是任弘出资,发给通关文牒,派遣僧人西行探访——他倒是对僧侣们哀求了许久的佛法入传中夏只口不提,只希望他们东方不亮西方亮。
去埃及、罗马的僧侣还算顺利,埃及女王如今扶持了她的儿子作为共治者——据说也是任贺王的儿子,她在贺国、罗马、安息三个鸡蛋上跳舞,长袖善舞,靠着海上丝路的繁荣,还真让托勒密王朝重新富强起来。
而罗马人虽然跟汉人打过一仗,但警惕性不高,对各种神明来者不拒。那“西罗马王”安敦更是十分大方地让浮屠在罗马城中修了座小庙,几年下来,听说已经有几个丰腴的罗马贵妇人皈依了佛法……
倒是安息王以为,这些僧侣是细作,当年任弘攻略河中,便是靠着粟特商贾开路,打着传教、经商名义入境,现在不过是故技重施。竟扣留了任弘派去的僧侣。
种种原因下,自任弘西征至今二十余年,安息奇迹般地与汉人维持了许久的和平,就此打破。
见安息与贺国起了争端,最兴奋的反而是粟特人,不止因为打仗能赚钱,还因安息王虽然自命“万王之王”,上承波斯帝国正统,可信奉的却不是拜火教,这让在粟特避难了两百多年,一直希望能回到波斯本土重扬圣教的火祆僧侣耿耿于怀。
这次明明是因为佛教秃驴被扣押引发的两国争端,却被拜火僧们渲染成了“圣战”,很希望借着宽容的贺王之力,推翻现在的安息王室,让火祆教的圣火再次燃遍波斯。
可王凤知道,已至暮年的贺王依然十分冷静,早就给他们下了命令:“鼓动安息与我相争,恐怕是东罗马王屋大维之策。安息大邦也,人民众,兵马强,地形险,其东境多为沙卤山地,穷山恶水,且多部落刁民,得之不如不得。此战只需将其打疼,再夺了木鹿城,使其再不能威胁河中,如此而已。”
如今初战告捷,木鹿到手,王凤便拍着铁门笑道:“修缮起来,将城池破损处也补上,这木鹿城南有大河,流入其境,分渠数百,溉灌一州。其土沃饶,市鄽平正,安息得此,便可抵御塞种入寇,又能窥探粟特之地,我视为心腹之患久矣。而现在,我军亦能以此为驻地,以逸待劳,只等安息王跨越沙漠来攻。”
简单点说,靠着手下不到二十万汉人,贺国光消化天竺五境和河中都要百年甚至千年,再贪心不足谋取安息并无好处,扩张越大,或许崩溃也快。
按照计划,王凤取木鹿后以守势,诱安息王千里迢迢来争夺。而任白则带着各色部落混杂的游牧大军,从康居草原向南,直扑安息故地帕提亚,从北面扫荡安息腹地的富饶城镇,定要抢个盆满钵满。
王凤不知道的是,任弘还遣了西海舰队,沿着海岸袭击安息南方,准备割让几个港口作为商站。
这位王将军进入城池,令随军的粟特人帮忙安抚民众,使兵卒维持秩序。又让人查抄安息贵族宅第,搜刮当地美物,诸如细软叠布,羔羊皮裘之类,值钱数十万,就要赏给今天扛着塞满黑火药棺材破城的勇士们。
“先登者是谁人?”
“是第二曲丙屯。”
赏不逾时,王凤让人召来那屯长,一听其口音,就知道是大汉南方人。按照贺国的常态,新移民中,北人迁自陆上,而南人,大概是从海上迁来的。
果然,屯长垂首道:“下吏乃是南郡秭归县人,姓王氏。”
“巧了,我也姓王。”王凤大笑,见那屯长面上还沾着些黑灰,便学着任弘在军中的作为,亲自用衣襟去为其擦拭,以收揽士心,擦完后一看,颇为惊奇。
却见这小屯长年纪不大,二十几许,长得眉清目秀,加上南方人纤小的身材,若不是他故意留了胡须,恐会被误认为女子。
王凤上下打量看了几眼,暗道:“这若是穿上女装,贴了花黄,恐怕比我阿妹政君还美。”
他只问这屯长姓名,为何年纪轻轻不在富庶的南郡待着,竟出塞来了这参军?却见那王屯长再作揖,大声道:
“敢告于将军,下吏名唤王墙。”
“字招军!”
番外8:穿越者
“刘向……原来你就是刘向啊,找得我好苦。”
大汉河平四年(公元前25年),长安城未央宫石渠阁中,光禄大夫、奉常刘更生——现在已改名刘向了,当刘向看向自己的弟子们时,却再度想起三年前去身毒探望弥留之际的先师任弘时,贺王殿下所说的这句话。
任弘寿命比刘询长了整整二十载,甚至熬死了先帝,也就是刘询的儿子孝宣皇帝,年近七旬才薨逝。只是其临终前这句话,让刘向百思不得其解。
刘向改名是自发而有缘由的,孝宣承高宗孝明皇帝之业,倒也学了些王霸道杂的帝王治术,但他太想证明自己,对贺国提防太甚,为了与贺国争才,开安东、安南两都护,大力建设舟师,在西域葱岭筑关隘,到了在位的最后几年,甚至欲封贺国诸侯如陈汤等为王,以分任弘之势。
这导致了朝廷与贺国关系微妙,而在张敞等老一辈逝去后,朝中的“贺党”也受到了打压。孝宣重用匡衡为丞相,宦官弘恭掌尚书事,排斥左传一派老臣,刘更生深虑之,上书强谏,甚至被关进牢狱,拘禁了一年,却仍在狱中传颂左传不绝, 还写成《疾谗》、《挞要》、《救危》等文篇。
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就在大汉与贺国几乎成了敌国,只差兵戎相见之际,孝宣却忽然驾崩,太子继位,年纪尚幼。上官太皇太太太后、许太皇太后、冯太后垂帘,大汉与贺国关系才重新恢复。
刘向也被释放出狱,回望邸狱,他感慨之余,这才改名“向”。
“我更名后一年去探望夫子,好歹赶上,夫子却在弥留之际留下此言。”
刘向如此感慨,一世英明,目光远超时代的任贺王,也终有糊涂到说梦呓的一天啊。
不过,任弘在“糊涂”前,却给自己挑好了谥号——谥号本是子议父,臣议君,但任弘却偏要定谥为“武成”。
威强澼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安民立政曰成。
嗯,倒是还算符合,不过刘向猜测,先师偏爱此谥,冲的不是谥意,而是致敬那首著名的《武成》篇。
刘向领会了任弘之意:“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贤,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丧、祭。敦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夫子大概是想告诉后人,贺国之武功已经足够,接下来,应该马放南山,偃武修文了。”
于是“贺武成王”的谥号便定了下来,三太后执政的朝廷也加以认可,上官太后和许太后甚至下令,在敦煌、武功、白鹿原、西安县等地,设“武成王庙”加以祭祀,以表任王旷世功勋,以及这位强臣与汉善始善终的赞誉。
不过在刘向滞留贺国的那年里,他发现称呼任弘为“武成王”的人其实不多,那些随任弘西征的老兵、官吏公然称呼他为“贺太祖”,不顾这是僭越。
至于非汉人中,对任弘的称呼更是多了去,罗马和埃及叫他“赛里斯共治皇帝”,身毒人叫他“金轮圣法王”,河中粟特人按照波斯习俗,叫他“万王之王”。
既然谥号都发了,天下人也是时候对“武成王”盖棺定论,好好厘清他这一生,不过,对任弘的争议仍在——他的功绩,究竟高到了怎样一个地步?
“其功过于卫、霍。”
“其功如高皇帝之三杰。”
“其功且与周、召、太公列矣。”
众说纷纭,而从少年时,就一点点见证任弘事迹的刘向,在对弟子授业时说的话,最为骇人:“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自周公定礼后五百岁而有素王孔子,自孔子作春秋后五百岁,有武成王!”
好家伙,这是直接将被汉家吹嘘成“孔子后五百年圣王”的高宗刘询忽略,认为其大多数成就,汉家有今日盛世疆域,都是沾了任弘的光,应了五百年预言的圣王不是高宗,而是武成!他是周公、孔子后第三位圣人。
不过本着从希腊翻译过来的那句“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刘向的一个弟子却大胆提了反对意见。
“夫……夫子。”
说话的人叫扬雄,年纪三十上下,一口蜀地口音,还有些结巴,却一脸的严谨认真。
“弟子察史记,观《周书》《春秋》,推演年代,却知自周公卒五百岁,确实是孔子,但孔子卒于鲁哀公十六年二月十一日,距今不过四百六十一年。”
“若按照五百年而言,真正的圣王,应该不是武成王,而在吾辈之中!”
“若、若按照三世说算,有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圣人出,则至太平世……然依弟子所见所闻。”
扬雄道:“今世河患未平,贫富未均,刑罚尚苛,贺国更是奴婢遍野,最多算升平世,距离太平世尚远!”
对扬雄死扣年份和三世说的观念,刘向不置可否,但面对这个唯一敢出面质疑的弟子,看着他那双满怀理想的眼睛,刘向还是赞许了他的态度。
“武成王有诗言: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刘向捋须笑道:“若真如子云所言,五百年一历的圣人在汝辈之中,能开创真正的太平世,汝等何敢让焉?”
“不过,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能绍明世、正六经,一如武成王所言,继往圣之绝学!”
施政上,刘向不敢说有太大能耐,但在继承前代学术成果上,他却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做到了。
起身环顾石渠阁,此处相较于当年的春秋三传大辩论时,有了很大变化,最典型的就是书变多了,简牍换成了纸张,分门别类,摆满了每一层楼阁。
刘向年轻时作为领校秘书,在石渠阁一干就是十年,将石渠阁那数不清的书籍一一整理,什么《战国策》《山海经》,流散于世的书籍被编撰在一起。又作了《八略》,将春秋至今五百年内,世上诸子百家的数万种图书汇编在一起,《六艺略》《诸子》、《诗赋》、《兵书》、《术数》、《方技》,还有任弘的《格物》也纳入其中,无所不包。简牍残本补全后,统统变成纸质印刷出版。
“孤本珍藏,束之高阁不能保护书籍,流传于世,让更多人知晓才能。”
而自刘向从埃及回来后,又组织着任弘掳来的希腊学者们,开始对汉军从亚历山大图书馆中“保护”的四万多册书籍进行翻译。
这场翻译运动费时近二十年,基本完成了工作,希腊字母、象形文字变成了隶书,除了《几何原本》外,毕达哥拉斯学派、前苏格拉底时期的自然哲学家们、希波克拉底医派的作者、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和希腊化时代的天文学家们,其著作都被介绍到了大汉。
西方文明的果实,被任弘强行取来,摆在汉家士人面前。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些希腊版“诸子百家”的成果中,确实有不少东西,值得吸纳为己用。
等石渠阁真正实现“世界知识大汇总”时,刘向的头,也斑白了。
环视石渠流水环绕的大汉皇家图书馆,如山一般的学问知识时,刘向只在心中感慨:“扬雄或许没说错,这天下,确实不尽善尽美,并非太平世。”
但是,他如张骞一般,开拓了汉人的视野;像卫霍一样,扫清了帝国的敌人;效仿孔子,将海西贤人的“五经”也弄来了。又如同周公,以左传为契机,在贺国创造了一套开拓进取的礼仪制度,还逼迫得汉家天子也不得不效仿。
最后,他还像燧人、神农等上古先贤般,创造了诸多发明,使黎民受益。
这也是刘向如此推崇先师的缘故。
刘向将手捏成拳,仿佛握住了什么:“今世虽距太平尚远,但贺武成王,早就将致太平的钥匙,留给了后人!”
只是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贺武成王为汉家开创的好时代,继任者们会怎样发展下去?
据刘向所知,贺国自武成王薨后,已经实质上分裂了,广袤的土地无法撑起一个像汉家一样的集权王朝。
任弘死前特地创造了“侯伯”这一职位,用来提高几位将军的地位——如今赵氏为北境侯伯,里海北岸直至黑海的广袤草原,由赵汉儿的后代统治。陈汤为南境侯伯,统辖南天竺和狮子国。王招军为西境守护,管着月氏诸部和安息东境的木鹿,这是任弘近十年来飞速提拔的小将。王凤为东境侯伯,与大汉安南都护接壤。
而新任的贺王任白,国土不过是河中、北天竺、西天竺、中天竺而已,被四大侯伯众星捧月,有共主之名。
贺国的权力疆域如何分割,刘向没法管也不太关心,他想知道的是,任弘死前心心念念,亲自命名的贺国大图书馆“天一阁”,修得怎么样了?
在任弘的计划里,希望汉家六经、诸子之学也能运去身毒,让贺国的第二代、第三代们能继续吸取母邦的文化乳血,莫要忘了自己的根。
而今日的石渠阁之会散了后,扬雄又来禀报了刘向一个好消息:“夫子……子,子俊回来了!”
子俊是刘向的小儿子,刘歆,年纪虽轻,却多才多艺,甚至胜过了刘向少年时,他十五岁就精通五经,能倒背左传,二十岁协助刘向编订《山海经》,在翻译海西诸子著作时也出力不少。
他三年前随刘向去探望任弘,之后便留在了那,负责贺国图书馆“天一阁”的构建,如今怎么说回就回了?
刘向让儿子立刻来见,也不顾他风尘仆仆,便训斥起来:“天一阁初立,百事待举,汉家书籍要印刷海运过去,海西大秦之书也要由天一阁翻译后送到石渠阁来。太后、陛下与老夫皆未召你,你岂能抛下公事匆匆归来?”
刘歆没料到许久不见的父亲是这番态度,只好道:“大人,非是小子怠慢天一阁之事,而是那边,已有了一位合适的柱下史。”
柱下吏就是图书管理员,老子曾做过的工作。
“哦?莫非是哪位西去的大儒?”
这些年,不单是活不下去的贫民、恶少年才西出阳关,前往贺国谋出路,部分真正有学识的人,也想去强盛的贺国谋个二千石——贺国不缺奴隶,最缺汉家知识分子。
刘歆却摇头笑道:“不是皓首老儒,那位新的柱下史,与儿年龄相仿。”
“与你同辈?”这下刘向有些惊讶了。
“是贺国东部侯伯王孝卿的侄儿,其弟王曼第三子,名秀,字文叔。”
王孝卿就是王凤,贺王后王政君的哥哥,如今算是国舅了,能力一般,但资历老,对任氏也忠心耿耿,王氏子弟年纪轻轻就混个郎官不足为奇。但天一阁柱下史这么重要的职位,非是博学之辈、学贯东西者不可担任,岂能儿戏?
但这王秀,刘向却是闻所未闻啊。
刘歆看出刘向脸上的担心,解释道:“父亲勿要担忧,王秀学识,虽在涉猎上不如小子宽泛,但钻研之深,却略胜过我。他常有惊人之言,还和武成王一样,作得一手好诗,曾与身毒大浮屠往来辩论,谈及佛性,作诗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使得那华氏城大浮屠反过来要拜他为师。”
“他尤其擅长格物之学,那海西欧氏的《几何原本》,很快便摸索精通,并能作新的解法与公式,贺国学界皆不如也……恕儿不敬,哪怕是武成王本人复生,在数术格物方面,恐怕也略逊于王秀。”
刘向越听越奇:“如此年轻的奇人,为何我未曾听闻?”
“此人出名太晚。”刘歆道:“他年轻时平平无奇,只是一普通王氏子弟。直到三年前,也就是武成王薨后,这王秀却像是被神点了智,变得聪慧起来,才有了种种奇行。”
“而后,王秀也同大人一样,改了名和字。”
刘歆如此说道:“他现在字‘巨君’,名为……”
“王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