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摆在谭文彬面前最大的尴尬是,他不知道对方的实力深浅。
若是小远哥在这里,小远哥肯定能看出端倪做出判断,且小远哥在这里也就意味着团队都在,保险起见,可以派林书友上来做一番试探性接触。
权衡之下,谭文彬觉得还是先静观其变为好,等亮哥与罗工出现了,他再现身掩护他们离开。
得益于小远哥对大家的细致要求与规划,团队成员的“隐藏能力”极好,在这个面具人视角里,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而且,这家伙居然还挺喜欢吸烟的,吸的还是二手烟。
这没问题,你爱吸,我就抽。
谭文彬时而皱眉,时而叹息,表现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惆怅,这烟,自然是一根接着一根。
面具人的脸,就一直与谭文彬贴得很近,鼻子一耸一耸的,尽收一切烟雾。
但似乎是到了某个临界点,面具人对这个牌子的香烟不感兴趣了,亦或者是范树林所说的“时间”临近,亮哥他们就要来了,面具人直起身子,目光看向大门方向。
这可不行,越是这个时候你就越得给我分心。
谭文彬把手伸进口袋。
他口袋里有个夹层,里面放着一小扎细香还有一根粗香。
都是刘姨特意为润生做的口粮。
图方便,谭文彬每次配装备时,都是从润生那里直接要来做补充。
他当然不是拿来抽的,而是用作器具,尤其是这外形看来和雪茄没什么区别的粗香,需要布祭或者设坛时,能燃很久,仪式结束后掐去头端,余下的还不影响下次使用。
将“雪茄”叼嘴里,用火机点燃。
味儿太劲爆,就算不过肺,嘴里这么一窜,也能在顷刻间将人顶得直翻白眼。
谭文彬尽力保持住自己神色如常,将香雾吐出。
起初,面具人还不在意,但在他鼻子动了动之后,立刻转过脸,猛地一吸。
刹那间,这一块区域,都倒卷起了一阵阴风。
先前被谭文彬吐出去的香雾,没有丁点浪费,全部被其卷入鼻腔。
随即,面具人再度变回先前的姿势,把脸凑在谭文彬面前。
面具之下,其双眸已经泛红,透露出一股杀意。
他原本吸烟,只是兴之所致,现在,因为香太好了,他想杀人夺茄。
第二口香雾被谭文彬及时吐出,面具人吸入后,眼里的红色稍淡。
谭文彬皱眉,脸上流露出雪茄口感似乎有问题的疑惑,然后开始快速嘬再快速吐。
面具人高频吸收之下,眼里的红色渐渐褪去,转而流露出了迷醉与享受。
到底是龙王门庭的香。
材料或许不算珍贵,但刘姨亲手制作的,工艺上自然是顶级。
就在谭文彬抽得腮帮子都有点发酸时,他眼角余光留意到大门处出现的两个人。
一个是薛亮亮,另一个是罗工。
罗工的一只胳膊架在薛亮亮肩膀上,薛亮亮搀扶着他。
刚踏入大门,薛亮亮就抬头看向斜对侧二楼范树林的办公室。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谭文彬。
谭文彬也将目光看向他。
随即,谭文彬大力猛嘬一口,再从口鼻处分散吐出。
面具人张开嘴,再次形成阴风漩涡,将这四散的香雾吸收。
薛亮亮确定谭文彬看见了自己,但谭文彬仍不为所动,继续站在那儿抽着雪茄。
“老师,我们先走。”
薛亮亮搀扶着罗工调头,离开了医院大门。
谭文彬不禁在内心感慨:怪不得小远哥会和亮哥成为好朋友。
面具人并非彻底忘记自己的使命,他也会在吸二手烟的间隙,再回头张望一下大门方向。
但他这次张望时,薛亮亮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接下来,谭文彬要做的,就是顺势脱身。
亮哥看见自己回到了金陵,肯定会主动想办法与自己换个地方碰头。
学校商店?宿舍?老四川?
横竖就这几个大家以前见面互动比较多的地方。
不过,这里似乎存在着某种问题,事情要真这么简单的话,亮哥为什么不打电话?
“唉,被骗了,被骗了啊,这茄是假的。”
润生的“雪茄”经历过多次版本迭代了,自己努力抽了这么久,才抽了不到五分之一。
谭文彬左看看右看看,像是个很没素质的人,偷偷地将这根雪茄插入手术室窗台的盆栽里。
得嘞,您自个儿凑着吸吧。
面具人果然主动凑过去,因窗台比较矮,他得弯着腰,一边吸一边还要扭头扫一眼大门处,偷感极重。
谭文彬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范树林办公室的门。
范树林仍在那里字字斟酌着情书,在他身后,立着一名骑士。
“范神医,刚我看见了一支穿云箭,老大召集我们去争地盘了,回见!”
说完,谭文彬就把门关上离开了。
范树林想说什么,却没给机会。
就挠挠头,继续研究起下一句话的修辞:“你在我心里,就像是那朵高原上的雪莲……”
那伙人,不,是那伙鬼的目标就是薛亮亮,他们无意于在这里对普通人出手,那么范树林和陆壹就很安全。
谭文彬离开医院后,就回了学校。
进入自己寝室,站在窗台边。
他与小远哥的这间寝室在端头,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商店门口。
谭文彬耐心等待着亮哥过来找自己。
等了一段时间后,亮哥还是没过来。
“亮哥他们现在的处境,应该是有点问题,来不了这里?”
谭文彬没有再继续等下去,离开了寝室。
每个阶段点,谭文彬都会用大哥大给林书友拨过去,进行进度汇报与保存。
阿友说,小远哥晚饭后就要进行一场仪式。
阿璃坐在门口藤椅上护法。
小远哥那边的事肯定最重要,不解决好身上的麻烦,小远哥也无法正常出门。
而临时绕开小远哥,把阿友或者润生调来,很容易搞成添油战术。
再者,就算他们现在立刻出发,从南通到安徽省会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该做的信息汇报绝不能少,有这个通讯条件不及时汇报才是脑子进水,万一接下来自己发生点意外或者也跟亮哥一样“失联”了,也不至于让小远哥再来一遍“解谜游戏”。
医院里。
盆栽里的那根雪茄彻底化作一滩灰。
面具人直起腰,气息变得悠长。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没埋伏到猎物,他打算离场了。
一挥手,两名骑士各自从手术室与办公室里策马而出。
病房里,陆壹的烧退了。
他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确认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病房窗外,一个面具人走前面,后面跟着两个骑士,如来自阴间的厉鬼,就这么走了过去。
陆壹翻了个白眼,又晕乎乎了过去,高烧复起。
离开学校的谭文彬来到了老四川。
天色很晚了,但这里的生意还不错。
很多学生情侣坐在一起吃着烤鱼,只要再吃一会儿,就能懊悔于疏忽了时间,宿舍关门了,只能无奈地去校外旅馆开个房间。
隔着老远,谭文彬就注意到外摆的边缘位置,薛亮亮与罗工坐在那里。
可再走近时,却又看不见他们了,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人眼可以花,但蛇眸不会。
谭文彬笃定,亮哥是要在这里与自己汇合的。
这一幕,让谭文彬回想起大鱼的那一浪,亮哥老家所在的那个镇子,因阵法布置,明明一个地方却被硬生生分出了好几处。
可那仅仅是一座小镇,这里则是人口稠密的大学地带。
谁会跑这里来布置这种阵法?
而且,谭文彬并不觉得这是阵法,他怀疑,这与那三个亡灵有关,或者是和罗工有关。
耳畔,又隐约听到了马蹄声。
谭文彬当即离开了这里。
寻到一处角落静谧处,谭文彬隐藏住身形,注视着老四川。
那三个亡灵,也出现在了这里。
面具人手里拿着一个铃铛,不时地在晃动。
那些恩爱撒娇中的年轻情侣,压根不晓得面前正在穿行而过着怎样的东西。
“亮哥在有意识地带着罗工躲避他们。”
自己现在,好像没有办法与亮哥他们取得直接联络,那间医院亮哥还能再进来,或许也和亡灵的刻意布置有关。
思绪有点乱,谭文彬暂时无法理清其中原理。
目前来看,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先逮住一个亡灵,仔细盘问。
这有点冒险。
退而求其次,就是自己跟踪这仨亡灵,锁定住他们的视野。
这样,一来可以给亮哥他们托底,二来也能给小远哥他们指引好方向。
谭文彬拿出大哥大,同步好最新进度后,跟了上去。
“老师,你得撑住,得撑住。”
薛亮亮鼓励着罗工。
罗工面色苍白,意识模糊,已经说不出话来,背上,还有一根弩箭留在体内未被取出。
薛亮亮目光环视四周。
明明是大学地带,本该是马路、建筑、车流,结果他所见的是农田、草屋,以及在这一片复古背景下,时不时会像海市蜃楼般显现出的一块现代建筑。
……
“小远哥,这是彬哥昨晚的汇报。”
林书友将一个本子递了过来。
记录很简短,但汇报的条理很清晰。
大哥大响起,林书友递给了李追远。
“阿友,告诉小远哥……”
“彬彬哥。”
“小远哥,我感觉我就要陷进去了,刚刚我看见了一辆复古马车,从我身边驶过,然后消失了。”
“继续跟进,确保安全,保持联络,我们来了。”
“明白。”
李追远刚放下电话,就看见一辆金陵牌照的出租车驶上了坝子。
司机是刘昌平。
从认识谭文彬时起,他经历了与对象的认识、彩礼、结婚、妻子怀孕……从一个光棍的哥,快速变成家庭幸福美满。
他觉得与李追远等人相处很愉快,尤其是自从李三江送给他土特产后,刘昌平基本就把李大爷家当南通亲戚家走动。
只要是接到那种到南通或者南通附近的长途单,他都会带点东西过来走动一下。
今天,他又来了。
而且,来得极为“准时”。
家里平时停放的黄色小皮卡被谭文彬开走了,其余车都停在江边白家镇停车场;
李追远正准备让阿友去找辆车,车就自己来了。
虽然江水是会主动将一些事物推向你,但李追远并不认为江水会贴心到如此地步。
这可是,陈曦鸢才能享受到的“车接车送”待遇。
不过,考虑到自己这次要去搭救的两个人是谁,享受一下这种待遇,又很理所应当了。
与罗工同级别的翟老,是酆都大帝都要化作其影子的存在,可谓保持着足够尊重。
再加上一个亮亮哥,要知道,亮亮哥那次回南通,算得上是配合太爷,给自己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吉人自有天相,用在普通人身上是宽慰语,但对薛亮亮与罗工这样的人而言,是最朴素的形容词。
他们这样的人,现在与未来,身上担着的干系不同,并不是说他们鬼神不侵,事实上,他们就是普通人,随便一个厉鬼或死倒都能要他们的性命,但他们亦有各种庇护存在,能帮他们逢凶化吉。
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李追远就是薛亮亮的庇护者,不图回报,救助亮亮哥的同时,还救过亮亮哥的爸妈。
其实,少年最想不通的就是,集安高句丽墓再神秘,到你地界上你再动手那也就罢了,为何它会将手伸出去这么远,对这样的人,不,是对这样的两个人,直接动手?
是无知者无畏,是有恃无恐,还是像大帝影子给自己呈现出的那个画面所描述的那般,那具宴会上的盔甲,真的认为它是在顺应天意行事?
刘昌平刚把车停上来,还没来得及熄火,副驾驶位就被打开,李追远坐了进来。
林书友把后备箱里的礼品取下来,润生将三人的登山包放进去,而后一左一右,上车坐下。
李追远:“回金陵,赶时间。”
刘昌平:“好。”
这还是刘昌平自记事以来,最高效率的一次串门。
但他对这少年,其实也是有着些许敬畏感,主要来自于少年身边人对少年的特殊态度。
在当下,最擅长赶时间的群体,就是出租车司机。
刘昌平聚精会神地开车,这一刻,他身上仿佛出现了山城同行们的身影。
润生开始睡觉了。
林书友拿着大哥大,接着彬哥的电话。
彬哥现在看见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有水车,有穿着古人衣服的孩童,还有站在自家篱笆院里指着看不见的地方破口大骂的俏寡妇。
并且,彬哥来电的信号质量越来越差,起初只是说话声中有点杂音,后来变成杂音中有点说话声。
到最后,那个俏寡妇骂人的话,也被收录进来,出租车上的众人都听到了。
李追远伸出手,拍了拍刘昌平的胳膊。
刘昌平快速撇头,疑惑地看了一眼少年。
“再开快点。”
“好!”
拍胳膊的瞬间,少年手中释出一道业火,在刘昌平身边环烧了一遍。
刘昌平并无其它感觉,只觉得视线清晰了一些。
李追远又将手搭在了车座上,拍了拍,无形的黑色业火再次缭绕,将整个出租车都“烧”了一遍。
这相当于在“消毒”。
谭文彬的怀疑应该没错,陆壹的发烧,应该是接触到了“脏东西”。
而这种症状,只是最轻的,没什么大碍。
谭文彬现在所出现的状况,要么是近距离跟随那三个亡灵太久了,要么就是受罗工的影响。
自己搭人家的车,没必要让这种影响,外溢到司机这里。
过了一段时间,林书友开口道:
“小远哥,彬哥自从遇到那寡妇后,就失联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电话通讯失效了。
谭文彬如他所料,步入了与亮亮哥一样的困境。
但好在,谭文彬一直注意汇报位置地点,当他发现自己周遭城市化比例远低于乡村化后,他开始根据地标山头观测来继续报点,而且还会根据亡灵的追踪路径,预判接下来会去的点位。
只能庆幸,金陵有山,不是那种纯粹的大平原,要不然连个对标物都没有。
这会儿,出租车已经进入金陵地界。
李追远在脑海里,把地形图与城市图进行重叠,将位置报给了刘昌平,并再次要求刘昌平提速。
若是无法及时赶到,那么这个点位就会失效。
等快要到达位置时,李追远发现这里距离周云云的大学很近。
亮亮哥是不会去周云云大学等待碰头机会的,那也太宽泛了。
李追远:“我记得彬彬哥租了亮亮哥的一套房,就在周云云大学旁,给周云云住,地址在哪里?”
李追远是记性好,但谭文彬只提过这一嘴,也没专门跟李追远汇报是哪个小区哪栋楼。
“我知道。”林书友立刻将地址报了出来,连带着周云云家的门牌号。
许是觉得自己报得太快也太准确了,林书友又补了一句:
“陈琳现在也住周云云那里。”
李追远让刘昌平立刻开去那个小区。
到达小区大门口,三人下了车,林书友去结算车费。
刘昌平摆手道:“看得出来你们有急事,快去忙吧!”
说完,他就一脚油门驶离了。
既然是当朋友亲戚处,那就没收车费的道理,再说了,除非运气特别好,否则大部分时候他都得空载回金陵。
李追远没急着进小区,从谭文彬的汇报视角里,能看出亮亮哥的视角,只会更“纯粹”。
亮亮哥能知道周云云所住小区的大概位置,却肯定无法精确到几栋几单元几号房。
在亮亮哥的视角里,压根就不存在这个小区。
但这个小区原址上曾有个公主祠,后来为了城市开发建设,将公主祠给保护性移走了。
开发商在开发这片地时,对这一概念进行了打造,小区名字里也带着“公主”字样,并且在小区绿化区域里,按原址,修了个假山亭。
李追远带着润生与林书友,来到了这座亭子里。
假山挺高,上下有土坡,旁边还有老人健身以及儿童娱乐设施,在当下,这的确算是高品质楼盘了,也是附近居民眼里的初代富人区。
大白天,人不多,也没什么人闲逛,亭子附近只有李追远三人。
林书友手指着距离这座假山亭最近的一栋楼,对润生介绍道:
“这一栋都是亮亮哥的。”
当初谭文彬请薛亮亮帮忙,买一套租给他,给周云云用,等谭文彬上次回金陵与薛亮亮吃烤鱼时,薛亮亮拿出一个信封,里面除了一份委托书外,装着的全是钥匙。
说让他自己去挑,挑好后余下的帮自己租出去。
李追远:“布阵。”
林书友与润生立刻站起身,红线连接后,他们按照小远的指示,在这块区域布置阵法。
用机关材料重新打磨过的小阵旗,体积更小布置起阵法来也更简便,像是在插秧。
你甚至不需要像过去那样做到无比精确,只要大差不差,小远接下来就能利用机关术来进行集体校准。
除此之外,李追远还将三套符甲布置到了三个角位,同时让林书友站在另一个角位,形成四方正图,以此来尽可能地扩大阵法感应范围。
林书友站在那里,负手而立。
小远哥的声音自心底响起:“自然点。”
林书友在花圃边台位置坐了下来,身子前倾,胳膊搭在膝盖上,目光迷茫,神情忧郁。
偶有年轻女住户进出,看见林书友,都会捂着嘴窃窃私语,有的明明走过去了,还会再刻意绕个圈,回来再看一遍。
主要是,知道林书友性格的,晓得他是怎样一个单纯耿直的人。
但真君与鬼帅的身份,本就赋予他一种特殊的气质,以及白鹤童子更是以张狂诡魅著称,这就使得林书友个人形象上,呈现出的是一种十分干净的痞帅。
这亦正是当下,最流行的男性时尚画风。
坐久了,甚至有人主动来搭讪,有年轻的,还有穿金戴银的阿姨。
这亦算是另一种伪装了。
李追远坐在亭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至于润生,他在亭子那一侧,把黄河铲铲柄拿出来,放在头下枕着继续睡觉,像是谁家请来的装修工正在午休。
中途稍稍出了一点点意外。
那就是周云云与陈琳挎着手回到了小区。
周云云看见了坐在那里正与一位年轻女孩交谈的林书友。
陈琳则看见了坐在远处亭子上的李追远。
“云云,我的数据资料落在图书馆了,辛苦你陪我回去拿一下。”
“嗯,好。”
陈琳主动把周云云拉出了小区。
李追远收回视线。
家里老太太喜欢陈琳,不是没原因的。
看了眼脚下亭子阴影,不出意外的话,以脚程算,应该要到了。
要是这里等不到亮亮哥,那事情就要变得复杂许多。
好在,阵法起反应了。
李追远作为大阵的主持者,感受到了一股微弱却又浓重的阴影,正在浸润自己的阵法格局。
它无法对大阵造成事实上的破坏,可它的影响与存在却又如此清晰。
三批人,逃跑躲藏的薛亮亮与罗工是第一批,第二批是追捕他们的三个亡灵,第三批是谭文彬。
故而,造成这一现象的,应该就是罗工。
从失踪地,又莫名回到金陵的罗工,是这一切“污染”的源头。
李追远将阵法激活结合风水气象,开启走阴。
视野中的环境,正发生着明显变化。
高档小区渐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香火缭绕。
开发商的确没骗人,真的是原址重建。
因为当少年低头看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祠的顶部。
身前门口,是很多前来进香的香客。
只是,这些香客身上的服饰……
高句丽国祚很长,有近七个世纪,横跨汉唐。
但这些香客上的衣服,并不属于汉唐任何时期的款式,有钱人身上的衣服更容易看出细节与风格,就比如那位胖胖的员外,从他服饰穿着上来看,他应该是明朝人。
若是这真的是高句丽墓所引发的,这种呈现,明显有问题。
紧接着,李追远看见了搀扶着罗工正向这里走来的薛亮亮。
罗工受伤了,但罗工身上的颜色很深。
从风水气象上来看,一缕缕特殊的气息,是从罗工身上散发出来,是他在改变周围的环境,当然,这肯定是被动的。
罗工身上,应该是被附着着什么东西。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既然看到人了,那就得先将他们保下来。
李追远看见了远处街面上,手里晃动着铃铛向这里走来的面具人,以及其身后跟着的两位骑士。
少年伸出手,指尖来回拨弄,与阵法产生共振。
有时候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事情反而能很容易,比如李追远根本不用费心去研究这一现象为何会产生,他要做的,就是带着润生和阿友,进去。
然而,当李追远快要成功时,原本被薛亮亮架着的,病怏怏的罗工,忽然抬起头,目光看向站在祠庙屋顶上的李追远。
一股汹涌的排斥之力袭来,这是要将企图进入的李追远,给强行推出去。
罗工的体内,确实有东西。
而且这东西,它居然不要自己来救!
薛亮亮察觉到了罗工的异常,看了罗工一眼后,就又抬头看向祠庙上方。
上方只有几只鸟停在那里,他没看见李追远。
但罗工的这一反应,让他清楚,那上面,肯定有人,且大概率是小远!
他是彻底走投无路了,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想要去下一个有机会碰头的位置,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异想天开,但当你有一个聪明到不像话的朋友时,他真的能懂你。
身后,马蹄声再度响起。
薛亮亮:“老师?”
罗工没反应,仍旧继续盯着祠庙上方。
薛亮亮咬了咬牙。
在李追远的视角里,亮亮哥似乎也知道罗工身上有其它东西。
只见亮亮哥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直接撒开手,让一直被自己搀扶的罗工瘫倒在了地上。
可即使如此,罗工依旧保持着抬头看向自己这里的姿势,继续着对自己的排斥。
薛亮亮:“我不走了,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我要救的,是我老师,并不是你,既然你想这样,可以,我和我老师,再加上你,我们一起死在这里,我不跑了,也不躲了!”
说完后,薛亮亮干脆也坐在了地上。
罗工扭头,看了一眼薛亮亮,然后低下头闭上了眼。
李追远察觉到,排斥消失。
因为薛亮亮的赌气,这次,他们没能及时逃脱转移,面具人带着两个骑士,就这么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面具人胸口一阵起伏,似是积攒着强烈的怨气。
眼前这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硬是带着他要猎杀的目标,与自己兜了好几天的圈子,而他,用了各种方法、陷阱,却始终无法将其真的抓住。
好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终于要结束了。
面具人举起手,身后两名骑士举起手中的弩,都瞄准的是罗工。
这时,面具人鼻子嗅了嗅,好香?
他回过头,看向就出现在他身后的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根粗香没了,谭文彬点了一把细香,正对着面具人那边扇风。
没办法了,亮哥他们停下了,箭在弦上,他不得不站出来。
面具人歪着头,看着谭文彬。
似是终于发现,这个人,也不简单。
谭文彬开口道:“大哥,你要烟不,正统狼山牌香烟,你要多少我有多少,要不,先验验货?”
面具人看了看谭文彬手里的香,举起手的没做犹豫,用力放了下来。
只是,弩箭没有释出,两个骑士的手,正在颤抖。
“嘶……!”
谭文彬咬着牙,忍受着剧烈的头痛。
他用慑术震住了那两个骑士,但这几乎到达了他的极限,也就意味着,自己应该是有能力解决掉那两个骑士的,但再加上这个面具人,哪怕他最次也是等同一个骑士的实力,这也超出自己目前的可应对范围了。
谭文彬一边按着脑袋,一边挥舞着手里的香:
“大哥,咱有话好好说,先抽根烟嘛……”
面具人的拳头,忽然一攥。
“啊!”
谭文彬踉跄地后退几步,眼眶泛红,脑袋发沉,他对那两个骑士的慑术,被面具人破开了。
身上血色燃烧,正当谭文彬想要冲上去以肉搏方式争取时间时……
“嗡!”“嗡!”
骑士手中的弩箭释出。
来不及了。
谭文彬心下懊悔,早知道自己应该早点动手的,哪怕想办法拼着受伤把这仨先引开,但他实在是没想到,亮哥本来躲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走了!
这一节奏变化,让谭文彬始料未及。
“砰!砰!”
一双金锏出现,将两根弩箭砸开。
阿友缓缓抬起头,显露出白鹤真君的邪魅法相。
薛亮亮只觉得自己面前很突兀地多了一个人。
“啊~”
润生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站起身,将黄河铲拼起,举着铲子,站在了薛亮亮与罗工面前。
后方祠庙顶部,少年的身形也随之显现。
谭文彬见状,即刻止住身形,把手里的这把细香丢地上,用鞋底踩了踩。
“呵,敬烟不抽抽罚烟!”
第四百零一章
闭着眼的罗工,伸出手,抓住了薛亮亮的肩膀。
刹那间,这几日所有的惊慌与焦虑,化作了最为强烈且直接的疲惫,冲垮了薛亮亮的所有思维。
坐在地上的薛亮亮低下头,昏睡了过去。
这一幕,落入李追远眼里。
少年由此改变了对罗工身上那东西的评级。
像薛亮亮这样的人,他得干净。
他可以知道一些事情,也可以适当参与,但不要涉入过深。
古往今来,很多大人物身上都不乏“奇闻异事”,要么是出生时的异象、要么是童年时遇仙、要么是潜龙时斩蟒,要么是她是热的……
里面确实不乏发迹后被杜撰出来提升神圣性的,但其实,很多是真的。
江湖,可以视作一口因果的大染缸。
能入其中,最后角逐而胜的,毕竟寥寥;但还有另一条路,那就是过水缸而不湿身,浅尝辄止。
谈不上孰优孰劣,但后者的入场券,世间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资格获得。
李兰说她入门晚了,就干脆不入了,但实则,她可能走的也是这条路。
而最后,她又选择“自我堕落”,想要一蹴而就,估摸着也是发现,这条路她也没办法走到她想要的高度。
若是纷争乱世,那大家就都有浑水摸鱼的机会;可太平盛世,蓄势待发,龙欲抬头,连酆都大帝都只敢做翟老的影子,不去阻止水淹道场,只是顺势而为借力算计菩萨;她李兰,再怎么演,都不可能演过关的。
李兰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那块“父亲”送予她的定情信物怀表,可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传承父母的爱情故事。
怀表里的那片银杏叶标本,寓意着那座他们相识相恋的京里大学内,留下了李兰想要给自己的东西,最简单点,很可能就在那棵银杏树下埋着。
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就留下了李兰在道路选择上的记录与独白,称得上是另一种版本的《不走江行为规范》。
罗工身上的那个东西,让薛亮亮此时入睡,是不想让他看见接下来的剧烈冲突,希望将这起事件的影响,压制在《聊斋志异》的层次。
说不得几十年后,薛亮亮也能像当初罗工在万州夜宵摊时那样,对自己的学生后辈,聊述起曾经的秘闻经历,再在晚辈们的意犹未尽中,温柔大方的师母出现,带着微醺的薛亮亮回家。
这东西,他懂薛亮亮身上的特殊,他不仅上了罗工的身,他还利用薛亮亮来让自己活命。
普通的邪祟,不,就算是那些称得上强大的邪祟,也认知不到这一层次。
还真挺有意思。
那座高句丽墓,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竟然能从里面,逃出这样的“人”。
李追远:“林书友为主,其余人辅助,分割解决战场!”
谭文彬刚刚已经试探出了这三个亡灵的实力水平,是不俗,但未超标。
李追远都不需要依靠红线指挥,只需要提供一个大致方案,他们自己根据以往默契就可以搞定。
以林书友为主,是因为对面毕竟是三个亡灵,白鹤真君兼鬼帅,对这样的存在有着天然克制能力。
被点为主将的林书友,情绪与气息一下子倾泻而出。
“真君,恶鬼只杀不渡~”
林书友冲了上去,两名骑士也催动胯下战马主动迎击。
就在双方接触前的那个瞬间,谭文彬指尖抵住自己眉心,眼眸处浮现出撕裂质感的血色。
两名骑士身形一颤,明显遭受到了极大影响。
“砰!”“砰。”
两名骑士被林书友从战马背上砸了下来,滚落在地。
面具人抽出一把生锈的刀,身形一闪,气势喷涌,想要袭击阿友侧翼。
一把黄河铲将其稳稳挡住。
双方的力道在顷刻间不停加码,但伴随着一阵诡异的扭曲,对方的锈刀竟穿过了润生的铲柄,直扑润生的面门。
润生气门开启,一道道气浪虽然达不到秦叔那种化形恶蛟的层次,却也形成了一种超越物理层面的阻滞,将这把锈刀拦了下来。
随后,黄河铲下行,打在了面具人身上。
面具人身形一阵扭曲,黄河铲穿过了他的身体,未造成实质性伤害。
谭文彬速度提起,没管润生那里,直接去了林书友那头,与阿友配合。
林书友双锏交叉,对撞了一下。
右手金锏上燃烧起白色的火焰,这是阴神之火;左手金锏上染上了黑霜,阴司里的阴官就是以这种东西,惩戒不听话的恶鬼。
有了谭文彬的加入后,战场被做好了分割。
润生打得再不舒服再不得劲,好歹将那面具人拦住了。
谭文彬一边对一名骑士放风筝,一边不忘对另一个骑士施展慑术。
而林书友,则专注于对那名骑士进行快速连续地冲击与绞杀。
那名骑士被一次次抽飞,他的亡灵体质在林书友面前,根本就无所遁形。
就在这名骑士已经“伤痕累累”时,他的脚下出现了一只大眼睛。
眼睛先是睁开,再是闭合。
下一刻,闭合的眼睛瞬间覆盖到了他的下半身,不仅将其完成了禁锢,更是将他本身的力量压缩了回去。
站在祠庙顶上的李追远,轻轻出手,加速进程的同时,也顺便做了一下测试。
以前的这一瞬发阵法只有禁锢效果,但经过本体改良研究后,效果被进一步提升。
可以说,继承了本体的“学习笔记”后,李追远过往所掌握的所有风水、术、阵等,强度上都至少提升了三成,就这,还是次要的,真正的关键点是,它们普遍还被开发出了新的效果。
本就被自己打得快不行的对手,这下还出现了封印与僵直;
林书友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眉心印记大绽的同时,身体旋转而起,两只金锏同一时刻砸在了对方脑袋上。
“砰!”
第一轮攻击后,双锏再行交叉。
“咔嚓!”
骑士脖子以上直接炸开,化作黑雾。
林书友张开嘴,回吸一口,这些黑雾全部进入他嘴里,脸上浮现出享受之色。
这还不是结束,等于是饮料罐被打开,插入吸管,连续猛吸之下,这名骑士身体不停颤抖,里头完全被抽干。
“哗啦啦……”
原地,只余下一堆生锈的甲胄。
一个解决。
林书友转身,对准下一名骑士。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套路。
区别在于,李追远这次用的是风水绞杀。
在这名骑士也被林书友打得灵体将崩时,一条条无形的风水气劲,洞穿了他的躯体。
祠庙顶上的少年,缓缓抬起右手。
那名骑士双脚离地,被吊了起来。
林书友双锏齐出,砸中骑士脑袋,但等要行绞杀时,李追远开口道:
“等一下。”
林书友立刻止住动作。
柳奶奶是风水之道的翘楚,而且她已将剑意融入风水变化之中,所以她的手段往往十分凌厉。
剑,李追远没练过。
但枪,他学过。
那个叫徐锋芝的老人,在死前,特意将徐家枪的枪意演绎传授给了自己。
李追远左手在面前横向一划,而后掌心自中间向上一拍。
无形的枪意借助风水之气凝聚,被少年向前投掷。
这一手段,对付有实体的存在,会显得华而不实,但对付灵体,却有奇效。
“噗!”
骑士的脑袋在一阵扭曲后,直接化作虚无。
林书友张嘴一吸,没有黑雾出来。
他眨了眨竖瞳。
过了会儿,这黑气忽然崩散。
林书友赶紧再次张嘴,使出所有力道,才将这散开的黑雾大部分吸入,因吸入了太多空气,肚皮都因此滚胀了起来。
“嗝儿……”
长长的嗝儿发出,肚皮瘪了下去。
这是因为小远哥的术法太过凌厉,像是刽子手下手太快,人脑袋没了,可身体还没反应,连血都没有在第一时间飙出。
阿友心里只觉得震撼,我家小远哥好厉害。
童子心里则是骇然。
只能说,那位不愧是酆都大帝传承者,世间所有灵体的劣势就是没有完整意义的实体,而那位也没练武,恰好劣势彼此抵消。
但在这一基础上,那位是真的有太多丰富手段,把灵体类的存在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追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刚他其实还可以在风水枪意上附加上业火以及酆都其它秘术,可本就是大炮打蚊子,再继续增大口径就越来越没意义了,反而会一不留神把那骑士彻底灭杀了,连童子的零嘴都无法保留。
过去,他施展这种强度的术法时,没这么随心所欲,而且消耗感很明显,次数稍微一多就容易疲惫,现在,他能做到很从容。
可以说,在当下,只要自己不被近身贴脸,比拼其它手段的话,他不仅可以以脑力优势取胜,更是能做到无脑碾压。
润生那里打得很不舒服,他可以拦得住面具人,但无法像以往那样蓄势。
但伴随着那两名骑士被解决,谭文彬和林书友加入了他这边的战局,形势一下子就发生了逆转。
润生负责封锁面具人逃离路线,谭文彬进行震慑压制,林书友主攻。
没有红线指挥,可大家的节奏感都很清晰明确。
不追求速度,只要无伤。
而这,对于被围攻方,就是非常大的难受了。
毫无机会,毫无空隙,甫一交手就能看得到结尾。
面具人不是没想过撤离,只是他先前刚有这一动作,就发现外围的阵法立了起来。
他无法理解,明明自己是作为猎人的一方,怎么追着追着,反而步入了猎物设下的陷阱。
时间,不断流逝。
当林书友的金锏抽碎面具人胸口的甲胄,面具人终于不支,跪伏在地。
面具之下的双眼,满是不甘。
祠庙屋顶,李追远再次扬起手,准备配合做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面具人手中出现了一枚令牌,他将其举起。
令牌,就仅仅是个令牌,没有其它功效。
它造型古朴,通体漆黑,除了边纹外,中央没有任何雕刻。
正因为它的“无害”,反而让李追远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并且,少年也留意到,在面具人掏出令牌时,罗工身上溢散出的黑雾,出现了一丝紊乱。
还没去集安,故而这一浪并不能算是开始。
浪前阶段,最重要的就是收集到足够线索。
它不愿意死战,那就先留它一下。
目前,在李追远的猜测中,高句丽墓应该是座囚笼,罗工身上的那个东西是逃犯,面具人则是派出来缉拿的捕头。
李追远:“自我封禁。”
林书友、润生与谭文彬全部收手,围而不攻。
面具人似在做迟疑,最后,他举起另一只手,握拳,砸向自己胸口。
为了活命,他打算自我束缚。
可这一举动刚开始,其手中的令牌就融化了,化作金属色泽的光影,没入其体内。
面具人痛苦挣扎,身上出现一个个孔洞,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筛子,一点点阳光照射,就将其消融得无影无踪。
李追远都愣了一下。
少年实在是无法理解,你既然知道自己身上被下了禁制,叛令则死,刚刚为何还要选择投降?
这也就是李追远不知道谭文彬靠根香,就把面具人注意力吸引走,掩护薛亮亮逃离埋伏,要不然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人和鬼,都能套用纯理性思维。
自此,三个亡灵全部消亡。
润生走到祠庙下方,李追远向前迈出一步,身形落下,被润生的铲子稳稳接住,润生将铲子下移,少年第二步,就直接落在了地上。
罗工仍旧闭着眼。
谭文彬将昏睡中的薛亮亮抱开,罗工并未阻止。
林书友站在李追远身侧,预防可能出现的突然发难。
李追远开口道:“他是我的老师。”
罗工:“什么意思?”
李追远:“意思是,你此举,罪大恶极。”
罗工:“你觉得你能杀得死我?”
李追远:“很多人都在我面前说过一样的话,然后他们就都不在世上了。”
罗工:“我若是不主动出来,你杀我,等于是在杀你老师。”
李追远:“我能接受。”
罗工:“什么?”
李追远:“我不喜欢威胁,我能接受,把你和我的老师一同镇杀,能接受我的老师,干干净净地离开人世。”
罗工:“你可真是位好徒弟。”
李追远:“我给你十息,来判断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少年的眼眸里,没有情绪。
他知道这东西有多难搞,这东西如若不愿意自己出来,他也没有办法剥离。
与其受其要挟、拉扯,不如让一切都变得简单点。
没有到十息,也就是李追远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就从罗工身上飞出,落在了旁边。
他很果决。
黑影模糊,能看出是一个男子,身上的衣服应该是那种宽袍长袖,书生打扮。
头下摇摆的黑色,应是胡须,证明他年纪很大,嗯,死时就很大。
结合其所呈现出的视角,明朝人,都对得上。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李追远:“我问你答。”
“好。”
李追远:“姓名。”
“叶良仲。”
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李追远目光一凝。
“你知道老夫?”
“叶兑,字良仲,号四梅先生、归根子,台州人。抱歉,应该是宁海县纡岸人。”
“老夫这么有名?”
“你曾将《武事一纲三目策》献予吴国公,并预言‘华运中兴,胡运既终’。”
“没错,是老夫所为,你与老夫有旧?”
“我曾捡到过一尊鬼脸香炉,下面刻着一句话:‘此乃叶兑真容’。”
“挚友与我打赌,把那鬼面炉输给了我,却又不甘心,故留此言泄愤罢了。”
那尊香炉,李追远是在金陵一处工地里捡到的。
当时工地发生了怪事,频繁渗水,导致工期不得不暂停,施工方那晚请了一车的假和尚、假道士来做法,结果没想到工地里真有一头尸妖。
尸妖是人的尸体与动物尸体异变到一起所形成的死倒,当初老家的牛老太也是这种情况。
彼时,李追远还未被点灯走江,那次与尸妖的一战,算是团队在正式走江前的正式一战。
解决完尸妖后,润生潜入水下,在尸妖墓穴里翻找出了这尊看起来唯一有点价值的炉子。
而且,李追远之所以会牵扯上这事,是因为罗工妻子赵慧的外甥女晶晶,被这头尸妖给祟上了,晶晶当时就住在罗工家里,李追远和薛亮亮被罗工邀请去家里吃师母亲手做的饭。
当初,李追远得到这尊鬼面炉是靠罗工“牵线”,今天,看见炉子的主人叶兑,也是罗工“牵的线”。
这位,确实是个聪明人,他所献之策,几乎准确预言了接下来的走势,可却又拒绝吴国公的挽留,及时抽身离开,归隐乡野,避开了明初那可怕的政治漩涡。
只是,这个聪明人,现在的状态,有点凄惨。
李追远:“那里,是个什么地方。”
叶兑:“人可以镇压消磨邪祟,邪祟亦可镇压消磨人,那里,就是后者这样的地方。”
李追远:“人活了这么久,那还是人么?”
叶兑:“确实不算人了,你看老夫,现在不就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么?”
李追远:“那为何不死?”
叶兑:“因为不甘心。”
李追远:“具体点。”
叶兑:“小友,老夫敢说,你可敢听?”
李追远:“敢的。”
叶兑摇摇头:“这若是听了,对你可没好处。”
李追远抬起手:“那你可以去死了。”
叶兑:“我们有旧,而且刚刚聊得很好,何至于此?”
李追远:“信息价值不够,不值得把你留下。”
叶兑:“小友可真是……罢了,老夫说了。老夫不甘心,自己一生推演天机,一言一行从不逾矩,竟还要遭天弃,被天道假邪祟之手镇杀!”
李追远:“你确认你从未逾矩?”
叶兑:“自是确认。”
李追远:“那你就是把它的规矩,摸得太清楚了,身体没逾矩,但心里早就不知过线了多久。”
叶兑:“其实……老夫原本也是这般想的。”
李追远:“那现在呢?”
叶兑:“现在,老夫开始怀疑这一切,咱们头顶的那块天,就算想要弄死人,也不至于亲自下场做这么明显的事。”
李追远不置可否。
但叶兑说的,也不能算是错的,走江之灯未点自燃,认输之灯死活点不着,这算是很明显了,可好歹,天道没一道雷给自己劈死。
那道几乎劈死小黑的雷,也不是“自然现象”。
在对待自己的这件事上,它出格了,但并未破格。
李追远:“那里,像你这样被关押的‘人’,还有多少。”
叶兑:“不多了,寥寥无几。其实,那里早就封闭甚至称得上废弛了很久,我是自己主动进去的。”
李追远:“主动进去?”
叶兑:“掐算天机,测出吉位,以为有仙缘,结果却直接落入虎口。
故而一开始我才恨,恨天道故意坑杀于我!我才不愿意死,不想要消亡,为了继续存在下去,不惜把自己变成这样。
我能感知到,那里曾同样镇杀过很多人,绝大部分人都做出了与我一样的选择,但他们基本都在岁月流逝中消亡。
我是岁数小,才能挺到现在。
当年一场机缘巧合,我所被镇封的地方出现了破口,这给我看见了希望,这小子,当年还年轻……”
这话,叶兑是看着罗工说的。
“他本该命葬于那里的,但老夫瞧他身上有气数,想着留其命可造福世间,就出手帮他活着出去。”
李追远:“说人话。”
叶兑滞了一下。
良久,他苦笑一声,道:
“当初我见他身负气运,想着先结一段因果,待其气运饱满后,图谋未来将我接应而出。”
李追远:“骗鬼呢?”
叶兑:“这小子本来没事的,可以安全逃出去。
但我实在是不愿意放弃这几百年间唯一的逃脱曙光,就故意使手段把他牵扯进来,让他在那里头逛了一圈,想着这里的光怪陆离能让他铭记在心底,日后说不得还能故地重游。
同时,老夫又将自身气数功德分润给他,为未来谋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结果,他真来了,我就走了。
但有一说一,老夫没料到,当年只是浇灌下一碗水,昔日他自己能汇聚出一条河。
这条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同时也受大势所影响,他算是能与大势贴合之人,老夫,终究是沾了光。
不过,这个年轻的,他的学生……才是真的吓人。
世人庸庸碌碌,能看穿一段大势者,即可成人中翘楚,而他……几乎是应势而生,潜龙在渊啊!
这样的人,吉人自有天相,遇难逢贵人庇护。
我费尽心思逃出来,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木,只有找到他,来到他身边,才有望搭得其顺风,得其贵人相助。
小友,论算起来,你亦是老夫的贵人。”
李追远:“既然知道贵人来了,那你为何一开始,不想让我进来,而是想把我排斥在外?”
叶兑:“老夫一路逃亡,早已是惊弓之鸟,小友你手段了得,提前布局、请君入瓮,让老夫一时无法分清是敌是友。”
李追远:“别人说这话我或许会信,但你说这话,我不信。”
叶兑:“小友……”
李追远把自己的脸,凑到叶兑的黑影面前,问道:
“你这么会看相,第一眼,就没有看看我的?”
叶兑:“小友之命极好,富贵在天!”
李追远:“果然是看出来了。”
叶兑沉默了。
李追远:“我来说吧,你知道,有薛亮亮在,那三个蠢笨的亡灵,基本不可能追得上你,罗工身上的运数还不够,你还想借亮亮哥身上的气运,来消磨掉自身所裹挟的业障。
所以,你不希望我的出现,毁了你的好事。
也就是薛亮亮忽然罢工了,这才迫使你不得不让我进来做接应保护,要不然你必死无疑,哦不,是会被缉拿回那里去。”
叶兑:“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追远等他笑结束。
叶兑:“小友所言,的确合情合理,但小友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小友你,看错了老夫!”
李追远等他继续说下去。
叶兑:“老夫一生行事不逾矩,苟存一世不甘死去,只为求一个明白。若真行此之举,那老夫又何必于那墓下囚笼坚韧苦熬至此,岂不是罪有应得?
对这罗廷锐,老夫当年是使了些手段,但老夫又没害他,他既是你老师,你也早就与他接触,可曾从他身上瞧出我所留其它布置?
老夫让其见识梦游一番又分润其功德,助其平安顺遂;此举让老夫自己在接下来这些年里,所受之酷刑折磨更甚不知过往多少倍。
诚然,老夫的做法是有些不地道,有玩弄人心之嫌,可讲道理,老夫也没亏欠他什么。
老夫是想求这年轻人身边的贵人相助,但当老夫抬眸一看,见这贵人竟是你时……
呵呵,老夫实不忍,这年轻孩子,沦为你这厮掌中的消磨业障之物!
你也不照着镜子瞧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你富贵在天,是因你一切所得所应所需,皆为天意裁定。
而你,受天地厌弃!”
叶兑目露慈爱,看着薛亮亮,继续感慨道:
“你自己数数,这孩子,已经被你利用多少次了,你靠他,又消解了多少次业障。”
李追远:“我们是朋友。”
叶兑:“朋友?你有朋友么?”
李追远目光沉了下来:“继续说下去。”
叶兑:“哈哈哈哈,你这样的人,会有朋友?你怕是连人皮都没有吧!”
李追远:“你在那座墓下面,还见到了谁?”
对方不可能见过自己但对方明显洞悉自己的特征,且有参照物。
这意味着,对方见过与自己……很像很像的一个人。
如果那位在历史上,曾与高句丽墓有关系的话,那这,或许会成为自己下面这一浪的关键!
甚至,也是江水把这一浪推给自己的目的。
叶兑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李追远笑了。
叶兑也笑了。
对方是故意将话头引到这里的,先前的嬉笑怒骂各种铺垫,只为将一切推进到你最感兴趣的那个点,然后,断在这里。
他想活下来,他想继续存在于世。
李追远:“在我进来后,你就闭上了眼,是不是不想让我察觉到你眼里的思考?”
叶兑:“小友莫怪,实乃世道艰难,苟活不易。”
李追远:“你成功了,我会把你留下来,让你继续存于世间。”
叶兑:“小友放心,你想知道的,老夫自然会告诉你。”
李追远:“成交。”
叶兑:“爽快。”
李追远:“可是,失踪的人,不仅仅是罗工一位,还有三位呢?”
叶兑:“小友小小年纪,心智如此,唉,不怪天妒英才啊。”
李追远:“我们把当初的那件事,称之为《集安572人防工程事件》,那起事件中,有人永远都没有再出来,但也有一些与罗工一样,见识到了里面的诡异后,又活着出来的。
所以,那时候,在为越狱布局的,不仅仅只有你一个,你选中了罗工,还有另外三个老东西,也有各自的选择。
这次逃出来的,算上你,有四个!”
叶兑:“然。”
李追远:“那三个,是什么人,去了哪里,告诉我。”
叶兑:“小友为何会对此感兴趣?难道小友你想将这次逃出来的人,都抓了送回去?”
李追远摇摇头:“我不会执意把他们都送回去,我没理由这么做。”
叶兑:“那是。”
李追远:“但我得把他们都抓在手里。”
叶兑环视四周,看向谭文彬、林书友与润生,问道:“小友现在是在江上吧?”
李追远点了点头。
叶兑:“一浪有一浪的难,一浪也有一浪的过法,老夫既身处小友这一浪因果之中,自当帮小友度过这一浪,有老夫一人,足矣。”
李追远:“你还真挺讲义气。”
叶兑:“数百年牢笼之灾,就我们四人互相鼓劲,要不然早已消散得一干二净。”
李追远:“但我还是要全都抓在手里,如你所说,你能帮我度过这一浪,那如果我再加上三个,岂不是多了三个军师,这一浪过得不就更容易了?”
叶兑:“小友,何须如此?”
李追远:“必须如此。”
叶兑:“小友如此汲汲那功德?”
李追远:“我说不是你信么?”
叶兑:“也罢,他们的事,他们会去哪里,老夫日后,也会慢慢告知小友。如今之际,小友应先想好,如何将我安置起来。
我这一身的业障之气,行至何处,都会将周遭的人与物弄脏。
唉,当年行走江湖,也是见过诸多邪祟,没料到,自己居然会沦为此间之最,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李追远:“我有一个好地方,正好能安置你。那里不仅书香芳华浓郁,还有佳人红袖添香。”
叶兑闻言,忍不住抚摸长须:“妙极妙极,还请小友速速带我去那宝地,老夫受折磨摧残这般久,也该好好松快松快了。”
“嗯,我现在就带你去。”
李追远拿出了《无字书》。
叶兑身上的黑雾,瞬间激荡起来,他预感到了不对。
李追远将《无字书》翻开。
叶兑:“小友,我忽然觉得还是不必如此麻烦,我们应该还能想到其它方法……”
无字书,有书香,第一页,有佳人。
李追远将《无字书》,对着叶兑砸了下去。
书内爆发出强劲的吸扯力,叶兑在奋力挣扎。
“小友,此地实在是太过精贵,老夫身上脏,怕污秽了宝地,还是再换个地方吧!”
李追远右手掐印,一道鬼门出现在叶兑身后,对其进行镇压。
叶兑还在坚挺。
“小友……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风水气象将叶兑捆缚。
“小友……切莫……”
蛟龙之灵自少年掌心呼啸而出,对其进行裹挟,然后带着叶兑一起,撞入这无字书中。
第二页,出现了一座牢笼,叶兑坐在里面。
他身上的黑雾也不见了,变得很清爽,一位气质极佳的老儒生。
整本《无字书》,永远都是流水的第二页,铁打的第一页。
李追远翻到第一页。
由《邪书》幻化出的女人,身体跪伏,额头触地,准备聆听主人的命令。
《邪书》,喜欢这种正式的感觉,而且她还会自己给自己加戏。
长时间的磨合下,《邪书》已经在少年这里寻找到了一种归属感,毕竟,《邪书》就该落在真正的邪人手里。
李追远:“把我想知道的,全都刑讯逼供出来,他若扛得住,那你就没继续存在的价值了。”
画风一转,邪书所在的牢笼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刑具”。
作为奖励,李追远这段日子并没有对其进行固定压榨,所以《邪书》近期养肥了很多,她展示出的“刑具”,可不是传统器具,而是一本本挂在墙上的专以摧残折磨人著称的术法。
这些术法,并不高级,李追远不会感兴趣,但当你需要时,还真挺难收集。
李追远返回第二页,将盘踞在牢笼栏杆上的黑蛟之灵抽出。
等画风再度变化时,无比妩媚的女人,已经出现在了第二页的牢笼里。
将书闭合,收回。
叶兑的选择不算错,保留足够价值的秘密来换取自己的目的达成,也无可厚非。
但李追远,就是不喜欢这种被胁迫与算计的感觉。
善于动心思的人,做事时往往喜欢追求不动心思。
要是叶兑一开始就将秘密吐露,依少年的行事风格,反而会答应他想要的,并给予较好的安置待遇。
叶兑被收走封印进书里后,周围的环境,正在慢慢褪去。
李追远懒得等了,主动出手破开这片瘴气,众人又回归于现实。
少年检查了一下罗工的身体,很虚弱,但没性命之忧。
至于亮亮哥,他睡得很香,嘴里还在念叨着:
“芷兰……芷兰……我好想你和孩子……”
林书友:“所以,嫂子叫白芷兰?”
润生:“你每个都要记清楚?”
林书友:“……”
李追远:“用不着送医院了,我给他们针灸化解一下疲惫,再开些药做一下调理,他们现在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阿友,你待会儿去附近药房抓药,我会给陆壹也煎一份,你送去校医务室给他服下。”
他们背包里是有药,但都是虎狼之药,普通人承受不住。
“润生哥,把人扛起来。
彬彬哥,这一栋都是亮亮哥的房子吧?”
谭文彬点了点头:“他要是没再顺手买的话,应该就这一栋。
不过其它房子都交给中介租出去了,就安排住进云云屋吧里面东西都是全的,我手里有钥匙。”
“阿友,你给陈琳打个传呼,让她把周云云支开,再帮忙采购点生活用品回来。”
谭文彬拿出大哥大:
“小远哥,还是我来打吧,阿友打的话,又得从刚在介绍人手里拿到相亲对象号码开始走流程。
阿友,你给我爸打个电话,告诉他人找到了,在这里。”
林书友点头道:“哦,好。”
……
在全国排行前列的大城市里找一个失踪人员,这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哪怕可以从对方的工作生活轨迹入手,可薛亮亮的工作量以及对接的各个单位,列成表放在谭云龙面前时,让这位老刑警都感到一阵头大。
而且,有些不方便上表的部门还没列进去呢。
谭云龙夹着烟,他真的无法理解,一个年轻人,到底是如何能做到如何地步的,他不会累么?
期间,好几位局领导也打来电话,询问了查找进度,谭云龙能听出来,是帮更上面的人问的,哪怕明知道暂时没有调查结果,可这种电话打过来,本身就是一种敦促态度。
这时,谭云龙腰间的传呼机响起,他就近找了个电话,回拨了过去。
“喂,我是谭云龙。哦,是你啊,阿友。什么,人已经找到了?在哪里!
什么,薛亮亮在周云云的屋里被找到了?”
第四百零二章
润生给罗工和薛亮亮清洗擦拭了身子,再给他们换上了自己等人登山包里的衣服,还把人在床上摆得板板正正,看起来庄重且安详。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没少陪李大爷坐斋殓尸。
李追远给他们分别施了针,又喂下了刚煎好的药,二人状况明显得到了舒缓。
亮亮哥是太累了,大睡一觉基本就没问题,好歹是前跳水运动员的身体素质。
罗工则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与静养,这样才能将流失的精气神给补回,不至于为年迈后的自己造成亏空。
陈琳来得很快。
她买来了不少生活用品,进屋后,也不朝房间里看,先问了下谭文彬是否还缺什么,得到足够的答复后,她就提着自己买回来的菜进了厨房。
小家族的小姐出身,与哥哥离开家族后日子过得也很滋润,厨艺这方面自然是没什么高期待的,但整几个简单的炖煮菜不难。
谭文彬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低头看了一眼,道:
“小远哥,我爸他们来了。”
李追远和润生离开了屋子,没下楼,去屋顶吹吹风。
谭文彬对厨房里的陈琳打了声招呼,将厨房门关闭。
不一会儿,身穿警服的谭云龙带着一众警员进到了小区,上了楼。
谭文彬将警察爸爸迎了进来。
走的是一个失踪案结束流程,确认身份、完成笔录,考虑到薛亮亮的身体状况,程序从简。
谭云龙稍稍打开隔壁房间门,看着里头躺着的罗工。
他清楚,罗工的失踪,案情级别比薛亮亮还要高,且是薛亮亮失踪案里的关键人物,但流程里,还得把罗工刻意剔除。
谭云龙吸了吸鼻子,指着厨房门问道:
“云云在做饭?”
“云云不在,是琳琳。”
“没事吧?”
“都解决了。”
谭云龙点了点头,拿出烟盒,自己咬了一根后,给儿子拔了一根,谭文彬拿出打火机点烟。
父子俩完成敬烟礼后,谭云龙就带着同事们都离开了。
经过小区中央绿化的那座假山亭时,谭云龙看见了站在上头亭子里的余树,余树身边还跟着一位身穿白衣的老者。
对方说过,这起失踪案可以问问自己儿子,结果还真是被自己儿子给找到了。
余树主动走了下来。
谭云龙示意同事们稍候,自己也走了过去。
“谭主任辛苦。”
“不辛苦。”
“那就是办案能力强。”
谭云龙微微皱眉,没作声,他听出来了,对方这意思是,这起案子的功劳还是得算在他头上。
他不喜欢贪功,哪怕贪的是自己儿子,可这似乎也是“时局所迫”,对方想要在这起案子上,有个合理的结束。
余树:“谭主任,失联原因是什么?”
谭云龙:“还需复核确认。”
余树:“最好不要是身体问题或精神问题,对前途发展不好。”
谭云龙:“初步认为是食物中毒导致的昏迷,他自己清醒过来后,报警求助。”
余树面露恍然:“哦,原来如此,怪不得。”
谭云龙离开了。
余树回头,看向亭子,原本站着的上官老先生,此时佝偻着身子坐在长椅上。
余树急匆匆走上去,听到了老人以手帕捂着嘴的压抑咳嗽声,待其挪开,手帕上残留着一滩血。
“上官老先生,您这是……”
“刚屋顶上有个少年,老夫看其面容清秀,气质不俗,就随性地想要算一算这少年的命数。”
余树看向屋顶,屋顶上已无人,但他大概能猜出那少年是谁了。
“上官老先生,您这习惯,得改改了。”
“确实得改了,江山代有才人出,若非那少年郎帮老夫抬了一手,老夫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得躺地上了。”
“来,我给您顺顺气。”
“你倒不觉得奇怪?那是知道那少年郎的身份了?可否帮老夫引荐?”
“不方便。”
“哦,是了,是老夫才疏学浅,一直未能推算出其具体位置,好在,你还找了真正的大者能人,要不然,老夫真是无颜交代了。
行了,事既已了,那老夫也就先回去了,再会。”
“我安排人送您。”
“不用麻烦,家里俩小的就在外头等着,我无事,呵呵。”
看着老人离开,余树整理了一下衣着,调整好心态,上了楼。
迎接的还是谭文彬。
双方进门后,就互相行礼。
谭文彬:“台风天后,本还想找余先生吃顿饭尽尽地主之谊的,没想到余先生就这么走了。”
余树笑道:“台风太大,把树给吹走了嘛。”
谭文彬:“来,在这里,余先生可以查看。”
余树先检查了薛亮亮,又去隔壁着重检查了一下罗工。
“抱歉,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通过谭主任请……”
“自家老师,自家师兄,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我家那位说了,日后再有这样的事,还望余先生早点告知。”
“是,是余某动作迟缓了。”
“我家那位还说了,若是有其它的事,余先生也可告知,不必见外。”
余树摇头:“从未见外,亦不能见外。”
谭文彬歉然道:“是我失言了。”
余树离开了,他默认薛亮亮与罗工留在这里,能得到最合适的照顾。
那边前脚走,后脚去医务室给陆壹送完药的林书友就回来了。
“来,阿友。”
“彬哥,怎么了?”
“家里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人一来就进厨房做饭去了,你快去陪陪打打下手,要不然就显得我们拿大失了礼数。”
“彬哥,你又开这种玩笑。”
“呵,我也想不开,可架不住你一直在制造啊。”
谭文彬抬脚,轻轻踹了一下林书友。
阿友打开门,进了厨房。
看见正在厨房里忙活的陈琳,阿友有些局促地站在后头,双手忍不住搓了起来。
“那个……需要帮忙么?”
陈琳回头,对林书友露出柔美笑容,道:
“我手艺一般,待会儿帮忙多吃点就好。”
“这你放心,我很能吃!”
陈琳擦了一下手,走到林书友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子:
“行了,去客厅看电视吧,几个简单的菜,不用帮忙。”
“这不行,你在厨房里忙,我怎么能去看电视。”
“那你帮我看一下灶火,不要让它小,更不要让它熄。”
“好嘞!”
林书友开始聚精会神地盯着燃气灶。
饭做好了,林书友端了出来,然后顺势就要坐到谭文彬身边。
谭文彬:“去去去,坐那边去,你们初次见面,多加深一下了解。”
林书友红着个脸,坐到陈琳身边。
谭文彬对陈琳道:“真是辛苦你了。”
陈琳一边将自己买来的大粗香当大葱似的递给润生一边微笑道:
“不辛苦,能帮上点忙,很开心。”
谭文彬:“那就再继续辛苦你几天,药方在那里,药也买了,你每日负责煎药喂他们服下,阿友也留在这儿,负责安保。”
陈琳:“好。”
饭后,天色渐晚。
李追远没继续留在这里,而是打算回学校。
谭文彬在小区门口准备打车时,李追远开口道:
“彬哥,你去忙你的吧。”
谭文彬:“明天吧。”
陈琳是因为能帮忙且算半个江湖人才留下的,谭文彬不想今天就去见周云云,儿女私情。
不是要标榜圣人,而是公私不分的话,工作就无法顺利展开,他是船头吆喝,得以身作则。
“还早,只是浪花,不急。以及,你得回去和你爸妈见个面,谭叔叔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行,那我回家一趟。”
谭文彬把车拦到了,让小远哥和润生上了车,他又拦了一辆回到家里。
上楼时,碰到了也是刚下班回家的谭云龙。
谭云龙:“稀客。”
谭文彬:“久仰。”
父子俩默契地没谈白天的工作,上楼进了家门。
门一推开,里面郑芳和周云云正在将菜端上餐桌。
周云云不方便回自己的出租屋,就来到了郑芳这里。
郑芳看着谭文彬,双手在围裙上一拍,喊道:
“哎呀,哎呀,姑爷登门了,稀客,稀客。”
谭文彬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虽然刚吃过饭,但再吃一顿也没问题。
饭后,谭文彬与谭云龙坐阳台上,抽了几根烟,带着点含沙射影的浅浅聊了聊。
郑芳催促谭云龙去修卫生间马桶。
谭文彬与周云云去楼下逛了逛,外面有一条步行街,这个点正是人多的时候。
周云云会聊自己的学业与课题,谭文彬听完后不禁感慨道:
“你这样,会不会太累了?”
周云云:“不会啊,我又不用像其她同学那样,忙着谈恋爱。”
两个人的关系早就已经确定了,周云云在金陵上学,谭文彬主居南通,一个待准婆家时间多,一个去准丈母娘家次数多。
水到渠成,只等毕业后就办婚礼,或许在一些人眼里,这样的安排少了忐忑未知与激情期待,可这世上是有人钟意于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平稳幸福,再回首,再多的波澜坎坷,也抵不过一句从校服到婚纱。
逛累了,在步行街中心的花坛边坐下,旁边有少儿游乐设施,很多父母带着小孩在这里玩耍。
周云云将头枕在谭文彬肩膀上,两个人安静地看着人家,憧憬着未来自己的小家。
“彬彬,我前阵子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要不然我打你。”
“那你先打吧,我已经准备要笑了。”
周云云撩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
“我梦到了我未来会有两个孩子。”
“男孩女孩?”
“我要说都是男孩,你会不会觉得我重男轻女?”
“我喜欢女孩,生两个小班长,看着她们长大,挺有趣的。
要是生男孩像我,唉,我都要头大了。”
“是两个男孩,很像你。”
“那完蛋了,以后得买好皮带,怕不禁抽。”
“他们很乖,真的。”
“还没生呢,你就已经在溺爱孩子了。”谭文彬提起“青春期的自己”就咬牙切齿,“我跟你说,就得抽,狠狠地抽,学习不好不要紧,但做人的人品得端正。”
“他们学习好得很,在梦里,他们一直在跳级,然后大学招生办的老师,还跑到我们家里,来抢人。”
谭文彬腮帮子一股,使劲憋,却终还是没能憋住,大笑出来:
“哈哈哈哈!”
周云云握拳捶打谭文彬的胸口,不满道:“喂,你笑什么,你笑什么啊!”
谭文彬擦了擦眼泪,解释道:
“你这是做梦咱们未来生了两个小远哥?”
周云云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也认为,应该是当初和小远当同班同学的经历,给她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在做关于孩子的梦时,不自觉地代入进去了。
良久,二人都平静下来。
周云云感慨道:“要是这梦是真的,该多好。”
谭文彬:“喂喂喂,班长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你不能因为以后小孩成绩不够优异就失望吧?”
周云云:“他们不仅成绩好,梦里,他们还很体贴乖巧懂事。”
谭文彬:“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他们成绩优异的这一缺点。”
周云云:“我把这个梦跟阿姨说了。”
谭文彬:“唉,你这是在玩火。”
周云云:“阿姨才不会这样。”
谭文彬:“行,那我妈怎么说。”
周云云:“阿姨说,这样的孩子,生下来,其实就是来报恩的。”
……
李追远来到家属院找翟老,小院门是个摆设,一楼落地窗也没锁,少年很轻松地进来了,只是从一楼到三楼,都找了一遍,没见到人。
翟老,不在家。
他应该在忙,毕竟先是罗工失踪,再是薛亮亮失联,很多工作都得有人来承接。
李追远在一楼餐桌上留下了一封自己来过的信纸,就离开了。
与润生分别,少年回了寝室,润生回到商店。
昔日,润生与阴萌各自住的地下室房间还保存着。
润生在自己屋子里,摆上供桌,燃起黄纸。
有一张黄纸上,被润生写上了一句话,放进火盆里烧了。
做完这些后,润生坐在旁边,点燃一根雪茄,一边抽着一边等待。
等了许久,灰烬没吹出来落成字。
润生看了看地下室头顶的那一小节窗户,在这里,是开不了窗的,这让润生开始怀疑,是不是因此就没有风进来。
就在这时,几乎密闭的房间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风有点大,把火盆里的灰烬卷出,拍打在了墙壁上。
随即,润生眼睛瞪起。
原本已经写得越来越好看的字,这次又变丑了,不仅歪歪扭扭还带着连笔。
但以往只有一句,这次,却是半墙。
开篇:
“牙刷儿,憋死老娘了,听老娘给你好好摆……”
……
寝室里的书桌上,放着一片带回来的生锈盔甲碎片。
李追远手捏着它,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锻造工艺比较一般,哪怕是在那个时代,都谈不上精良。
而且,上面也没有后天雕刻上去的阵法纹路。
可那两个骑士与面具人所呈现出的状态,又并非是亡灵对载体的单纯附着,那种不会那么连贯,如臂使指。
指尖,在碎片上摩挲,似乎有种不一样的质感。
再将它放鼻前嗅了嗅,味道上没什么区别。
要是能回家一趟,让阿璃来研究一下这材质,她应该会有新的发现。
倒也不是不可以。
以往走江,出去后,那一浪没结束就不会回来,一是没机会回,二是中途强行回也怕带回因果。
但这一浪的性质不同,现阶段的浪花并未呈现出强递进性与引导性,自己等同于一只脚踏在浪上另一只脚还留在岸。
而且,如果自己执意要将另外三个“越狱者”掌握住的话,那么在去集安之前,还得再去三个地方。
李追远放下碎片,翻开无字书。
第一页的监狱是空的,女人不在里面,她在忙。
第二页一片漆黑像是用毛笔蘸满墨汁,涂抹了个严严实实,泛着墨光。
这意味着,审讯正在激烈进行,暂无法对外呈现。
叶兑说,他在高句丽墓下也是承受着折磨。
但他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邪书》的手段。
对邪祟的长久镇杀方式,少年见得多了,但不仅是人有适应性,邪祟在这方面只会更强。
长久镇杀,目的是以岁月作载体,将难以杀死的邪祟湮灭与历史长河。
效果是一直存在的,但方式往往是固定的,久了后,那再可怕的折磨,也能适应,至少麻木吧。
可《邪书》这里,却能变出无穷花样,给你各种无法想像得到的体验。
等待结果吧。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
“啪!”
台灯关闭。
寝室里刹那间一片黑暗,而后目光逐渐适应,借着窗外洒入的月光撑起了些许亮度。
“啪!”
台灯再次被打开。
李追远盯着台灯下的阴影。
叶兑说他有三个老狱友,互相鼓劲扶持,才支撑起这么久的岁月,最后都趁着上次集安人防工程事件布局,再到如今收获,得以逃出墓葬镇压。
有没有一种可能:
高句丽墓的主人,就在另外三个“越狱者”里面?
“啪!”
台灯再次关闭。
一段时间的黑暗后,“啪”的一声,台灯再次被打开。
李追远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下的这本无字书。
更有没有一种可能:
高句丽墓的主人,此时就在自己的手心之下。
毕竟,谁又能证明,这“叶兑”,就是真正历史上的叶兑?
第一轮的猜测,就已经够离谱的了。
第二轮的猜测,则变得毫无逻辑。
但若是反推,其实是能推得出去的。
叶兑说,他当初曾怀疑自己被天道假邪祟之手给惩杀了。
那如果接下来,叶兑承受不住严刑拷打,将三个人的信息提供给自己,自己去找那三个“越狱者”,这是不是另一种假自己这个“邪祟”之手,去惩杀目标?
李追远目光下移,看着手下的这本无字书。
叶兑选择罗工,罗工回到金陵,牵扯到薛亮亮,再由薛亮亮牵扯到自己……缘分这东西,不一定必须得从自己这一端头算起,人家那里也能往这里拉扯。
走江踏浪,点灯者去找浪,浪也能来主动挑选自己想要的点灯者。
相似的事,自己又不是没经历过。
前有菩萨,后又大乌龟,都有着影响江水的能力。
假如……假如……假如这很荒诞的猜测真的成立,这就意味着,自己在这一浪还没正式开始时,这一浪最后所需要面对的最强大对手,此时就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
嗯,
他还正与自己独处于一间寝室。
多好的机会,同伴都不在自己身边,自己口袋里就三套符甲。
你肯定是能从无字书里挣脱出来的,增损二将肯定也是拦不住你的。
杀不杀我?杀不杀我?
李追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机会给你了,还不杀我。
那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还是说这个目的,必须得等到到了集安,进了那座高句丽墓后,才能实现?
李追远起身离开书桌,端起脸盆,去洗手池那里冲澡。
上大学后,李追远在这里冲澡的次数,比去教学区上课的天数多。
凉水淋到身上后,他清醒了。
他都觉得自己很好笑。
真的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同时还有点臆想症。
这种异想天开、漫天幻想,以前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只是,当少年端着盆回到寝室,经过书桌,眼角余光再次扫到无字书时,那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又重新强烈起来。
李追远躺上床,盖好被子,躺下来。
从《走江行为规范》再到《追远密卷》,有时忽然出现的灵感,或许并不是单纯臆想,而是量变引起的质变。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否把无字书里的“叶兑”当作高句丽墓的主人,似乎都不影响自己接下来既定的正常节奏。
并且,倘若“叶兑”真是那位,那自己接下来去控制另外三个“越狱者”时,反而会更安全,至多“有惊无险”。
嗯,还是得想办法试一试、摸摸底。
呵,
翟老今晚不在家。
……
一觉醒来,天亮了。
李追远刚起床谭文彬就推开门提着早餐走了进来,他昨晚没回寝室,睡润生那儿了。
本来只是想去商店拿点饮料补充回寝室的,结果被润生喊住,留下来帮忙一起破译阴萌留下来的潦草字。
看得出来,阴萌是真寂寞了。
形容一个地方很孤寂,可以用一个人影都瞧不见,更深层次的孤寂,就是这里只能见到鬼!
罗里吧嗦,讲了一大堆。
阴萌把团队所有人都问候了一遍、李大爷、山大爷、刘姨他们也都问候了一遍,等到最后要说起润生时,没了。
只能等今晚继续烧纸,续上。
破译完了后,天太晚了,谭文彬就没回寝室,干脆在润生那儿的二手沙发椅上眯了一觉。
起床后的李追远没急着去翻无字书看看有没有出结果,而是先去洗漱。
洗漱完,坐回来,将吸管插入装着豆浆的塑料袋里,拿起一个菜包咬了一口,边咀嚼边翻开无字书。
这次,先翻到的是第二页,第二页依旧是一片漆黑,意味着酷刑仍在继续。
李追远又翻回到第一页,第一页的牢房里,女人不在,但牢房墙壁上,写着三行清晰的字:
“济南路,海津镇,婆娑府路。”
考虑到叶兑是元末明初的人,海津镇指的应该是天津,婆娑府路是金元时的行政区名,现在在辽宁丹东。
这地理概念还是有点太大了,但《邪书》的审讯已见成效,口子已经打开,接下来只会不断吐露出更多的讯息,最终的目的是让叶兑亲自给自己带路,去找到另外三个“狱友”。
不过,这帮越狱者真是挺会选落脚地的,从济南到天津再到丹东,倒挺适合自己从江苏出发,一路顺着过去,最后方便到集安——高句丽墓。
谭文彬的大哥大响了,他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走到阳台边接了电话。
接完后,正准备来向李追远汇报,第二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谭文彬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把大哥大离远点,按了接听。
刺耳的电流声传来,过了好一会儿后才平静。
一般白家娘娘们打电话过来,就会这样,要想不想耳膜穿孔,就得提前预防。
好在,她们只会在那一家固定小卖部附身活人打个电话,号码谭文彬都熟了。
“谭大人!”
“谭总管!”
几个白家娘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谭文彬笑了,都是熟人。
小远哥带着秦叔灭了白家镇,最后整个镇子幸存下来的,除了亮哥家那位、就只有她自己选定的四位忠诚于她的白家娘娘,平日里,也是由她们轮流来联系自己,谭文彬对她们的印象,还挺不错。
谭文彬:“什么事,说吧。”
“谭大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正式搬离白家镇上岸,族长……不,是姐姐让我们来做请示。”
“谭总管,我们要上岸啦!”
没了白家镇,也就没了明显的上下级界限,以前她们是龙王门庭的下属,现在,她们是“龙王本人”朋友的家属。
谭文彬:“嗯,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挂断电话,谭文彬对李追远道:
“小远哥,第一个电话是阿友打来的,亮哥醒了。
第二个电话是亮哥家那位派手下白家娘娘打来的,说是已经收拾好可以搬离白家镇了,只等我们示下。
应该是怀孕后比较敏感亦或者是‘父子连心’,她应该是察觉到亮哥近期出事了,所以以这种方式来向探寻一个结果。”
李追远:“项目暂时搁置,至少得等罗工醒来,亮哥这次出了事,不出意外应该会被强制休假一段时间。
你告诉她,等过两天,我们和亮亮哥一起去帮她们搬家。”
“好的……我们?”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回南通?”
李追远:“从虞家刚回来,就遇到大乌龟,我们还没好好休整呢。
这次来金陵,也是因为亮亮哥失联了,必须得过来解决。
如今既然已经解决好了,那这下一浪,我们就不用着急了。
连大帝都会借东风来压制菩萨,我们怎么着也得等项目重新启动后再搭便车吧?
有这样一层身份护着,什么事,都能多一层保障,相当于背着个派出所牌匾走江。”
“好,回家,回家好啊。”谭文彬伸了个懒腰,“我这就给她们那边回消息,省得她过度担心,动了胎气。”
李追远将手头的无字书合起。
先前已经踏上浪的那只脚,被自己收回来了,他可以不像过去走江时那般,与时间竞速、追求抢占先机。
现在,自己等同于双脚又站回到了岸上。
而且,目前只停留在自己天真幻想阶段、非常非常小的概率下,自己有可能将下一浪的最终对手……
带回家!
第四百零三章
林书友这边刚给谭文彬汇报完薛亮亮苏醒的消息,才放下电话,扭头就看见薛亮亮从罗工房间里出来。
“阿友,你手头有钱么?借我点。”
“我这里有。”陈琳打开钱包,把里头的钱都取出来递了过去。
薛亮亮接过来也没数,直接放兜里,点头道:“谢了,这栋楼里你选套房子,我过户给你。”
陈琳:“这我可不能要,再黑的印子钱也没夸张到这种程度的。”
薛亮亮:“这是感谢你煎药照顾我和我老师,是医疗费。”
陈琳:“那更不能要了,收了就生分了。”
薛亮亮笑了。
林书友:“亮哥你这是要……”
薛亮亮:“去小区外面店里买双鞋子袜子,再买件薄夹克。”
林书友:“然后?”
薛亮亮:“上班。”
林书友:“上班?”
薛亮亮:“我失联了几天,工作上的事耽搁得太多了,得去处理。对了,阿友,你这里有剃须刀么,我待会儿在出租车上顺便把胡子刮一下。”
陈琳:“剃须刀在这里,亮哥你在这里刮好了再出门吧,另外,你的新衣服我早就买好了,这就给你拿出来。”
薛亮亮:“你可真周到。”
不用去买衣服了,就没必要风风火火出门,薛亮亮走进卫生间,往脸上打泡沫开始刮胡子。
林书友站在卫生间门口:“亮哥,你要不要再休息休息?”
“不用了,这一觉睡得真舒服。”
林书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个一直以来都是在超负荷工作的人,刚刚经历了数天逃亡与诡异折磨,一觉过后,爬起床就能继续去上班。
刮好胡子,穿上衣服,临出门时,薛亮亮比划了一个接电话的手势:
“老师醒来后,记得通知我。”
“好的。”
薛亮亮下了楼,走出小区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老师找到了,虽然还昏迷着,但他相信有小远他们在照顾,就不会有问题。
接下来,自己要先将各项工作交接好,消弭掉自己失联的影响,然后接受与回应各方对自己的关心与慰问。
最后,因项目的暂时中断以及自己身体刚出了问题,他应该会被上面强制休一段时间的假。
这样,自己就能回南通了。
想到这里,薛亮亮脸上露出笑容。
小时候学课文,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他不理解,都到家门口了为什么不顺便进去看看,又不耽搁功夫。
等真正参与工作,手底下也有很多被自己指挥起来为一个个项目攻坚奋战的人后,他才明白其中深意。
大家都在废寝忘食地干,都牺牲了休息与陪同家人的时间,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偷偷回南通跳江,哪怕能背过所有人的视线,也过不去自己内心的那道坎。
但这种被强制放假,就没心理负担了。
前面有个十字路口,车很多,堵住了。
出租车司机连续按了几下喇叭,骂道:
“现在车真的是越来越多了,动不动就堵得一比吊糟。”
薛亮亮把头抵在车窗上,说道:“现在还少得很。”
出租车司机:“这还少啊?”
薛亮亮:“嗯,以后车这种东西,家家户户都能有。”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乘客,有点疑惑,看他穿着打扮,不像是个傻子。
薛亮亮闭上眼,他前阵子看到了一封不久前钱老写给上面的建言信:建议中国汽车工业应直接进入新能源阶段,避免重蹈传统燃油车技术路径依赖的覆辙。
……
“小远哥,阿友刚打电话说,亮哥去上班了。”
“哦。”
“亮哥不愧是亮哥。”
“良好的身体以及旺盛的精力,本就是成功者的基础标配。”
说着,李追远低头,看向自己白皙稚嫩的手掌。
若不是成功将本体复起,他现在大概率会因身体无法承受过强精神负担,坐上轮椅。
“小远哥,昨晚云云跟我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有两个孩子,还是男孩,很乖巧听话懂事,哈哈。”
李追远知道,谭文彬这是有所察觉了,他在向自己要答案,又不敢要那个答案。
“彬哥,未来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对,顺其自然吧。”
二人走入教学楼。
“小远哥,那我回班里上课啦?”
“嗯。”
二人在楼梯口分别,周围都是拿着书本进教室的学生。
虽然决定回南通了,但李追远打算和亮亮哥一起回,帮忙给白家娘娘们搬家,顺便安排个新住处。
本想着自己亲自去劝说亮亮哥抽出时间的,不过,看亮亮哥这架势,应该是清楚自己快要被放假了。
留在学校里,也没其它事可以干,闲着也是闲着,那就不务正业地上上课吧。
谭文彬得回班级里上个课,刷一刷他这班长的脸。
李追远还是和以前一样,拿着全校课表选自己感兴趣的课。
因为专业性方面已经没什么好学的了,他更倾向于其它方面的。
走入阶梯教室,坐到最后一排,这里待会儿是朱教授的课。
上课铃响起前,朱教授走入教室。
妻子的离世,让他看起来清减了不少,但整个人脸上并没有阴霾与颓废,他依旧积极认真地面对自己的余生。
李追远记得朱教授曾对自己说过,只有好好活下去,以后到下面,才能有故事讲给自己的妻子听。
朱教授起初只是扫了一眼教室,而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抬了抬眼镜,看向坐在最后一排的少年。
开始上课,朱教授没改过往的教学习惯,鼓励学生自由发言提问,甚至是辩论。
李追远这是第二年上朱教授的思政课,明显能感受到课堂上的压力比去年更大。
大开放的时代,少数人看到的是差距缩小,绝大多数人则是因这差距直接绝望。
这就使得传统意义上的水课,火药味变得越来越浓郁。
不过去年也是这样,朱教授从不点名,但他的课,学生会越上越多,甚至会超额。
李追远一边听着课,一边再次翻起《无字书》。
第二页,依旧是满满的黑墨。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邪书》在疯狂折磨叶兑。
出意外的话,那正在被折磨的可能是《邪书》。
按正常逻辑,书中的审讯会持续很长时间,叶兑会爆出越来越多的线索,将自己逐步引向那三个“越狱者”。
还是那句话,自己昨晚的那个大胆猜测,依旧能逆推。
将书闭合,李追远想起了上课前谭文彬对自己说的话。
少年在思索,会不会是因为俩怨婴实在是承受不住学习的苦,所以托梦祈求准爸准妈早点有所动作,把他们俩给生下来?
没这个可能,一是他们俩不具备托梦的能力条件,二是俩怨婴现在完全释放了压力,寻找到了学习的新乐趣,得益于笨笨的负重爬行。
不过,通过罗工与叶兑这条线,倒也无法排除,冥冥之中,或许真有这种宿命牵连。
谭文彬之所以能与他俩干儿子产生羁绊,也是由周云云被下咒为起点,引出的这条线。
下课了。
朱教授走到最后排,靠着坐了过来。
“小远,好久没见到你了,实习辛苦吧?”
“不辛苦。”
“中午去老师家里吃饭?我去买菜。”
“好。”
“想吃什么,我上午三四节没课。”
“都可以。”
“那你现在是去我家,还是继续上课?”
“我要去找我另一位老师。”
“好,那我中午在家等你。”
李追远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三四节有翟老的课。
走到那堂课门口,看见里面讲台上站着另一位老师,准备代课。
李追远没进去,转而去了老图书馆,那里是翟老的项目组基地。
到了地方后,发现里面的学生很多,大家都很珍惜这样的机会,很认真地在收集整理着资料。
项目组已经很规范了,还有具体负责人表,李追远的照片与名字也在上面,而且排得很靠前。
只不过,只有他下面没有带小组。
有不少大三大四的学长,认出了李追远,大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称呼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少年“小师兄”。
李追远询问了一名学姐师妹。
学姐师妹说,早上翟老还在这里的,刚离开没多久。
李追远道谢后,就离开了。
他又去了家属楼。
门依旧没锁,李追远正常进入。
从一楼搜查到三楼,人不在,但昨晚自己留在餐桌上的字条,不见了。
这说明,翟老在刻意躲着自己。
这次,少年并不觉得自己“师父”又要剃胡须了。
因为,此时的故意不见,反而起到了一种比见面更好的效果。
谭文彬说,昨晚阴萌给润生留了半墙的话。
这里面固然离不开阴萌的个人努力,但应该也有大帝放宽权限的因素。
这本身,就是另一种暗示。
离开家属楼前,李追远又留下了一张新字条。
上课时间段,学校里显得很安静。
面前,偶尔会掠过不修边幅、穿着拖鞋大裤衩,在瑟瑟秋风中缩着脖子走去食堂提前打饭回寝室的老学长。
来到朱教授家,敲门后走进来。
“小远啊,快坐,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
三菜一汤,清淡口味的家常菜。
饭后,朱教授拒绝了李追远帮忙洗碗,少年就拿着剪刀,去帮忙修剪一下朱教授家院子里的盆栽。
这些都是朱教授亡妻还在时培植的,它们被照顾得很好,嗯,就是有点潦草,像刚刚见过的老学长。
朱教授忙完出来后,静静地看着少年在打理,随后忍不住感慨道:
“它们在我手里,委屈了。”
李追远:“散漫生长,不修边幅,也是一种美感,另外,修剪后也更能收获成就感。”
朱教授:“小远,要是你能早几年考进这所大学,我不知道她会有多快乐。”
话落,朱教授拍了拍自己额头,早几年考进这所大学,这孩子才多大啊。
李追远笑了笑。
离开朱教授家后,李追远又去上了下午的一二节课。
老习惯,坐最后一排。
结果临上课前,最后一排被人坐满,老师在讲台上上课,后两排的学生在睡觉,阳光透过阶梯教室后窗盖在他们身上,耳畔仿佛能听到青春颓废的淡淡焦脆。
课后,李追远收拾东西回寝室。
经过商店门口时,看见润生在里头搬货,以及刚出院的陆壹已经坐在了柜台后盘起了账。
生活像是一条河,无论往里丢入多少石块,溅出多大水花,到最后,它还会继续它的流淌。
谭文彬在李追远后面一点回到寝室。
“小远哥,你和阿友的奖学金我都一起签字代领了,钱匿名捐给了亮哥在本校设立的贫困生补助项目。”
“嗯。”
寝室里,二人背对背坐在各自书桌前,开始看书。
黄昏时,谭文彬收起书出门,他晚上组织了班级聚餐。
李追远没去。
入夜后,商店关门。
润生回到自己地下室房间,摆供桌,烧纸。
昨晚阴萌“说”了很多话,等快要提到自己时,断了。
他挺期待,阴萌今晚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火盆里,黄纸烧尽。
一缕比昨日小很多的阴风出现,卷起了一点点灰烬,轻轻拍在了墙上。
“昨疲状差,今日无字。”
……
罗工醒了。
林书友通知了大家伙。
李追远赶到这里时,正好和薛亮亮碰到,二人一起进去探望老师。
对自己失踪后的这些事,罗工说他都不记得了。
这是被附身后的正常现象。
不过,有一定概率,能忽然想起一些东西。
谭文彬看着窗外说道:“那边的人来了。”
李追远与薛亮亮离开屋子,上了楼顶天台。
余树带着一辆救护车来到小区内,领着一众人上楼,罗工被搀扶着进入救护车。
谭文彬好奇地问道:“余先生,你这么忙么,怎么好像什么事都需要你出面?”
余树:“罗工身份和事件特殊,你们的身份也特殊,不是我忙,而是你们能遇到和看到的事,都不一般,需要我出面。”
天台上,薛亮亮说他前天晚上第一次接到了白芷兰打来的电话。
李追远:“什么感觉?”
薛亮亮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耳膜差点穿孔。”
李追远:“这得怪彬彬哥。”
薛亮亮:“芷兰把白家镇的事,都告诉我了,我代表我和她,谢谢你,小远。”
李追远:“把你去掉。”
薛亮亮:“对,我们俩之间,说‘谢谢’,太生分了。”
李追远:“她也可以去掉我的做法,不是她想要的。”
薛亮亮:“我今天起,要休假了,被强制的。”
李追远:“等着你一起回南通呢。”
薛亮亮:“帮我搬家?”
李追远:“想好安顿在哪里了么?金陵,你身边。”
薛亮亮:“以前可以,现在……我团队培训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这个项目应该还会重启,就算暂时不重启,我也将带团队出去,不会固定待在一个地方。”
李追远:“所以,还是南通?”
薛亮亮:“南通,是个好地方啊。”
李追远:“我懂了。”
薛亮亮:“能在你们村子里,安排个地方住么?”
李追远:“不太方便。”
老太太不喜欢白家人,白家娘娘也是发自骨子里畏惧龙王家的人。
而且白芷兰她们的身份,与熊善夫妻不一样,强行住在一个村里,双方都不会舒服。
薛亮亮:“那就在城区?我给她们买套房。”
李追远:“我来买吧,毕竟是在南通,我太爷正准备给我在城区里买套房子,写我的名字。”
薛亮亮:“谢谢你,小远。”
李追远:“她那里还有四个人,不可能整天窝在家里养胎。”
薛亮亮点点头:“主要是她告诉我,她们白家人怀孩子,时间就会很久。”
李追远不置可否。
白家娘娘怀胎确实和正常人不同,但白芷兰肚子里那个之所以这么久了才刚显怀,是因为亮亮哥的特殊。
但这就和俩怨婴不愿意让谭文彬知道自己没投胎一样,白芷兰也不希望给薛亮亮带来压力与愧疚。
薛亮亮:“既然上岸了,那最好找些事做做打发一下时间,你觉得给她开个服装店怎么样?”
李追远:“好主意,开个寿衣店。”
薛亮亮愣了一下,他不是这个意思。
李追远继续道:“其余的东西正好可以从我太爷这里拿货,在城区分销。”
薛亮亮:“嗯……”
李追远:“什么时候走?”
薛亮亮:“下午有三个会,还有两个团队的方案要做审批,夜里可以走。”
李追远:“那就明早。”
薛亮亮:“也……行吧。”
李追远:“夜里就走吧,我想我太爷了。”
薛亮亮:“好!”
李追远转身,准备下楼。
薛亮亮跟了过来,又道:“小远,我打算搞个仪式,弄个车队,以娶亲的方式,把她从江下面接到岸上,弥补一下当年的遗憾。”
“弥补遗憾?亮亮哥,你们不是办过婚礼了么?”
“是办过,但上次是她娶的我。”
……
薛亮亮离开后,李追远用大哥大,给张婶小卖部打过去电话。
接通说了要找谁后,就把电话挂了,等了十分钟,李追远再次拨打过去。
很快,电话被接通,那头传来李三江的声音。
“喂,小远侯啊,有啥事儿?”
“太爷,我想在城区买房子。”
“哪个城区啊?金陵?”
“南通。”
“哦,可以可以,这个现在就买得起,轻轻松松,啥时候买?”
“太爷,我今晚回来。”
“那太爷明天就拿着存折,跟你一起去城里看房子,嘿嘿。”
李三江这话说得,像是在答应曾孙明天带他去镇上买糖吃。
事实上,李三江目前手里的积蓄,也就够买一套南通城里房子的钱,但他觉得无所谓,他一直觉得钱挣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花的,以前没小远侯时,他都是挣多少花多少,很是潇洒。
“太爷,房子买了后,我想先租给亮亮哥住。”
“亮亮?他住南通?”
“他对象是南通人,大部分时候是他对象住那里。”
“亮亮也是自家孩子,住就住呗,要什么房租嘛。”
李三江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张婶给自己拿包烟,他拆开后咬了一根,点燃。
凡是在家里住过的孩子,都会被李三江归列为自家的骡子。
再者,亮亮这孩子算是自家小远侯的领路人,现在又跟着一个师傅学手艺。
李三江觉得,对亮亮好点,小远侯以后在工作上也能继续有个照应。
李追远:“房租还是会给的。”
李三江:“嗐,不要,新房子是预备着你以后结婚时再用的,你结婚还早,房子长时间不住人容易坏,正好让他们先住着给你先养养人气。”
与太爷通完电话后,李追远回到学校。
每天,都有个任务要完成。
少年这次先去了家属楼,依旧是人和字条都不在,隔壁邻居说,上午还看见翟老在院子里浇花。
李追远又去了老图书馆,学长师弟说翟老接到个电话,刚离开。
少年满意地回寝室。
……
罗工被安排进了一家疗养院,接受了一系列检查。
大部分检查,都是普通人所熟悉的,但也有一些检查,是罗工也看不懂的。
比如拍X光时,旁边居然摆着一排八卦镜;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里,有人穿着道袍。
检查结束后,罗工来到房间。
这里有个独家小院,面积不大,收拾得却很精致。
罗工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他刚刚询问了相关人员,自己妻子与女儿是否知道自己被找到了,对方的回复让罗工很宽慰:得益于消息保密,妻女们还不知道自己失踪过。
第一个来探望的人,比预想中要早很多。
罗工起身打开门,翟老提着一个果篮,站在门口。
“翟老你这是……”
翟老指了指自己心脏:“他们怕我这里忙出问题,才破例把你回来的事告诉了我,倚老卖老了一下,忍不住想过来看看你。”
“翟老,我很好。”
“嗯,我踏实了。”
二人进入院里坐下,翟老简单聊了一下罗工失踪后的各项工作情况。
“幸亏有亮亮在,要不然你人一不见,很多工作都得瘫痪,我就是想分担一下,也不知具体从何下手,有心无力。
廷锐,你有一个好学生啊。”
罗工:“不,我有两个好学生。”
翟老:“休养结束后,你有什么打算?”
罗工:“我已经向上面汇报过了,上面也给了我明确答复,无论发生什么,这项目都必须推行下去,越是遭遇困难与险阻,反而越是坚定了决心与信念。”
翟老点了点头。
又简单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院子里的灯开启,将二人的影子重叠。
翟老:“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我走了。”
罗工起身欲相送,可刚站起来,他就捂着额头身形一个踉跄。
“廷锐,你怎么了?”
“没事,我没事,我只是好像想到了什么东西……”罗廷锐面露思索,“它说过,它说过一句话,它说它要出去找他,它要他来,它要他来替死殉葬!”
疗养院里的电路似乎出了问题,院子里的那盏灯一阵闪烁后,熄灭。
月光下,二人的影子,各自朝一边淡淡拉长。
翟老:“廷锐,我刚刚没听清楚,你能再说一遍么?”
罗工:“我刚刚,说什么了吗?我,我不记得了。”
……
入夜。
寝室熄灯宿管阿姨开始锁门。
众人在黄色小皮卡上早已就位,薛亮亮背着一个包过来,歉然道:
“抱歉,我来晚了。”
上车后,皮卡驶出学校,向南通进发。
后半夜,驶入南通地界。
刚过界碑,李追远就将无字书拿出来,翻到第二页。
漆黑的墨色,变淡了,看起来像炭笔轻轻涂抹,粗略地显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轮廓。
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先入为主的话,站着的肯定是《邪书》,跪着的则是在承受酷刑的叶兑。
若不先入为主,其实根本无法从这两道模糊身影上,分辨出男女。
车子行驶到江边。
众人都下了车。
薛亮亮开始脱衣服,阿友将衣服接过来装入袋中。
以往薛亮亮都会将衣服折叠好,在江边找块石头压着。
今晚不需要了,明天众人会带着新郎服过来让他换上。
江风习习,带来阵阵凉意。
薛亮亮却丝毫不觉得冷,反而显得很轻松闲适。
或许,支撑他如今能胜任如此沉重工作的身体底子,就是在这里锻炼出来的,无论寒暑,日复一日。
谭文彬清了清嗓子,学着播音腔开口道:
“观众朋友们,即将登场的是我国知名跳水运动员薛亮亮……这是这名安徽籍老将最后一届参加这项赛事,我们衷心祝福他能不留遗憾,退役生活幸福美满。”
薛亮亮看着谭文彬。
谭文彬耸了耸肩。
“彬彬。”
“哎,亮哥,我只是活跃一下氛围。”
“明天你做司仪。”
“这是我的荣幸。”
薛亮亮闭上眼,调整呼吸,等眼睛再次睁开时,目露坚定,助跑、借力、弹跳,如一条银鱼入水。
“噗通!”
水花压得几乎完美。
薛亮亮完成了自己过往人生阶段里的……最后一跳!
第两百零四章
坝子外传来了汽车声。
东屋床上,阿璃睁开了眼。
柳玉梅看着自己的孙女,微笑道:“奶奶这就起来给你梳妆?”
阿璃把眼睛又闭起。
柳玉梅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在孙女精巧的鼻尖虚点了一下。
这是晓得小远回来晚,就不起来打扰了,希望小远能早点回屋睡觉休息。
李追远看了一眼未开灯的东屋,上了楼,洗完澡后就回房休息。
只是浅浅的一觉,天就亮了。
作息与期待,让少年准时醒来。
阿璃很是端庄地坐在画桌前的椅子上,面朝床,看着李追远。
少年走江的间隙,往往是阿璃最忙的时候,她必须得抓紧时间,将手工上的活儿全部做完,给予少年最好的配置去迎接下一浪。
只是这次,李追远带着伙伴们做出了要出门走江的架势,结果出去一周,就又回来了。
没工期压力的阿璃,今早不想画画,就想看着他睡觉的样子,本质上和欣赏画作,是一样的。
李追远坐起身,没急着下床,而是坐在床上,与阿璃对视。
伴随着女孩身条上逐渐发生变化,柳奶奶对自己孙女的服装设计也改变了思路,融入更多的英气元素,换言之,就是进入了由小女孩到小姐姐的过渡期。
“我回来了,估计还得再住一阵子,走江好累,我想偷个懒。”
阿璃点了点头,露出两颗可爱的小酒窝,这里,是她小女孩感的最后挽留。
相对应的,李追远也不是那个刚到南通时,被太爷背着来到这里的小男孩了。
岁月在成长发育阶段,最注重工作留痕。
李追远还真挺期待,阿璃成年后一身长裙佩剑而立的模样。
他见过柳清澄当年的画像,但他觉得,阿璃以后,肯定比这位柳家龙王,更好看。
目光随意一扫,画桌下面的箱子里,正好有一块写有柳清澄名字的牌位。
这是预备着放在这里的原材料,也可以认为是上次使用时剩下的。
倒是有点庆幸龙王之灵不在了,否则自己刚刚那种“大逆不道”的比较,万一被这位以脾气暴躁著称的龙王感应到了,怕是会给自己点颜色瞧瞧。
洗漱,下棋……静候晨钟响起。
“吃早饭啦!”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楼吃早饭。
《无字书》,被少年系在腰间。
接下来在家的这段日子,李追远要刻意浪费掉新一浪准备期,他会很闲。
但这本书,不会离身。
李三江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下来,里面有现钞还有存折。
存折很新,毕竟李三江以前并没有储蓄的习惯,这存折,还是收养小远侯后才特意去储蓄所办的。
不过,里头存的钱可不老少。
他隔三差五出门,不是坐斋就是捞尸,在方圆地界口碑好、名气大,压根不用考虑和同行竞争,活儿的数目无限接近当地派出所的户口注销数据。
有时候还会超过,毕竟可能捞到面目全非的死倒,也不晓得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派出所想销也销不了。
而且家里还做着白事用品售卖出租生意,基本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像纸扎和香烛这类的,压根就不存在压货的可能。
最后就是家里有秦叔和熊善,这俩,是真能种地啊。
诚然,种地是不挣钱,但架不住规模大、人工成本低。
李三江在村里,是一块田一块田地不停承包,这俩加上偶尔润生在家时的帮忙,真就一块一块地种,恨不得你有多少他们就能给你种多少,都不提涨工钱这种事儿!
得亏现在不论这个了,要不然搁刚解放时,李三江真怕自己哪天被当大地主给毙了。
昨儿个接了自家曾孙电话说要买房后,李三江就把存折拿出来好好算了算。
算完后,心里就有了底气。
“小远侯呐,咱啥时候动身啊?”
“太爷,越早越好。”
亮亮哥那边,还等着“新房”入住,早点定下来早点接亲。
“成,等太爷我吃完这碗面。”
谭文彬本想跟着去砍价的,但他还得去帮亮哥组织婚庆队伍,林书友也被他拉去当了帮手。
故而最后,只能由润生骑着三轮车,载着李三江与李追远去往城区。
买房是件大事。
但爷孙俩完全没这种面对大事的心态,在李三江眼里,就跟以前自己出门买个电视机回来差不多。
房子,无非就是个比电视机贵一些、大一些的方盒子,以前是人在外头看,现在是自己进到里头演。
李追远心里也没什么压力。
唯一需要担心的,怕是只有房子的风水。
不是担心房子风水不好,而是风水再好的房子,她们住久了,怕是也会出问题。
李追远还得在新房子里布好阵,规避掉她们的存在对同小区其他业主的负面影响。
嗯,事实上,在没有这一层面的影响后,小区里住进去五位白家娘娘,还真是挺好的事,这小区以后都不用担心小偷小摸或入室抢劫了。
小区是在昨晚回南通路上就初步敲定的,靠市中心,价格相对有点贵,但应该在太爷的负担之内。
李追远自己手头也有钱,但他没有把钱拿出来交给太爷当房款,不是不舍得,而是这会败了太爷的兴。
太爷满心满眼的,想拿他自个儿挣的钱给自己买房,这是他期盼已久的快乐。
“对了,小远侯,亮亮他对象多大年纪了?”
“不晓得,看起来很年轻。”
“长得咋样?”
“挺好看的。”
“我说呢,怪不得他以前有阵子,隔三差五就往咱南通跑,原来是处对象了。”
“确实。”
“扯证了么?”
“还没。”
白芷兰的户籍,只存在于南通地方志里的只言片语。
不过,这年头,做个假身份不难,能钻的空子很多,只要你不去作奸犯科或者潜藏逃亡,也不会有什么事。
有时赶上公家厂子招工,年龄不达标,那就买个年龄达标的身份进厂,以后想再更改回来很难,不少人就一辈子用这个“新身份”。
“啥,没扯证就直接住一起了?”
“嗯。”
“女的爹妈知道不?”
“女的爹妈不在了,亲戚朋友也都断了个干净,身边就剩下四个姊妹。”
“唉,真可怜。”
李追远没接话,因为这可怜是他造成的。
润生三轮蹬得飞快,很快就骑入了市区。
李三江:“嘿,每次进城,都觉得变化挺大的,你要冒生生地让我一个人来,我可能还真认不得路。
不过啊,住这儿的小笼子里,还真没咱乡下住得舒服。
在这儿,每天推开窗户,看到的是前排的楼,那叫一个憋屈。”
李追远:“是的。”
“对了,小远侯,那女的带四个姊妹,是做什么营生的?”
“打算开寿衣店。”
“哦,开寿衣店好啊,开……开啥?”
“亮亮哥说,到时候要从太爷你这里进货,放她们店里去卖。”
李三江挠了挠头,问道:
“小远侯,这女的,是不是长得很好很好看啊?”
“嗯。”
李三江拍了拍自己肚子:“这里,不会有了吧?”
“有了。”
李三江:“怪不得。我就说嘛,亮亮他好歹混得是个人物了,咋会找个这样的……”
说到一半,李三江卡住了。
他想到了自己心里的未来准曾孙媳妇。
李三江摆摆手道:“俩人有缘分就好,咱不提那些,也不讲究那些,能处得好,能把日子过得好,就可以了。”
李追远:“嗯。”
李三江:“那亮亮他爸妈晓得不?”
薛亮亮爸妈曾来南通过过年,现在也时常会寄一些特产过来给李三江。
李追远:“不晓得。”
其实,薛亮亮是想把白芷兰介绍给自己父母认识的,这样父母也不会再担忧他的婚事了。
但问题在于白芷兰的肚子,怀孕周期无法按常理推断,这边带去见了父母,父母兴奋地开始算预产期,快到日子了老两口赶过来准备伺候儿媳妇生产和月子,结果一瞅……这肚子怎么没什么变化?
老两口怕是当场就要哭起来,哭自己那个第一胎流掉的可怜孙子孙女。
李三江摇摇头:“唉,现在的年轻人啊,看不懂,真看不懂,小远侯啊,好的学,坏的咱不学,你以后可千万不能这样。”
李追远:“嗯,放心吧,太爷。”
润生将三轮车右拐,如果左拐的话,很快就能到南通商业中心南大街。
薛亮亮是想对自己妻子好的,他也有这个条件,所以昨晚在车上大家闲聊时,薛亮亮说他想在南大街给白芷兰买个商铺开店。
这话,当时连林书友都听不下去了。
阿友反问道:“让嫂子在南通人流最大的商业步行街里,开个寿衣店?”
谭文彬打趣道:“嘿,别说,感觉比某人曾经想在村里开咖啡店的设想,要靠谱得多。”
林书友:“……”
薛亮亮也觉得自己闹了个笑话,笑了笑,又说寿衣也是衣,要不干脆在南通投资个纺织厂?
林书友:“亮哥,你是不给嫂子花到钱,心里就不得劲吗。”
谭文彬则一把捂住林书友的嘴,对薛亮亮问道:
“亮哥,在南通投纺织有钱途么?”
被捂着嘴的阿友,目光疑惑地看向彬哥。
谭文彬回瞪了阿友一眼:放肆,你竟敢怀疑我亮哥的投资!
薛亮亮:“产业政策、规模和承接都具备了,加上南通的地理区位优势,我觉得前景还可以吧。
不过,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尤其是投资这种事本就有风险,她高兴就好,亏了就亏了吧。”
松开捂着林书友的手后,谭文彬拿本子记了下来。
林书友:“彬哥,你记这个做什么?”
谭文彬:“陈琳的车,你赔人家了没?”
林书友:“彬哥,借我支笔。”
……
中介开在小区门口。
润生将三轮车停到门边。
店里有两个员工坐着,都抬头看了一眼,见到是这对组合后,看了一眼后又都低下了头。
这家中介的老板恰好上完厕所回来,看见李三江进了店,马上热情地上来招呼。
一番介绍,得悉来意与目的后,老板亲自带看小区,小区很大,挂出来的房源不少。
很多想卖的房子里,还住着人,进去看房时,得在门口脱鞋,还得把手里的烟掐了。
几次之后李三江就有些嫌麻烦。
下一个要看的房子,在二楼,窗户对着中庭,视野好,最重要的是,装修家居都很好,但房主不在。
中介老板领着李三江进来,特意说不用换鞋。
李三江所有房间都看了一遍后感慨道:“这房子好啊。”
户型、装修、位置,都无可挑剔。
李三江问了价格,老板回答了。
“啥,这么便宜?哦不,咋这么贵哦!”
老板:“业主要出国,着急把房产出手,就卖得比较急。”
李三江眨了眨眼:“那个,价格上还能不能……”
老板比划出一个手势:“能,凑个整,这是业主最后的底线。”
李三江:“那家具?”
老板:“都留下的,可以写进合同。”
李三江笑了。
这房子,比先前看到的都要好,但价钱足足低了三成还不止。
老板:“我跟你说,盯着这套房子的人很多,都有人回去凑钱去了,说是下午就来签合同。”
李三江急了:“那怎么行!”
李追远知道,这房子有问题。
客厅上方,盘踞着一团若有若无的煞气。
再目光下移,看向下方的地板,明显后期处理过,与周围地板存在些许差异。
这里应该是一座凶宅,死过人,不是老死也不是自杀,而是凶杀横死。
不过,看着已经完全动心以为自己捡到大便宜的太爷,李追远并未出声提醒。
太爷决定了,就要这一套。
出屋回中介签合同时,李追远走在最后面,旁边邻居打开门,露出一个老奶奶的身影,老奶奶面相慈祥,对李追远道:
“细伢儿,快去跟你家大人讲,这屋子里被杀过人。”
说完,老奶奶就把房门关闭,做到这一步,已经是非常善良了。
李追远没把老奶奶的这一提醒告诉太爷。
这点点煞气,对白家娘娘而言,简直就是毛毛雨。
合同,签了。
在中介店里。
太爷把李追远的证件也带着了。
房主来得很快,是一个面容瘦削的中年女人。
女人签完合同后,示意自己立刻就可以去进行过户。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过户时,都没排队。
办完后,女人直接走了。
中介老板收了中介费,说了几句恭喜后也走了。
李三江拿着崭新的房本,抚摸着上面“李追远”的名字,止不住的乐呵,嘴里还念叨着:
“回去就先把这个拍到那市侩的老太太面前,给她看!”
在以比买一头骡子都快的速度买完一套房子后,李三江拒绝了在附近小饭店吃午饭的建议,让润生加把劲早点骑回去,外头吃饭贵,家里便宜。
回到家后,李三江就故意拿着房本站在坝子上扇风。
秋风瑟瑟下,不停地喊热。
柳玉梅与刘金霞她们正在打牌,她没理会李三江,刘金霞她们倒是都热情地捧了个场,夸赞李三江对曾孙是真的好。
这一刻,买房的钱在李三江这里就已值回一半,余下的一半,要在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他在村里散步闲聊时,慢慢“花”。
李追远给谭文彬打了电话,告诉他新房的地址。
谭文彬那里也安排好了车队这些,说自己马上带着阿友去给新房做一下布置。
挂断电话后,李追远与阿璃,人手提着一个小篮子,牵着手,去往大胡子家。
上次药园被自己涸泽而渔过了,现在得重新拾掇一下。
忙活了三个小时后,李追远帮阿璃擦了擦汗,让女孩坐在这儿先休息一会儿,他进一趟桃林。
桃林水潭边清安侧躺在那里,没饮酒没抚琴,像是在睡觉。
他是睡不着的,持续的痛苦让他根本就没办法安息。
所以睡觉,在清安这里与喝酒抚琴一样,都是一种自娱自乐的表演形式。
李追远坐下来,将《无字书》翻开。
第一页的牢笼里,女人出现了,她跪着,额头抵地。
第二页的牢笼里,一张椅子上,坐着一滩黑色的人影,被折磨得够呛。
“《邪书》”的意思是,她已经完成了审讯,攻破了对手的心防,接下来,李追远可尽管提问。
进度,一下子加快了很多。
而且李追远也留意到,第一页牢笼里,原本写在墙壁上的三个地名,也都消失了。
清安仍旧睡在那里,一动不动。
少年头顶处,有一片桃花落下,晃晃悠悠,落在了《无字书》的书页上,当即化开,成了一团桃色渲染。
书页上的女人,身体颤抖,显得很是痛苦,却仍旧保持着额头抵地的姿势,不敢在少年面前造次。
下一刻,上方越来越多的桃花开始落下。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
任那缤纷花瓣,全部洒落在自己身上。
李追远有些嫌弃地道:“你弄脏了我的书。”
说完,李追远站起身,走出了桃林。
清安睁开了眼。
苏洛端着一杯茶过来,希望他能消消气,见清安没有生气的样子,苏洛就顺势问道:
“那位看的是什么书,这么宝贵?”
清安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他哪里是在看书。”
“那他是?”
“他在玩火。”
……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离开了大胡子家,回家途中,又特意绕去了老李家祖坟。
祖坟现在不凹陷也不积水,恢复了正常。
李追远将自己外套脱下来,垫在地上与阿璃肩并肩坐在一起。
《无字书》再次拿出,翻开。
第一页里,因那一片桃花而造成的褶皱,已复原了大半。
女人仍旧保持着跪姿,看不见脸。
李追远:“头抬起来。”
书页变化,女人抬起头,她刻意用精细且带神韵的笔法,给自己脸上描摹出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沧桑,显得自己这一遭,真的很不容易。
李追远开口道:“第一,我要叶兑那里,和我很像的那个人的信息。第二,另外三个逃离高句丽墓的人,我要他们的信息,不仅仅是位置。”
女人再度将头低下,示意领命。
李追远将《无字书》合起,对着原本挖出破草席的坑洞位置,缓缓晃动着手里的书。
上次我问你,你在我这么大年纪时,玩过大乌龟么?
这次我再问你,你在我这么大年纪时,玩过这么大的火么?
将外套收起卷在手中,李追远与阿璃离开祖坟,回到家。
留在家里的大哥大响了。
刘金霞:“小远侯,你那大哥大响了好几次了。”
“好,我这就去接。”
李追远接了电话,那头传来谭文彬的声音:
“小远哥,太爷今天买的那套房,是凶宅。”
“嗯。”
“我走访了邻居,尤其是隔壁住着的那位老奶奶跟我讲了很多,说原房主原本是咱们当地一个国营单位负责后勤的中层领导,和女下属私通,被女下属的丈夫知道了,那丈夫气得直接带着刀找上门,把他给捅死了。
捅完后,那丈夫跑了,至今还在潜逃。
所以这房子不仅是个凶宅,而且还可能被一个杀人犯盯着,指不定他哪天想家了回来看看,这里肯定会来瞅一眼的。
原房主的妻子肯定不敢也不愿意住这个屋了,把房子挂低价出去,但周围人都知道这件事,所以哪怕便宜也没人买,直到今天碰到了李大爷。
那个中介老板,看李大爷不是市区的,就故意做了隐瞒。”
“嗯,继续。”
“我和阿友布置婚房时,阿友去检查电路,明明电闸正常,但主卧床头柜边、墙上的一个插座盖,里面没通电,阿友拿手去摸也没感觉。
然后,阿友就把手臂探进去摸索情况,发现里面有个很窄的夹层,里面有很多个黑色密封袋,阿友全给掏出来了,很多现金。
这应该是原房主贪污所得的赃款,他特意藏在这里的,连他老婆都没告诉。
这里的赃款,够李大爷在这个小区里,再买十套不止的房子。
买一赠十。”
第四百零五章
李追远画好了设计图。
图中一男一女,女的小腹隆起,右手托着肚子,左手放在男人后脑勺处轻抚;男的单膝跪在女人面前,环抱女人的腰,耳朵贴着女人肚皮做倾听状。
很经典的构图,甚至有点俗套。
不过,在这种事上想送个礼物,本就不用追求标新立异。
阿璃看了一眼图后,就准备雕刻。
女孩顺手拿出“柳清澄的牌位”,打算用作原料。
“这次不用这个,阿璃。”
李追远阻止了,然后拿出一块普通的木料。
龙王门庭的牌位,材质特殊,往往自带辟邪作用;哪怕没有灵了,可仍旧会残留些许压迫感;加之这又是柳清澄的牌位,以那位的火爆脾气,实在是不适合送去保佑小两口和和美美。
简单的设计、简单的材料,在阿璃手里,就变成了再简单不过的流程。
无需协助,只见阿璃手里的刻刀甩动出残影,木屑就如雪花般纷纷落下,雏形已现;估计再有一盘棋的功夫,就能雕刻好了,而且还是少年与女孩平日里所下的那种快棋。
李追远站在纱窗边,看着午后的天空。
即使买房子再快、新房布置得再迅速,要想在天还亮时就把仪式办起来,也不现实。
不过,薛亮亮选的吉时,本就在夜里。
以前,没这种迎亲规矩,可以前也没人能把白家娘娘从白家镇里娶出来。
看了一会儿风景后,李追远走到脸盆架前,提起热水瓶倒入热水,将毛巾打湿,捏着两角提起晾一下,再做好折叠。
阿璃那边正好完工了,一个台座,上面男女体态上自然逼真,但在面容上做了些许模糊,感受得到神情与意境,没具体的五官轮廓。
李追远很想提醒一下《无字书》里的那位,应该跟阿璃好好学学。
对方自始至终都没做错,可正是因为过于追求完美,反而把活儿的细节给做糙了。
比如,在控制《邪书》这件事上,它完全可以做得再散漫一些,反而能更显逼真。
当然,对方应该也很无奈吧。
谁叫自己与《邪书》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主仆,而是大邪压小邪,仓促进入其中后,对方很难立刻进入这种氛围调调。
对方,只能适应。
而李追远,也很乐见于对方的这种适应。
接下来,少年就可以装傻。
第一轮,李追远只要求《邪书》问“叶兑”正常该回答的问题。
可只要自己不急着出门,不去主动提前迎接这一浪,那下面就肯定还有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比如,问《邪书》一些专业性比较强明显超出过往《邪书》水平的题目;
再比如,干脆带着《邪书》一起做自己的邪术试验。
魏正道的《江湖志怪录》里,记载了不少高端邪术,这种邪术对施展条件的要求很高,李追远没收集到足够材料前不能做。
但如果身边有一尊真正的大邪,且其位格非常高时,普通的邪术往往也能因此提格,用最小的代价,放出更高更灿烂的烟花。
现在,李追远已经在准备这种邪术了。
阿璃向少年展示自己的成果。
男孩走过来,用热毛巾,帮女孩捂手后再擦了擦。
做完这些后,男孩才拿起这件雕刻品。
不考虑工艺价值的话,它不值钱;考虑的话,那它在市面上根本就买不到。
童子当初打生打死,换得一件阿璃亲手做的雕刻,那也是乐得喜出望外。
“阿璃。”
女孩抬眼,看着少年。
“今晚亮哥结婚,我带你一起去吧。”
女孩先点头。
然后,她的眼里流露出些许担忧。
她同意少年的安排,但她担心,自己可能无法适应那样的场景。
“没事,人不多,都是我们自己人,就跟平日里在家吃饭没两样。”
“小远~”
楼下,传来柳玉梅的声音。
李追远下楼去。
柳玉梅这把牌轮空。
等李追远走到她身边后,她就从面前一沓钱里的最底下,抽出两张,递了过去。
旁边,花婆子笑着道:
“哎哟喂,这就给孙女婿发零用钱了?”
柳玉梅:“呵,送人情的,夜里小远要去吃酒,顺便帮我带一份去。”
解释了后,柳玉梅又把手放在面前一沓钱的上方,摸了几张,看着李追远,道:
“要奶奶给你零用钱花花么?”
牌桌上的钱,基本都是大的整的压最下面,上头的是小的碎钱。
李追远手里拿着“人情钱”,眼睛看着柳玉梅指尖下的小钱,摇头道:“太爷说,不能拿别人的钱。”
这架势一看就是想要却又含蓄,花婆子反问道:“你柳奶奶是你外人?”
李追远:“不是。”
花婆子:“那你就拿着。”
说着,花婆子也从自己面前这沓钱上头,摸出了几张小票。
见状,王莲也拿了几张,和花婆子一起凑到柳玉梅面前。
“给细伢儿零花。”
柳玉梅没拒绝,把三家的小票整理了一下,递给李追远:“拿着。”
小钱,才好接,才能要。
这就跟吃块点心喝点茶,日常吃用蹭一蹭,不会有事。
除非哪天李追远走江时,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再不吃饭喝水就得饿死渴死,这时候柳玉梅给吃给喝,就得担干系。
“谢谢奶奶。”
李追远收了钱,对桌上所有奶奶们道了谢。
等少年走后,花婆子故意拿刘金霞打趣儿道:“啧啧,咱霞侯姐今儿个赢钱了,都是大票子,破不开哦~”
刘金霞笑了笑:“快打快打,下把我轮空正好去上个瓷缸,憋着呢。”
小远侯现在看起来确实还是个孩子,但这孩子早上大学了,还在实习,日常出差往返,在村里也是车接车送的,哪里可能还差这点儿零用钱。
人家只不过是扮扮小孩子哄柳家姐姐开心罢了,这俩还真跟着一起上头了。
李追远回到楼上,找了个信纸,将柳奶奶给的钱包了起来,再在信封上写下“柳玉梅”。
亮亮哥的特殊之处,李追远相信柳奶奶肯定能看出来,但柳奶奶肯定不会上杆子去巴结,这份正常的人情,且是村里的行价,还是看在李追远的面子上出的。
午后的时光悄然溜走,直到迎来了与黄昏的分界线。
“吃晚饭啦!”
牌局已经散场,李三江下楼来吃晚饭。
习惯性清点一下自家圈里的骡子数目。
“壮壮和友侯,又去他丈母娘家了?”
平日得闲时,谭文彬喜欢去丈母娘家坐坐,而且喜欢带上林书友去做做。
地里的活儿,搭个棚子补个屋顶,亦或者是修个小电器整个电路啥的,都是阿友现在的绝活儿。
刘姨:“应该是的。”
李三江笑道:“这老话说得好啊,这没过门的女婿,比地里的骡子还能干。”
刘姨:“三江叔你今儿个怎么回来后,就在家里躺着歇着了?”
李三江:“累嘛,看房子累得很,那些合同上的字看起来也累得很,回来后就想躺着,不想动了。”
回来后,李三江只出门去了趟张婶小卖部买了包烟,顺便把自己上午去城里给小远侯买房的事给无意间提了一嘴。
小卖部是村里的情报中转站,先发散发散,这样明天自己饭后在村里散步时,才能有人主动找自己提起这件事,跟炒菜前要把食材提前腌制一个道理。
晚饭后,李追远与阿璃就着星空下棋。
润生提着祭祀用品,去了河边小树林。
摆好供好,开始祭祀。
润生把今晚薛亮亮要“结婚”的事写在黄纸上烧给了阴萌。
阴风掠过河岸时也裹上了一层温柔,吹起的灰烬不多,看来今晚又不是长篇大论。
事实上,今晚的字数比昨晚的请假条还少。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在此时却胜过了万语千言,让润生在河岸边坐了很久,直到小远喊自己要出发去江边了他才起身。
地上,这由灰烬堆起的两个字是:
“羡慕。”
……
迎亲的车队和音乐队都准备好了。
准备的时间仓促,但钞票的厚度踏实。
只要愿意花钱,这些都能搞定。
谭文彬还从县电视台,请来了一个拍摄团队。
只不过等他们拍摄完后,谭文彬会让人把录像带给“偷”出来。
不能给他们带回去观摩的机会,不是怕他们会额外多拍出来什么,而是怕他们会发现,自始至终,都没拍到新娘子。
至于为什么要晚上接亲,谭文彬给出的理由是:新娘年幼时,父母在这条江上坐船时不幸溺死了,自此成了孤儿。
新娘孝顺,想着自己出嫁时能得到自己父母见证,就把江边当作了自己被接亲的“娘家”。
新郎不是本地人,父母白天才到,怕自己父母那边无法接受,就选择在夜里偷偷先“娶”一遍,白天再在父母见证下,再走一遍新的正式流程,故而今晚除了几个好友在场,没有其他宾客。
这个解释很丰满,也很合理,要素齐全,让人心里暖暖的。
更暖的,是特意为接亲司机与音乐队准备的江边夜宵席。
全是由一位戴着帽子、穿着黑色夹克的厨师,一个人现场制作。
大晚上的,这位厨师还戴着一副墨镜。
伴随着一道道佳肴上桌,香味也随之弥漫,让人情不自禁地咽口水。
果然,人不可貌相,越是奇怪的人,往往越是有水平。
谭文彬介绍,说这是特意请来的,鼠其林米专业大厨。
当下,这种搞噱头做花头抬价的风气,还只在沪上酝酿。
并未来得及扩散开去,大家对这“牌头”,虽然不懂,却下意识地觉得很厉害。
谭文彬安排大家入座吃席。
很快,江边就是一片吃喝声,没人说话,都在很专注地吃。
司机桌没配酒,但会放在礼品盒里让司机事后带走。
“呼……”
“辛苦了,谭总管。”
一道娇嫩的声音自谭文彬背后响起。
谭文彬转过身,看见一个梳着两条羊角辫的可爱小姑娘。
唇红齿白,娇憨喜人,让人有种想伸手去掐一掐她的脸去逗弄一下的冲动。
谭文彬没这么做。
因为小姑娘的年纪,比他奶奶都大。
“来,谭总管,我给你擦擦汗。”
谭文彬确实累得身上出汗,弯下腰,把脸凑过去。
小姑娘没拿纸巾或者帕子,直接徒手擦。
这一擦,
嘶……呼……
真凉爽惬意。
谭文彬直起腰,拿出一包结婚用的硬中,撕开包装,抽出一根。
小姑娘舔了舔嘴唇。
谭文彬笑着问道:“你的水烟袋呢?”
“族长……姐姐不准我上岸后再用水烟袋,说这样被人看到了,不合适。”
“也对。”
“谭总管,赏我一根吧。”
“你抽烟也不合适吧?”
小姑娘低垂眼帘,两手指尖在身下绕圈圈。
“来,到这边来,有车挡着,看不到。”
谭文彬把小姑娘带到音乐队的大巴后,递给她两根。
小姑娘将一根咬在嘴里,另一根想学着先前婚车司机们接烟的动作,夹在耳后。
但她年纪太小,耳朵也小,几次都没夹住,掉了。
“行了行了,给你给你。”
谭文彬把地上那根捡起来夹自己耳后,又拿出一包没开封的硬中塞给了她。
小姑娘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似的,藏入自己裙袋里。
上岸,对余下的这几位白家娘娘而言,干系重大。
李追远执意让白芷兰住太爷买的房子,一方面是看在亮亮哥面子上所给予的最大程度祝福,也代表在南通地界,南通捞尸李会给予她们庇护。
毕竟,虽然李三江本人不知道,但他实际上是南通捞尸李的“祖师爷”。
但在白家娘娘们眼里,这亦是一种震慑与警告。
她们见识过少年的凌厉手段,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再犯一次错。
故而,白芷兰这些日子,在下面,对四个忠诚于自己的白家娘娘,进行了好一番教导,要求她们上岸后,要尽可能活得像个正常人,要不然就别活了。
这羊角辫小姑娘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谭文彬记得自己初次见到她时,她坐在白家镇屋子里,那一身的穿金戴银,啧啧……小小的,却又贵气逼人。
今儿个,裙子是素的,首饰也只剩下了个戴在手腕上的银镯子,其余的全都被要求褪去。
那水烟袋,不仅是因为小姑娘抽这个很违和,而是那东西镶金嵌银的,小姑娘家家带着它出门,容易被惦记,一不留神就钓鱼执法了。
“咔嚓……咔嚓……咔嚓……”
夜里江边风大,谭文彬用打火机无法点出火。
“嘿嘿。”
一团幽蓝色的火苗,出现在谭文彬面前。
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造型精巧的火折子。
谭文彬:“水烟袋没带,这玩意儿你倒是一直留身上。”
小姑娘:“想着带着这个,生火做饭方便。”
谭文彬:“新房子里有煤气灶,用不着生火,不是,你们用得着吃饭?”
小姑娘:“我们不用吃饭,但姐姐要求我们吃,最近这些天,天天吃饭。”
谭文彬:“饭好吃么?”
“还可以,就是需要额外费力气消化掉。”
说着,小姑娘撩起自己裙子,露出小肚皮,指着它:
“我们是死的,有些器官是不能用的,吃进去的东西得自己再排出去,越吃越累。”
“那你还抽烟?”
“因为好玩。”
谭文彬低下头,把烟凑火折子那里点燃了,小姑娘也点烟了,吸了一口后,吐出一只猫脸。
“呵呵。”谭文彬被逗笑了。
他其实晓得,小姑娘没看起来和表现出来的这么单纯,毕竟年纪摆在这儿。
这四个白家娘娘,有喊自己“谭大人”的也有喊自己“谭总管”的,其实是内心忐忑下,希望通过各种方式来抓取安全感。
以前,她们就很敬畏自己,在小远哥带着秦叔把白家镇几乎灭了后,这种畏惧被极限放大。
行吧,愿意演也是好事,岸上的生活,也承载不住白家娘娘们的天性释放。
润生骑着三轮车载着小远哥来了。
谭文彬举着烟头,挥手打招呼。
润生将三轮车骑了过来。
看见李追远,小姑娘神情有些抽搐,本能地想下跪,却被谭文彬提住了裙领子。
谭文彬:“以后叫小远哥,不要下跪。”
“是……”
李追远下了三轮,伸手,把阿璃接下来。
小姑娘正准备露出可爱的神情喊小远哥,目光与阿璃对视。
刹那间,小姑娘“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翻起了白眼。
以往,不会有这种情况。
因为阿璃不会理人。
但今晚,阿璃在努力让自己不要显得太不合群,所以会主动看人。
可在看见邪物后,内心的画面会不自觉地泛起,那是一个连邪物都感到恐怖的场景。
女孩的手被少年握住。
阿璃闭上眼眸,再睁开时,眼里多出了些平静与淡漠。
小姑娘狼狈爬起。
李追远:“亮亮哥呢?”
谭文彬:“在那边,化妆间离这儿有点远,主要是怕被人看见新娘和伴娘都是从江底下出来的。
亮亮哥已经提前上岸,换好衣服了,现在在等时间到,新娘子就会出来。”
李追远点了点头,与阿璃走向那边。
小姑娘:“我得补个妆,妆被吓坏了。”
谭文彬:“没事,以后见面次数不多的,大家各自过着各自的生活。”
小姑娘闻言,舒了口气。
谭文彬:“至多平时也就秦叔来送货时,你们会见到。”
小姑娘:“……”
谭文彬:“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白糯。”
谭文彬:“听起来像小名。”
小姑娘:“因为我没活到取大名的时候。”
谭文彬:“也挺好听的,很适合你。”
小姑娘:“谭总管,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谭文彬:“是啊,的确是辛苦了,这还是没宾朋需要招待呢,我以后结婚就直接交给婚庆公司办了……不,我跟我对象旅行结婚,让家里双方爹妈去负责办酒。”
白糯:“新人不在场,那这样的婚礼还有什么意义?”
谭文彬:“宾客只在乎你席面好不好吃、菜硬不硬,不会有那个闲工夫在乎你的意义,甚至巴不得不用等新郎接亲回来,早早地直接开席。”
李追远与阿璃走到另一处江边,这里搭了个小棚子。
薛亮亮站在里头,对着镜子,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他不是在走流程,他是真的很重视。
“亮亮哥。”
“小远,你来啦,你看我这一身怎么样?”
“很好。”
“说真话。”
“下次别穿了。”
“我喜欢这祝福。”
薛亮亮拿出一个红封,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没收:“我和你同辈。”
薛亮亮:“帮忙的人该拿的,阿友、彬彬都拿了。”
本地习俗,红白事上,帮忙干活的人,都会有个利封,钱不多,就意思一下。
李追远:“我才到,没帮什么忙,不拿了。”
其实,少年在这场婚礼里出力是最大的,却又是最不适合拿这个红包的。
这时,白糯跑了过来,看见阿璃的身影后,放慢了脚步从边上绕了一下:
“谭总管让我来问一声,那边快吃好了,姐姐可以出门了。”
薛亮亮看了一下手表,点头道:“嗯,是到时候了。”
没有安排堵门的这一环节。
主要是南方这边伴郎团身份特殊,女方这边没人敢堵。
“咕嘟咕嘟咕嘟……”
江面上,先是浮现出气泡,而后水帘升起。
白芷兰一身红衣,身旁跟着两个看起来年龄相仿的白家娘娘搀着手,后头还有一位看起来最年老的白家娘娘跟着。
薛亮亮脸上露出了笑容。
今日所着,亦如当初。
那晚,在棺材里,她也是眼下这件嫁衣。
其实,薛亮亮执意搞个仪式出来,并不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初是“入赘”的遗憾,他都不在乎白家娘娘的身份,也认可她腹中的孩子了,又怎么可能还在意这种虚礼。
只是,上岸后意味着一种新生活的开始,算是辞旧迎新,哪怕是为了这个,也该热闹热闹。
阿璃已经调整了过来,不会再以目光给予“邪祟”压力。
不过,李追远往那里一站,白芷兰还好,能稳得住,她身边的三位白家娘娘,都开始了发抖。
薛亮亮主动迎了上去,关切地问道:
“累不累?”
白芷兰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很乖的。”
如若自己怀的是女孩,她与白家镇的割裂,还不会那么严重,事情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孩子,他虽还未出生,却给自己做出了新的选择。
离开白家镇时,她心里有怅然、有唏嘘,可仔仔细细里里外外都翻遍了,都没找到一丁点的后悔。
她知道,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已经足够幸福,也足够幸运。
大势之下,其实她无论做什么,做与不做……都没什么关系。
当龙王门庭隐居在南通,当下一代传承人在南通被找到,他肯定会就地立下自己的道场,而白家镇位于南通地界,天然属于需要被清除的对象。
是这个孩子的孕育,救了自己的命。
白芷兰看向李追远,准备行礼。
李追远:“既然都上岸了,那以前水下的事,就都过去了,也都忘了吧。”
白芷兰停下动作,对李追远点头露出笑容。
李追远将兜里的礼金取出来,递给薛亮亮。
薛亮亮:“你不要我的,我怎么还能收你的。”
李追远:“不是我给的。”
薛亮亮看了一眼礼金信封上的字,白芷兰也看到了,目光一震,然后伸手将这信封接了过来,很郑重地道:
“谢老夫人。”
席面早就做完了,桌上的人也都吃到了尾声。
大白鼠坐在凳子上,歇息。
从乡间自在手艺人,到江边夜宵摊,再到桃林私厨,现在,它连席面都接上了。
不过,它不委屈,还挺高兴。
日子累是累了点,但却越活越有奔头,果然,只要肯吃苦肯努力,就能越活越像个人样!
谭文彬走了过来,问道:“还有食材吧?”
大白鼠马上点头:“有的,放心,特意存了,够再开一桌。”
“嗯,待会儿跟着坐车一起走。”
“明白,明白。”
谭文彬对大白鼠挥了挥手。
大白鼠愣了一下,疑惑道:“这次,不是给过了么?”
“谁给的?”
大白鼠:“新郎先前过来给我递过烟,我说我不抽,他就拍了拍我肩膀,说我辛苦了。”
谭文彬:“哦。”
大白鼠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露出一双和人几乎没什么区别的手,不过,手套里,还有不少鼠毛。
它想感谢,这次给的是真大方。
谭文彬看了一眼,笑着点点头,但还是不忘提醒道:
“做下一顿时,好好洗个手。”
新郎和新娘出来敬酒了。
新郎很英俊,新娘更是漂亮得不像话。
之前很多人还在疑惑,这新郎真舍得,大晚上弄这个排场就为了满足新娘的这个心愿,在看到新娘本人后,大家就都理解了。
男方家的亲友们在安徽,女方家的亲友们刚成灰。
故而,要想体验一下这敬酒仪式,只能在这里了。
工钱本就给得高,是往日三倍不止,又请大家入席,菜又美味又硬,再来这种敬酒礼遇。
导致的后果就是,敬酒结束后,不少司机和音乐队里的人,特意过来给谭文彬交份子。
这是不给钱,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谭文彬一个个都感谢过了,但没收钱。
在他的主持下,婚礼仪式进行,乐声响起,摄像机就位。
天色虽然晚,但大家都很配合地营造氛围,整个婚礼很是圆满。
仪式走完后,安排婚车送人。
司机师父们都在期待,那两位美貌的伴娘能坐进自己车里。
有两位幸运儿被选中了。
但伴娘一坐进车里,车内气温一下子就降低了,冻得他们瑟瑟发抖。
但只怀疑是夜里忽然降温亦或者是车坏了,没往伴娘身上去想。
等送亲完成后,同行们投来艳羡的目光时,这俩司机只能缩着脖子对着掌心直哈白气。
还有一个司机在孤独地哈气,他更冷,因为他车上坐着的是位老奶奶。
婚车队伍,在临近小区时就停下了。
谭文彬下车,安排大家散场。
白糯走过来,扬了扬手中的录像带:“偷到了!”
谭文彬:“干得不错。”
白糯:“就是可惜了,无法回味。”
谭文彬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没事,我都拍下来了,等抽空洗出来就送上门。”
送亲队伍在这里得到最大化的精简,只剩下自家人和伴娘陪着新郎新娘走入小区。
白糯很是艳羡地看着姐姐身边一左一右的两个伴娘。
她不是死得太早,而是死得太小,个头不够,站不到边上去。
谭文彬好奇地问道:“她俩年纪是不是都没你大?”
“没有。”白糯伸手指向新人后方跟着的那位老奶奶,“她年纪最小。”
门卫室守夜班的俩大爷,谭文彬提前打过招呼,送了烟。
不是希望他们大开方便之门,而是怕夜里迎亲,给俩老大爷给吓出点问题。
这会儿,小区里面其实没什么人活动,大部分房屋的灯都关着。
进到单元,上二楼,开门。
新房布置得很喜庆。
大白鼠提着食材筐进去,占据厨房,开始做饭。
隔壁房间的老奶奶觉浅,听到了动静,打开门,探出脸,向外观看。
恰好遇到了最后走上来的谭文彬与白糯。
白天时,谭文彬就走访过她,她姓孙,退休前在粮站工作,老头走得早,儿子儿媳都在外地工作,这个屋目前就她带着一个孙子住着。
考虑到隔壁凶宅的凶手至今没抓到,老奶奶每次在家开门时,都小心翼翼的,连当下还未流行的内挂锁,她家都安上了。
“小谭,这是,住进去了?”
“嗯,住进去了。”
“晚上住进去?”
“各地风俗不一样。”
“你把这房子的事儿,告诉他们了没有?”
“告诉了。”
“唉,他们胆子也是大哦,也是奇了怪了,这样的房子有人敢买,还有人敢租。”
“她们啊,身正不怕影子斜。”
“这样也挺好,对面有人住了,我心里也踏实了很多。”
主要是里头有人住着了,以后那个杀人犯再潜回来,也有个明确的目标了,她不用再担心波及到自己和孙子。
只是这话,实在是不方便直白讲出来。
孙婆婆将一篮子红鸡蛋提起来,递送到门外:
“来,小谭,给他们的,我自己煮的。”
“好,谢谢。”谭文彬接过篮子,从自己兜里取出两盒喜糖递了过去。
“替我道声恭喜,以后常走动。对了,细丫头……”孙婆婆看着谭文彬身边的白糯,“你和我孙子一般大,以后常来玩,呵呵,这细丫头长得,真俊。”
白糯没反应。
她愿意在谭文彬面前装小姑娘,并不意味着她真愿意和眼前这丫头片子的孙子片子玩。
谭文彬手掌在白糯后脑勺一拍。
白糯马上露出甜美笑容:“好的呀,婆婆,我最喜欢和小朋友玩了,嘻嘻。”
孙婆婆把门关了。
白糯默默叹了口气。
以后,天天都得这样么。
谭文彬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安慰道:“时代变了,看开点,就是死倒,现在也得当奶妈带孩子。”
白糯:“谭总管,谁家孩子能禁得起给死倒带?”
谭文彬:“有的。”
进了屋,大家或坐或站,正聊着天。
薛亮亮带着妻子,参观完了婚房。
比起白家镇,这里自然是逼仄简陋很多。
但考虑到这间房子目前在谁名下,这里又是最适合她们的安居之所。
天花板上的那团煞气,进屋的人,都注意到了。
这团煞气,趁着上次清安下潜入地的空档,得到了些许发展,但又因清安又很快回归桃林,终止了它这一进程。
所以,它目前处于鬼不鬼的尴尬状态。
白糯一进屋,看到它,就露出了笑容。
挺好,家里有这个在,就像是养了个宠物,能有很多乐趣。
薛亮亮说他明天开始,会陪着妻子去逛街采购,顺便再去看看铺面,最后再去看看现在哪家纺织企业值得投资。
谭文彬没像以前那样大包大揽说自己可以帮忙买东西,他知道,这是这对夫妻二人以前从未有过的情趣。
铺面的话,估摸着就是在这小区附近的阴街挑一间宽敞的,至于哪里是阴街,并不重要,白家娘娘的铺子开哪里,哪里就会变阴。
至于投资……谭文彬是准备去的,亮亮哥投哪家,他就把团队里的钱,一并搭个顺风车投进去。
团队里缺车缺房都会找亮哥求助的原因是,亮哥的钱干净。
干净的钱,他们花得舒心,当然,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地位,脏钱花一花,那点小小的因果反噬也不打紧。
但一来不符合他们团队的精神文明建设,二来花钱时还自带吃苍蝇感,是真恶心。
这次阿友掏出来的赃款,谭文彬已经收起来了,主卧那里的茶座使用频率很高,连着台灯与风扇,阿友修理完后又用手摸了摸,确认自己头发立起来后,才放心地松开手。
至于赃款,谭文彬打算通过自己爸那边,交给检察机关,追查死者生前的职务犯罪。
之所以让自己爸在中间串一下,也算是小小的“以权谋私”,别最后调查下来,连这间房子的也有问题,考虑到主动上交赃款检举揭发的表现,希望相关部门在做最后认定时,能网开一面,也别最后惊动到李大爷。
李大爷肯定是不会要这些赃款的,但要是让李大爷知道自己给小远侯买的房子,是间凶宅,他肯定会很伤心。
自己的爸亲口保证,事情的最后,对李大爷的影响,大概是以作为房产主监护人的身份,得到一面莫名其妙的锦旗。
大白鼠将“晚晚”饭做好了。
大家入座,一起吃喝。
李追远与阿璃单独坐茶几旁吃。
薛亮亮尝了一口后,很是赞赏大白鼠的厨艺。
并顺便提起,自己上次吃到这么美味的东西,还是在与导师前往丰都的路上,饿得实在不行,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幸好遇到一个卖馄钝的流动摊贩。
那馄饨的味道,他现在都忘不掉。
身裹皮夹克戴帽戴墨镜的大白鼠,靠在厨房边的墙,听到这个故事,感动得简直要落泪。
就因为你吃了我一碗馄饨,可知道我被你家婆娘提着,从西部直接被丢到了东部沿海。
不过,回头想想,这位还真是不简单。
结个婚,娶的婆娘不简单,帮忙一起办婚礼忙前忙后的朋友更不简单。
自己就给他做了碗馄钝,他却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封正成人的机会。
欢乐的气氛下,薛亮亮的大哥大响了。
薛亮亮拿起电话,看了一眼,对小远道:
“老师的电话。”
薛亮亮接了电话。
“老师,你已经结束疗养了?”
“嗯,我没什么事,不过和你一样,也被强行要求放假了。”
“挺好的,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也能旅旅游,散散心。”
“是啊,所以我出来第一时间就想找你,结果你单位的人告诉我你去南通了。
呵呵,挺好的,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也正好来南通找你,也看看小远。”
对罗工而言,自己的学生胜过自己的亲子,是他精神与事业的传承者,当他得闲时,率先想到的就是去找自己的“儿子们”。
“好啊,老师,您什么时候到,我去接您。”
“我现在就在南通,刚到的,和你师母一起,住在南大街边上的一家酒店。”
南大街,距离这个小区,很近很近。
薛亮亮抿了抿嘴唇,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骗过老师,但老师对他而言何尝不是“父亲”的身份,再加上今日结婚的氛围所影响……薛亮亮直接开口道:
“老师,我现在就在离你酒店很近的地方。”
“是嘛,那你来酒店找我们不?”
“小远、彬彬、阿友和其他一些朋友也在,我们在喝酒呢。”
“那你们人多,我这间客房装不下,这样,我和你师母这就过来找你们,我也正想好好喝一杯。”
薛亮亮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了罗工。
白芷兰的手,轻轻攥住自己的嫁衣。
薛亮亮挂断了电话,轻轻拍了拍自己妻子的手,随后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站起身,道:“我们去接老师吧。”
从南大街到这里是一条南北直线,沿着马路走就是。
罗工他们这会儿应该在由南往北走,李追远与薛亮亮在由北向南去接。
路灯,将二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小远,你说我会不会太冲动了?”
“能理解。”
走着走着,很快,前面就出现了一对人影,是罗工以及他的妻子赵慧。
“老师,师娘。”
“老师,师娘。”
罗工一只胳膊搂住薛亮亮,另一只手搭在李追远肩膀上,笑道:
“走走走,喝酒,喝酒去!”
兴致冲冲,有说有笑,来到了小区里,还未敲门,门就被谭文彬从里面打开。
罗工走进去就笑道:“这布置得怎么和结婚一样?”
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罗工的目光落在了白芷兰身上。
白芷兰双手放在身前,对罗工轻声道:“老师好。”
罗工的脸,僵住了。
他认得这个女人,当初这个女人不仅和他与薛亮亮同乘一间火车软卧,后来火车因故不能继续行驶,这个女人还和他们一起乘坐一辆车,去往丰都。
当时他就觉得,亮亮对这个女人有意思,对此,他还特意提醒了亮亮,不要因为裤腰带的问题,影响到自己以后的前程。
可看到这个女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穿着嫁衣,肚子显怀,罗工马上扭头,看向薛亮亮。
怪不得,他先前在马路上见面时,就觉得亮亮今天的衣服,格外花俏。
白芷兰:“老师,您请坐。”
罗工抬起手:“亮亮。”
“嗯。”
“你跟我出来一下。”
刚进门的罗工,没有坐,把薛亮亮喊到小区内的花坛边坐下。
拿出烟,罗工一连抽了好几根。
薛亮亮在旁边坐着。
罗工把手里烟头丢地上,鞋底踩了踩,扭头看向薛亮亮,发现他脸上丝毫没有犯错被发现的样子,反而显得很坦荡。
木已成舟,这时候很多话都多说无益了。
“唉……”
“老师……”
“领证了么?”
“还没。”
罗工目光立刻变得严厉。
薛亮亮:“过两天就去领,肯定要领!”
主要是假身份,还没做下来,等做下来后,就可以去民政局领证了。
薛亮亮本人,对这个证,是很看重的。
罗工听到这话,舒了口气。
他最怕薛亮亮不领证,而是在这里玩什么金屋藏娇。
个人生活作风问题,大部分时候不算什么严重问题,但它往往是其它问题出现前的滑坡征兆。
而且,这条路,越往上走,就越要规避掉自己身上的问题,不存在问题大小之分。
既然要领证,打算好好过日子,那这一问题就不存在了。
缺憾就是,本来薛亮亮是得到很多老人的赏识与看好的,以他现在的起点和未来发展前景,要是有一个不错的老丈人,就能走得更顺也更稳。
不过罗工本人并不在意这种缺憾,所谓的姻亲关系,只能扶一时不能扶一世,到了一定层次后,拼的就是个人硬实力,而且姻亲这种事,能成为助力的同时,未来也说不得反而会变为拖累。
罗工:“就这一个?”
薛亮亮:“嗯?”
罗工:“就这一个?”
薛亮亮:“嗯,就她了,我的妻子。”
罗工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递给了薛亮亮。
“老师,我不能要,我有……”
“给你你就拿着!”
薛亮亮只得接了过来,但在他正要将这存折打开时,罗工出声制止:
“别看,里面没多少钱,钱都在你师母那里,我待会儿再去跟她拿,这个是我掏出来应个景的。”
薛亮亮笑了。
不过,哪怕话说开了,但罗工也没有起身回去喝酒的意思,而是继续坐在这里。
烟,又开始一根接着一根。
薛亮亮耐心等待着,他知道老师还有话要说。
终于,罗工再次开口道:“亮亮啊,你能确定吧……”
“老师,您有话请直说。”
“她肚子里的孩子,你确定是你的吧?”
……
解开心结后,罗工喝得很开心。
然后,他喝醉了。
薛亮亮打算在家里安排个房间让罗工睡下。
赵慧执意要将罗工带回酒店,说亮亮今天结婚,没道理睡他新房里。
薛亮亮说自己家里人,睡新房里又怎么了?
赵慧这才同意。
李追远等人回去了。
谭文彬与林书友开着皮卡回去,李追远没坐,而是选择和阿璃,躺在润生的三轮车里,在星光注视下,摇回家。
到家时,天色已经不能用很晚来形容,得用很早。
以往,少年不是没有带阿璃出门到深夜才回来的先例,但今儿个,相当于在外过夜了。
将女孩送到东屋门口,看着女孩进去,少年才回屋。
奶奶还在睡觉。
进屋的阿璃,最先看见的,是摆放在奶奶桌案上的一件华丽尊贵的红色嫁衣。
这件嫁衣是姚奶奶还是柳家绣娘时,一针一线亲自缝制。
之前,周云云告诉谭文彬,她把自己做梦生了俩孩子的事对郑芳说了;谭文彬对她说,你在玩火。
因为不出意外,郑芳就会开始催促生孩子,哪怕嘴上忍住了,心里也会开始煎熬。
长辈有长辈的立场与视角,相似的立场视角会推动出相似的行为。
孙女被带去参加人家婚礼,柳玉梅就将压箱底的嫁衣,摆了出来。
比起其他长辈,柳奶奶更多了一层迫切。
那就是从小玩到大的阿力与阿婷,蹉跎到现在,也没能玩出个结果。
柳玉梅是真怕阿璃与小远再来这么一遭。
阿璃仔细看着奶奶当年的嫁衣,伸手,在上面摸了摸。
嫁衣,真的很好看。
看了足够时间,也摸了足够时间,确认能让床上假寐的奶奶开心后,阿璃才收手。
翌日中午。
醒酒后的罗工带着赵慧来到了思源村。
李三江对罗工的印象就两个,一个是有本事、手艺很好;另一个是官儿很大。
记得有次罗工来家里,县里镇上的领导也都来作陪。
李三江热情招呼着,陪同一起坐着聊天。
昨晚一通宿醉后,罗工整个人都像是卸下了包袱,他开始享受这种没有工作的时光。
赵慧笑他,说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闲下来几天后,肯定又会开始疯狂想念工作。
有些人是在生活与责任压力下,不得不负重前行不敢休息;
但也有些人,他是真的习惯把自己当陀螺,自己会拿鞭子抽自己以维系这快速转动,并享受其中。
罗工与薛亮亮,明显都属于后者。
本来下午罗工就要走的,但李三江硬要给人留下来吃晚饭,最后只得吃过晚饭再离开。
明早,罗工就要离开南通,和赵慧去自己女儿读研究生的城市。
夜里,把阿璃送回东屋后,李追远翻开《无字书》。
第一轮自己提出的两个问题,现在都做了解答。
字都写在第一页牢房墙壁上,密密麻麻,得聚精会神地细看。
第一页的女人,变得温婉许多,安静地被画在第一页的角落,一动不动,这是为了不做遮挡,也不影响阅读。
第二页,那团人形黑雾消散,叶兑坐在椅子上,也是一动不动。
他身上没有伤痕,但整个人流露出一种快要死了的被榨干感。
以阴谋论视角来看,就是“它”,已经完成了对牢房里《邪书》的彻底压制与更自然的模仿。
李追远翻回到第一页,认真看起墙壁上的字。
最先出现的,是以“叶兑”视角,对疑似魏正道的阐述。
女人把审讯得来的回答,全部原汁原味地写在了墙上,她不敢做任何总结与润色。
所以,李追远在看时,需要一边看一边自己在心里组织逻辑,再将其形成一条连贯的故事脉络:
因自己的推演失败,被骗入高句丽墓后,叶兑曾想尽一切办法逃脱。
他选择过一个越狱者基本都会选择的一个方法,那就是挖地道。
当然,这里的“挖地道”并不是单纯物理意义,而是通过对自己封印之地的禁制与阵法进行扭曲,达成让自己短期可以与其它封印之地进行互通的目的。
也是靠着这种尝试,他认识了同在墓葬下被镇压着且还未消亡的另外三位。
能在那种地方封印这么久,没死,就说明生前的不凡;没疯,更意味着精神层面的强大。
然后,通过自己的尝试与交流,叶兑很快就认清了一个现实,那就是至多只能做到音讯上的传递,无法让“自我存在”实现脱离。
另外三位更是劝他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该试的方法他们早就试过了,除非外部条件发生变化,否则他们根本就没可能从这里逃出去。
就在叶兑也打算就此放弃时,无意之间,他通过运转一本残篇的方法,发现自己居然成功了。
他离开了自己的封印之地,来到了另一处地方,而且不是音讯,是真正的“自我”转移。
这是别人的“牢房”,他进来了。
这间牢房,比他那间要大上好多倍。
而且,最夸张的是,这间牢房并非如水牢般。似那镜花水月,无时无刻不在掀起加速意识消亡的水波荡漾。
它这里很安静,很舒服,一点都不潮湿而且这里还有屋子、院子,屋子里竟还有家具。
他们四个,每夜每夜都在承受折磨,可这里原先的囚犯,简直是把这儿当桃花源做隐居。
不过,伴随着叶兑对这间牢房的观察进一步加深,他发现这里不是没有水波存在,而是所有水波都被封印到了边缘角落里,无法溢出。
比如院中的那口井,那里就是这处区域所有水波的中心点。
这简直让人匪夷所思,被镇磨在这里的邪祟,居然将这里的规则改变了,那这里的镇磨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
并且,因为水波都被压制的缘故,使得这里所有有水面的地方,都像是一面面镜子,记录着过去曾发生在这里的一幕幕。
叶兑在井口边,在小溪边,在水缸边,甚至是在屋内盛着水的碗里,看见了过去被记录下来的一个个画面。
时间,对那时的叶兑而言,真的不值钱,而且,在这间牢房里,他不用遭受水波折磨与消耗。
他没把这间牢房的存在告诉另外三个,只在四人每隔一段时间的固定传讯时,才回到自己牢房,传完讯后再回到这里。
所以,他能够花费十年的时间,通过对这些极其零碎画面的观察,拼凑出这间牢房上一任囚犯的经历。
起初,上一任“囚犯”只是待在这里,他没像自己刚进来时那样,在水波中痛苦哀嚎,他反而显得很享受。
并且,他也没有去试图寻找出去的方法,似乎进来后,压根就没打算出去。
这个人的眼睛,很特别。
很深,深不见底,任何探查进入他的视线,都像是坠入那没有尽头的深渊,且边侧光滑,没有丁点可攀附的可能。
他的面相叶兑推算过,太难,花了很长时间没能推算出来,而推算的后果是,当他下一次为了传讯回到自己牢房时,牢房里的水波程度直接提升了三倍,差点让他没缓过劲来,直接被磨去意识。
他在传讯里,询问另外三人为什么他感觉自己这里的水波酷刑程度,好像比之前变严重了一点点?
有一个人回答了他:你是不是为了逃出去,动用了某种禁忌?
另外两个人也给出了相似的解答,并警告他,有些禁忌之法在这里使用,牢房的刑罚程度,也会随之提升。
这一点,就像是在外面,因行事过于肆无忌惮而遭受了来自天道的因果反噬。
他们还说,历史上有比他们更为强大的存在,被封印在这里,他们三个之所以能熬这么久还没被磨灭,不是因为他们强,而是因为他们懂得隐忍。
很多更强大的存在,为了脱困,不惜动用各种禁忌,最终将自己脖子上的绳结勒得越来越紧,最后反而早早地把自己给勒死。
听到他们的回答,叶兑意识到,推演那个人的面相,竟会遭遇来自天道的反噬。
经过这一遭后,他没敢再去做类似的事,只是将自己的观察继续下去。
这个人,他喜欢自言自语。
明明整个牢房里,当时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会说话像是在他体内还有一个人存在,可这个人不像是精神上有问题,也不像是产生了心魔。
水面呈现不会传递出声音,但叶兑能读唇语。
起初,这个人只是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进行正常交流,比如这里的环境如何、温度如何……而这里痛苦的刑罚,对他而言,似乎压根没什么效果,引发不了痛感。
渐渐的,叶兑发现,这个人开始主动施展一些术法。
大部分,叶兑都不认识,少部分,他只是在书里看到过相关描述,但这个人,却会非常多,几乎没有重复。
而且,每一个术法,都称得上是禁忌。
伴随着这个人不断触犯禁忌,他这座牢房里的水波荡漾程度,也在快速提升。
他的身体开始腐烂,他的灵魂开始燃烧,他正在被逐步湮灭。
可他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还在主动继续。
很多次,叶兑都觉得他要完了,可他却始终差那一口气,没办法彻底湮灭掉。
叶兑怀疑,他在求死。
终于,他放弃了。
他那间牢房,当时的水波剧烈到,似烈焰在焚烧。
可他残破不堪的躯体,却并未继续下行,反而像是逐步适应了这种强度,竟然开始缓慢恢复。
所有人在这里,做的都是减法,靠过去的存量在硬扛着消耗。
可他,却能在这里疗伤。
而且,这还不是他主动进行的。
因为他忽然愤怒地狂吼着:
“死不了,死不了,怎么还是死不了!”
叶兑确认了,他真的是在求死,甚至,很可能,他是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像他们是被骗进来的,他是主动找上门的。
伤势复原后,他将这里沸腾的水波给压制了回去。
压制的方法,叶兑没看到,因为在压制的时候,这些水波肯定没办法记录画面。
总之,他压制成功了。
他把这里的水波刑罚提到了一个恐怖的极点后,又将它给压了回去,然后,他似乎闲得无聊,开始在这里修建屋子、院子,用各种古朴的方式寻找材料,制造些器具。
这里,也慢慢呈现出,叶兑现在所看到的模样。
最后,这个人像是彻底觉得无趣了,走到院子里的那口井边,跳了下去。
叶兑无法理解这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现在也没功夫想这些,因为在看到这个画面后,他意识到一件事,就是这间牢房,并不是空的,这个人现在,还在这座牢房里,在井里!
怀着忐忑与畏惧的心情,叶兑屋里碗口边,走出屋,来到了院子里的井口边,探头,往下看。
叶兑当时没想要去看什么,他甚至不觉得自己能看到什么,但事实就是,当他这次把视线落向井底水面时,水面下浮现出了一个人头。
当时,叶兑只觉得自己意识快要炸开,这绝不是巧合,这意味着这个人,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来到这里,自己在这里的每个举动,都在这个人的注视之下。
人头仰起,露出了那张叶兑已经观看了十年、早已铭记在心的那张脸:
“偷窥我这么久,开心么?”
第四百零六章
看到这里时,李追远抬起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谎言要想逼真,那就得尽可能地提升它内部的真实含量;若是真实含量有限,那就不要均匀分散,而是集中在开端。
初次见面时,叶兑就很直白地称呼自己为“一个没有人皮的怪物”。
饵,下在了这里。
它手里得有对自己产生足够吸引力的东西,才能对自己施加影响,吊着根胡萝卜引诱自己跟着它走。
再结合墓葬之下的封印之地应该不是核心区域,自己去高句丽墓时,大概率会在前期就早早碰到。
故而,综合来看,审讯记录从开头一直到这里,真实性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从这里往下,可能就要开始掺假了。
李追远放下水杯,低头,继续往下看:
“偷窥我这么久,开心么?”
叶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对方似乎也没打算让自己去做回答。
因为在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时,叶兑的一切都被禁锢住。
虽然还能思考,却无法对外界进行任何回应,好像自己忽然间就被这个世界所遗弃。
叶兑在这里用了一个比喻:
像是一条被做成菜摆在餐桌上仍睁着眼的鱼。
李追远心底,在这句话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一种被当作食物的感觉。
李追远知道一个人,就有这种能力。
南通狼山脚下那处已经被流沙覆盖的地洞里,曾经就摆放着那位的餐桌与餐筷。
只是,这种感觉,很难被形容地如此贴切,除非切身感受。
那,这个感觉真的是叶兑的么?
还是说……它的?
接下来,这个人从井里爬了出来。
他重新回到了这儿,环视四周,像是在回味自己曾经亲手打造的住所。
叶兑在这里花费十年时间,来对过去的记录进行偷窥,这也就意味着,这个人有至少十年时间,没有再离开这口井。
当然,不排除一个极端可能,那就是这个人会趁着叶兑每隔一段时间回自己牢房传讯时,趁机上来一趟。
但这个概率极低,因为叶兑在他面前,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没有理由躲着叶兑回来。
李追远微微皱眉,因为下面的陈述,就有些混乱了,不是叶兑陈述的混乱,而是接下来叶兑的遭遇本身,就很混乱。
短暂的故地回味后,这个人开口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偷窥,那我就带你去看看更多有意思的东西,好好满足你。”
叶兑被这个人抓着,下了井。
之前提到,这里的水波曾被这个人故意提到了一个沸腾程度,因此,当叶兑被强迫浸入井口水面以下后,他品尝到了什么叫字面意义上的“生不如死”。
仅仅是这一瞬,叶兑就觉得自己求生的欲望以及内心对自己结局的种种不甘心,都化作了泡影。
他想死,他现在甚至想主动无条件配合,只求让自己死得更快一些,哪怕仅仅是早死个一息,不,甚至是半息。
但在下一刻,这种折磨感就又消失了。
叶兑茫然了。
像是一只被烫了开水褪了毛的鸡,忽然告诉你,不用下锅煮了。
他仍旧继续被这个人抓着行进,这口井下面,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漫长,仿佛永远都无法达到尽头。
但很快,叶兑的这一想法就被改变,他的面前水波忽然出现了画面,画面中,他看见一名身穿术士服的男子,正在浮浮沉沉。
叶兑隐隐猜到了这位术士的身份。
他们四个人,在互相传讯时,是会做一些基础交流的,比如,汇报一下自己的所长。
紧接着,面前的水波消失,画面也不复存在。
而后,又是漫长的行进,当绝望感再次于叶兑心底升腾时,他又看到了一座“牢房”,里面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
老人躺在那里,胸口插着一柄剑,他双手死死抓着剑柄,不是在往外拔,而是使劲下压,不让剑锋脱离自己躯体。
这个老人曾在传讯时告诉过叶兑,他是通过这种自戕自害的方式,来不断给自己增加怨念。
接下来,又是漫长一段,第三座牢笼出现。
里面是一个中年丰腴女人,她光着身子,盘膝坐在那里,一只金色的肥蛆,在她身上不断钻进钻出。
女人在传讯时说过,她用的是一种蛊术,自己吞噬自己,将自我一次次维系在一只只金色肉蛆里,以延长自己存在岁月。
叶兑终于意识到,这个抓着自己不断行进的男人,拥有巡查墓葬之下监狱的能力。
这个人过去这么长时间待在井底,并不是在沉睡或者是延长“寿命”,他是在……挖地道!
一个被他们四个人都尝试过,且被集体确认不可能成功的方法,被这个人,实现了。
下面,属于叶兑的真正酷刑,就开始了。
他在行进中,被这个男人一次次丢出去,体验到了各式各样的水波煎熬。
每一处不一样的水波,都是一座牢房……空置的牢房。
而这个人,是把自己当作问路石,他在拿自己,投石问路。
不一样的折磨,纷乱的痛苦,意识上的紊乱与撕裂……
叶兑从未想过,酷刑居然能如此多种多样。
好在,每一次的承受时间都不长,并且每次当他觉得自己就要消亡时,这个人就会把自己举到他面前。
这个人身上渗出黑色的血,不断向自己涌来带给自己一股股充沛到令人窒息的精纯怨念。
这不是续命,因为叶兑早就已经死了,这续的是,叶兑的存在时间。
以上这些内容,是李追远自己整理总结出来的,无法深挖细节,因为叶兑自己在这一阶段的记忆很混乱,不一定是折磨受多了,而是叶兑接受了这怨念。
不过,这里李追远可以提取出来三个关键点:
一,这个人应该不是急着想要逃离这里,而是想要去这里的一个地方。
二,这个人拥有向别人灌输怨念的能力,这怨念会让被接受者,意识受到极大程度的摧残。
三,叶兑之所以能进入到那个人的牢房,实现了避难,可能并不是受什么残篇的影响,而是这个人故意给了叶兑钥匙。
他预计到自己十年后,可能需要一枚石子,而叶兑在他眼里,大小重量最为合适。
同时,在这里,也为《无字书》第二页一片漆黑这么久,做了解释。
因为叶兑以前遭遇过这种级别的折磨,所以《邪书》折磨审讯他时,花费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
真是贴心,明明在陈述过去的经历,却又像是在对眼下正在看书的自己“对话”。
不过,李追远还是坚持认为,这是因为“它”没料到自己会直接把它收进《无字书》,且会安排《邪书》这种不着调的邪物去审讯它,这使得它不得不先隔绝掉自己的视线,来重新调整它的计划。
至于叶兑为何能“一眼瞧出”自己没皮,前面在叶兑推演这个人面相时就做了个解释,下面叶兑在形容每次被这怨念灌输的感觉时,他说这一刻,会离这个人非常非常近,近到仿佛已经融入了这个人的身体与灵魂,他看见了这个人真正的模样。
这个人,没有皮,不是血肉的皮,而是这个人的灵魂,是一种天然的光滑与纯净,叶兑无法理解,这样一个与这世道都格格不入的畸形存在,为什么能得以诞生,又为什么能活到今天?
看到这段描述,李追远做了一下自省。
他常常把自己过去的情感,比作沙漠,留不住水;一定程度上,和叶兑的描述对应上了。
总之,这个人把叶兑,“玩弄”得够呛,也难怪叶兑再遇到像这个人一样的“自己”时,反应会如此剧烈。
最后,叶兑发现自己被丢入了一座热闹的宴会大厅中。
这座大厅,大到无垠,无数的舞姬、歌女、宾客。
但当你把注意力放在中间时,你又觉得它距离你如此之近。
叶兑看见,大厅王座上,坐着一位高高在上的可怕存在。
它穿着甲胄,挎着刀。
李追远目光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在海河大学老图书馆,自己于大帝的影子里,曾见到过这一场景,但那时,王座上只是摆着一套盔甲,佩刀被挂在旁边。
而叶兑看到的,是一具穿着盔甲挎着刀的……一个人。
继续往下看:
叶兑身后,那个人主动走了上去,王座上的那位可怕存在也站起身。
它很高大,甚至可以用巍峨来形容,它将腰间的刀缓缓拔出。
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陷入死寂,仿佛它代表着的,是一双高高在上的至高瞳眸,正在俯瞰着下方芸芸众生。
叶兑在这里描述到:此时,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将这里推演成吉地了,因为这位从王座上下来的人,简直就是受天道眷顾的化身,它在这里,无论这里是个什么地方,在天机里都属于吉地!
拔出的刀,指向了那个人。
它开口道:“秉天道意志,赐你天诛。”
那个人指了指自己的脸:
“来来来,往这里砍,顺着这条线一路往下,我求求你这天诛,真的能把我给杀了。”
“嗡!”
刀落下了。
叶兑说,他当时看见了夜与昼的交替,这一刀不是劈向他,却给他带来了真正意义上的大恐怖。
原来,它不是骗子;原来,自己没推演错;原来,它真的是受天道旨意,坐镇这里,等自己上钩入狱屠戮!
在这一刀下,叶兑身形快速后退,他再次被砸入了来时的方向。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人身上亮起了一线光,随后,那个人的身体以那线光为分割线,身体自上而下,斜着被劈成了两半,交错滑落,摔在了地上。
那个刚刚给叶兑带来可怕震撼的人,就这么死了。
叶兑很想扑过去,抓着那位盔甲人的脚踝,去质问它:他叶兑这一生有什么错,一世言行从不逾矩,为何天道要制裁自己,为什么!
但叶兑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再次被打回到自己最开始所在的那间牢笼。
像是一场长达十年的噩梦,忽然间苏醒。
但这不是梦,在这里,你是无法拥有做梦这种奢侈待遇的。
叶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那三位,他依旧可以去那个人的牢房,这也是他能得以成功存续下来的原因,若是一直存在于自己那间被水波充斥的牢房,大概率已经湮灭了,等不到变故的发生。
变故,总共有三个节点,第一个节点,是他们四个人在某一天,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震颤。
虽然依旧无法脱离逃出这里,但他们四个人都笃定,墓葬之下的禁制,发生了松动,并且,他们除了自己所在的牢房外,居然可以将一些影响力,溢散出牢房之外,去尝试做一些以前根本就无法做到的手脚。
初次松动只是开始,接下来,它会持续开裂,只是这个进度,很慢很慢,慢到他们四个人不知道自己能否等得起。
就在第一次震颤后没过多久,他们感应到,有一批人,进入到了这里外围……
往下的发展,其实就和那日叶兑对自己说的,完全一致。
年轻的罗工参与到集安人防工程的事件调查,结果调查团队再次发生意外,这个项目也由此被搁置,那处人防工程也被封存。
等项目近期再次启动时,包括叶兑在内的四个人,利用当年在这批“幸存者”身上留下的手段,全都得以借机逃了出去。
当初为了布置这一手段,四个人全部使用了禁忌,导致牢房内水波加剧,而叶兑,也发现自己无法再去到那个人的牢房避险了,只能独自在自己的牢房里承受这折磨。
这也是叶兑说,为了在罗工身上布局,他不惜承受更可怕煎熬的原因。
但事实上,在过去很长一段岁月里,他的日子,比另外三个,要舒适太多。
那另外三个,才是真正的可怕,他们可没有叶兑那种避难地,是一直苦熬承受到现在。
接下来,是那三个的讯息。
三行地址后面,没有出现名字,只有特征描述。
因为他们四个人,谁都没有将自己的本名说出去过,而且哪怕共同在这里被封印了这么久岁月,也不知进行了多少次传讯,可彼此都没见到过对方的模样……除了叶兑。
叶兑见过,而叶兑又极擅长推演之术。
每个人在自己的牢房里,都是最精简且毫无遮掩的状态,因为没人料到,牢房外曾有人经过且观看过他们。
故而,叶兑可以推算和感应出他们三个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越近,推演得就越精确。
叶兑最后总结,他是这四个人里最弱的,是靠侥幸才得以留存到现在,但那日四个人一起出逃时,虽未见面,但他能感应到,另外三个与他现在的状态差不多,那三个在历史上绝对比自己更为强大很多的存在,现在与自己一样、甚至比现在的自己还要虚弱。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再次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三个曾经强大此刻刚逃出来且无比孱弱的邪祟……真的是,好诱人啊。
而且,这个安排,实在是太合理了。
如若自己没有怀疑“叶兑”的身份,真的把他当作浪花的前奏,那么自己就将收获一个针对那三个人的定位罗盘。
哪怕不谈功德收获,光是这三个人背后的传承以及他们逃去位置可能存在他们当年的遗留,都绝对足以让走江者动心。
多完整多正常的一浪节奏啊,前期送你三根美味的胡萝卜,让你不得不上钩。
但这里还欠缺一个,让自己必须要去高句丽墓的必要条件。
那里很神秘,可那里同样很危险。
既然“叶兑”的身份没有说,那就意味着在接下来寻找这三根胡萝卜的途中,发现必须要去那座高句丽墓的强烈动机。
如若没有自己那晚忽然两次开关台灯下的心有所感,没有接下来拿大帝拿桃林进行甄别测试,上述,就该是自己下一浪的整个流程。
等自己以为胜券在握胜利在前时,《无字书》里封存的那位,才会忽然现身,将一切反转。
李追远起身,走出房间,站在露台上。
晚风吹拂在身上,带着些许湿润粘腻,这是要下雨了。
既然它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李追远认为自己也该给它回个礼。
先前就计划好的邪术试验,该做还是得做,可不能放弃这尊可怕存在必须得在自己身边装孙子的机会。
那三根胡萝卜,李追远也打算吃下去,它不仅能给自己定位,还要确保自己中途不发生意外,等于是喂到嘴边的饭,不吃白不吃。
至于它想要勾起自己去高句丽墓的动机,李追远现在已经替它想好了一个。
在叶兑的叙述中,一直以“这个人”“那个人”来形容那位。
那么接下来在吃胡萝卜时,它就会安排合理契机,把“这个人”的名字,对自己曝出来。
“魏正道……”
第四百零七章
“三江大爷,听说你给你家小远侯在城区买房了呀?”
“啥,谁说的?”
“我也是刚听人说的,还是买在市区中心的哎,离南大街近得很哟,你对你家小远侯可真好。”
“嗐,不就一套房子么,多大点事儿。”
“不便宜吧?”
“也还好吧,一套的钱,都够在咱村里盖俩小楼了。”
“真是贵得吓人。”
“那可不,我跟你说啊,那种小笼子一样的房子,请我去住我都住不习惯,哪有咱村里住得舒坦,要不是留着以后给伢儿结婚用,咱才不花那个冤枉钱哩。”
“小远侯还小吧,婚房是不是太早了点?”
“先买了放那儿嘛,买完当天就有人租了,也不亏。等以后伢儿长大了,也不见得会留在南通,反正嘛,伢儿以后去哪儿上班,那就再给他在哪儿买一套嘛。”
“天,那还要好多钱哦?”
“钱不钱的又算个啥,咱们这些当长辈的,不就是天生为了伢儿的劳碌命呗。”
以前李维汉在李三江面前说这种话,是要被李三江喷一脸唾沫的。
李三江自个儿也没想到,有一天,这种话他居然能说得这么顺口,这么享受。
这时,又有一个乡亲路过,听到这里聊天,凑过来问道:
“三江叔,听说你买房了啊?”
“金陵?听谁瞎说,金陵的房我还没买呐!”
在村里遛完弯回来,李三江走在小径上,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夹着一根烟,如镇长微服出巡。
“李大爷!”
身后传来两道呼喊声,李三江回头一看,是周云云和陈琳。
国庆假期,学校放假。
二女手里提着东西,都是送给李三江的。
“哎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家里啥都有还去外头买,平白的让外人挣了钱去。”
说归说,但李三江还是很开心地把两袋子东西接过来,上头是些常食,下面是烟和酒,扫一眼,粗略估个价,想着等俩丫头走时,算红包里补回去。
坝子上,柳玉梅正在打牌。
见到周云云,柳玉梅点了点头,见到陈琳,柳玉梅笑了,招手示意陈琳过来:
“奶奶累了,喝口茶歇歇,你帮奶奶打几圈。”
“好的,柳奶奶。”
柳玉梅离座,陈琳坐了下来,开始摸长牌。
刘姨端着点心从厨房里出来,交给了周云云后,她就走到后屋,喊道:
“云云和琳琳来喽。”
一只地鼠从地里钻出,一头撞在了一棵稻茬儿上。
不一会儿,谭文彬和林书友就走了出来。
二人都光着膀子,身上流着汗。
刘金霞伸手,撞了撞陈琳,示意她回头看。
陈琳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转回头,抿着嘴,红了脸。
林书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他还以为人还没到家,来得及冲个澡换衣服呢。
周云云捏起一块糕点,送到谭文彬嘴里,问道:
“在后头种地?”
“嗯,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来,媳妇儿,要不要摸摸腹肌?”
“呸,没个正形。到井这里冲个澡,我给你擦擦。”
谭文彬和林书友这几日都在道场里修行,小远哥不在里头,但把《无字书》翻开到第一页,倒扣在道场中枢的平台上。
相当于是让《邪书》来操控道场内的机关变化,给他们做陪练。
强度与花样上,确实比当初小远哥给他们开的速成班要弱太多,但练着练着,却能有一种截然不同的体会。
更注重杀伐果断,一切去繁就简,让人非常过瘾。
也就是对象到了,要不他俩是真不愿意出来。
这不,对象不在的润生,这会儿还在里头举着黄河铲哼哧哼哧地“杀”呢。
李追远不在家里,他今天带着阿璃来到太爷承包的鱼塘,这里一直由熊善在打理。
鱼塘很大,可以放条船在上面漂。
李追远躺在船上,看着头顶蔚蓝的天空。
阿璃坐在旁边,正在剥瓜子。
这下头鱼群太密了,不适合钓鱼,一钓一个准反而就没意思了。
船下面,有三条水纹不断流淌,像是有大家伙在下面游动。
躺在船上的李追远,耳朵一直在倾听着它们在水下的动静。
过了会儿,少年坐起身,摇了摇头。
船边,探出三颗脑袋,是增损二将。
李追远在做实验,想要让增损二将实现像高句丽墓下亡灵的那种柔韧自如。
亡灵的盔甲碎片,李追远让阿璃仔细检查过了。
即使是阿璃,也没能看出这碎片有什么特别的。
因此,按理说,采用血瓷作为原材料、冯禄山的筋作连接、由阿璃亲手打造的符甲、最后再结合增损二将的神魂降临,不可能比不过依附在普通盔甲材质上的亡灵。
李追远摊开双手,水下的增损二将分散为金属色泽的卡片,飞回少年掌心。
少年双目一凝,双手朝着水面奋力一甩。
符甲再次释出。
只是这次,李追远没有像以前那样祭出后就不管不顾、只将增损二将当作自己的贴身保镖,而是指尖掐动,傩戏傀儡术为引、风水气象为辅,前者增加操控细节、后者消弭环境阻隔。
增损二将的形象,在半空中再现,而后落入水面。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像是融化般直接渗了下去。
少年再继续操控祂们在水下游动,水面上也不见丝毫波纹。
李追远点了点头,那就只能是这样了。
叶兑当初给自己的解释是,他通过罗工找到薛亮亮,是为了借助薛亮亮的命格,寻求贵人庇护,以帮助自己脱险。
但这危险,实则就是叶兑自己制造的。
一直追踪却始终无法追到的亡灵,其实一直受叶兑自己的操控,他在自己追杀自己。
至于那位面具人,取出令牌表示愿意投降,结果又被令牌反杀消亡……
这种矛盾,依照《邪书》的后例,可以解释成是“它”在见到自己后,根据对自己的观察,做出了剧本上的微调。
是编剧,为了实现自己的剧情目的,不得不扭曲了配角行为逻辑的合理性。
所以,原本那个面具人,是会投降的,成为一个更直接的鱼饵。
但“它”忽然觉得,这鱼钩太简单了,怕引起自己的怀疑,故而干脆自己上,自己下饵。
李追远再次摊开手,水下的增损二将又复归于卡片,落回少年掌心。
阿璃把剥好的瓜子递给少年,因为少年的手是湿的,且鱼塘里的水腥味很重,阿璃就给少年喂了过去。
瓜子香香脆脆的,还有女孩握在手里残留的温度,很香。
李追远重新躺了下来,看了看自己身侧。
阿璃也躺了下来。
少年握住女孩的手,女孩会意,与少年一起闭上了眼。
阿璃的意识深处。
平房内的供桌上,一排排龟裂的牌位。
外头,风和日丽,一派美好的田园风光。
二人在门槛边坐下,李追远开始对阿璃讲述关于叶兑的事,以及自己的怀疑与推断。
《邪书》,应该已经被“它”给压制甚至调换了。
《无字书》这座牢房,大概率也困不住“它”。
自己让《邪书》去做谭文彬他们的陪练,实则是在试探“它”的底线,或者叫敏感系数。
从谭文彬他们的反馈来看,“它”骨子里,还是骄傲的,仍旧把它自个儿视为编剧,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都是它棋盘上的棋子。
这种心态真的很好,意味着自己接下来,只要“剧本”合理,它就不会轻易撕毁。
不过,原本李追远所设想的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概念,被少年自己给推翻了。
思虑斟酌之下,与其说一次次冒着风险攫取一截一截的利益,不如干脆一步到位,第一轮就搞个大的。
它会怀疑、会疑惑、会揣测,但因为没有下一轮了,所以它无从印证,大概率不会翻脸。
讲述完后,阿璃点了点头。
二人重新睁开眼。
少年举起手,黑蛟之灵飞出,围绕着少年右手飞舞。
现在,秦叔气门开启时,周身恶蛟环绕。
论层级,恶蛟比自己手头上的这只蛟灵,要高出不知多少,但论发展潜力,自己的蛟灵要强更多。
“给你个机会,帮你提升位格,让你变成恶蛟,你愿不愿意?”
蛟灵闻言,下半身缠绕住少年的手腕,上半身立起,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它愿意!
炼蛟,算是规格极高的一道邪术了。
需要有位格比恶蛟还要高的存在,去进行适配。
直白点,就是采其位格进行增补,拆东墙垒西墙。
操作难度不大,难的是如何劝说那位位格高的存在,为你的炼蛟事业做无私奉献。
好在,现在自己身边就有一个。
李追远起身,将船撑回到岸边。
回家时,正好吃午饭。
柳玉梅那边上午场也散了,老姊妹们要各自回家吃饭,下午再来。
按惯例,散场前数一数自己的输赢。
柳玉梅瞥了一眼,陈琳代自己打输了,输王莲最多,花婆子次之,刘金霞最少。
午饭后,谭文彬开着小皮卡,载着阿友、周云云与陈琳去市区里找亮哥亮嫂玩。
润生吃完饭后,本想回道场继续砍木头人,结果阿璃来到他面前,看着他。
润生指了指自己的脸。
阿璃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虽然不解,但润生还是起身,跟着阿璃下了坝子。
中途经过挂着锄头等农具的墙壁时,阿璃停下脚步。
润生会意,拿起一把锄头。
李追远将《无字书》从道场里取出,来到二楼,坐在藤椅上。
《无字书》就像是一部摄影机,少年现在正在拍摄。
只是作为摄影师的他,很怠工,居然闭着眼,睡起了午觉。
反正这拍的不是给人看的,只是单纯给摄影机看的。
阿璃带着润生没走太远就在河边林子里,润生经常在这儿给阴萌烧纸。
女孩指了指脚下。
润生记得这里,前天村里有户人家尚在襁褓里的小孩,被家养的猫抓花了脸,父母焦急地抱着孩子去了镇卫生院,孩子的爷爷就把这只猫给打死了,尸体丢到了这儿。
村里几乎家家户户养猫养狗,但凡是攻击人的,都只有一个下场。
润生不想自己给阴萌写信的地方环境变差,就用铲子把这猫尸给埋了。
虽然不知道阿璃要做什么,但润生还是拿起锄头,把猫尸刨了出来。
尸体已经腐烂,上面有蛆在窜。
润生:“要带走?”
阿璃点了点头。
润生跑回家,拿了一个化肥袋子过来,把腐烂的猫尸装了进去。
提着袋子回到家里坝子上,阿璃伸手,从润生手里接过化肥袋。
女孩一个人提着它,上了楼。
李追远“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阿璃把化肥袋放在了少年面前。
少年伸手拨开,有些“意外”道:“做什么?”
阿璃看着少年。
李追远:“材料太次了做不出效果的。”
阿璃仍旧看着少年。
李追远点点头:“好吧,你想玩,那就陪你玩。”
少年提起化肥袋,与女孩一起下了楼,进入道场。
在这座道场里,已经举行过好几次邪术了,但像这么普通的材料,还是第一次用。
猫尸摆在面前,李追远在其周边布置下阵法,点上一根根蜡烛。
阿璃坐在旁边台阶上,目露期待。
李追远将《无字书》打开,翻到第一页,示意《邪书》去将那猫尸内的残魂,给拘进来。
《邪书》照做了。
很快,一团淡到微不可查的黑雾从猫尸上溢出,没入书内。
无字书第三页出现了一只神情凌厉目光凶狠的猫。
这只猫,生前确实疯了。
它会无差别攻击一切比自己弱小的存在,死得不冤。
不过,虽然形象出来了,但这一页上,并没有牢笼。
因为画出来的猫,很淡,淡得如同素描,哪怕没笼子,它也只能待在这张纸的核心区域,稍微往边上迈出一点,都像是会有一块无形的橡皮,将它给擦掉。
李追远就着布置好的仪式,开始以这只猫为载体,施展起邪术。
这是《唤灵术》,将怨灵转化为恶灵。
算是邪修的基础,在刻板印象里,每个邪修身上都会带着很多只恶灵。
李追远选这么简单的一个邪术做切入口,是因为它的前期流程,与炼蛟术几乎一样。
只有这样,才能方便安排接下来的意外。
起初,一切正常。
因为这邪术太低级,材料更低级,这次施展邪术的波动,甚至都没有扩散出道场。
但当李追远将这只猫的恶灵凝聚起来时,这只猫的恶灵忽然变黑起来。
每个术法都有成功率,尤其是这种偏制作向的,还要考究良品率以及精品率。
如果李追远认真对待、全神贯注,确实是能将精品率给提起来,可问题是,少年只是随手一搓,甚至刻意放水敷衍。
没想到,这只猫的恶灵,转化率非常之高。
这算是“近墨者黑”的字面意思了。
怀揣大邪之物,甚至直接把它当实验台用,不爆出精品才叫怪事。
原本这种简单到小儿科的邪术,李追远心中的警兆会很轻微。
现在,警兆很明显地出现了,代表自己的这一行为,触犯了禁忌,不过来得快消得也快,应该是功德账簿上被代扣了。
李追远对这个,完全不担心,且不提以前自己到底存了多少没用完,光是上一浪里的大乌龟,绝对给自己那无法取用的功德账户上添了狠狠的一大笔。
没这个做底气,哪怕有大邪在自己身边,李追远也不敢玩儿这么大,因为作为施法者,他是真的会被雷劈的。
不过,《无字书》里的它,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这算是自己给它的,一点小小的剧情惊喜。
当李追远把手头邪术继续下去,准备把猫的恶灵转移进提前准备的折纸上时,这折纸不堪重负直接烧了起来,连带着猫的恶灵也一并燃起。
随后,一团黑色火焰猛地窜起又散开,一切复归平静。
东西做得太好,预备的承载品太差,造成邪术失败。
而这最后的动静,也终于溢出道场。
坝子上,柳玉梅正招呼老姊妹们坐下来,开始下午场的牌局,她的指尖微微一顿,与身边倒茶的刘姨对视了一下。
以前小远搞这种东西,还会选晚上,现在大白天的,完全无顾忌了么?
正在将纸扎品装车的秦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无所谓小远要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他只是惊讶于……这次小远,好像是失败了?
道场里。
阿璃看着少年。
李追远:“阿璃,是我准备不周,我没料到会做得这么好。”
阿璃嘟起嘴,低下头。
李追远凑过去,抓着女孩的手:“再来一次,下一次肯定成功,好不好?”
阿璃不说话,只是看向那边已经烧成灰烬的疯猫尸体。
“有的有的,上次赵毅给我送了那么多妖兽精华部分,是用了一些,但还剩下很多呢,你等着。”
李追远挥了挥手,身前台阶凹陷下去,储存的材料升起。
“用这个吧。”
李追远弯腰,从里面取出一条银色的蟒蛇。
这只蛇妖生前本体比这个大多了,在虞家被攻破时,特意把自己分化成小的,蜷缩在自己的尸体里,想要给自己留一线。
结果,陈靖在吸食蟒躯气血时,感觉不对劲,味道不纯。
赵毅立刻翻找蟒躯,在里头把这条小银蟒给找了出来,血被陈靖吸食了,躯体被保留下来,当作礼物之一,一并送给了李追远。
李追远选这条蟒蛇,也是因为它更适合被蛟灵附着。
阿璃看着少年抱过来的银蟒,点了点头,再次目露期待。
仪式布置都是现成的,稍微做点修补就能二次使用,李追远将银蟒躯体摆到了中央。
少年坐回原先位置,手指《无字书》第一页,命令“女人”,将这具蟒躯里的残魂,给吸出来。
一道比之前疯猫浓郁不知多少倍的黑雾被从蟒躯里抽出,没入到了《无字书》中。
第三页上,一条银蛇盘踞,吐着信子。
“阿璃,这次我们把制作出来的恶灵,再放回其躯体里,这具蟒躯应该是能承受得住的,算是原汤化原食了。”
阿璃轻抿下嘴唇,眼里亮起了光。
他们是在演,但他们又不是在演。
因为在过去,邪术仪式,本就是李追远与女孩之间的游戏。
今天,少年和女孩只不过是在复刻二人之前的日常。
李追远重新发动邪术,开始捏制银蟒恶灵。
正常的警兆在心里升起,邪术气息又一次扩散出了道场。
坝子上。
柳玉梅因小远刚刚邪术失败此刻又再度重新开始邪术,分了心,一不留神,胡了一把大的。
刘姨看向秦叔,边嗑瓜子边催促道:“送货去啊。”
秦叔:“再等等,再等等看。”
“家主”使用邪术,他们不以为意;“家主”邪术失败,他们纷纷开始担心起来。
刘姨:“这次应该成了。”
秦叔:“嗯,这次很稳。”
道场内。
邪术按部就班地进行,可以看见,一条银蟒恶灵正逐渐凝聚,品质,依旧超乎想象的好。
李追远不禁开始幻想,要是这种大邪,能一直留存在《无字书》里,被自己完全压制操控,那该多好。
可惜,这些只能想想,不现实;至少目前,不具备这种现实条件。
能趁着对方沉迷剧本里,狠狠宰它一笔,就已经是自己大赚特赚了。
好了,该你了。
蛟龙之灵忽然从少年右手掌心窜出,直接窜入这《无字书》中。
第三页里,那条银蟒之上,画出了一条体积更为庞大的黑蛟。
李追远:“畜生,放肆!”
第三页的画面连续两次快速变动,第一次是黑蛟对着银蟒张开大口,第二次是黑蛟腹部微鼓,第三页里只有黑蛟不见银蟒。
而仪式上方,原本已接近成型的银蟒恶灵,直接变成了黑蛟之灵。
刹那间,李追远内心警兆迅猛提升,一种即将遭受天谴的感觉袭来。
与此同时,这股震慑人心的邪气,立刻外溢。
头顶,原本蔚蓝的天空,出现了几朵云,将这里的光照遮蔽。
牌桌上,柳玉梅将手里的牌“啪”的一声扣下。
刘姨把瓜子壳咽了下去。
秦叔则察觉到,自己体内原本沉睡的九头恶蛟,纷纷在此时苏醒。
桃林内。
正在喝茶的清安,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后一把将手里的茶杯砸碎,另一只手指向西北方向,也就是李三江家所在的位置。
“怪不得怪我弄脏你的书,原来是你还要好好用。”
旁边的苏洛,不明所以。
清安放声大笑道:
“小子,他当年也没你野,也没你会玩啊!哈哈哈哈哈,换酒!”
第四百零八章
桃林里的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
原本在大胡子家坝子上做纸扎的萧莺莺,立刻起身将供桌搬出,酒坛摆上。
里面的那位,一高兴就会喝酒,越高兴酒喝得越快。
刚摆上供桌上的一大坛酒,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清水。
清安举着酒坛,坛口向下,酒水下淌,与其说是在饮,不如说是在淋。
只要那边上供不停,他手里的酒坛也永不会空。
已经追随过一次魏正道的他,其实对第二个魏正道并没有执念。
但一个能超越同时期魏正道的存在,让他发自“无数颗内心”的开怀。
连自己这段绵延千年的自我镇杀,似乎也被赋予上了新的意义。
只要这一头一尾足够精彩,中间这一段冗长,就是值得的等待。
学东西快,可不仅仅指功法秘籍。
上一次大乌龟裹挟着台风登岸时,那小子是被动等待之下,不得不做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搏。
等到这次,再面对这种超越自己所能掌控的可怕存在时,他就开始主动出击,抢先掌握这主动权。
走江踏浪,步步攀高,莫过如此!
他曾对少年说过,自己未来,可以成为少年的倒数二三浪,给个成就,求个解脱。
可现在,少年这浪的规模与层次,已经高到如此地步了。
自己这镇杀下的残躯,已越来越上不得台面。
他们那帮人,跟着魏正道走江,事迹完全隐没于历史长河中,清安本不在意这些虚名。
可他无法接受,潦草下的自己,会落得一个没资格被选送上餐桌的局面。
酒坛放下,清安目光清冷。
苏洛身子一震。
下一刻,周围所有桃树上,都浮现出了一张张不同的脸。
他们,都很安静,面无表情。
清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道:
“你且再长一长,且再行一行,只要你不死,仍旧站在江上,等到合适时候,我自解封印,将我镇压南通数年邪气之积,尽数入喉,追求极致成魔。
我自己能回味一下,你也能瞧一瞧,我们这不存在于历史的一代龙王队伍,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风采!”
……
“要下雨了,回家收衣服了。”
柳玉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刘金霞、花婆子和王莲马上放下手上的牌,收拾好东西离开。
但奇了怪了,老姊妹仨刚走出坝子,沿着小径还没上村道呢,就忽然感到头顶大好阳光一片。
回头眺望,正巧就只有那一拨乌云,恰好遮住了李三江家房子。
柳玉梅起身离开牌桌,本意想要走向屋后,但脚步立刻止住。
她又默默退回到茶几旁坐下,将茶杯端在手里。
刘姨与秦叔不自觉地向柳玉梅靠拢。
柳玉梅:“该干什么干什么,若是没心思干活儿,那就干脆坐这儿吹吹风,正好没太阳,凉快。”
刘姨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了井盖上。
秦叔直接席地而坐。
既然家主没有命令,那他们就不能贸然出手。
这是上一场台风后,大家心底立起来的规矩。
坝子上,很安静。
只有正屋客厅棺材里,因上午在道场里练习了、下午又没事做干脆午睡的润生,发出的呼噜声。
柳玉梅边用杯盖刮着茶沫,边抬眼看向天上。
第一次小远在小打小闹,还失败了;
第二次换了个稍微正常的,结果忽然一下子就又变得极不正常了。
身为风水之道领域的大成者,头顶这云,她熟得很。
这架势是……要打雷了。
好好的一个安静下午,忽然平地起惊雷。
嗯?
柳玉梅正准备低下头喝口茶,脚下竟然又出太阳了。
老太太立刻抬头向上看,那刚刚正在聚集的云,又散了。
没事儿了?收手了?还是化解了?
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呢,那散了的云,竟又重新凝聚起来,把坝子上的阳光,又遮住了。
又要打雷了?
然后,又散了。
紧接着,又聚起了。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聚聚散散。
秦叔伸手,扯了扯身旁刘姨的裤腿,指了指头顶:
“这是怎么回事?”
刘姨:“我是姓柳,但你知道的,我主修的不是柳家风水大道。”
秦叔:“叫你小时候不好好学。”
刘姨忍不住翻了一记白眼,道:“你问我,不如问主母。”
秦叔前倾着身子看了一眼,又收坐回来,摇摇头。
刘姨也扭头看了过去,发现主母脸上也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柳玉梅这辈子,阅历风水气象无数,还真是头一遭见这雷云呈现出这种态势。
要劈不劈,犹犹豫豫,这天地意志,简直跟闹着玩儿似的。
道场内。
阿璃的目光一直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安排给她的主要戏份,她已经演完了,就剩最后一点收尾谢场。
但那最后一段,能否顺利演出来,还得看接下来少年能否把这个戏接下去,以及《无字书》里的那位,是否会配合出演。
李追远:“孽畜!”
蛟灵的切入点非常关键,正好卡在银蟒恶灵成型之际,它将银蟒残念吞下,等于取代了银蟒现如今的生态位,要代替银蟒化为恶灵。
成与不成,愿与不愿,其实就得在这短短时间里抉择。
是撕开一切伪装,从《无字书》里破出,将它自己辛苦经营布局葬送;还是默认这是一场意外,拿出自己的位格去喂养这头蛟灵提升为恶蛟?
留给“它”考虑权衡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追远在此时,继续添上一把火。
少年开始主动拆解打断这一邪术进程,表现出了一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愤怒。
周围的道场布置,按照少年的心意变动,欲要将这邪术的影响,尽可能压制乃至消弭。
这不是作假,因为少年的确是这么做的,而且还是全力以赴。
这一道道眼花缭乱的操作,不仅超脱寻常玄门人的认知,更是让阵法大师都汗流浃背。
谁知,那祭坛中央悬浮的蛟灵,竟开始转动身躯,一股无形的力量四散开去。
先是道场进出口的禁制被改动,随即道场内的各个环节,开始逆转少年的意志,进行抵消与反抗。
《邪书》这几日被李追远放在祭坛中央平台处当陪练,它自然清楚这座道场的内嵌布置里,本就有为这蛟灵留下的一席之地。
这是少年在二次修缮升级道场时,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图个简便,也图个偷懒。
可这蛟灵,此时不仅利用了这一架构布置,而且还展现出了对这道场极强的掌控力度,它竟然能在这里,与少年分庭抗礼。
这蛟灵,为了等待这一契机,真是处心积虑!
它,也的确是几乎成功了,因为少年哪怕再努力,一时间都无法中断这一邪术,只得任其继续运行下去。
此时,在李追远的意识深处。
本体站在他这里的太爷家屋后道场内。
不过,与现实中的李追远现在所在位置不同,本体站的是蛟灵所在位置,而且,周围的仪式布置,也与现实一样。
本体双手不停掐动,操控着道场里的阵法。
是啊,这头蛟灵怎可能处心积虑、卧薪尝胆,李追远在收服它时,将它剥离打崩了个干干净净,蛟灵对少年的畏惧几乎浸润至灵魂深处。
退一万步说,就算它真反水了,它也没那个脑子,去调动道场阵法与李追远打擂台。
真正代表蛟灵在做这些事的,是李追远的本体。
现在,现实视角里,李追远与蛟灵的斗法,实质上,是李追远在进行“左右脑互搏”。
而这,就是李追远给“它”写下的剧本,少年要让“它”相信,这是一场纯意外。
你忍一忍吧,不要撕破脸,你知道的,就算这雷真劈下来,外面坐着的柳奶奶他们,也会无视因果反噬,不惜一切代价帮自己挡下来的。
你只需要牺牲这点位格而已,等我这里变得一片凌乱时,我也就将不再有其它选择余地,反而更好被你的胡萝卜所勾引。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是要把我骗去高句丽墓的,我对你有大用!
邪术,仍在进行中。
蛟灵,正逐渐发生蜕变。
原本的它,如一条红色的小蛇,现在,身躯上正浸润出墨点般的黑,且当这些黑色沉降到一定程度后,慢慢幻化出类似鳞片般的存在。
蛟灵张开嘴,露出以前未曾有的獠牙。
它正一步一步,冲击着新的位格。
这意味着至少到目前为止,《无字书》里的那位,还未撕破脸。
它在默默承受、无名奉献。
而越往后,它撕破脸的可能性也就越小,因为它的沉没成本正在变大。
李追远心里舒了口气,但脸上尤其是双眸里的焦虑,还在加剧。
蛟灵的蜕变不断深入,一道道狰狞的纹路在它身上浮现。
好不容易逮着个冤大头,那自然得使劲薅,过了这村,就真没这店了!
“怎么可能会这样?不应该的,它怎么可能真的成功!”
该有的不可思议,还是得表露一下的,因为在这种极其简陋条件下,炼蛟邪术能成功,其概率堪比在挖自家瓷缸时,挖出石油。
该有的恐惧,也得意思一下,这个倒不用装,因为李追远心里的警兆,几乎沸腾到他嗓子眼儿了。
这是李追远开发使用邪术以来,最高规格的一次,远远碾压过去。
而这时,一股来自上方的无形威压,已经向这里垂落,封锁了这座道场内所有的对外感知。
要遭雷劈了!
少年彻底放下心来,虽然还未结束,但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成功了!
天道的目光,已经被吸引到这里来。
这会儿,《无字书》内的它就算突发神经跑出来撕碎剧本,那它就等着跟自己一起挨雷劈吧!
这种级别的存在,白龙鱼服,本就限制极大,强如酆都大帝也得把自己喊去丰都、霸道如大乌龟也只能隔岸投送目光。
被这种可怕存在蹂躏、玩弄、利用太多次了,李追远也算是摸清了它们的一些底牌。
这种将要被雷劈的场景,亦是在少年的计划之中,他需要这个,来让它完全缩下去以躲避天道目光,这也就使得它暂时无法探查外界。
少年的耳畔,出现了某种幻听,这是他自己的脑补声……叮叮叮叮!
如无数金币落地,快速洒落,那是自己正在被疯狂代扣划账的功德。
哪怕没出去抬头望天,李追远也能想象此时上方的情景,那云层,必然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这是使用邪术禁忌的因果反噬,正在和自己的功德,快速抵消,相当于正在高频交罚单。
李追远:
“这事有古怪,我怀疑这蛟灵背后还有一只黑手,在帮它进化恶灵!阿璃……”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地继续道:
“你出去,跟奶奶说,我继承秦柳两家未来的希望,我不能死!”
阿璃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道场门口。
李追远目光扫了过去,指尖掐动,将被改掉的道场进出口禁制重新打开。
而这一分心,也给了蛟灵,完成最后一步的机会。
头角锋芒,黑鳞毕露,爪筋苍劲,气焰外放。
它开始咆哮,开始欢腾,它在庆祝自己的新生!
阿璃走出了道场。
坝子上,柳玉梅、刘姨与秦叔,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走出来的阿璃。
柳玉梅欲言又止。
阿璃穿过坝子,进入正屋客厅,来到润生棺材边。
阿璃越靠近,润生的呼噜声越小。
等女孩站定时,润生睁开了眼,坐起身,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阿璃点了点头。
润生爬出棺材。
伤势有所好转的小黑砸吧砸吧了嘴,这阵子,它一直跟着润生睡。
阿璃伸手,指向角落里被用纸人刻意遮挡起来的破草席,又指了指润生的登山包。
润生会意,走过去将草席抱起,再走到自己登山包前。
草席就算卷起来也太长,登山包放不下。
润生就找了几个化肥袋子,将草席套住包裹,然后打了一个小绳结固定,又打了一个大绳结方便自己手臂穿过背行。
他还特意向阿璃表演了一下,怎么背好这个,为此原地转了一圈。
阿璃转身离开正屋,从奶奶、刘姨和秦叔面前再次走过,走入东屋,进入卧房,弯腰,将剑匣拖出,把奶奶的剑抱起。
往外走时,路过供桌,又将供桌上的一盏烛台端起。
走出东屋,阿璃将剑与烛台,放在了奶奶面前的茶几上。
随后,阿璃伸手指了指天上不断聚散的云,又指了指柳玉梅的脸。
这一刻,柳玉梅有种被当提线木偶的感觉。
不过,她对这种待遇,并不反感。
家主的责任,本就不是和和睦睦、你好我好,而是要将家里人手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柳玉梅笑了。
她不懂,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掌心摊开,剑锋出鞘。
挥舞间,烛台点燃。
柳玉梅将剑锋刺入灯焰之中,周身气韵逆转,灯焰快速变白变弱。
伴随着灯焰的变化,柳玉梅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贵气优雅的老太太,头发苍白干枯、皮肤褶皱龟裂,从形容枯槁……直至油尽灯枯。
往前追溯,让自己变年轻,这需要消耗很多的元气;但把自己变老变沧桑,只需要将元气收敛起来,这点消耗,简直微不足道,无非是一种更加高明的假死术,而且除了开膛破肚或提魂搜魄,它几乎没有破绽。
“哐当……”
长剑脱手,落地。
柳玉梅脖子后仰,脑袋耷在了椅子上,目光昏暗浑浊。
为了帮小远抵御化解这雷劫,她耗尽了一切,生命透支,几乎燃到了尽头。
这时候,因为“年纪大了”,柳玉梅的心反而格外平静。
以前,她脑子里只有孤注一掷,把坛坛罐罐一起摔了,寻个仇家同归于尽。
结果在小远这里,一次次遇到截然不同的打开方式。
上次是装傻,这次是装死。
唉,自己果然不适合当家主,格局太小。
阿璃扭头,看向秦叔和刘姨。
秦叔和刘姨立刻站起身。
阿璃指了指面前已经气若游丝的奶奶,又指了指东屋卧房。
秦叔走上前,将柳玉梅抱起,走入东屋,刘姨端着那盏微弱的灯火,跟了进来。
柳玉梅被安置在了床上,现在的她,和农村里重病之下等待死去的老婆婆,没什么区别,几乎可以同步着手准备丧事了。
阿璃的目光,落在床下。
刘姨抱着灯,在床边跪下,秦叔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
阿璃走到东屋正门处将板凳摆在里面,坐下。
女孩双脚踩在门槛上,目光空洞。
自此,她的戏,杀青了。
她还有一个电话需要打但那是戏外。
此时,头顶那不知道聚散了多少次的云,终于散开,不见影踪。
这意味着李追远那个不能花的功德账户里,余额足够抵扣。
道场内,蛟灵已成功蜕变为恶蛟。
它自己主动撞入那银蟒的躯体中。
“啪!”
银蟒躯体无法承载它这种强度的恶灵,直接炸开,但这血肉,却成了被锻造之后的最后淬火。
“吼!”
恶蛟向着李追远扑来,它要弑主。
但道场原本的阵法逻辑里,是给蛟灵留下的位置,而当蛟灵化作恶蛟后,它不再适配,故而它变强了,却也失去了对这座道场的操控能力。
真实原因是,精神意识深处,本体收手了。
现实中,一道道无形屏障出现在李追远面前,但恶蛟以强势姿态一道道洞穿,等到它终于出现在少年面前时……
李追远双手血雾弥漫,狠狠地拍在身前地面,血雾四溢,嵌入道场诸个角落。
少年毫不犹豫,以损坏道场根基为代价,将这道场化作了一座封印。
“轰!”
恶蛟落地,一层层封印之力砸了下去,让其无法动弹,同时整座道场都开始了震颤。
李追远收拾好东西,没做停留,走出了道场。
出去后的第一件事,少年转身,掌心对着进出口一挥,门禁被抹去,道场封印的最后一个缺口被挪除,恶蛟被成功镇压。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头顶这片晴朗的天空。
“唉……”
少年发出一声叹息。
在剧本里,这声叹息蕴含了多种复杂。
但李追远现在想的是:看来,又得把赵毅喊过来当监工,重新修缮一下道场了。
至于说,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道场给这么破坏了,是否值得……那真的是太值了。
秦叔努力到今天,才凝聚出九条恶蛟。
自己现在,就有了一条同品质的存在。
而且,秦叔背离《秦氏观蛟法》真谛,由生转死,取得突破,固然惊人;但同时,也是把自己的上限,给封死了。
而自己手里的这条恶蛟,还有继续成长的机会。
另外,李追远刚刚不惜把道场毁了镇压恶蛟,可不仅仅是为了把戏演好,而是面对这头恶蛟时,李追远要想确保自己绝对安全,只能这么做。
从这里,就能看出恶蛟现如今的价值,到底有多高!
少年攥着《无字书》,缓步从屋后走向屋前坝子。
在经过东屋时,少年微作停顿,侧过脸,透过窗户缝隙,看见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柳奶奶,以及跪在床前的秦叔与刘姨。
而当看见门槛后坐着的阿璃时,少年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走进正屋,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无字书》被他随意丢在了书桌上,“恰好”翻开到第一页,《邪书》女人的牢笼。
李追远真就是随便扔的,所以这第一页,并不随便。
它吃了很大的亏它忍下来了,它也……急了。
少年双臂下垂,双目无光。
自责与挫败感,不用特意去演,只需将脑袋放空,发呆即可。
至于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应该用不了多久。
它付出了极大成本,它现在急着要见到收获。
终于,少年的眼睛开始重新聚焦。
第一页牢房墙壁上,那三行地名里的第一行,也就是济南府,后头出现了更为具体的位置描述。
很及时雨。
因自己过度自信与任性,事情出格失败,导致家人为自己承担如此沉重代价,这时候,赶紧寻个合适理由先离开这个家,是最正常的人性选择。
李追远书桌前,贴着一幅地图。
那是刚住进这里时,太爷给他买的诸多“玩具”之一。
少年看着济南府后面出现的精确位置描述,对照着地图确认。
李追远拿起桌上的笔,对着墙上的地图像发泻火似的甩过去。
“噗!”
笔尖刺入的地方,就是那个位置!
随即,李追远拿起书桌上的大哥大,拨通了谭文彬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很喧嚣,他们在卡拉OK唱歌。
谭文彬马上出了包厢,寻了一个安静且信号好的位置:
“小远哥,是有事了么?”
李追远的目光仍旧落在《邪书》上,牢房中的女人,跪伏在地。该给她一个甜枣吃了,自己,也该去吃胡萝卜了。
“谭文彬。”
“在!”
“归队,准备出发。”
“明白!”
谭文彬回到包房。
此时林书友正拿着话筒,正唱着《爱拼才会赢》。
谭文彬将音响关了,对周云云和陈琳道:
“我们有急事,要先回去。”
林书友马上放下话筒,走向包厢大门,刻不容缓。
谭文彬上前,与自沙发上站起身的周云云拥抱。
林书友:“……”
周云云:“注意安全,我们自己玩。”
谭文彬:“嗯。”
陈琳起身小跑到包厢门口,几乎是像小鹿一样,扑向了林书友。
林书友只来得及张开双臂,就被陈琳挂在了身上。
“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林书友觉得心里暖暖的,直到陈琳把话说完:
“我等你回来继续和我相亲。”
林书友的脸,当即一红。
薛亮亮开口问道:“彬彬,需要我帮忙么?”
谭文彬:“亮哥,你已经帮了很多了,新婚快乐,好好陪嫂子。”
说完,谭文彬和林书友就离开了。
开着小皮卡,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思源村。
车停在坝子下,下车刚走上来,二人就觉得家里清静了许多。
本该在厨房里的刘姨并不在,本该坐在坝子上喝茶或打牌的柳奶奶也不见了,阿璃双脚踩在门槛上,坐在东屋里面,当他们出现时,阿璃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润生背着背包与凉席,坐在客厅里,看见谭文彬与林书友后,他指了指放在旁边圆桌上的两个登山包:
“已经帮你们收拾好了。”
这时,李追远从楼上走了下来:
“走吧,济南。”
谭文彬和林书友没有丝毫过多言语,快速将包背好。
走出客厅,少年扭头,看向东屋,然后又迅速挪开视线,走下坝子。
很快,黄色小皮卡载着四个人,驶出了思源村。
太爷出门了,还没回来。
来不及与太爷说一声自己要出门了,也没必要说,因为家里人会帮自己解释,毕竟家里又没真的出事。
阿璃收回踩在门槛上的双脚,站起身。
她走到卧室里,在奶奶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奶奶干瘦得只剩下骨形的脸。
柳玉梅浑浊的目光,看向阿璃。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缓缓吸进气,刘姨手里抱着的烛台上,火焰从苍白转蓝黄,从微弱变正常。
床上,柳玉梅干枯的身躯渐渐充盈,恢复为原本的模样。
“咳咳……”
她咳嗽了几声,下意识地深吸几口气。
以前只变年轻过,这还真是头一遭给自己变老。
变了这一次老后,她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凡事就怕对比,原来现在的自己,相对“还很年轻”。
柳玉梅侧过身子,对身前仍跪着的刘姨与秦叔道:
“都起来吧,我就是闲着无聊,想试试看等我真的快要死了,你们还有没有那份孝心。”
阿璃离开东屋,进入主屋,上楼,来到二楼少年的房间。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少年的大哥大,拨出去了一个电话。
“喂,姓李的,找你赵大哥有什么事啊?”
电话那头沉默。
“阿璃小姐?”
电话那头沉默。
“姓李的不在家出去了,他让你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
“姓李的不方便联络我,他身边有脏东西盯着?”
电话那头沉默。
“姓李的要我来南通,他有东西落在家里,让我来取,给他送到江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
“啪!”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半根烟的功夫后,阿璃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赵毅声音:
“我来了。”
第四百零九章
月明星稀。
赵毅来到了南通。
那半根烟时间,是赵毅最后的矜持。
自鞋底踩灭地上的那根烟头起,赵毅就没耽搁一分一秒,亲自开车,以最快的速度从庐山来到思源村。
车子驶入小径,停靠,赵毅下了车。
他之前跟姓李的很严肃认真地说过,他上一浪赚了一笔大的,需要正常节奏来好好享受、好好消化,近期,他是不愿意再卷进姓李的那种高强度浪花里了。
结果,也不知道是感性压倒了理性还是理性压倒了感性,总之,他还是来了。
走上坝子,听到楼上露台有动静。
赵毅特意停下脚步。
李三江刚在淋浴间洗好澡,正端着个盆回屋。
冷不丁瞧见下方坝子上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认出来了。
“毅侯?”
“哎,李大爷!”
“你咋来了?”
“来看我干奶奶,带了点茶叶,干奶奶让我拿过来给柳奶奶。”
“哦,这样啊。”
“谭文彬他们呢,出去玩去了?”
“他们和小远侯项目上临时有事,一个通知就被调走了,唉,常有的事。”
“真是辛苦。”
“那可不,但好歹也算是端着半个公家的饭碗,应该的。行了,毅侯,我先去睡了,明儿你要是不急着走的话,来家里吃饭。”
“好嘞,李大爷。”
李三江回了屋。
赵毅结束了对话。
姓李的《走江行为规范》,他近期已经看到第十遍了。
每一遍所需的阅读时间,都比上一遍要长。
渐渐的,你会发现自己观察这个世界的视角,以及这个世界的人和物,都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作为外人,来到李大爷家,你就得先和李大爷完成对话。
得让李大爷知道你来了,要不然你接下来但凡有出格的举动,就容易受到影响。
“吱呀……”
东屋的门被从里面打开,阿璃走了出来。
赵毅脸上露出微笑。
能用姓李的大哥大打电话,且还不发一言的,就只有眼前这位不会说话的女孩了。
这种极端场景的出现,意味着姓李的那里不方便联络自己。
且女孩和自家老田一样,虽不出门,却仍在江上,那就只能是涉及江上的事。
不用说汇合目的地,默认让自己来南通,那就是让自己过来取个什么东西,再去找姓李的。
阿璃走向屋后。
赵毅跟了过去。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赵毅马上察觉到,这座当初由自己亲自监工二次修缮起来的道场,毁了。
姓李的心不心疼他不知道,反正他赵毅已经在肉痛了。
赵毅:“这是不惜毁了道场来当镇压大阵?”
那这下面,到底镇着什么东西?
赵毅盘膝而坐,开始破阵。
姓李的阵法,自是没那么容易好破,但对他这个曾手握全套设计图纸的监工而言,并不难。
阿璃在赵毅破阵时,就转身回东屋睡觉了。
赵毅打了个呵欠,这说明虽然里头不知道被姓李的镇着什么东西,但对自己没危险。
残破的道场被赵毅开出一道缝隙。
随即,一声来自灵魂层面的咆哮释出,把赵毅的意识震得一愣一愣的。
在看见一条恶蛟虚影,对着自己扑来时,赵毅的眼睛瞪大,嘴巴更是张开后又迅速咬紧后槽牙!
这一刻,赵毅甚至怀疑:
姓李的,你他妈是特意让我过来、炫耀给我看的?
赵毅周身黑气弥漫,在承受住恶蛟第一轮冲击后,一人一蛟直接翻滚进稻田里。
若是此时有路人经过,看到的就是赵毅一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在田里反复打滚。
这恶蛟虽无实体,但其凶焰已浓郁到近乎实质化。
光是当一条恶灵放出去,就足以肆虐一地;更何况,这恶蛟也就是姓李的以前手上的那头蛟灵,一直被姓李的当一件工具使,什么都能沾点边。
而当工具一下子被提升到如此地步,那姓李的工作效率,也将迎来极为可怕的提升。
不是,凭什么啊。
自己辛辛苦苦,反复撕皮、割皮、缝补,也无非是让自己与这黑蛟之皮融合得更为彻底。
你姓李的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蛟灵给提升到了这种位格?
我不该来南通的,真的,我不该来,这会显得我很蠢!
炼蛟法,赵毅不会,但非常熟悉。
因为他九江赵的老祖宗赵无恙,龙王人生的最后一舞,就是炼蛟。
只是赵无恙不是帮黑蛟提升位格,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把黑蛟分尸分块去彻底炼化。
赵毅知道,把蛟这种自带天道排斥的物种,强行提升一大截位格、发生质的变化,到底有多难。
那至少得是以前九江赵家那个体量,集全族之力,花费至少百年以上时间,冒着遭受天谴的风险,才有极小概率实现。
结果姓李的,就在这屋后小作坊里,搞出来了?
脱困的恶蛟,对赵毅恶意满满,它想杀了赵毅,非常非常想。
一时间,赵毅也拿它没什么太好的方法,柔和手段压制不住它,酷烈手段可能会打跑它,它一溜,自己去哪儿追?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头恶蛟,哪怕不能上桌吃饭,却至少有了端着碗站桌边夹菜的资格。
就这,还只是姓李的手里的一把工具,堪比一件扳手。
姓李的,你是因为不能练武,所以干脆不停往天上踩跛脚高跷是吧!
赵毅:“李追远让我来找你,把你带回他身边去。”
话音刚落,确切的说,是“李追远”三个字出口,恶蛟就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毅松开了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
恶蛟就这么悬浮在赵毅面前,没有再行攻击。
“呵……”
赵毅想笑,却又没能笑出来。
谭文彬体内的兽灵还经历了多次磨合与笞责,阿友体内的童子过去也闹过别扭,但姓李的,无论是他手下的人还是其它东西,就从未有过敢反抗他的。
对此,赵毅自己也是深有体会。
“唉……”
赵毅伸手,摸了摸恶蛟脑袋上虚化的角。
恶蛟眼底,仍旧有着对赵毅的疯狂杀意,但更可怕的敬畏感,将它的本能给压制回去了。
“你啊你,也确实只有我能送,能悄无声息地送;来吧,进来吧,我带你回姓李的身边去。”
赵毅伸手,在自己胸口位置极为熟稔地把皮撕开了一道口子,还特意用大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个“八”,将口子撑开。
恶蛟低头,钻了进去。
刹那间,赵毅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刺激感,直冲他的天灵盖。
蛟皮与蛟灵,本就是绝配。
但很快,赵毅也把自己眼底的贪婪压了下去。
他但凡敢贪姓李的东西,那就得祈祷姓李的接下来立刻暴毙,要不然姓李的腾出手来,一定会全力以赴地来搞自己。
东西再好,没命使也没意义。
“姓李的,你真他妈不是人,让一头狼来运烤羊腿!”
骂完后,赵毅转身离开。
没再看一眼这已经被毁坏了的道场。
重修需要大量人手与精力,上次能修这么快,还是因为有陈大姑娘开着域,跟头骡子似的在下面哼哧哼哧地干。
这会儿,他哪里有闲工夫留在这儿帮姓李的修房子。
先放着吧,以姓李的作风,等他回到家后,肯定还是会想着把自己这个监工再喊回来,给他重修。
走回坝子上,东屋门关着,灯也熄了。
赵毅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向了二楼姓李的房间。
他进了主屋,上楼,推开纱门,走了进去。
不是他要刻意擅闯,而是送个邮递,都不知道地址那还送个屁!
赵毅目光,落在姓李的书桌上。
书桌上,摆着很多书,书桌下,堆着的书更多。
“咕嘟……”
赵毅咽了口唾沫。
这些书,好香。
不仅仅是内心渴望的演化,更是生理感官上的反应。
此刻,赵毅真想来一句: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但他没时间耽搁留在这里偷书看,他时间很紧迫,就算把书卷走在路上看……呵,他可不敢保证下一浪结束时,他能比姓李的早一步回思源村还书。
再者,这书上自带的香味,相当于防伪认证,想造假搞一套放这里糊弄也完全做不到。
算了算了,等这次完活儿后,自己再跟姓李的讨点书看吧,比如让自己进入那座神秘的地下室,凭运气盲挑个两三套?
姓李的大方,只要活儿干好了,就不会吝啬。
赵毅走到书桌边,左手摸了摸书上的封皮,发出一声叹息,右手则将墙壁上插在地图上的那支笔,摘了下来。
这是姓李的,特意给他留下的邮递地址。
“在济南的……这个地方。”
赵毅转身,准备离开房间,立刻出发。
但刚走到纱门后,他又退了回去,退到了姓李的床边,弯下腰。
“喂,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毅从床底下,把笨笨给提了出来。
笨笨见到赵毅,都不怪人家是喜欢弹自己小雀雀的坏叔叔了,如见到真正的亲人般,主动伸出两只小肉臂,搂住赵毅的脖子,小声啜泣。
弹雀雀就弹雀雀吧,总好过补课;补课就补课吧,总好过连下课时间都忘记。
赵毅抱着笨笨回到了大胡子家。
他的人,都在这里。
今天清安酒兴浓郁,持续时间很长,萧莺莺忙着摆供桌、上酒,等清安终于喝安逸停歇下来了,萧莺莺也是被累惨了。
今晚的她,正坐在自己房间床上,低着头,双臂垂摆在身体两侧,不断有水滴自她身上滴落,床下的瓷砖湿了一片。
这是近乎要把死倒的怨念给累崩散了,自然就无暇顾及其它事,比如孩子今晚还没回来。
赵毅抱着笨笨上了二楼,在楼下,他就听到了“嘎吱嘎吱嘎嘎吱”有节奏的韵律声。
“咳……咳……”
赵毅提前用力咳嗽。
声音没停,反而开始加速。
赵毅只得停下脚步,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
高频之后,如心电图化作一条直线,结束。
赵毅上楼,走到门口。
门被打开了,熊善站在门里面。
“赵公子,你回来了啊?”
“嗯,刚回来,马上就要走。”
“是有什么事么?你放心,你是客人,有什么需要老熊我帮忙的,请直说。”
“是有事。我在马路边捡到一个孩子,派出所下班了只有值班民警,想着先带回家照顾一晚,明早你再送去给警察叔叔。”
“好,没问题,孩子在哪里?”
赵毅把笨笨递到了熊善面前。
熊善:“……”
赵毅下楼。
一边下台阶一边在心里感慨着,你们这样对待孩子,还想生二胎。
到了楼下,自己的人已准备完毕。
坐车驶离时,老田站在大胡子家门口,对着车挥手告别。
赵毅把手伸出去,也挥了挥。
陈靖很是激动道:“毅哥,我们这就要去和远哥汇合么?”
赵毅:“能跟着就行,不用先露面,直到你远哥给你发信号。”
“嗯!”陈靖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疑惑道,“什么信号?”
“等他喊:
‘赵大哥,求你快救救小弟我!’”
……
“这就是煎饼卷大葱?”
林书友看着手里的食物,目露期待。
书上看过,电视里也看过,他一直很好奇这一口。
张嘴,咬下。
嗯?
好硬。
扯了扯,终于,脖子一甩,一口“拽”了下来,开始咀嚼。
“彬哥,味道很好,就是吃起来费点力,本地人牙口肯定很好。”
旁边,润生弄了厚厚的煎饼,卷入大葱和一根粗香。
一大口一大口,吃个不停,看出来,润生非常满意。
出门在外,润生一向不太舍得花钱,对那些花里胡哨的食物也不感兴趣,他觉得这个很适合自己。
林书友:“彬哥,你怎么不吃?来,我给你卷一个。”
谭文彬:“多买点放车里,接下来赶路时我再吃,这会儿,我得留着肚子。”
前面,就是一家老字号鲁菜馆,平日里生意很火爆,时常得排队,不过今儿个下起了雨,影响了客流,里头有空位。
这时,一位银发老者撑着一把伞,走入菜馆。
谭文彬整理了一下衣服与袖口,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林书友与润生对视一眼,各自提着煎饼离开,在这家菜馆外分散站位。
黄色小皮卡里,李追远坐在副驾驶位上,将手中《无字书》闭合。
第一个越狱者,那个在漫长岁月里,用剑自戕的老人,他就在这里。
虽然通过《邪书》李追远早早就掌握到了老人的位置,但少年并未选择采取暴力措施。
因为没这个必要。
自己可以谨慎细微,甚至可以消极。
反正,书里的它,必然会为自己兜底。
李追远把头,轻轻抵在车窗上,雨水不断落下,给这夜晚的街道,披上了一层朦胧。
少年慢慢将眼睛闭起。
眯了一觉,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李追远将眼睛睁开。
前方人潮中,出现了一队骑士。
他们穿着盔甲、骑着战马,在人群身体中穿行,目标直指那家菜馆。
该来的,果然是来了。
如若不是清楚,高句丽墓的真正主人,此时就在自己书里操控着这一切,李追远大概率会以为,这是恰到好处的江水推动。
菜馆里。
虽然空座不少,但谭文彬介绍自己是外省一家报刊的记者,想要做一篇关于鲁菜的专题,故而希望能与老者拼桌,听老者讲解。
老人同意了。
谭文彬表示感谢,坐下来后,说这顿他请,他可以报销。
老人又同意了,并示意自己菜已经点好,谭文彬可以加菜。
谭文彬拿起点菜单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已经写得密密麻麻,这已然不是点几个头牌菜这么简单,而是店家菜单里,除了酒水外,基本就没什么遗漏。
服务员这时走了过来,说点的菜太多了,怕吃不完浪费。
老人摇摇头,示意就要点这么多。
服务员又说外面桌子小,待会儿上菜时放不下,请他们入包厢。
老人起身,去了包厢,谭文彬也跟着过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即使是包厢,一张大圆桌也放不满菜,旁边又摆了一桌才放好。
老人左手转动旋转桌,右手拿着筷子。
每道菜他都只拿公筷夹一筷,放碗里,再换自己的筷子尝一口,然后摇摇头,换下道菜,一桌尝完后,去下一桌继续尝。
谭文彬还没忘自己的伪装身份,询问老人口味如何。
“很美味,但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味儿。”
老人放下筷子,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搭在大腿上,显得很是萧索。
他想找寻自己记忆里曾经的那个味道,但他在高句丽墓下被镇压太久,现在的很多食材与调味品,在他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虽然是同一处地方,可经岁月长河洗礼,早已是沧海桑田。
谭文彬能感受到老人身上散发出的这种情绪,死气,也在渐渐加重。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由在谭文彬心底升腾:
这位承受如此漫长的酷刑折磨,硬撑着不死,不会只是为了出来后,再吃一口家乡菜吧?
现在回到家乡家乡已经大变样,连这家乡的口味,也不再欢迎自己。
老人抬手指了指:“你吃吧,我不吃了。”
谭文彬站起身,把九转大肠、葱烧海参、糖醋鲤鱼和油爆双脆从旋转盘上取下来放在自己面前。
随后,谭文彬走出包厢,包厢门口站着一个服务生。
不是来服务的,而是俩人点了这么多菜,怕遇到逃单,特意在这里盯着。
谭文彬示意结账。
老菜馆的菜价不贵,就算点了这么多,谭文彬兜里揣着的钱,也是足以支付。
结完帐后,谭文彬让服务生进去撤菜,说上面大部分菜都没怎么动过,浪费可惜了。
这种菜,服务员自己打包带回去都可以。
而且,谭文彬也观察过了,老人身上是有死气,但没其它东西,且都是用公筷夹菜,普通人吃不会有问题。
前台长相甜美的服务员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点这么多菜啊?”
谭文彬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老爷子这儿有问题,连我都不认识了。”
等大部分菜都撤下去后,谭文彬重新坐下,他懒得用小碗盛饭了,直接把装饭的大海碗摆面前,对着自己先前选出来的四道菜,开始大快朵颐。
香是真的香,他吃得很过瘾也很投入。
坐在旁边的老人,就这么一直看着谭文彬吃饭,看着看着,老人嘴角露出了笑容。
什么都变了,但这种吃饭的感觉并没有变。
看年轻人吃饭能让人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嗯,回想起自己还活着时。
活着,真好。
得真正活着,才好啊。
谭文彬吃完了,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老人一只手握拳,放在谭文彬面前,谭文彬将双手放在下面,准备接。
老人的手松开,一缕缕金沙落下。
“饭钱。”
“说好我请的。”
“可我,没办法回请你。”
“用不了这么多。”
“我只有这么多。”
谭文彬也不再扭捏了,把这一把金沙放进自己兜里。
老人:“你是哪家的人?”
面对这个问题,谭文彬不觉得有什么意外,自己的刻意接近,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不正常,更何况是这种存活这么多载岁月的存在。
谭文彬:“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两个答案,你要听哪个?”
老人:“听真的。”
谭文彬:“可两个都是真的。”
老人摆摆手:“罢了,哪家都无所谓,应该是了不得的一家,居然能找到我……”
说到这里,老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着谭文彬,
“等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一名骑士策马冲锋,穿透了墙壁,杀入了包厢。
老人伸手推谭文彬,谭文彬也伸手去推老人,二人各自被推开,骑士自二人中间穿了过去。
接下来,又有数名骑士冲进来,老人站着不动了。
谭文彬身上血猿之力迸发,带着老人不停闪避。
一众骑士在完成一轮冲锋后,纷纷调转马头,形成了包围圈,举起弩,瞄准。
谭文彬将指尖抵在自己眉心,目光环扫一遍。
所有骑士的发射动作都僵了一下,谭文彬趁着这个机会,立刻抓着老人的肩膀,从包厢窗户处跳出。
落地时,谭文彬就发现不对劲了,自己所在的包厢明明是一楼,可这一跳,下落的高度居然是二楼。
再抬头,谭文彬发现眼前的视野里,高楼大厦与古代建筑出现了错乱重叠。
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出现。
身后,马蹄声再度响起,追击仍在继续。
谭文彬不解地看向老人:“不是,你现在真是一点都不能打么?”
老人:“能打一点。”
谭文彬:“那你动一动啊。”
老人:“懒得动了。”
谭文彬:“那你从那里坚持着出来,是为了什么?”
老人:“曾为过很多,给自己找坚持下去的理由,然后都淡了,甚至是忘了,到最后只剩下一件,那就是出来后,我要好好再吃一顿。
吃了好些天了,换了很多家菜馆,都吃不到以前的那种味道,那就没意义了什么都没意义了。”
谭文彬:“你不是在开玩笑?”
“嗡!嗡!嗡!”
一连串的弩箭发出,老人转身,挡在了谭文彬身前,一根根弩射入他的身躯,他的身体也随之变得透明起来。
老人:“你觉得,这是在开玩笑么?”
谭文彬:“你……”
老人:“你走吧,我身上除了那把金沙,没你需要的东西了,别为了我,把自己也留在这儿。”
谭文彬:“我带你一起走,你想吃什么菜,大不了我给你找古菜单复刻做法就是了。”
老人:“人只要死了,就永远都尝不出鲜活的味道了。”
说完,老人推了一把谭文彬,这一把,他用了力气。
谭文彬整个人倒飞出了一段距离,落地时,抬头向前看,老人已经主动迎上了那群骑士。
新一轮的绞杀开始。
对方鬼多势众,老人很快不敌,身受重创,变得比之前更加透明,跪伏在地。
一条条锁链伸出,将老人捆缚。
谭文彬在原地站着,没走,但也没上去搭救。
那群亡灵骑士,只缉拿自己眼里的目标,对“闲杂人等”并不感兴趣。
他们策动胯下战马,将老人拖拽着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前方的白雾中。
四周的景物建筑,逐渐恢复正常。
李追远走了出来,润生和林书友也随之现身。
谭文彬刚刚没上去搭救的原因是,按理说,在暗处警戒的润生和林书友该出手了,但他们没有,这就意味着小远哥下达了命令。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就不要去救了。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面前,问道:“什么感觉?”
谭文彬:“有点荒诞,但我偏偏又能感受到他的真情实意。”
李追远:“嗯,因为你看到的这一面,就是真实的。”
谭文彬:“这一面?”
李追远:“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谭文彬掏出口袋里的金沙:“他说他只有这个……不,他还有,他是撑着伞进的菜馆!”
李追远并不觉得谭文彬在这件事上反应慢了半拍有什么问题,因为少年是带着答案在逆推条件。
这口胡萝卜,自己必然是会被喂到嘴里的。
它不可能给自己安排一个无欲无求的老人,诚然,老人不是不可以无欲无求,但他李追远,有所求。
根据叶兑的口述,老人是靠着以剑自戕来维系存在。
再看这老人如今呈现出的样子。
少年猜测,对方是对自己的剑,进行了炼制。
他将一切怨念、执念等等种种,全部灌输进了剑里,让自己能以器灵的形式,获得更久远的存续。
而他本人,就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一具不知道自己出来后,都要干什么,甚至连没吃到记忆中味道,都能让他了无生趣的“行尸走肉”。
真要这么算,他是和叶兑一同掏出高句丽墓的,这么多天了,在这里也吃了很多家馆子了,都不用等亡灵骑士来,他自个儿早就应该怨念消散、自我湮灭了。
是什么让他撑了这么多天?
因为他一直带着那把伞。
那把伞里,才是真正的他。
外面的这个老人,是他放出来,故意给追捕者带走的空壳,以此来断绝掉那座墓对自己的通缉。
众人重新走向菜馆门口。
这家菜馆有个服务比较好的点,前台可以帮客人寄存外套,下雨天也能帮存雨伞。
谭文彬刚来结过账,长相甜美的服务员对他露出笑容。
“我家老爷子的伞落在这儿了,怎么哄都哄不好,我只能来取了。”
“行,我给你拿,是这一把吧?”
“对,没错。”
服务员将伞递了过来。
谭文彬伸手接住。
这把伞在服务员手里时毫无异常,可刚被谭文彬接住,伞柄处就出现一排排倒刺,直接刺入谭文彬掌心。
一股股可怕又疯狂的念头,如溃堤洪流,冲击向谭文彬的意识: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