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中奖旅游目的地,陈曦鸢本就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跌落谷底。
糟了,这下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先前她真就是想着能把小弟弟的太爷带去家里做客,一来还了自己借宿人家家里大吃大喝的人情,刘姨告诉过她,家里所有人的伙食费,都是李大爷出的。
二来小弟弟在自己家也能多待一阵子了,方便多从自己家偷出来点东西。
这会儿,她是真不希望李大爷去。
别看自己爷爷这辈子在与自己奶奶的交锋中,一直处于下风,属于被欺负的一方,但她很清楚自己爷爷的眼力见儿。
据说,自己在母亲肚子里,还没出生时,爷爷就给母亲娘家回赠以厚礼,帮母亲所在的家族抬了位,说母亲是陈家的大功臣。
所以,自己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没理由能瞒得住自己爷爷。
“阿友,我该怎么办?”
“嗯?什么怎么办,去就去呗,踩踩沙滩、逛逛椰林,也挺好的。”
林书友只是觉得这奖,是陈曦鸢“摸”的,但对于李大爷去海南本身,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陈曦鸢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问道:“以往李大爷摸到了奖,他都会去么?”
林书友:“看情况吧。”
涉及到《走江行为规范》以及李大爷常常给他们接江水这件事,林书友觉得自己不能擅自吐露。
他好歹是被三只眼“鞭挞”过的,曾被赵毅以各种方式套出各种情报,吃一堑长一智,警觉性与分寸感终究是练出来了。
陈曦鸢:“那我回去就和小弟弟坦白,不能让小弟弟误会我是处心积虑。”
林书友:“哈哈哈哈哈!”
陈曦鸢:“你笑什么?”
林书友:“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小远哥那么聪明,肯定不会误会人的。”
“嗯,确实,小弟弟那么聪明,而我又那么……”
陈曦鸢回味过来,盯着林书友。
林书友扭过头,挠头,憋着,脸红,随后还是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过去自己都是被揶揄逗弄、后知后觉的那个,难得的一次,自己也能体验一下,原来三只眼和彬哥他们,一直这么快乐。
可惜,外队毕竟是外队,点过灯和拜过龙王的,都无法再去跟随别人走江。
所以,外队只能合作,不可能真的进到他们这个团体里来,至少在小远哥走江结束前不行。
林书友开始想念萌萌了,以前萌萌在时,他还能与萌萌一时瑜亮。
萌萌以后肯定会回来的,他对此毫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萌萌在地府的这段日子,会偷偷努力学习。
“友侯,细丫头,来!”
李三江在灵堂前招手。
“来了,李大爷。”
陈曦鸢先走了过去。
林书友给三轮车上锁,顺便将摸奖单撕碎丢进一旁菜地里。
刘经理之前诅咒的是李大爷一屋子死个整整齐齐,可李大爷家除了李大爷、小远哥和他们几个,还有两支,不,是三支龙王家的。
当面诅咒三座龙王门庭,还被自己和陈曦鸢听得清清楚楚,这口业,一下子造到没边了。
“来,友侯,这里。”
“来了,李大爷。”
卢侯家,在其它地方的叫法类似于老卢家。
李三江口中的“卢侯”,此时正躺在灵堂内的一张老竹床上。
因李三江来得晚了,所以寿衣和化妆都被人代劳先侍弄好了。
卢侯的儿子卢俊正因此和李三江重新划拉价钱。
李三江觉得理亏,就同意把坐斋的钱砍去一半。
卢俊心满意足地笑了。
坐斋要忙活的事很多,里外都需要操持,而且请坐斋的买自家纸扎品还会打折,就因为来晚了一点削去一半,李三江吃了很大的亏,但他懒得计较了。
人生经验,能在灵堂前斤斤计较的人,你怎么算都算不过他的,甭白费这力气。
李三江从口袋里拿烟,一不小心把刘经理塞的两包带了出来。
卢俊瞧见了,马上道:
“李大爷,帮忙干活的,一人只能拿一包。”
李三江对着卢俊摊开手:“你认不清楚这烟牌子是你家发的么?这两包是我自个儿的,都忘了,你赶紧拿一包给我。”
卢俊:“李大爷,你先抽着,你先抽着。”
说着,卢俊就走了,装作去忙活其它事。
李三江特意走到做人情登记的桌前,对帮忙登记的人点点头,同时侧着身,故意让卢俊看清楚自己在干嘛。
在农村,能登记人情簿的,地位都不会低,事也拎得清,那人笑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两包烟递给李三江。
最便宜的烟,本地人不爱抽,都是烟草局配的货,要不然根本就不会有店家进,这烟最后都是打折处理掉。
用这种烟来办事,是真的跌褂子。
李三江就接了一包,还有一包退了回去,然后掏出自己的烟,给对方散了一根,说道:
“这事儿办得,唉,我刚进去看了一眼,卢侯连个冰棺都没有。”
“唉,谁说不是呢,菜也置得不行,刚吃完第一批的人,都在我这里抱怨了。”
冰棺这东西,以前确实用得少,但近些年渐渐有形成标配的趋势,一来租个两天也没多少钱,二来若是天气不是那种死热,甚至都不用通电。
让逝者躺冰棺里头接受亲朋吊唁,显得好看庄重些,现在就搞个老竹床下面垫个草席,真叫一个潦草。
那么多人请李三江坐斋,就是因为他口碑好,那种家底殷实的老板,想要排场,那就随便造无所谓,普通人家请李三江来操持,李三江会帮他们既省钱又布置得体面。
只是,卢侯家条件不错的,卢侯老早就做粮油生意,石南镇上有两间铺子,据说年初时在石港镇上也搞了一家。
可他这儿子,给他办丧事,都不是一切从简了,简直就是奔着吃人情赚钱来的。
罢了罢了,把这活儿早点干完拉倒,回家后叫婷侯给自己炒点花生米炒个鸡蛋,自己一个人喝两杯,李三江都懒得按照以往习惯,坐完斋后在主家喝个酒了,怕那卢俊再给自己拉个脸。
抬手打招呼,示意友侯和细丫头过来。
李三江先给林书友指了待会儿表演的场地,又吩咐陈曦鸢待会儿吹个哀伤点的调子。
陈曦鸢认真听着。
李三江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细丫头,你会吹唢呐不?”
陈曦鸢:“会的。”
李三江:“唉,早晓得让你从我地下室挑一个出来了,我那里有,清洗清洗就能用,要不你现在就回去拿?地下室的钥匙就在客厅抽屉里,跟手电筒放一块儿。”
陈曦鸢刚想说,自己就算用笛子,也能吹出唢呐声。
可这话刚欲说出口,她就咳了起来,像是呛到了空气。
林书友:“李大爷,不折腾了吧,陈姑娘像是都感冒了,再来回跑多吹两路风不好。”
陈曦鸢对林书友点头。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视线,心里有愧。
陈曦鸢觉得林书友是在相信她的音乐能力,也不想让她麻烦。
林书友则是知道李大爷家地下室里,除了那些戏班用品外,还存放着什么。
就像《走江行为规范》的内容一样,阿友不是小气,也不是觉得不能送,但得经过小远哥的同意。
他既然人在这里,那就只能辣手摧机缘。
李三江:“那行吧,就吹笛子,也可以,咱们这儿会吹笛子的少,也让大家伙都跟着高雅高雅。”
陈曦鸢:“你放心吧,李大爷,包在我身上!”
李三江:“呵呵,很好,细丫头不错,干活是一头的奋劲。”
吩咐完后,李三江就走进灵堂,他的工位在灵堂内的小桌后头,坐下来后敲起木鱼念起了经。
起初带友侯出来坐斋时,他得在旁边做指引,现在,友侯已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白事了。
这时,一个女人被几个女亲戚簇拥着走进灵堂内。
那女人年纪不小了,但保养得不错,一看就是平时不用操持农活的,她是卢侯的妻子,也就是卢俊的妈,叫葛丽,是村里的妇女主任。
接下来,是要哭了。
李三江坐直了后背,木鱼声和自己念经声都提了起来,准备好好配合这个环节。
葛丽努力在哭了,却哭不出眼泪,提前预备着擦眼泪用的帕子倒是也发挥出了用处,用力擦了擦,勉强把眼眶给擦红。
倒是她身边的一众女的,哭得那叫一个生动、专业,不光自个儿哭,还顺便帮葛丽哭。
“我卢侯大哥啊,你怎忍心就把我葛丽姐姐就这么丢下一个人先走了啊~”
“你把我葛丽姐姐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她该怎么活啊~”
葛丽起初还能忍受一下,但伴随着她们进入状态,只觉得耳膜被震得生疼,干脆站起身,走了。
旁边人情绪刚提起来,也就是将将热了个身,但见正主走了,她们再留下来哭也没个什么意思,也就一起跟着出了灵堂。
李三江叹了口气,斋事做多了,他当然晓得哭灵很多时候都只是走个习俗过场,但他还是头一次见这么潦草的。
从烟盒里抽出两根烟,都点燃,一根插在桌缝处,算是给卢侯点的,另一根叼自个儿嘴里,也不耽搁念经。
不是一个村子的,他与卢侯接触的次数也不多,但卢侯人实在,挺不错的。
扭头,看了一眼老竹床上擦着厚重腮红的卢侯。
李三江皱了皱眉,他这辈子家里坐斋的、河里捞的,包括年轻时在上海滩背的,死人,他见得多了去了。
这就跟种菜的老农似的,菜长成啥样,出了什么问题,多少都能心里有点谱。
李三江现在就觉得,这卢侯躺在这儿,有点怪怪的。
卢俊来请他时说,他爹是突发心梗走的。
舔了舔嘴唇,又上下仔细扫了一眼卢侯,李三江不是法医,学问道理他不懂,但他就是觉得卢侯的死相……没那么标准。
可也就仅限于此,念经念经,李三江继续哼了起来,曲调逐渐接近润生最近每晚必看的武侠剧片头曲。
外头,二批席已经吃完了,席面太差,都瞅不见多少硬菜油水儿,吃的基本都是自家地里长的。
亲朋们意见很大,再一瞧,发现没有白事队搭的棚子,既然没表演看,大家就准备散场各自回去了,只等黄昏时过来再凑合一席,纯粹是懒得再烧家里的灶了,省点柴火。
林书友穿上戏服,准备登场。
陈曦鸢提醒道:“不要化妆么?”
林书友头低下来,再一抬头,白鹤真君纹路浮现,连双眼都变得狭长威严,极具压迫感。
陈曦鸢赞叹道:“阿友,你真是适合吃这碗饭。”
林书友笑道:“哈哈,李大爷也这么夸过我!”
上场前,葛丽走出来了,就往坝子上找了张板凳一坐。
她儿子在瞎忙活,控制着成本支出,像是个债主。
她这个当逝者亲属的,倒像是个远亲。
有个男人走上坝子,旁边人见着了,马上凑上前,递烟的递烟,说好话的说好话,这是本村的村支书,头发半白,但块头不小,身子骨也很硬朗。
林书友正好对着村支书出现的方向,疑惑道:“有点眼熟哦。”
陈曦鸢回头看了一眼。
林书友:“他和卢俊好像,就是逝者的儿子。”
陈曦鸢:“算一算面相不就知道了么?”
指尖在笛上轻弹几下,陈曦鸢笃定道:
“父子。”
林书友:“哇哦~”
小远哥说过,不要迷信相学,它不是百分百正确。
但这里,其实还真用不上相学,这村支书和卢俊,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二人长得很像,一样的大块头,甚至是一样的脸型。
林书友扭头看了一眼摆在灵堂外的卢侯遗照,与之相比,他这个“当爹”的,更像是一个外人。
先前正一通乱忙的卢俊,主动跑向了村支书,脸上带着笑意,这一声“叔”喊得,和“爸”一个味儿。
旁边围着村支书的人,也都给卢俊让开了身位,大家也都陪着笑。
只是,面对卢俊的这种热情,村支书皱了皱眉。
年轻时犯下的错,犯了也就犯了。
那会儿还没皮带,是裤袋绳,拧巴起来了,解不开,急得他干脆扯断了。
后来得知葛丽怀孕了,他没想那么多,总觉得没那么准,怎么可能是自己的。
结果这孩子越长越大,眉眼也越来越像自己后,就连他爹妈瞧见了,都在家里指责他。
家里老头老太没因忽然多出一个孙子而感到高兴,俩老人有自己的孙子孙女,不屑外头落的种。
再者,村支书自己的媳妇,娘家条件也很不错,兄弟好多个,所以,日常在村子里,他都尽量躲着卢俊,偏偏这小子,每次一碰到自己都会主动贴上来,跟条看不懂眼色的哈巴狗似的。
尤其是卢侯死了后,卢俊来自己家里报丧,居然哭着对他说,自个儿以后只剩下一个家了。
这可把自己媳妇儿给狠狠怄到了,当晚就回了娘家。
自己的儿女们也变了脸色,甚至连村支书本人的脸当时也青了,恨不得抬手就给一巴掌,让这孝子清醒清醒。
莫说做子女的,不希望多出一个“野种”来和自己分家产,就是村支书自己,也不希望这养在别人家的,再回头吃自己的。
其实,正常情况下,村子里这种男女偷吃之事,很难瞒得住。
村子就这么点大,就算没事稍微走近一点,老槐树下都能给你编出花儿来,甭说真的有事了;
再者就是子女模样,都是一个村子里几辈子住下来的老乡亲,就算十几年在外漂泊的,回到家,看见路上哪个玩耍的孩子,都可能直接认出是谁家的。
闲言碎语,早就传开了,只是有的男的是自己不能生,那有个名义上的孩子,哪怕不是自己的种,默认给自己养老送终就成,甚至还会让自己媳妇去主动借种;
还有的就是气归气,拳头攥紧后,当时不适合掀桌子,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咽,卢侯就属于后者,他向来是个实诚人,无论做人还是做买卖,但他有个坏习惯,一年总有几次会因喝多了,跑去村支书家门外骂个半宿。
村支书家里也不开门,任他骂,家里老头老太有时候还会给卢侯端碗水,让他润润嗓子;
自个儿的儿女还会在旁故意看亲爹的笑话,偶尔还跟着复述几句。
赶了奠金,匆匆看了一眼灵堂后,村支书就走了,他本就是故意延迟来的,实在是不想吃卢侯的白席。
不过,走时他也瞧见了,这席也没什么吃头。
呵,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自始至终,村支书甚至都没特意去看一眼就坐在那儿的葛丽。
等亲爹走后,卢俊扭头看向自己“亲爹”的遗照。
眼里,流露出怨毒与恨意。
仿佛是在怪卢侯,从他亲爹那里将自己偷走,让自己没能享受到亲爹的关爱。
周围人开始安慰他,葛丽那边也有人在安慰葛丽,大家都显得很和气,也很善解人意。
陈曦鸢对林书友小声道:“你们南通,风气这么开放的么?”
林书友:“我福建人。”
陈曦鸢:“哦,对哦,但你南通话说得好标准。”
林书友:“嘿嘿,是嘛?”
陈曦鸢:“嗯,感觉和我一样,南通话说得很自然。”
林书友:“额……”
陈曦鸢:“什么时候开始表演?”
林书友:“再过一会儿,等他们那边先表演完了。”
陈曦鸢:“表演?”
林书友:“李大爷说过,那些在你周围,不断安慰着你的人,其实心里都在看你的笑话,演出那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只为了好凑近继续嚼你的是非。”
陈曦鸢:“很贴切呀。”
李三江从灵堂里走出来,二批席都结束了,他的午饭居然没人送来,不上正规席面吧,好歹端点东西来让他对付一口。
自己饿一顿无所谓,可俩孩子还跟着自己一起呢,尤其是阿友最近本来就吃得少,再缺顿,都要担心掉膘儿了。
“来,吃着垫吧垫吧,等晚上咱早点回家吃饭。”
李三江递来了云片糕、饼干、花生还有酥糖。
陈曦鸢接过来,吃了一片云片糕,疑惑道:“李大爷,你出门时口袋里装了这么多东西?”
李三江:“卢侯请的。”
陈曦鸢侧身,看了一眼遗像。
李三江:“吃你们的,没事,卢侯人很好,请伢儿们吃点零食不会生气的。”
这些吃的,是李三江从供桌上拿的。
李三江:“抓紧吃,吃完后好好演好好吹,让卢侯走得热闹点,也体面点。”
吃完后,林书友拍了拍手,从椅子上一个旋转身,径直来到了空地上。
双目一凝,竖瞳虽未开启,但气场已经溢出,瞬间吸引住了四周所有人的目光。
紧接着,更是一套连招表演,无论是真功夫流露还是表演风格的展现,都无可挑剔。
“好!”
“厉害!”
听到外头传来的喝彩声,坐在灵堂内念经的李三江也笑了,随后又觉得不对,外头这氛围,有些太欢快了。
很快,凄婉的笛声传来。
陈曦鸢遵照李大爷的吩咐,要哀伤。
但李三江低估了这丫头的乐律功底。
渐渐的,在场所有人,眼眶都开始泛红,而且擦眼泪的同时,还要止不住地为林书友叫好。
李三江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这挺好的,是他想要的那种腔调。
林书友一阶段表演结束后,李三江取来一个火盆,放在了地上。
阿友手持金锏,围绕着火盆走三步赞。
随后,他将一把锏高举,另一把锏下垂,迈着步子,步入灵堂,围着竹床上的逝者转圈。
官将首本就有这方面的呈现风格,故而阿友懂得分寸,表演的时候就是表演,而不是抓鬼。
但陈曦鸢是第一次入行,而且格外敬业,她居然也一边吹着笛子一边跟着林书友走进了灵堂,一起绕圈。
先前她是给外面所有人演奏,现在等于是在给逝者独奏。
等她追随林书友的步伐,又从灵堂来到外面坝子上后,李三江又指了指卢侯的遗照,示意细丫头对着卢侯的照片吹。
陈曦鸢将调子扬起,双目看着遗照。
殊不知,在他们俩出来后,竹床上躺着的卢侯,身体已经剧烈抖动起来。
李追远跟自家太爷出来做白事时,都会刻意“避嫌”,所以才能一切正常。
因此,李三江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他也不清楚,常被自己从家里牵出来干活的骡子们,各个背后有着怎样的背景,身具何等的位格。
林书友将金锏拍到供桌上,上面的香全都飞起,再一锏横抽,所有的香都被点燃。
这简直是魔术,周围人一边用力鼓掌叫好一边眨着湿润的眼睛。
只是,恰好有一阵风吹来。
将其中三根香吹偏,这使得林书友下一步动作,没能完全成功,金锏只接了其余香甩入香炉中,另外三根香眼瞅着就要落到地上。
到底没开竖瞳,对身体力量的使用也就差点火候。
陈曦鸢身子一侧,右臂一抬,三根香被她以臂弹起,准准地落回香炉、稳稳插入。
加之风也将旁边的黄纸吹起来不少,陈曦鸢抬腿一撩,将这些黄纸全部以巧劲逼回火盆中燃烧。
既然吃了人家的零食,那自己也请人家吃香火收冥钱。
下一刻,
“砰!砰!砰!”
灵堂内,传来一连串的爆裂声,而后就是类似野兽般的嘶嚎。
这里是南通,且距离桃林很近,没有邪祟诞生的土壤。
所以,卢侯已经死了,死得很彻底也很干净。
可再干净的逝者,也受不住陈曦鸢这样的上供,这真是字面意义上,给逝者……弄炸了。
陈曦鸢停下吹奏,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
笛子一停,大家伙的情绪也都恢复……不,只是从先前乐律的哀伤,转为进入对灵堂内吓人动静的惊恐。
那野兽嘶吼的声音,是尸身炸裂时激荡而出的气流,可在普通人耳朵里,这就是卢侯死不瞑目,有冤屈!
李三江进灵堂去查看情况,有胆大的,也跟着进去瞅了一眼,出来后就开始吐。
被周围人问是不是诈尸了?
那边边吐边回答:“炸了,炸了,是真炸得到处都是!”
坐在那里的葛丽,后背贴着墙,身体在哆嗦。
卢俊脸色煞白,靠身边人搀扶才堪堪稳住,但裤腿处已经变深,这是尿了。
“噗通!”
人群中有一个人跪了下来,一边磕头一边哭喊:
“卢侯哥哥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把那药拿给你儿子和媳妇,我吃了猪油蒙了心,我晓得他们打算药死你,我还贪那点钱把药给他们了!”
灵堂内尸体的一炸,把这人的心理防线给炸崩溃了。
他说的话,被全场人都听到了。
说民不举官不究肯定是偏激的,但有些时候这种家里人之间的遮掩,确实能比较容易地将一些事情给盖下去。
可一旦被捅破,那接下来,就必然要走流程了。
有人报了派出所。
很快,派出所的警察来了。
作为白事先生,也是尸爆时距离尸体最近的三人,也一并被请回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后,有不少民警愕然道:
“怎么又是你们。”
卢侯尸体炸开的不仅是那个人的心理防线,卢俊和葛丽也是心神受创,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审问的庄严环境,根本就没办法再绷住,一问一答,直接就交代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负责这起案件的队长,看着刚出来的笔录,不禁感慨道:
“这是我入行以来,遇到的,恶性犯罪里,最配合工作的嫌疑犯了。”
旁边的年轻警员开口道:“都出这样的事了,也没心思再狡辩了吧?”
“尸体怎么样?”
“炸出去的不少,但余下的,应该还能拿去化验一下,法医那边说,应该能化验出是否是中毒死的。”
队长将笔录往桌上一放,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小子,真是个畜生。”
卢侯早就知道卢俊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了,他又不瞎。
而且,主动撕破这层默契,将这话说出来的,还是他的儿子卢俊。
父子俩为此大吵了一架,卢侯气昏过去进了医院。
在医院救治时,卢侯检查出了自己得了癌症。
他不打算治了,觉得治了没意思。
他就偷偷立了个份遗嘱,还没来得及去找村里族老公正,只是打了个草稿,暂时锁在自己抽屉里,结果被葛丽发现了,毕竟这男人在她这里就没秘密可言。
遗嘱内容很简单,意思是卢侯死后,他的房子、存款和铺面,分为两份,一份给卢俊,好歹叫了他这么多年的爸,而且葛丽还得跟着卢俊生活。
另一份则捐给市区里的一家福利院,他这辈子没自己的孩子,对其他孩子,看着也是欢喜,想让他们在福利院的生活条件更好一些。
得知自己的一半财产要被偷走的卢俊,直接找人买来了药,给卢侯给药死了。
小警员问道:“曹队,这尸体要是不炸,这件事,不就埋下去了么?你说,会不会真的是冤魂显……”
曹队伸手,把小警员的警帽调整了一下戴正。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后,曹队走出办公室去找所长汇报案件进展。
李三江、林书友和陈曦鸢,坐在一个房间里,三人面前放着茶水。
这是个接待室,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视机,央视台,正播放着海南房地产的相关专题。
主题是汲取教训,节目最后,还播出了很多海南的美景画面,寓意着海南的未来依旧美好。
林书友:“你们那边房子之前那么贵么?”
陈曦鸢:“嗯,贵了好几年,然后泡泡破了。”
林书友:“你买了么?”
陈曦鸢:“我是当音乐老师的,哪有钱买,谁找音乐老师补课?倒是听说你,家里地很多?”
林书友:“我们那儿像这种平坦耕地很少,但人均山地很多。”
陈曦鸢:“那也是山大王。”
林书友笑了笑,要是自己爷爷和师父知道,自己和龙王家的比家产胜出,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李三江自始至终都没参与话题,一直沉默。
陈曦鸢和林书友对今天的事是完全无所谓的,他们俩生死都见得多了,莫说尸体炸了,就是尸体在他们面前狰狞爬起,也是司空见惯。
但李三江不同,他的生活里虽然不是一直波澜不惊,捞尸坐斋时遇到的奇怪事儿也算不少,但鲜有像今天这般,过得如此充实!
充实得他心里有些发闷,气儿都呼得不顺。
这时,一位警员走进来,感谢了他们的配合,然后准备安排车,将他们送回家去。
李三江说不用了,反正不远,走走就到家了,他倒是问了些案情细节,警员稍微透露了一些。
听完后,李三江叹了口气:
“这叫个什么事儿哦。”
走出派出所时,天眼瞅着就要黑了,但李三江就是想负着手自己走走,陈曦鸢和林书友跟在他后面。
走着走着,李三江停了下来。
陈曦鸢:“李大爷,怎么了?”
李三江:“友侯,咱家的三轮车和一些家伙事,是不是还在卢侯家里?”
林书友:“嗯,我们是坐警车来的派出所,那我现在去拿回来?”
李三江:“那你辛苦再跑一趟,把车取回来,放久了,说不得就找不到了。”
“哎,好,我这就去。”
看着林书友跑远的身影,陈曦鸢心里也放下心来,能在这时候还惦记着自家三轮车,说明李大爷这边没啥大问题。
“细丫头啊,你说,看看大海,是不是能让人心情放松点?”
“嗯。”
陈曦鸢知道这是李大爷的铺垫,先前阿友就已经将中奖目的地告诉过他了,但这时候,她不忍心再继续开口阻拦李大爷接下来要说的话。
“那就去耍耍吧,看看海,就像你说的,你们那边的海,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
陈曦鸢没接话。
她陪着李大爷走回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刘姨没睡,人还在厨房里。
她对江湖事很关切,但对村里事,兴趣缺缺。
不过老太太身边那三个老姊妹,对这些事的传播效率可是非常之快,她去给老太太送今日打牌的茶点时,就听到了。
刘姨:“阿力骑着三轮车去派出所接你们了,怎么,没碰着?”
李三江:“我们走另一条小路回来的,应该是错过了。”
刘姨:“三江叔,我给你做点吃的?”
李三江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不饿,不想吃了,想早点躺着。”
刘姨点点头。
李三江进了屋,上了楼。
原本也想上楼,找小弟弟把今日的事做一下解释的陈曦鸢,看见小弟弟陪着李大爷一起进了房间后,就止住了脚步。
刘姨:“你有没有胃口?”
陈曦鸢:“阿姐,我也没有胃口。”
刘姨:“那就多吃点,把胃口撑出来?”
陈曦鸢:“嗯!”
刘姨:“去洗澡吧,洗完就差不多可以出来吃了。”
陈曦鸢进了东屋。
刘姨正准备回厨房时,看见秦叔骑着三轮车上了坝子。
“怎么不接人坐车?”
她是不信错过这种事的。
“我看三江叔心情不大好,想自己走走,就没上去,隔远点慢慢跟着一起回来了。”
“确实心情不大好,小远都进他房间安慰了,不过,应该没什么事,以三江叔的风格习惯,睡一觉明儿个就又好了。”
“对了,阿婷,你今晚辛苦一下,我后背有点痒,它们又不乖了。”
刘姨皱眉,看着秦叔:“不可能,它们是我亲自养大的,一直乖得很,绝不是它们不乖,不乖起心思的,是你。”
秦叔:“你帮我处理一下,痒得难受。”
刘姨:“你最近心境波动有些大,都跟你说过了,等以后,等小远走江结束,等小远长大,你现在心急什么?
还有,以后不准没事干时,就盯着酱油瓶子看了。
那瓶子里的酱油都被你看沸过了,我说今天做菜时怎么味道和色泽不对呢。”
“知道了,知道了。”
秦叔推开西屋的门,躲了进去。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镜子前,背过身,侧过头,将短袖脱下来,后背处,隐约可见一道道黑色长条身影,正慢慢浮现,渐显狰狞。
……
“人呐,真假。”
李三江躺在床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他刚刚把今天的事,跟小远侯讲了一遍。
虽然李追远之前就已经听刘姨说过了,但并不妨碍刚才他依旧听得很认真。
少年能感受到,太爷老了。
李追远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在爷奶家,太爷将一口香炉,放入自己怀里。
那一夜,太爷领着自己去了大胡子家,目的是将小黄莺也引过去了。
最终,大胡子父子步入鱼塘死去,目睹这一切的太爷,只是念叨了一句“冤有头债有主”,其实压根就没往心里去,第二天还高高兴兴地跑来捞尸,又赚了一笔。
可现在的太爷,明显没那会儿看得那么开了。
年轻人看两年前的自己,会觉得变化极大,可却又有一种普遍刻板印象,那就是老年人,似乎在上了年纪后,哪怕又继续活了五年十年乃至二十年,他们都在按照一个模板重复地在活。
可事实并不是如此。
李追远就发现,自己身边的老人,像柳奶奶、刘金霞她们,变化其实都很明显。
见太爷指尖的烟灰长了,李追远拿起饮料罐,凑了过去,李三江往罐口里抖了抖,仍余下一点点白,不舍得丢,又送到嘴边,猛猛嘬了一口。
“呼……唉……”
重重地叹出一口烟。
李追远:“出去散散心吧,挺好的,太爷。”
李三江不置可否。
李追远:“太爷,听亮亮哥说,现在的大学生已经没以前那么吃香了,就算我能分配到工作,但想靠自己结婚、买房还是挺难的。
等单位分房子还得等很久,而且户型差、面积小。”
李三江眼皮抖了抖,眼睛里像是又擦出了光。
李追远:“太爷你真的很会带孩子,教小孩,我以后的小孩,也想让太爷你来带。”
李三江脸颊上的胡子,颤了颤,如一面面战旗杆,再次立起。
“太爷我带不动喽,有你妈……”
李三江想抽自己的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妈会把孩子丢掉的。”
“嗯,不提你那个狠心的妈了,可不是还有你爷奶呢,他们岁数小。”
“他们身体看着还不如太爷你呢,而且,他们小孩带多了,估计也带腻了。”
“呵呵,自己的孩子,咋可能带得腻。”
“他们带的英子姐,考个大学都这么艰难,太爷你随便带一个,就是高考状元。”
“哈哈哈!”
李三江从床上坐起,伸手捏住面前少年的脸。
手感细腻得很,温温的,捏住了就不愿意撒手,可又晓得自己手指粗糙,也怕用力后弄疼孩子。
他哪里能听不出来,孩子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宽慰自己。
他觉得很没面子,却又觉得很有面子。
“太爷,去玩玩吧,散散心,等回来后,再好好生活,好好工作,你这把年纪,正是奋斗的时候。”
“好了,好了,孩子,你去睡吧,太爷我没事,你太爷我是啥人啊,早些年尸山血海都见过,今天呐,只是小场面!”
李三江的声音,又恢复了中气。
“嗯,太爷,你也早点睡。”
李追远走了出去,回到自己房间。
阿璃还在房间里。
符甲还剩一点点就能修复完成,女孩打算熬个夜,晚点再去翠翠家。
李追远在阿璃对面坐了下来。
他知道,今天的场面对太爷而言,真的不算什么,只是长久以来积郁的某种情绪,受今天不断发生的事,引发了出来。
孑然一身惯了的太爷,本已经择选好自己爷爷李维汉来帮他养老送终了,结果中途收养了自己。
有了牵绊,有了寄托,有了快乐,这一切,都建立在被需要的基础上。
在太爷眼里,现在的自己,越来越不需要他了,他这种失落就在心底一层一层地被铺高。
没拥有过,就不会有失落感。
是自己上学、高考、上大学再到工作,太快了,别人二十几年的体验,自己给太爷浓缩成了两年。
李追远:“其实,太爷一直在帮我,只是他本人不知道。”
阿璃雕好最后一道纹路,抬头,看着少年,将三沓包裹着毛茸茸布料的扑克牌,递送到少年面前。
少年没去接符甲,而是抓住女孩的手腕。
“阿璃,你也一样,一直在帮我。”
阿璃侧过头,看向橱柜下面。
李追远将符甲收了起来,走向橱柜,拿了两罐健力宝,与女孩一起走出屋门,坐在了藤椅上。
将饮料打开,插入吸管,一人一罐,坐在那里,吹着晚风,看着星空。
没有下棋,没有说话,没有交流,彼此感知着对方的存在,发着纯粹的呆。
放在过去,李追远无法理解人的情绪为什么会有低谷。
与李兰的想法一样,他觉得这种波动,是一种很低级的累赘。
现在,他有些明悟了,低谷是有意义的,只要能走出来,那它就是再次冲向高峰前的蓄势。
陈曦鸢一个人坐在下面吃饭,刘姨不停地给她端菜。
吃着吃着,偶尔抬头看看,见小弟弟还没忙完,那她就继续闷头再多吃一会儿。
阿姐说得对,胃口就是吃出来的,她现在越吃越开胃。
等厨房里的菜,都几乎消耗光了,想做也没得做时,刘姨用手背擦去额头上的细汗。
以前家里有三个饭量大的,现在那仨变正常饭量了,结果新来的这丫头,一个更比三个强。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了楼,陈曦鸢放下筷子,跟着一起将阿璃送回翠翠家。
回来途中,陈曦鸢向李追远坦白了自己对邀请李大爷去自己家的态度转变。
李追远听完后,淡淡地说道:
“我信你陈家的家风。”
陈曦鸢很感动地道:“我爷爷要是听到你这句话,肯定会很高兴。”
陈家的家风,李追远是真的认可,但少年更信的是柳奶奶手中的剑、秦叔的拳头、刘姨的毒,以及自己的潜力。
甚至,换个角度来看,如果自家太爷真被陈家老爷子扣下来了,这又何尝不是太爷给自己的另一番福运?
当然,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的,陈曦鸢还是太小觑自己爷爷的格局了。
陈曦鸢:“你今天,给赵毅他们上课了?”
李追远:“嗯。”
陈曦鸢:“那能不能顺带着教教我?”
李追远:“我有个礼物,等从海南回来后,可以送给你。”
陈曦鸢:“什么礼物?”
李追远:“一本书,一本我自己写的书,上面记载着我的走江心得体会。”
陈曦鸢:“看完那本书后,我是不是也能变得像小弟弟你一样聪明?”
李追远:“嗯,你能进一步看清楚江水的动机与目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与其让陈曦鸢继续懵懵懂懂,不如帮她看穿那些迷雾。
赵毅就不需要了,毕竟赵毅喜欢等价交换,信奉无功不受禄。
回家的途中,在河边树林里,润生刚烧完纸。
白天他去看了山大爷,山大爷见还是润生一个人来,情绪很是低落。
但山大爷也没说什么,招呼润生进屋吃饭。
润生检查了家里的米缸、油罐,都还有不少剩余,完全不需要自己去补货。
甚至,在他准备走时,山大爷还拉住了他,把一叠钞票塞进了他的口袋。
这叠钞票,明显比自己先前拿给自己爷爷的,要厚不少。
山大爷这是把润生给的钱,添了些,又还给了润生。
“润生侯啊,办个存折,存下来吧,你也省着点花,我这还能捞一捞尸,可以帮你再挣点儿。
不怪萌萌,萌萌是个好姑娘,是你爷爷我,是咱家这条件,配不上这么好的姑娘。”
纵使润生解释过很多次,萌萌不是因为嫌弃自己穷才走的。
但山大爷自有他的一套坚持。
姑娘都被带回家不止一次了,结果还是又回了川渝,不来了,不就是被自家这条件吓走的么?
润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告诉自己爷爷,萌萌这会儿被她家长关在地府里。
真说了,就算自己爷爷信了,怕是也会以为萌萌突发恶疾,人已经没了。
今晚烧纸时,润生把山大爷的想法,写在了黄纸里,利用蛊虫,烧了过去。
等黄纸烧完,地面上出现了一行比最早时要工整许多的字:
“还是让爷爷打牌吧……”
润生做过测试,每天至多只能烧一次纸,多烧无用。
所以,他与阴萌每晚只能靠这一句话,互相投送一次。
晚风将字迹吹散,润生继续坐在那里。
李追远没去打扰,示意好奇心很重的陈曦鸢安静,绕路回到家里坝子上。
陈曦鸢回东屋睡觉,李追远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向西屋的门。
屋内很平静,没有阵法,没有禁制,但里面有一道气场,将里面的动静全部吸纳,不外泄一丝。
等待,是想看看是否需要自己帮忙。
里头没反应,李追远就放心了,安心上楼,洗澡睡觉。
给别的班上课,肯定不会像给自己班上课那般用心,但该教的,少年没藏私,就是这教学强度,比当初对谭文彬他们时,要翻倍。
三天的课,一天上完。
下课后走出道场时徐明全身上下的毛发,都变成了绿芽,摘下来可以拿来炒菜的那种。
梁家姐妹忘记了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互相争论不休,不断找旁边人来询问,问完后,很快就又会忘记,然后再次陷入争吵。
陈靖则是四肢着地奔跑出来的,像是一条狼一样,追着自家的小黑跑,一“狼”一狗,绕着田地转了整整十圈。
自家小黑自来到这家后,过去两年的所有运动量加起来,翻个倍,都没今天的大。
最后,还是赵毅找了根绳子,把陈靖给套住了。
这不是走火入魔,而是更加深度地理解吸收了那头雪狼的力量,副作用是这阵子,陈靖会保留很多狼的习性,过两天就能逐渐恢复。
李追远现在的时间很宝贵,返校开会前,他得把抓到的三尊邪祟以禁忌邪术祭炼掉,目前,他已经在《正道伏魔录》里,选好了三种相对应的邪术。
返校后,把事情快速做个处理,走个流程,与罗工和翟老他们碰个面,接下来自己还得马不停蹄地去拯救机关周家与河谷丁家。
再之后得回来,升级修缮自己的道场,然后还得去海南。
忙龙王陈家的事之余,更得抽出时间来,陪太爷好好散散心。
以前,少年觉得两浪之间的间隔太久,他有好几次甚至会缩短这间隔,提前将江水引来。
现在,他反而担心这间隔会不会太短,导致自己想做的事无法都做完。
至于“岸上走江”,他已经开始规划了,新开了一本书,没急着写书名,用的还出版商给自己送的纪念版空白书册,封面是《追远密卷》。
少年觉得,就用这个名字,当作自己“岸上走江”的经历记载,也挺合适。
躺在床上,想着想着,少年察觉到了西屋的动静,有一丝气息,流露了出来。
很微弱,太爷已经睡着了,呼噜声很大,毫无察觉。
但保险起见,李追远还是下床,打开门,在太爷房间门口,布了一个临时隔绝阵法。
他是太爷户口簿上的人,所以他在太爷面前,能够更从容。
但秦叔他们不是,有些事,若是牵扯惊动到了太爷,就会遭遇太爷身上的福运反噬。
福运是好的,它不分善恶,它只站在太爷那一边,而且遵循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原则。
柳奶奶他们对太爷身上的福运已经很郑重了,可只有李追远清楚,她们其实还是低估了。
做完这些,转身回自己房间时,李追远看见站在西屋门口的刘姨。
她应该是察觉到有气息外泄,所以出来查看。
“小远,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夜宵?”
场面话,算是在表达着一种感谢,显然,她和秦叔在西屋里的事,还没结束。
李追远摇摇头:“刘姨,我不饿,我要睡了。”
这时,东屋的窗户被推开,陈曦鸢从里面探出脑袋:
“阿姐,我饿,我吃夜宵。”
刘姨苦笑道:“那你再扛一会儿,过会儿给你做。”
“好嘞,阿姐。”
刘姨走回屋,将门关闭。
屋内,秦叔盘膝坐在地上,光着上身。
在他后背处,总计有九条长长的黑影,正在做不规则的游动。
当初,秦叔教润生《秦氏观蛟法》时,用的就是土方法,用最新鲜还冒着僵尸气的棺材钉,给润生身上生凿气海。
其实,秦叔自己,也是这种方法的践行者,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而且远比润生的遭遇,更恐怖无数倍。
秦叔:“我说了,它们不太听话了。”
刘姨:“不听话的,是你,是你让它们躁动的,阿力,我再偷偷帮你镇压一次,下一次再出现这种情况,我就要告诉主母了。
我们搬到三江叔家里来住前,是主母命令我把这九条命蚣以九魂锁的形式,封禁在你体内的。
平日里不准你开封,就是怕你不留神泄露出过多力量。
哪怕是你过去到外面执行那些任务,主母也会事先吩咐好你最多能解开几条,宁可你受重伤也不准你完全把力量宣泄出来。
江湖上,对我们家,第一怕的是主母的剑,我们俩,只是能让人忌惮的添头,可主母真正蓄养的剑,是你。
你应该清楚,你的定位。
你才是我们家,最后的底牌。”
秦叔:“现在,已经不是了。”
刘姨:“小远还小所以现在还是你,我真是不清楚,你怎么忽然就忍不住了?”
秦叔闭上眼。
刘姨指尖,放在了秦叔后背上,指甲做切割,挖出一个血窟窿,再顺势一抽。
一条长长的蜈蚣,就从这血窟窿里探出脑袋。
刘姨伸手去抚摸它。
这是她养大的,天然对她亲近。
“嘶……”
可下一刻,这条蜈蚣却猛地前扑,刘姨即使及时收回手,她的指尖也被咬破,流出了鲜血。
掌心一转快速将毒素逼出,刘姨深呼一口气,不敢置信道:
“为什么会这样?”
秦叔:“阿婷,我跟你说过了,不是我的问题,至少,不全是我的问题,现在,你信了么?”
刘姨看着蜈蚣脑袋上有些凸起的痕迹,以及足腿比过去少了很多,且身躯边缘多了一层银色。
“阿力,我现在信了,我给你下的九魂锁……它居然在自己蜕变。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明明已经走江失败了,这九魂锁只能镇压你的实力,帮你一直蓄势,却无法再帮你进步。
难道是前阵子,你心境感悟突破的缘故?”
秦叔:“心境感悟与身体没有直接关系,与你的命蚣更没有关系,它们就是在自己躁动。”
刘姨:“那为什么……”
秦叔:“我在怀疑一件事。”
刘姨:“你说。”
秦叔:“我把我的猜测告诉你,但你不要告诉主母,如你所说,小远的事,我们不该看、不该管、不该教。
若是告诉主母,主母的立场,必然会去阻止。”
刘姨摇了摇头:“不行,我永远不会欺骗主母,只要主母问起来,我一定会实话实说!”
可若是不告诉她,那她就无从问起。
秦叔:“小远可能,在准备帮我报仇。”
刘姨:“帮你报仇?”
秦叔:“我的走江,失败了,败在了那场阴谋围杀中,虽然我拼着最后一口气,逃了出来,也二次点灯认输了。
但我的心气、我的信念、我的灯火、我的过去,都被定格在了那里。
阿婷,你没走过江,所以你很难理解我这种感受。
《秦氏观蛟法》,可以败,却不能认输,我认输了。
可如果有人能帮我赢回来,那我虽然不至于也跟着一起赢当没事发生,可至少,我不会输得那么多,会反补一些回来。”
刘姨:“我确实不懂你说的意思,但我倒是相信,小远应该真的是在着手帮你报仇。我和主母都认为,明家的变故,背后的推手就是小远。
主母把屋子腾出来给陈家丫头住,或许也是有她不晓得该如何对小远阐明这件事吧。
想阻止,想劝小远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可……小远这孩子,谁能教他?”
秦叔:“你全都检查一遍,这条的问题,不是最大的。”
刘姨:“你想让我帮你把封印全部打开?这我不能做。”
秦叔:“你检查一条,再封回去一条。”
刘姨:“九次刑罚。”
秦叔:“我受得住。”
刘姨将这条命蚣封了回去,然后又在秦叔身上开了一个口子,将第二条命蚣取出。
它们身上的变化程度不一,而且全都具备了某种特殊的凶性,对自己这个前主人,毫不客气,若有机会,必然会主动发起攻击。
检查到最后一条时,秦叔的脸上已全是汗珠,身体也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而最后一条命蚣,头顶的角已经清晰,全身银色,那本该密密麻麻的触足,只剩下了粘聚在一起的四坨。
它最安静,但它眸子里的神色,却最是阴冷。
秦叔睁开眼,他的目光已接近涣散:“如何?”
刘姨:“它在化蛟。”
秦叔:“阿婷,我这辈子早已断绝了成龙的可能,但我似乎仍有机会,走到龙下面的那一步。”
刘姨:“太不可思议了。”
秦叔:“帮我封印它。”
刘姨指尖对着这条命蚣,不,是命蛟点去,她的手指无比犀利,但这条命蛟的反应也是惊人,竟出现了残影。
但短暂僵持之后,它还是被刘姨成功制服,指尖对其额头发力一弹,一缕昏睡毒素沁去,这条命蛟闭上了眼。
将它封印回去后,秦叔整个人前倾,双手撑地,跪伏在了地上。
自脖颈至四肢,青筋毕露。
他忍下来了,但她清楚,他刚刚承受过了怎样的一种酷刑。
刘姨:“你还好么?”
秦叔:“明早,还能下田种地。”
刘姨:“我给你打点热水,帮你擦一擦身子,好睡觉。”
秦叔:“嗯。”
从热水瓶里倒出热水至盆里,再将毛巾打湿,刘姨开始帮秦叔擦身子。
秦叔:“有件事,我很后悔。”
刘姨:“唉,你又要提你那个酱油瓶的故事了?”
秦叔:“那晚主母,只让我解开一条封印去对付那群白老鼠。”
刘姨:“那不是挺好的,你要是打得快了,那对有情人就无法成眷属了。”
秦叔:“可是,小远当时在岸上看着。”
刘姨:“原来是这样,呵呵呵!”
秦叔:“你别笑了。”
刘姨:“好了好了,小远应该猜到你身上有封印了,至少也清楚你那晚没用全力,润生的进步,我都能看得出来,我不信你毫无察觉。”
秦叔:“是遗憾。”
刘姨:“行了行了,那次白家人直接牵扯到了三江叔,主母让你去,你只解开了一层封印,就已经让你花费近一年时间散去那反噬了,你那晚若是多解开几层,怕是现在,你还不能出现在三江叔的面前。”
秦叔:“主母当时说,只需要避开半年。”
刘姨:“也是因为你这件事,主母才意识到,她对三江叔身上的福运,估算错了。一开始,我们住到这里来,是想蹭一点福运,给阿璃治病。
现在我们所收获的,又岂止是阿璃的病情好转。
主母的变化,你的变化,两家门庭的变化……
呵,连我都爱上嗑瓜子了。
好了,擦好了。”
刘姨将秦叔搬运到了他的床上,帮他盖上被子。
“你先睡,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做什么?”
“陈家那丫头的胃,简直就是个无底洞,家里厨房的菜都吃光了,我去大胡子家……算了,去金霞婶家,先偷一些出来吧。
天亮了我再早点去镇上菜市场,买回来给她家补回去。”
刘姨走出西屋。
看见陈曦鸢已经站在坝子下面了。
“阿姐,家里是不是没菜了?我帮你去大胡子家借一点?”
“行,那里菜多,你去吧,我不方便。”
“好嘞。”
陈曦鸢跑出去了,没多久,她就提着两个大篮子跑了回来。
“阿姐,给你,给我做饭辛苦了。”
陈曦鸢将一个桃子递给了刘姨。
刘姨接过桃子,好奇道:“怎么还有?”
“我特意跟他要的,嘿嘿,他就给我临时又长了一个。”
“他也真舍得。”
“他说他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没什么舍得不舍得的,还说他被小弟弟哄走的好东西,早就远不止几筐桃子了。”
“我先去给你做夜宵,你坐这儿正好想想明早想吃什么。”
“嗯!”
刘姨先进厨房做菜,等把夜宵端出来,陈曦鸢开吃后,她就拿着那颗桃子进了西屋。
躺在床上的秦叔睁开了眼,刘姨将桃子放在他嘴边,一捏。
秦叔张开嘴,汁水流入其口中。
挤干后,刘姨找了条帕子,擦拭着自己粘乎乎的手。
刘姨:
“这丫头,是真招人稀罕。”
……
早上,秦叔与润生一起,扛着锄头下地。
到地头后,润生拿出两颗桃子,递给秦叔。
秦叔:“你吃吧。”
润生:“小远叫我给的。”
秦叔:“你吃。”
润生:“一人一个。”
秦叔:“小远给了几个?”
润生:“一个。”
第二个,本就是润生的份额。
桃子数目本就不多,该分一个的分了后,李追远那里也只剩下三个。
秦叔拿过来一个,蹲了下来,咬了一口。
润生把剩下那个,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俩人一起蹲在田地里,吃着桃子。
等润生吃完后,扭头一看,发现秦叔手里的桃子居然还是完整的。
自己刚刚,居然被骗到了。
润生:“我不要。”
秦叔:“不是给你省的。”
将桃子收起来后,秦叔开始干活,润生挠了挠头,跟着一起。
“吃早饭啦。”
秦叔和润生一起往回走。
回到坝子上,润生坐下来吃饭,隔壁圆桌上,陈曦鸢面前的小笼包、汤包等等,笼屉高垒,将她整个人都遮蔽住了。
李三江下楼吃早饭,看到这一幕,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喜上眉梢。
以往只喝一碗的粥,今早喝了两碗半!
李追远对李三江说,自己明天要回一趟学校,一周内会再回来,肯定能赶上陪太爷一起去海南。
李三江笑着说自己知道了,吃过早饭后,由林书友陪着他在村里遛弯。
谭文彬则以地主之名,邀请陈曦鸢去南通各处景点都逛逛。
陈曦鸢答应了,坐上黄色皮卡时她还在问一天逛完所有景点,行程会不会太赶?
谭文彬摇摇头,回答道:“用不了一天,半天就逛完了。”
车刚从小径开上村道,就瞧见翠翠向这里走来,她是来找阿璃姐姐和远侯哥哥玩的,当然,看见陈姐姐,她也非常开心。
谭文彬招手道:“来,翠翠,上车,咱先去你家跟你奶奶说一声,你今天给你陈姐姐当导游。”
陈曦鸢被拉去市区时,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进入了道场。
上次少年答应过女孩,这个好玩的游戏,他要带她一起玩。
或许,对别的女生而言,游戏内容有点过于惊恐,但对暂时还无法出门走江的阿璃而言,看着邪祟在自己面前被扭曲、蹂躏、杂糅、使用,不仅是对缺憾的一种弥补,更是对她过去经历的一种补偿。
刘姨在厨房里洗着碗。
秦叔走了进来,将一个桃子,放在了她面前。
刘姨:“小远给的?”
秦叔:“润生给的。”
刘姨:“我不信。”
秦叔:“小远给了我一个,给润生一个,给我的那个我让润生吃了,润生的我拿过来给你。”
刘姨甩了甩手,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下颚指了指水池里还没洗完的碗。
秦叔撸起袖子,接力洗了起来。
刘姨咬了口桃子,很甜,很爽口,最主要的是,会有一股清凉,直入脾胃的同时,更渗入灵魂。
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却能舒魂活魄。
刘姨:“家里也有。”
秦叔:“比这个差远了。”
刘姨:“但家里能管饱。”
秦叔:“改天主母让我再去视察两家祖宅时,我给你摘一些回来。”
刘姨:“多摘些,我晾成果干,再拌点蜜,当零嘴最合适。”
秦叔:“所以主母从不让你独自回祖宅。”
说话间,一股不祥感忽然升腾。
秦叔和刘姨手中的动作都为之一停,而后继续,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
过了会儿,第二股不祥感出现。
然后,是第三股。
刘姨咬了一口桃子,评价道:
“不愧是我们家小远,就算步入邪道,玩邪术也比正统邪修强多了。”
秦叔继续洗着碗,他可以无视,但还无法做到与刘姨一样,自信开心地点评。
不过,秦叔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事,开口道:
“阿璃,不在二楼房间里。”
刘姨:“那他们就在一起吧。”
秦叔:“这样,好么?”
刘姨:“有什么不好的,还记得以前小远为了哄阿璃,让阿璃走阴出来见他,把一头死倒都带上了坝子。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死倒还能当电话桩。
可惜,俩孩子在屋后道场里玩,我看不到,唉,真想偷偷潜进去看看。”
秦叔:“你进不去。”
刘姨:“你在说什么!”
秦叔:“不破坏道场阵法,你进不去的。”
刘姨:“你试过?”
秦叔:“屋后种地时,我观摩过。”
刘姨:“咱家小远的阵法造诣,已经高到如此地步了?”
秦叔:“这么说吧,酆都的鬼门,也不过如此了。”
道场内。
残留的邪气在这里很是浓郁,一团团鬼火在其间不断穿梭,惨叫声更是在继续环绕。
阿璃坐在祭坛台阶上,在如此阴森诡异的环境里,女孩脸上仍旧挂着两颗可爱的酒窝。
她的一只手被少年握着,俩人一起欣赏着连续三记邪术后,所制造出来的“烟花灿烂”。
“所有欺负过你的,恫吓过你的,曾在你梦里出现过的,我都不会放过,这只是第一批,接下来每一批会越来越多。
它们对你发出了诅咒,它们在你这里留下的因果,现在就是我去收取它们性命的绞命锁。”
美好的氛围,总是有时间限制。
等到道场内的环境渐渐恢复正常后,李追远将三套符甲取出。
指尖轻弹,符甲飞出,落地,增损二将三道身影,出现。
那一层皮毛内有乾坤,不仅是衣服,连祂们的形象也在里面。
此时出现的增损二将,真的和祂们神魂模样完全一致。
“拜见小远哥!”
“拜见小远哥!”
这次,都整齐了,没人喊主公。
只是二人行礼的姿势很古朴,配合这喊出来的称呼,还是有一点违和。
仔细查看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模样,又摸了摸脸后,增损二将转身,朝着阿璃行礼:
“拜见秦小姐。”
“拜见秦小姐。”
一个是现在实际意义上的主公,另一位地位相当于主母。
祂们的木雕、符甲、衣服等等,都是出自于阿璃之手。
李追远:“上次我答应过你们,为我探路引敌后,我会给予你们加倍补偿。”
增将军:“功德丰厚!”
损将军:“已得厚奖!”
李追远:“那一点,远远不够。”
以前,李追远觉得自己挺大方的,后来发现,原来自己这么穷,但官将首们穷得更离谱。
虽然润生三人的功德加起来,也抵得上正常龙王家的走江所得,满足它们亦是绰绰有余,但这和李追远想要分配的,远远不符。
少年指向旁边祭坛上摆着的一根黑色的树枝,说道:
“增将军,接赏。”
两道身影的增将军上前,一同伸手,向前一抓,那根黑色树枝被他们双手抓住,随即快速没入到他们各自体内。
刹那间,增将军只觉得两道身形之间的共同感,变得更为密切。
崇明岛上的那尊老树根邪祟,被少年以邪术重新祭炼后,成了一件邪器,该邪器本用来进行诅咒或者掠夺。
可以将目标与衰败者绑定,使其受拖累;也能将目标与强盛者绑定,增补受益。
副作用是,这种绑定的时间越久,二者之间的融合感就越深,久而久之,彼此模糊了认知,互相侵入,最终变得自己不是自己,也不是对方,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
邪器与邪术,都是急功近利的,要是手段不酷烈、副作用不大,那还有什么资格冠之以“邪”?
不过,这种副作用,在增将军这里完全不存在,祂本就是一魂化二身,彼此都是祂自己,这邪器的作用,只会加深其两具身体之间的互通与协作,从根本上,提升其实力上限。
所谓的功德,积攒起来,不就是想要换取这些么?
增将军不知道,得多少功德,才能给自己带来如此立竿见影、质的变化。
“多谢小远哥!”
增将军向少年单膝跪下,拳头抵在胸口。
李追远:“这是一件邪器,你以神魂滋养,就能一直为你所用,放心,上面的因果,已经都被我担下了,这一点,你应该能感受到,它很干净。”
两位增将军愕然抬头,如果少年不提,祂还真不知道这居然是邪器。
因果自己担,好处给自己。
两位增将军胸口一阵激动起伏,凡事就怕对比,前任老大抽成狠得不像话,现任老大更是大方得不像话,真的是一个天上一个活该下地狱!
官将首前身基本都是人间鬼王,与其说是被菩萨“渡化”,不如说是被菩萨镇压降服,要真是绝对忠诚,增损二将当初在丰都鬼街就不会为了惜命放水了。
靠信仰收服祂们,肯定是最好的,可李追远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信仰什么,所以只能用好处,来喂饱祂们,喂出足够的忠诚。
“损将军,接赏!”
李追远指向一副只有巴掌大的鬼脸面具。
损将军伸手,将它拿起,面具立刻融入其掌心。
“嘶……呼呼呼~”
祂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发出舒服的长吟。
下一刻,祂猛地一转身,身上鳞甲附着,为其整个人更增添了一抹森然气息。
损将军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鳞片,这鳞片与自己神魂融合,每一片内都可以储存自己的神魂之力,这意味着它的神魂上限,得到了质的增幅,而且战斗时的续航能力,也可得到巨大提升,相较而言,这相当惊人的防御力效果,只能排第三位了。
李追远:“这也是一件邪器,因果同样我担着。”
损将军单膝跪下,与先前增将军无二,握拳捶打在自己胸口,引发鳞片集体脆响。
“愿为您效死!”
刚刚站起来的增将军见状,又跪了下去:
“我也一样!”
李追远:“不用你们效死,我很怕死,我没练武,所以我需要你们贴身保护我,你们如果死了,证明我也危险了。
所以,我会想方设法地,帮你们俩提升。
你们的待遇,肯定比不过白鹤童子。
祂来得比你们早。
但我可以给你们承诺,你们不会比童子,差太多。
我这人,一向很偏心。”
增损二将齐声道:
“末将明白!”
李追远:“好了,你们回去自己感受适应一下吧。”
“末将告退!”
三具身影就地解散,符甲整齐飞回少年掌心。
上一浪里,增损二将的劣势,就已经显现,祂们可以当探路石、勾引饵,但想让祂们真真切切承担起自己贴身保镖的职责,实力还不够。
诚然,李追远身边一直有伙伴们保护,可总是会遇到人手不足的情况,以及有些时候,自己若是能具备单独行动的条件,效果往往会更好。
所以,李追远这次着重认真提升了增损二将的上限。
不求祂们俩能勇猛如润生,只需要祂们俩在特殊时刻,可以真真切切地帮自己在前面多顶一会儿。
还有一颗红色晶体,像是一块红宝石,指甲盖大小,是那尊独眼邪祟祭炼出来的。
林书友陪太爷散步,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了。
少年准备出去喊他时,阿璃先动了,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女孩的意思是,她去喊人。
李追远笑了,或许现在,阿璃已经在提前熟悉团队里的运转形式了。
重新坐下来,少年将紫金罗盘取出,放在面前。
趁着现在,他打算将道场的升级优化的图纸,再做一下精修。
罗盘转动时,少年身边的木地砖也开始动态浮动,将少年包裹,隔绝了气息。
那张供奉着白鹤童子与增损二将的供桌上,增损二将的人偶,开始挪到白鹤童子前,似是在显摆,然后绕着童子雕刻,转起了圈。
白鹤童子很快就受不了了,冲上去与祂们俩打了起来。
祂们完全不晓得,少年其实还未离开。
“啪嗒!啪嗒!”
手办们从供桌上打到供桌下,然后还继续撕扯在一起,你压着我,我压着你,互相卡着对方的腿或胳膊。
主要是阿璃雕刻的人偶虽然栩栩如生,但毕竟没给祂们做成像玩具那样四肢与脑袋可以转动,故而祂们打起来时,模样很是滑稽。
李追远的思绪,被这动静给打扰到。
紫金罗盘停止转动,少年身形显现而出。
地上的四个手办,全部停住了动作,互相卡在一起,叠着罗汉。
李追远已经懒得去说这仨家伙了,只能安慰自己,可控的内部竞争氛围,能促进团队进步。
客厅角落的棺材边,林书友从谭文彬棺材里,悄悄拿出一包烟,刚抽出一根还没来得及点燃,就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
阿友转身一看,是阿璃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手一哆嗦,烟与火机就掉在了地上。
一时间,阿友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害怕阿璃,还是害怕自己想偷偷抽烟的事,被彬哥或者三只眼知道。
阿璃向着屋后方向挪了一下目光。
林书友马上点头。
不一会儿,林书友就走进了道场,阿璃跟在他后面。
“小远哥。”
“给你的。”
林书友顺着小远哥的指引,看向了那颗红宝石。
“小远哥,这真是给我的?”
童子:“是小远哥给我的,是哥给我的,是哥哥给我的!”
刚被增损二将完成炫耀的白鹤童子,这会儿显得格外激动。
李追远:“确切地说,是给童子的。”
林书友点了点头,眼眶泛红,他哭了。
这让阿友觉得好丢脸,因为这是受童子的情绪影响。
将红色宝石拿起来。
童子:“放眉心,放眉心!”
林书友将宝石贴在了自己眉心。
一瞬间,强烈的火热感袭来。
他的竖瞳应激开启,眉心的真君、鬼帅印记进一步融合的同时,红色宝石融化,化作两缕血一样的液体,分别浸润入他的双眸。
剧痛袭来,林书友双拳攥紧,却还在死撑着不闭眼。
良久,先等这红色液体全部没入眼眶,让其眼眶内通红,又继续等到眼眶里的红色,全部被竖瞳所吸收。
林书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血色竖瞳开启,气势与压迫,陡然提升。
“咿呀呀呀呀!”
童子在心里喊道:“润生在哪里,润生在哪里!”
林书友:“润生在地里,我和你去找他。”
童子:“我就是问问。”
林书友:“眼睛的感觉,不一样了。”
童子:“它对你肉身加持不大,却能让你的竖瞳兼具更多变化,施展出更多术法,不过,精神类的术法,对润生起不到什么作用。”
顿了顿,似乎为了缝补一下自己先前的话语,童子又道:
“因为润生不用脑子。”
李追远指了指道场内的环境,对林书友道:
“阿友,你辛苦,把这里打扫一下,再按照这张纸上的要求做一下布置。”
“好的,小远哥。”
李追远与阿璃离开了道场。
阿友则先将地上的四件手办摆回到了供桌上。
许是觉得自己的专属乩童就在这里,白鹤童子就格外嚣张,它的人偶转身,来到增损二将前,人偶眼眸处红光闪烁。
随即,增损二将的人偶,受到蛊惑,扭打到了一起。
白鹤童子人偶开始原地摇摆,幸灾乐祸得很。
大清早出发的,游玩完南通景点回来时,陈曦鸢居然赶上了家里的午饭。
翠翠也在这里吃的午饭,她早早吃饱了,然后负责给陈曦鸢挑刺、剥虾、拆螃蟹,以提升陈姐姐的进食效率。
饭后,李追远拿着鱼竿,带着阿璃去河边钓鱼。
陈曦鸢也想一起去,翠翠拉着她去镇上商店里买新零食。
钓鱼时没用风水之力作弊,两根鱼竿往河边一架,主打一个愿者上钩。
少年躺在落叶上,女孩坐在他旁边。
阿璃左手拿着葫芦,右手拿着小刻刀,正在上面雕刻阵法。
葫芦太坚硬,外力很难破开,但如果将葫芦本身雕刻为阵法,那难题就能自己解开了。
阵法是李追远设计的,十分考验理解与雕工,但好在这些对阿璃而言,都不难。
刻出一点点后,女孩会轻轻吹去上面的粉屑,然后侧过头,看一下躺在自己脚边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的少年。
思源村不是风景名胜之地,但装下一对少男少女的岁月静好,绰绰有余。
一直钓到黄昏,一条鱼都没上钩。
准备离开时,李追远特意用风水之术观察了一下,发现这条河段下面,空空如也,应该被人在上下游布网,提前清过了。
回到家里,李追远看见柳玉梅坐在坝子上。
“柳奶奶。”
“小远,奶奶有话对你说。”
李追远走到柳玉梅面前,很熟稔地先泡茶。
柳玉梅:“奶奶大概能猜到,你正在做什么。”
李追远:“嗯。”
柳玉梅:“这件事,奶奶在发现后,就思索了好久,都怪奶奶,太心急了。”
其实,柳玉梅的做法并没有错,在家里晚辈还小时,早早地把家恨告知,好让其早点懂事、奋发上进,以图未来完成复仇,这很正常。
只是她家的孩子,不用等到未来,相当于她前脚说完家仇,孩子后脚就着手开始报复了。
李追远:“不怪奶奶。”
柳玉梅:“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奶奶是一把老骨头了,就像在牌桌上一样,奶奶我,不怕输,也输得起。”
说完这句话,柳玉梅端起茶杯,象征性喝了一口后,起身离开,回刘金霞家了。
李追远看着刚泡好的一壶茶,喊来了谭文彬,二人一起喝掉,不要浪费。
“小远哥,李大爷下午跟我聊了很久的南通城区里的房价。”
“嗯。”
“听起来太爷还真能买得起,而且还是全款,看来这一年,太爷挣了不少。”
现在种地不太赚钱,但架不住家里有秦叔和熊善,以及一回家就可以耕地的润生。
所以太爷现在,额外跟人租了不少田地。
纸扎有刘姨和萧莺莺帮忙,口碑十里八乡已经碾压,再加上太爷自己坐斋挣得也很多。
李追远更深入明白太爷昨日情绪低落的原因了。
原来是房子挣到了,就没动力了。
“聊完南通的后,李大爷又问了我金陵的房价。”
“嗯。”
看来,太爷已经重拾奋斗的目标了。
“聊完金陵的后,太爷又问我京里的……”
李追远喝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这个目标,似乎有点过高了。
入夜。
谭文彬从自己棺材里坐起来,敲了敲隔壁润生与林书友的棺材盖:
“去不去江边吃夜宵?”
润生和林书友闻言,都坐了起来。
大白鼠被清安抓进桃林里,做了一段时间厨子后,大概是清安吃腻了,就将它放生了。
这会儿,它又回到了那处江边晃荡。
润生皱了皱眉道:“贵。”
以前拿功德换夜宵,不心疼,在发现自己等人只能分到手一点油渍时,润生不舍得了。
林书友也点头道:“确实贵。”
谭文彬:“走,有人请客,这次回来还没去吃过呢,都馋死我了。”
在谭文彬的催促下,润生和林书友离开了棺材,润生骑着三轮车,谭文彬和林书友坐了上去,车子刚下坡,车上就陡然多出了一个人。
陈曦鸢:“哪里的夜宵,好吃么?”
谭文彬:“好吃,就是有点贵。”
陈曦鸢:“走,我请客!”
谭文彬:“饭费是功德。”
陈曦鸢:“那更好,省得数钱找钱的麻烦,挥挥手的事。”
谭文彬拱手道:“陈姐姐威武!”
等他们都离开后。
赵毅背着一个大包裹,走上了坝子。
李追远下了楼接他。
“周家、丁家的物件儿,在这里,给你,姓李的,你快拿走,啊~我好困,急着回去睡觉。”
赵毅将包裹递过来,少年没接。
李追远:“太重了,我提不动。”
赵毅伸手指了指村口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你让她走,让我留下?”
李追远:“默契、信任。”
“合着你是不想让她脏我这儿随便怎么脏都可以是吧?”
“你已经很脏了。”
“不行不行,我最近要洗心革面,东西给你,你快拿走。”
李追远还是没接,转身走向屋后。
“喂,你不拿我就放地上啦?”
赵毅的威胁完全不起作用。
“呵,哈哈。”
赵毅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提着包裹跟了上去。
进入道场,看着里面的布置,赵毅马上问道:
“你要咒谁?难道是咒一个家族?周家……还是丁家?”
李追远平静道:“一起。”
赵毅:“你疯啦,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承担怎样的后果?”
两家物件摆起,以它们为引,李追远开始下咒。
四周烛火燃起,先是明亮,随后变得幽暗,如一只只鬼眼。
给一个家族下咒,在赵毅看来,简直就是找死。
而且,他发现姓李的下的,不是什么恶咒,能让对方清晰感知到,却远不至于伤筋动骨。这固然能让姓李的所承受的反噬小一些,可作用也是聊胜无于,相对更亏。
行咒完毕。
李追远睁开眼,看向赵毅。
四周鬼影重重,少年的目光,似幽渊中厉鬼的凝视。
但很快,先前的观感全部消散,火烛明媚,少年的气场也变得和以前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天真少年郎。
赵毅:“怎么会这样?”
李追远:“你没看懂?”
赵毅:“为什么要当面告诉我?”
李追远:“因为你察觉得到。”
自己动用邪术时,陈曦鸢都被谭文彬带出去了,但赵毅可一直都在村子里。
既然瞒不住,那不如不瞒。
赵毅:“姓李的,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个疯子!”
李追远:“我要是正常点,你还有机会么?”
赵毅:“我需要时间平复一下心情,纠正一下我对这个世道的旧有认知。”
李追远:“时间足够。”
赵毅:“你既然要对付他们,可你刚刚做的,却是在打草惊蛇。”
李追远:“故意的给这两家危机感,好让他们提前把族内外围人员,都安排出去避祸。”
赵毅:“那我还需要做什么?”
李追远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毅。
赵毅接过来,打开,里面是解咒的方法。
李追远:“我布置下的这个咒,危害很轻微,但想解开却也不容易,你带着你的人,先去周家、丁家,帮他们把家族中的咒术给解了。
然后告诉他们,对他们两家下手的,是南通捞尸李。”
赵毅:“我以此方式,来获取他们的信任?嚯,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
李追远:“你办得到。”
赵毅:“然后,我关键时刻反水,与你里应外合?”
李追远:“以帮忙的方式,行破坏之举,似乎更容易,你有各种规避因果的方式,好心办坏事。”
赵毅:“好!”
李追远:“不先问问奖品?”
赵毅:“先答应下来,把事儿干完,价格才能更高。”
李追远:“不会让你失望的。”
赵毅:“我永远相信我家小祖宗的穷大方。”
岸上走江,李追远需要帮手。
他无法像天道一样,给予功德,但他能给予功德都很难换到的好东西,可以凭此,来换取赵毅和陈曦鸢的劳动。
赵毅:“对了,你是有多谨慎,咱们这边实力明显足够了,直接偷袭上门,反而更干脆,居然还要继续用计谋。”
李追远:“换你,你会怎么做?”
赵毅:“和你一样。”
李追远:“你早点出发吧,过几日,我会去和你汇合。”
赵毅:“你是要准备忙什么大事么?”
李追远:“我要开学了。”
赵毅:“真是天大的事。”
翌日一早,吃过早饭后,李追远等人就坐上车,去往金陵。
早餐时间不够,刘姨贴心地把早点打包,让陈曦鸢能在车上继续吃。
陈曦鸢:“外面的东西,就没阿姐做得好吃了,这是这段时间,最后的放纵餐。”
吃着吃着,陈曦鸢又问道:
“对了,小弟弟,周家、丁家的水火,你准备好了么?”
李追远点了点头。
就是他自己。
到学校时,已是中午。
熟悉的校门,熟悉的校内绿化,只是因为三人来学校的次数和在校的时间实在太短,一时很难捡起当学生的感觉,更像是社会游客进来参观。
薛亮亮说很想念他们,早就等待着了。
但见面第一件事还是从谭文彬手里接过一个包裹,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照片。
“小远,我带他们先去吃饭,你去老图书馆找老师吧,老师和翟老这会儿在一起,那边订了盒饭。
翟老指明要你到了,先过去见他。”
“好。”
李追远与其他人分开,从登山包里取出拿到手就没用过一次的课题组身份卡,前往老图书馆。
新图书馆的位置,每天都需要抢和占座,老图书馆这里,门可罗雀,有一种清冷感。
走进去后,拐弯,李追远寻到了课题组的办公区域。
在一个空旷的大房间里,少年看见了坐在角落里,面对面坐着正吃着盒饭的翟老与罗工。
二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里头的扩音回荡效果实在是太好。
“是啊,这段经历我很少跟人提起,上次还是在万州夜里吃烤鱼时,和小远、林文彬和谭书友讲过一次。
呵呵,都是我的得意学生。”
翟老:“谭文彬和林书友。”
罗工:“哈哈,还是您老记性好。”
李追远:“老师们好。”
少年的声音发出来了,却没有扩散出去。
李追远目光扫过四周,步子继续。
他越向翟老与罗工所在的角落走去,与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反而越来越被拉长。
罗工先前讲述的声音,再次响起,很多个罗工在讲话,讲的是那段李追远听过的高句丽故事。
在少年的视野里,翟老身下的影子,正在越拉越长。
大帝的影子……回来了。
伴随着讲述声的继续,少年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
酒宴声、欢笑声、歌声、曲声……先是声音,而后是画面。
少年停下脚步,现在的他,如同置身于一场盛大的宴会中。
宴会正中央的座位上,摆放着一套盔甲。
当少年目光落在它上面时,盔甲内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立了起来。
明明里面一片空洞,却像是有人正穿着它。
盔甲站起身,走下宝座,顺势抽出旁边挂着的一把镶嵌满宝石的刀。
它就这么径直向李追远走来,手中的刀,也渐渐举起。
一道声音,自盔甲内传出:
“你就是天意……要我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