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户被吹进屋里,披在了床边男孩女孩的肩上。
女孩的手被少年单手握住,少年另一只手轻轻抖落着药粉,让其均匀覆盖在女孩掌心伤口处。
上药时,李追远很是小心,虽然他清楚阿璃不会因为这种疼痛而皱一下眉,但他会心疼。
哪怕前阵子他才刚刚体验过整个人几乎被融化的感觉,但落在自己身上的痛楚,他能忍受,事后也可以不当一回事。
包扎好后,少年在女孩手背上打了个精巧的结。
女孩把手背放在面前,仔细端详着。
“这个不要收藏,换药时不管是我来换还是刘姨来换,都必须同意拆开。”
女孩点了点头。
东屋的门被推开,李追远和阿璃走了出来。
柳玉梅半眯着眼,享受着此时乡野间褪去酷热的风。
今儿个阿璃忽然躲进屋里时,柳玉梅心里是一点都不慌,她晓得小远肯定能把自己孙女再带出来。
当年她自个儿在柳家的一处秘境闭关感悟时,那老狗直接哼哧哼哧地破关而入,浑身是血、挺着一口气来到自己面前,只是咧嘴一笑,然后就一头栽倒下去。
仿佛拼了老命,就为了见到自己一面,好碰个瓷。
小年轻只是玩得精细且花样多,可真要论玩得开玩得大,还得看老一辈。
李维汉骑着那辆自行车来了,李追远迎了上去。
“爷爷。”
“小远侯,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在外头辛苦不?”
“不辛苦。”
“你太爷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
“我去楼上看看你太爷。”
“爷爷,太爷刚睡下了。”
“哦。那个,咱村里前阵子不是来了个小杂技团么,好像是住你太爷这儿的,里头有个长得很俊秀的小伙子,你认识吧?”
“认识,爷爷你找他有什么事?”
“英侯今儿个生了个病,他给人针好了,想谢谢他时,发现他人不见了,我让你奶去镇上割肉了,今晚想请人家来家吃顿饭,他在哪儿,你陪我去请一下,晚上小远侯你也在家吃饭聚聚。”
“爷,你先回去吧,我去帮你把话带到。”
“确定能请到么?”
“能的。”
“好。”
李维汉骑着自行车回去了。
林书友刚在井口边冲好澡,一边擦着头一边向这里走来:
“小远哥,我去帮你通知三只眼。”
李追远看向林书友,问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额,还能在哪里,不应该去大胡子家看老田头去了么?”
“他不会去的。”
“啊?那他能跑哪里去……”
“如果去了,下场会很惨。”
“那……”林书友继续用力擦头发,他没听懂。
“我去大胡子家看看吧。”
李追远来到厨房门口,对里面正在忙活的刘姨道:“刘姨,帮我准备点东西,我提去爷奶家。”
“好。”
刘姨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像是个将军,开始点将。
一篮子刚腌好的咸鸭蛋,一袋子昨日炸好的肉圆儿,还有一条烟熏腊肉。
考虑到当地人吃不惯烟熏风味,刘姨就将腊肉换成了今天才做好的鱼滑。
每次李追远他们要回来前,刘姨都会提前进行备菜,跟普通人家准备大席差不多,主要是润生他们的食量,太过惊人。
去商场买瓶瓶罐罐送去,爷奶不会开封吃的,只会留着,然后拿去走礼。
虽然这些鸭蛋肉圆儿最后也是会入兄弟姐妹们的嘴,但爷奶跟着也能吃上一口。
李三江对李追远说过,别想着去改变一个人,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尽好自己的本责后,就随他去吧。
其实,看不开的是李三江,骂那老两口最多的也是李三江,李追远……一直都看得很开。
“刘姨,这些东西你估个价,从彬彬哥那里结算。”
“嗯?”
“我太爷不喜欢给我爷奶家送东西,我这是图方便。”
“好,知道了。”
林书友:“咦,彬哥人呢,回来后就看不见他了?”
刘姨:“壮壮在后头的工房里看书复习功课呢,我刚去给他送了点香瓜。”
林书友一听,马上向屋后跑去,边跑边喊道:
“彬哥,你偷偷学习居然不喊我!”
两大篮子东西很沉,李追远稳稳地将它们提起,阿璃那边也提着两个小工具篮,陪着少年一起走下坝子。
一来到大胡子家,萧莺莺就走了过来,伸手要去接少年手中的篮子。
“这是我要带走的。”
萧莺莺点点头,转身离开。
李追远把篮子放下来,走到老田头跟前。
装睡中的笨笨此时偷偷睁开眼,瞅了一眼来人是李追远后,马上再度闭眼装睡。
老田头目光里带着焦急的求救,不是救他自己,而是请求少年救救自家少爷。
李追远没出手帮老田头解开禁制,让他继续扇着风。
紧接着,少年和女孩走下坝子,各自拿着小铲子,开始拾掇起药园。
上次出门前种下的药种长势良好,主要是这儿确实是“洞天福地”,快速成型的药材给人以一种满满的成就感。
种着种着,有桃花飘落进来。
“阿璃,我进去一下。”
阿璃点点头,继续专注于身前药苗。
李追远放下铲子,伸手接住两片桃花搓了搓,花瓣里水分异常充足,相当于洗手了。
随即,少年走入桃林。
没有阻拦,一路通畅,很快,李追远就听到了那声嘶力竭的灵魂惨叫。
肉体疲惫,声音如蚊,但来自灵魂的哀嚎鞭挞,却愈发清晰。
来到小小的水潭边,李追远看见了被吊在那里已被抽得不成人形的赵毅。
赵少爷肯定没料到,再回南通的第一天,就遭受到如此热情的款待。
清安在画画,李追远站到它侧面。
画的是山水,走的是意境风格,没完成前,看起来是一片混沌。
鞭子还在继续抽着,李追远专注看别人作画,像是在做技巧学习。
少顷,还是清安先开口了:
“他很狂妄。”
李追远:“他应该没这么蠢,会不会是那张脸占据了他身体,然后被这桃林吸引来了?”
少年相信赵毅的智商,他就算一时不察开开心心地来见老田头,等到了大胡子家门口时,也必然会醒悟此时进不得。
“你是来求情的?”
“是你让我进来的。另外,如果不是他今天给我一个姐姐治了病,我爷爷奶奶想请他去家里吃饭,我也不会在意他今天去了哪里。”
“还是在求情。”
清安放下画笔,指尖在旁边空坛子上敲了敲。
外头坝子上,萧莺莺将今天新买回来的两坛酒摆上供桌,点燃香烛。
清安身边的酒坛里,酒水慢慢蓄满。
提起酒坛,仰头喝了好几大口。
他们这种人很喜欢喝酒时,喝一半淋一半的感觉。
“你今天若只是来求情让我放过他的话,我会把你吊起来,一起抽。”
酒蓄满了,得有好的下酒菜。
李追远开口道:“魏正道当初很瞧不上佛门。”
清安点点头:“没错,他觉得孙柏深是个傻子。”
李追远:“菩萨这次,被拽入地府镇压了。”
清安:“呵呵。”
沉默。
清安的手在坛口边拍了拍:“这次,就这般敷衍打发?”
李追远:“嗯。”
头顶,桃枝晃动,像是即将垂落而下,把少年绑起来去享受与赵毅一致的待遇。
清安:“我真的会动手。”
李追远:“我知道。”
把很像魏正道的那个人,吊起来抽一顿,对清安来说,亦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桃枝缠绕向少年的手腕与脚踝,还有一条,已慢慢攀附上少年的脖颈。
清安:“看来,这次是真没收获了?”
李追远:“有的。”
清安:“那就说。”
李追远:“不想说,我等着拿来与你换东西。”
清安:“你是觉得,这家伙,不配你拿下酒菜来换。”
李追远:“不是配不配的问题,而是不需要,我已经看出来了。”
清安:“你进步很快。”
李追远:“谢谢。”
清安:“可是你明明不受黑皮书秘术影响,为什么还要花心思研究它的‘毒性’?”
李追远:“我以前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受这秘术的影响,但现在,我会受它影响,只不过我找到了解决它‘毒性’的方法。”
清安:“哦?”
李追远:“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完全不受它影响,并不是我所喜欢的,现在能受它影响,反而是一种自我肯定。
我想,魏正道当初在创造这一秘术时,一开始和我当初的想法一样,以为是对自己的量身定制。
后来,他应该也醒悟了,这个术法,从特定方面来说,其实是对我们这种人的嘲讽。
在以后寻求自杀的某一天里,他应该也曾渴望过,被这术法的‘毒性’给毒死,哪怕,这一过程会让人生不如死。”
“你的意思是,魏正道还曾羡慕过我如今的这副鬼样子?”
“当初,我也曾羡慕过我身边的伙伴,我所需要表演的,是他们日常的真情流露。”
清安将酒坛举起。
李追远继续道:“或许,这也是我会选择他们成为我的伙伴,与我朝夕相处共同应对风浪的原因吧。”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哗啦啦……哗啦啦……”
一坛子酒,就这般很是浪费地一口气喝完。
“当”的一声,酒坛被放下。
清安拂起那被酒水打湿的长袖,扫向面前的画卷。
受酒汽浸染,原本混沌的一幅画彻底绽放,意境深邃,辽阔高远。
清安:“你说你还藏着一份下酒菜?”
李追远:“对。”
清安:“可我刚刚,已经喝开心了,你真的和他一样,哪怕是临时编的三言两语,也能让我乐得开怀。
在你们这种人眼里,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可以很简单地随意拿捏,不值钱?”
李追远:“谁会去刻意,逗那不值钱的人开心呢?”
清安闻言,低下头,发出一声怅然叹息。
良久,它抬起手。
赵毅被停止了鞭打,桃枝将其缠绕着提送到了清安身后。
“吧唧”一声,赵毅跪了下来,血肉模糊的脸,贴在了清安的手心。
此时,赵毅整个人,已经被抽得酥软了,尤其是那灵魂,几乎处于涣散的边缘。
“噢噢噢噢。”
一股可怕的吸力传来,赵毅再次发出灵魂哀嚎。
这一次,出现了第二道声音,是苏洛。
苏洛的脸,先浮现在了赵毅的脸上,然后转移至灵魂,最后,流转到清安的手掌上。
这抽出的,不仅是苏洛的脸,更是赵毅上次借李追远留下的布置,使用黑皮书秘术的副作用。
而且,这副作用还是被大帝特意加强过的。
清安:“他是怎样惹怒那位的?”
李追远:“他骂过那位别‘给脸不要脸’,还送过那位一对发烂的狗懒子。”
清安:“哦?这小子,居然这么勇敢?”
当初跟随魏正道时,清安是见过真正的大风大浪,可饶是如此,他依旧惊讶于以赵毅如今的实力,去骑脸侮辱那位的勇气。
李追远:“他不缺胆气的。”
清安:“可若是这样的话,他是没有活着回到这里的可能的。”
李追远:“主要原因在我,他是受我牵累。”
清安:“他不亏,这次吃得满嘴流油。”
说完,清安手掌一甩,苏洛的那张脸被甩到身前的一棵桃树上。
那张脸开始蠕动,像是有些不适应这新的身体。
清安伸手勾了勾手指,下一刻,苏洛从树里面走了出来。
起初,他只是一具普通的木头人,渐渐的,他变得越来越精细,不仅身体恢复到墓主人形象,连肤色都变得一致。
清安:“会画画么?”
苏洛:“会。”
“会下棋么?”
“会。”
“会抚琴么?”
“会。”
“会喝酒么?”
“不会,我酒量浅,但喜欢醉。”
清安的手指,在赵毅脸上拍了拍。
赵毅全身,都跟着晃了晃,像是块拿勺子敲击一处却能引发全身颤抖的肉皮冻。
“忘记使用那个秘术时的感觉,我只能帮你这一次,身瘾能除,心瘾难去,你猜我为什么要把自己一直镇封着?”
清安招手,桃花纷落,将赵毅整个人完全覆盖。
等桃花化作水流散而去后,血肉模糊不见,赵毅整个人都恢复了正常。
李追远对清安道:“谢谢。”
这声谢,是要提的。
因为李追远看出来了,清安只是帮赵毅恢复了个表面,其实这么严重的伤,压根就没治愈一丝,只是在表面糊了一层纸。
原因大概是,李追远先前提了,他今晚要带赵毅去自己爷奶家吃饭。
清安摆了摆手,道:“你留的那道下酒菜,过些日子再端上来,刚刚那道你随手制成的小凉菜,已够我下好几顿酒了的。”
李追远:“嗯,我明白。”
桃林开始排斥起他们。
李追远伸手,拖着赵毅,借助桃林对他们刮起的风,很轻松地走到桃林外。
“啊~”
赵毅醒了,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姓李的,你无法理解我现在到底是种什么感觉,痛感就不提了,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像是只被冲上岸的海蜇,阳光多晒一会儿我就会融化。”
李追远:“我懂,因为我是真被融化过。”
赵毅:“什么时候?”
李追远:“在鬼街,你们都死后。”
赵毅:“你给我们讲述的时候,怎么没提?”
李追远:“细枝末节,需要提么?”
赵毅:“要提的,谁知道你会不会故意漏下些什么重点,等回头时,又反问我:‘你为什么没问?’”
“你好好养伤吧,不把你打成那样,苏洛的脸,取不出来。”李追远看向坝子上由萧莺莺摆出来的供桌,“你要不要去谢一下?”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在帮我治疗了,我也感谢过了,只是当时实在是太过痛苦,所以感谢时情不自禁地加上了些语气助词。”
“你收拾一下,换身衣服,陪我去爷奶家吃饭,我爷爷特意让我来请你。”
“姓李的,如果不是我今天恰好给你那个堂姐还是表姐的看了病,你是不是今晚都不会发现我失踪了?”
“不会。”
“那还算你有点良心。”
“明晚我都不会发现。”
“哈哈哈!”
“少爷,少爷,少爷!”
老田头被解除了禁制,直接跳下坝子,向赵毅冲来。
赵毅这会儿身受重伤,无法闪躲,只能对李追远催促道:“姓李的,快,帮我拦住老田。”
李追远没动。
老田头兴奋地抱住赵毅,然后,二人一起栽倒在了药田里。
赵毅疼得翻起了白眼。
老田头则诧异道:“少爷,你的病又犯了?”
这种柔若无骨的症状,老田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老田……下来……下来。”
“哦,好。”
老田头马上下来。
李追远:“上一浪里,他身上被留下了诅咒,刚刚被剔除了,所以现在有点虚。”
老田头:“原来是这样,少爷,刚刚我不知道,真是对不起。”
李追远走到阿璃身边,阿璃还在精心侍弄着一株看起来像是芍药的灵草。
“等我在爷奶家那里吃完饭,就过来接你一起回去。”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知道,如果自己牵起她的手,她是会和自己一起去爷奶家吃饭的,但阿璃并不喜欢那样的环境。
赵毅从地上爬起来,被老田头搀扶着去屋里换了身衣服。
“少爷,这表?”
“你喜欢就送你了。”
“谢谢少爷。”
“你身上也有伤。”
“少爷,我问题不大的,小伤。”
“下次别这么冲动,我要是没死,出来发现你死了,那多没劲,我还指望着你继续伺候我呢。”
“少爷你的病已经好了,也长大了,哪里还需要我来伺候。”
“我以后不生孩子了?”
“那也该是由老爷和夫人……”
赵毅目光微冷,道:“他们,没你福气大,活不过你。”
走到坝子上,赵毅看李追远和女孩还蹲在那里,就对老田头道:“天都黑了你去帮忙打盏灯。”
“少爷,不用打灯……”
一只只萤火虫,从桃林里飞了出来,然后汇聚到了阿璃身边,帮她照亮,让其可以继续清楚地侍弄药园。
赵毅:“人和人,到底是不同的。”
先前赵毅虽然被抽得厉害,但当他迷迷糊糊听到桃林下那位说要把姓李的也吊起来抽时,赵毅心里喊的是:
“抽啊,你快抽啊,你要是抽他我跟你姓!”
结果,看似找了一大堆理由,实则就是不抽。
嘿,就算桃枝都覆盖到你身上了,还是没吊起来,啧!
先前对自己时,那得多干脆啊,直接提过去,鞭子就上来了,又抽又插的,毫不犹豫。
说什么“我和你很像”,“我是过去的你,你是未来的我”,呸,偏心写在脸上,活该你被人一直骗。
当然,这些想法也只是在心里叨叨以做稍许发泄,赵毅对桃林下那位,还是很感激的,尤其是这次,人家着实是帮自己解决掉了一个大隐患。
李追远走上坝子。
赵毅走到两个篮子前,问道:“我帮你提?”
李追远点点头。
赵毅:“我只是客气一下,我现在都不敢发力,怕桃皮崩了,到时候吓着你爷奶。”
李追远弯腰,将两个篮子提起,向外走去。
赵毅跟在后头。
看着俩人离去的背影,老田头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也是纳了闷了自家少爷原本是多聪明多意气风发的一个人啊,可自从遇到这少年,次次被人家拿捏次次重伤,可每次只要那少年一句话,少爷还是会乐此不疲地跟上去,像是被骗得甘之如饴。
来到李维汉家,爷奶主动迎了上来。
看着李追远手上提着的东西,崔桂英不敢接,李维汉则皱眉道:
“小远侯,你太爷生病了我们都没拿什么好东西去看他,哪能让你再从他家拿东西过来给我们?”
“爷爷,这是我拿自己实习工资跟家里刘姨买的,太爷怎么可能同意我拿家里的东西送给你们,怕喂‘白眼狼’。”
这话说得,有些过于实诚坦白。
好在虎子他们都在屋里没出来,外头就四个人。
主要是这样说,效果最好,李追远想跳过这来回推诿的阶段。
果然,李维汉和崔桂英脸上很是讪讪,只能将礼物接下了。
李维汉:“我们家小远侯出息了,有能为了。”
崔桂英:“是啊,伢儿孝顺,跟他妈妈一样。”
“噗哧……”
赵毅听到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主要是他不敢绷,怕把嘴角的皮给绷破了。
奶奶的这话,倒是没让李追远觉得不舒服。
主要是自己那四个伯伯,有些过于离谱,把李兰反衬得格外孝顺。
桌上的菜已经摆了不少,崔桂英继续下灶,还有一个菜一个汤。
赵毅开始走流程了,一边拒绝李维汉先坐下来喝酒的邀请,一边不停地对崔桂英说:菜很多了,这么多菜已经吃不下了,不要再煮了。
孩子们全都围绕在桌边,看着上面的菜,期盼着开饭。
李追远走进里屋,看见了坐在台灯下正在学习的英子。
“小远侯!”
看见李追远,英子很开心,她刚才过于专注了,不知道李追远也来了。
英子一把将李追远抱住,起初没咋用力,后来抱得越来越紧。
这已经超出姐弟之间的范畴了。
大概,任何一个高考生,在上考场前,看见省状元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会激动地抱住这个行走的吉祥物。
分开后,李追远看见英子书桌上有一个海碗,里面还残留着红色。
本地人是不吃鸡血的,因为鸡血容易让人上热,至于凉拌血子,有些地方的人视之为珍馐美味,有些地方的人则看着就害怕。
这应该是赵毅给英子开的偏方,英子也真吃完了,对现在的她而言,高考的执念足以压过一切。
李追远拿起英子的模拟考试卷看了一下,成绩只能算普通,属于运气好就能考上运气不好就考不上的那种,这还是建立在英子比别人付出更多努力的基础上。
自己当初能给谭文彬复习,是因为谭文彬一能承压,二是他的学习能力其实很强,可同样的方式若是放在英子身上,她会因无法看见明显的正反馈而自己先崩溃。
“可以考上的,姐。”
李追远只能给英子缓解一下压力,发挥一下吉祥物效果。
“嗯,我觉得我现在精神头很好,等考试时,肯定能冲一把!”
英子攥着拳头,像是在发誓。
亮亮哥说过,未来大学肯定会扩招,但当下的大学生,仍非常值钱,考上大学确实可以直观地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饭菜都端上桌了,开饭前,李追远先拿碗,装了些菜,然后将它们放在篮子里,再用空碗盖上保温。
接下来,饭桌上很热闹。
赵毅很给面子,把自己走南闯北的见闻说出来,不光是大人,连小孩都听得津津有味。
哪怕是英子在吃完饭后也没像以往那样急着下桌回去复习,而是多听了一会儿。
李追远留意到,英子看赵毅的目光里,带上了些许仰慕。
本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面对“救”过自己的人,且这个人长得很英俊的同时又兼风趣幽默,产生好感,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过,在饭桌后半段,赵毅又聊起了自己的“四个儿子”和“两个老婆”,把李维汉和崔桂英都惊讶到的同时,也顺便将女孩的怀春萌芽给掐死。
吃完饭李追远提着篮子回到大胡子家。
“阿璃,吃饭了。”
阿璃去洗手后,与少年一起坐在药地田埂上。
李追远把饭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没桌子,他就端着方便女孩夹菜。
四周的萤火虫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保持亮度的同时,也不打扰。
吃好后,李追远牵着女孩的手,回到家,将她送回东屋。
客厅棺材里,就润生一个人在睡觉,呼噜打得很响。
谭文彬和林书友的棺材里,则透着些许光亮。
俩人都在假装睡觉,实则在棺里点灯学习。
上了二楼,李追远看见太爷趴在藤椅上。
“太爷?”
“白天睡久了,这会儿不困了,出来吹吹风。小远侯,英侯生病了?”
“嗯,已经好了。”
“我抽屉里有钱,你拿点,给她买点麦乳精啥的,补补脑子,别说是我送的。”
“好的。”
晚风吹动太爷的头发,人在生病时,头发都会显得更杂乱无力,像是蓬松的稻草。
李追远不打算等今晚会不会做梦了,当着太爷的面,少年下楼拿了颜料和蜡烛。
来到太爷屋里,李追远开始画转运阵法。
少年脑子里有太爷曾经画的阵法画面,而且是很多套,套套不一样。
但李追远没从中选取一套进行复刻,而是画的书上最标准的那一套。
以李追远当下的阵法造诣来看,这套标准的阵法,一开始就是错的,它有底层结构问题,不可能运转成功。
要么是抄录阵法制成《金沙罗文经》的作者在誊写时出了纰漏,要么就是这转运阵法想要运转成功……本就需要运气。
刚画完,点好蜡烛,太爷就扶着腰慢腾腾地走了回来,瞧见这一幕,太爷皱眉问道:
“小远侯,你这是在干啥?”
“太爷,你最近不是身体不太好么,我学你以前,给你转转运。”
“小远侯,亏你还是个大学生哩,哪里还信封建迷信的这一套?”
“信不信,都画好了,试试又不费事。”
“太爷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哪可能转你这孩子的运,不吉利的,不要瞎搞。”
“太爷,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我爷奶的么,晚辈的孝敬,就该开心地接受,让晚辈也能开心开心。”
李三江被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行嘛,太爷就依你。”
“太爷,我扶您先坐进去,像我们当初那会儿一样。”
在李追远的搀扶下,李三江慢慢坐进了阵法中,就是不能坐实,屁股得往后撅点儿。
“太爷,你等一下,我下楼去拿张黄纸。”
李追远走出房间。
李三江虚弱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伢儿的孝心我晓得,但小远侯啊,太爷只要你能过得好就行了,不管真不真,能不能成,太爷都不可能拿你的东西,太爷只怕能给你的不够多哟……”
说着,李三江就故意用手擦去了阵法一角,然后拿起放在旁边的颜料,给随意涂抹了回去,最后再将颜料盒和画笔复位,确认少年回来看不出丝毫端倪。
做完破坏后,李三江心里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计谋得逞的笑容:
“嘿,这样就肯定没用了。”
房间门口一侧,李追远后背贴着墙壁站着,他没下楼。
少年随手一甩,一张精致的黄纸就出现在他手上。
“嗯,这样就肯定能成了。”
第三百零一章
李三江身子前倾,屁股悬空,半跪在画着圆圈的瓷砖上,看着盘膝坐在对面圆圈里双手不断挥舞的少年。
瞧瞧这认真的眼神,再看看这严肃的表情,包括这手势不断变化的小动作,一套接着一套,都不带重复的。
嘿,别说,自家小远侯整起这些把式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
李三江心里当即升腾出一种后继有人的自豪感。
但很快,这心思就被李三江自己给拍灭,反思自己到底在想个什么东西?
自己这行当是个什么好行当么?总不可能让伢儿以后也走自己这一行吧?
可这种劝告的话刚转到喉咙里,就又被自个儿生生咽了下去。
毕竟别家孩子鼓捣这个你还真能说道说道,自家小远侯早就考上大学、实习都开始挺久的了,所以伢儿只是脑子好使,以前跟着自己坐斋时记下学会了些东西。
嗯,只是纸糊表面的功夫,当不得真。
这会儿,伢儿是认真在做,哪怕明知是假的,也想给自己祈个福,尽一份心意,那自己好生受着就是了,让伢儿心里踏实乐呵些。
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上,李三江卸下心里一切负担,就这么看着自家曾孙继续在卖力操持。
也不晓得是这头顶灯泡又老化的缘故,还是自己吐出来的烟没能及时散开,亦或者是自己眼神不行了,怎么自家小远侯身上看起来,有种被打了光的感觉?
李三江舔了舔嘴唇,这光打得好啊,以后自己出去做法事时要是能有这种光,主家心里岂不是能更踏实?
“太爷,火柴。”
“哦,好。”
李三江将火柴盒丢了过去。
李追远从中抽出一根火柴,划燃后再点燃手中黄纸。
李三江手里夹着烟,开口指点道:“小远侯啊,这黄纸不能从角上点,这样往上窜得快,动作来不及做……”
李追远将手中黄纸,向地上一拍。
“啪!”
李三江目光一迷,身子朝前一倾,直接趴在了瓷砖上,睡了过去。
成功了。
李追远站起身,将这半睡半昏的太爷搀扶上床,盖上被子。
将房间地面做了番简单收拾,又给太爷茶缸里续了水,再将烟灰缸做了个清理,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拿起脸盆去外头淋浴间洗澡。
洗完出来时,听到太爷的呼噜声变大了,颇有种中气回归的感觉。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上床,闭眼,准备做梦。
梦来得很快,李追远发现自己再次出现在一张飘浮着的床上,但下方的黑水正不断退去,最后这张床搁浅。
环视四周,熟悉的故宫环境,但上下里外都像是被黑墨给浸染了一遍。
在梦中,李追远重新盖好被子,继续睡觉。
晨曦初露端倪,东屋的灯就已亮起。
柳玉梅帮自己孙女梳妆好,脸与她轻轻贴在一起,看着镜子里的祖孙二人。
欣赏完后,柳玉梅说道:
“来,奶奶给你换药。”
拿出药盒,准备去抓孙女的手时,孙女将手收了回去。
柳玉梅也没强求,道:“那你把药盒带上去,让小远醒来后给你换。”
阿璃将缩回去的手,又递送到奶奶面前。
柳玉梅被逗笑了:“不愿意麻烦小远,麻烦奶奶就没事是吧?”
解开包扎,重新上药,再包扎回去时,柳玉梅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阿璃摇摇头。
“行行行。”
柳玉梅把结拆开,打了个和小远一样的结。
阿璃把手背放在面前看了看,似乎也不是很满意。
同样的结,不是同一个人打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柳玉梅当没看见。
等阿璃推开房门走出去后,柳玉梅侧身看了看供桌上的一众牌位,又指了指门口阿璃先前离开的方向。
这供桌上,有一个算一个,不分秦柳,都是阿璃的长辈。
所以啊,这苦笑,不能只由自己一个人来笑。
对李追远而言,回到家后的每一天醒来,都带有期待。
准时的生物钟让他在固定时间苏醒,侧过头,睁开眼。
一袭绿裳的阿璃正站在画桌前,女孩不是在画画,而是在准备颜料。
昨日回来,一切匆忙,上一浪的经历还没讲,今天肯定是要讲的,然后她就要开画了。
李追远坐起身,女孩也转过头来看他。
这种风格的衣裳,很多时候并不适合少女穿,因为它们往往只是按照成年款的等比例裁剪,这就使得少女穿时会显老气。
不过,阿璃的衣服都是由柳玉梅亲自设计再单独定制的,自然就不存在这种问题,看起来青春英气又不失精致靓丽。
李追远记得,在玉虚子大鱼那一浪里,自己曾见过柳家那位女龙王的画像,画中那位女龙王的服饰,就和阿璃现在身上穿的,有点像。
洗漱完后,少年往回走,阿璃坐在门口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两罐健力宝。
李追远在旁边藤椅上躺了下来,一边下棋,一边讲述起自己上一浪的经历。
这棋下到关门,上一浪也讲述到刘姨灶台上面汤翻滚:
“吃早饭啦。”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了楼,刚坐下剥好一个咸鸭蛋,就听到楼梯上有人走下来的声音。
“哎哟嘿,啊~~~”
李三江先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仰头,喉咙里发出一串杂音,对着坝子外吐出一口强有力的唾沫。
虽走路时还有前倾,不大直得起腰,但整个人过往的精神头,却是完全回来了。
刘姨:“三江叔,今儿个气色是真不错,看来曾孙儿回来了,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李三江哈哈一笑,道:“那可不!”
吃过早饭,李三江想出门散步走走,他有阵子躺家养病没出去了,真是憋得慌。
李追远走上前,劝说道:“太爷,你才刚好,还是再养两天吧。”
李三江摇头:“村儿里不兴久躺啊,再躺下去,就该有人来打听要不要给我提前准备黄纸元宝了。”
李追远就陪着太爷出去散步。
二人刚从小路走上村道,就听到身后的三轮车声,是润生骑着出来了。
“润生侯啊,要去西亭看山炮去呐?”
“嗯,给我爷补点粮食,还有打牌要输的份子钱。”
“行,去吧,路上小心。”
“好的,李大爷。”
润生看向小远,笑了笑,然后就骑着三轮车走了。
来到西亭镇下面的村里,隔着老远,润生就看见自家烟囱上冒出的炊烟。
把三轮车停入院子,润生走进屋,揭开灶台盖,里头正煮着红薯粥,灶后没人。
润生又去检查了一下米缸,里头还有米,房梁上还挂着咸鱼、香肠。
大清早去邻居家上完瓷缸的山大爷,一边系着裤腰绳一边从厨房小门里走进来。
看见润生在这儿,马上后退两步,躲到墙后快速把腰绳系好再嵌进裤子里,这才重新走进来。
“润生侯,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爷。”
山大爷故意大声道:“呵呵,这红薯以前吃多了烧心,现在有段时间不吃了,天天吃细粮的,居然还挺想得慌,正好我煮得挺多,咱仨一起喝点养养胃。”
煮得确实是多,以前农忙时,村里人喜欢早上起来煮一大锅粥,等粥凉了固定了,再用筷子划拉分出个几块,分个早中晚三顿的定食。
当然,山大爷这么做不是为了下地没时间,纯粹是懒。
润生盛了两碗粥放在桌上,给爷爷碗里夹了两根腌瓜条又敲了个咸鸭蛋,给自己点了根香。
山大爷去院子里转了一圈,抖了抖胳膊再甩了甩腿,道:
“唉,这顿顿吃细的,身子骨反而没以前有力气了。人呐,就是不能享福,福享多了身子骨就软。这些天一直抽的软烟,昨儿个别人给我送了根硬的,他娘的,居然抽不惯了都,割嗓子,哈哈!”
说完后,等了等,见没人回应,山大爷有些疑惑地往屋内走:
“润生侯啊,萌萌走着去镇上供销社了?这三轮车不还在院儿里嘛。”
再一见桌上摆着的两碗粥,山大爷挠挠头,“哦”了一声,道:
“萌萌今儿个没来啊,怪不得。”
山大爷像是个近期成绩好等着求表扬的学生,却发现家长这次没到,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坐下来后,掏了掏口袋,把钱放在了桌面上。
钱不多,但纸票子叠得很整齐,零钱也是被摞起来,这是提前特意整理过的。
牌是打了,也是输了,但没输完,家里吃喝也都没用光,放在以前,确实是相当大的进步。
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粥,山大爷又放下筷子,对润生道:
“润生侯,等你回去后,你就跟萌萌说我这次钱有余粮也有余……”
山大爷皱了皱眉,摆手道:
“不行,不能说,那丫头会以为你故意偏向着我,合起伙来骗她的。”
顿了顿,山大爷又道:“带钱了不,润生侯?”
润生点点头,从兜里取出两份钱,一份是日常开销,另一份厚很多,是用来打牌输的钱。
山大爷面露笑意,把钱接过来,规整了一下,道:
“这样吧,过两天我去三江侯那里,看看那老不死的,顺便给萌萌也买点东西提过去,不空手去了。
润生侯啊,你说萌萌那丫头喜欢什么来着?衣服肯定不要我这老头子买,对了,这丫头喜欢吃零嘴的,我去供销社里每样都买些。
张三侯天天去市里做活儿来着,我晚上去找他,让他帮忙去市里买几袋火锅底料,那丫头肯定爱吃那个。”
山大爷絮絮叨叨地规划着。
他这辈子没结婚,把润生接回来养的时候,他其实不懂怎么当好一个爷爷(父亲)的角色,反正润生打小皮实,摔了碰了自己揉揉就起来了,也不生病,断顿时,爷俩一起饿着肚皮熬着,躺床上自己讲讲故事润生侯也就睡着了。
等润生成年了,饭量更大了,山大爷就把润生侯往李三江那里一丢,那老东西能搞钱,日子过得滋润,润生侯跟着他能吃好喝好。
本以为能就此轻松,可到头来,该自己承担的责任却还是跑不脱。
有时候,山大爷还真挺希望润生侯能像村里其他后生一样,娶了媳妇儿就忘了爹娘。
他自个儿糊自个儿,日子过得再紧巴,但在村里田野地头间,想饿死也是不可能的。
偏偏润生侯是个孝顺的主儿,偏偏萌萌那丫头不管管,他要来给自己送赡养费,你这丫头就让他送啊?
送就送吧……一开始山大爷拿得还挺高兴的,就是那丫头次次来都得指桑骂槐数落自己一顿。
哎呀,人家凑彩礼娶回来的儿媳妇,在家骂公公,那公公大多也是不敢还嘴,更何况自己这个破落户样子,哪还有顶嘴的余地,只能低着头受着。
村里一开始还有人问自己,是不是自己和润生跟人牙子那儿买回来一个媳妇,要不然谁家正经女子会看上你们老陆家?
谣言传了一会儿,就消停了,不是谣言止于智者,而是老陆家有个屁钱买媳妇儿!
为这事儿,李三江没少数落他,他也没太往心里去,直到萌萌特意给输牌的钱,而且不再数落自己了。
这下子,可把山大爷臊得不轻,痛定思痛,忍了又忍,好不容易终于实现了盈余。
努力表现的意义在于,得证明自己就算帮不上润生什么,当个累赘吧……好歹不是个无底洞的累赘。
“爷。”
“啊,咋了?”
“萌萌,暂时不回南通了,她留在老家山城了,要住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两三年吧。”
山大爷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在长凳上坐得笔直。
没吃过猪肉好歹见过猪跑,山大爷晓得,处对象的男女分开两三年意味着什么,都不用两三年了,分开超过仨月,就相当于彻底吹了。
润生吃完了粥,就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供销社给爷买生活品了,买回来时,发现爷还在长凳上坐着,面前的粥碗没动。
润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没那个脑子。
所以,他就去院子里劈起了柴。
其实,润生也不懂什么叫处对象,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和萌萌算不算是在处对象,也不晓得具体啥时候开始处的。
他觉得小远和阿璃虽然年纪小,但那也是标准的天生一对,俩人在家时几乎形影不离,还能一起坐露台上一边指着天上的星星一边下棋。
阿璃明明不会说话,可俩人在一起时,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他也见过谭文彬和周云云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高中同学,又考上一个地方的大学。
以前谭文彬在家时,也没少提过他那个班长,嗓门大,脾气不好,动辄找他茬儿向老师打小报告,临尾来一句:也就是长得还行。
然后,他们俩就处对象了,双方还各自去见了家长,一切水到渠成,只等毕业。
以前在大学看店时,润生没少看见那些大学情侣,他们都很自然,也很大方,有时候就算当着很多人的面,也不耽搁做些亲昵的动作。
看了很多例子,可润生就是找不到自己对应的例子在哪里。
心动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润生不懂。
虽然,他在当初林书友准备拿信纸给周云云写情书时,在林书友身上见到过。
但他在丰都鬼街棺材铺第一次见到阴萌时没这种感觉,哪怕是到现在,还是没有。
好像就是不知道在哪一天,看她忙碌流汗,就想着去递一缸泡着藿香叶的凉白开,看她嘴巴闲了就想给她找点零嘴吃食,看她喜欢吃辣的自己做饭时就多放些辣椒,看她羡慕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女大学生,就把自己每个月分的红都交给她让她去买衣服。
然后,阴萌看他衣服破了旧了,也会给他买衣服,大家伙受伤时她会第一个来查看自己伤势,很是自然地一切以自己为先,而且还主动提出陪自己去给爷爷置办生活品。
没有小远的那种细腻,也没有谭文彬一同走过青春的美好,润生这里只有一种默契。
我会下意识地对你好,而你,也会下意识地对我好。
“心动”的感觉,应该是水灵鲜活的吧,可这里,却有点糙。
糙,能硌手,能触摸得到,能知道它确实真的存在,不跳不水灵,也意味着很难变质。
“嚓!”
“嚓!”
“嚓!”
一根根小木桩被润生整齐劈开,柴烧完了,就得劈,劈了后,就得烧,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别说爱情上的轰轰烈烈或者柔情似水了,事实上,大部分人的人生都很难弄出点动静,也过不上滋润。
烟花是好看,但往往都是少数人在放,大部分人都站在外围抬头看。
柴劈完了,润生就将它们整齐地摞到墙边。
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屋里。
却瞧见山大爷已泪流满面。
“爷,你……”
“润生侯啊,是我当了你累赘啊!”
“不是的,爷,和你没关系。”
“不是因为我还能是啥啊,你总不可能和萌萌那丫头吵架的,我晓得你,肯定是因为我,跟那三江侯说得一样,是我不争气,拖你后腿让你成不得家了,哎呀!”
“爷,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山大爷:“……”
润生挠挠头,他不是在嘲讽自己爷爷,而是阴萌是因为酆都大帝才不能回来的,和南通的一个普通年迈捞尸人,有什么关系。
山大爷的情绪被润生打断了,不嚎了,转而问道:
“她留老家了,你怎的回南通了?”
“我会去接她的,但现在我没那个能力,得等我混好了再说。”
山大爷面色一苦,得,还是自家条件太差了,还是因为自己。
“润生侯啊,要不你再去趟山城,再磨磨,再求求,女孩子心软,说不定……”
“爷,我现在磨不动哩。”
有十八层地狱横着,现在的自己,上不去。
山大爷粥也不喝了,走进卧房,躺草席上,面朝里,枕着手缩着腿。
“爷,东西都弄好了,我就回了啊,李大爷那里还有事要做。”
山大爷抬手摆了摆,又放了回去。
润生骑着三轮车离开了。
躺了不知多久,屋外有人来喊:“山叔,山叔,打牌了,来打牌了!”
山大爷起初没反应,外头的人就从正屋门挪到卧房窗户边,隔着纱网对里头喊道:
“山叔,大上午的睡什么睡,打牌喽!”
山大爷一个炸起,两眼泛红地对着窗外的人喊道:
“打牌,打牌,打你个死人牌,老子以后再也不打牌了!”
……
早上散完步后,李三江的精神头更好了,但尾巴骨那里,却更痛了。
“哎哟哟!”
坐下来时,李三江痛得直叫唤,但看着小远侯,他又马上忍住,生怕受到指责。
李追远没指责,让太爷侧躺在露台上的藤椅后,又进屋给他拿了枕头,帮他垫在了下面。
这样,太爷就能右手撑着脑袋,左手夹着烟,一边看风景一边与前方村道上走过的村民隔着麦田聊聊天。
很多时候,其实彼此都没能听懂对方在喊什么,但反正也没什么正经事,聊天的目的可能仅仅是为了聊过。
李追远走进自己房间,阿璃站在书桌后,已开始画画。
没有狗懒子和本体的乱入,这一浪的构图就很简单。
李追远已经看出了背景雏形,渺小的自己站在一座平台上,身前,是巨大巍峨的酆都大帝。
考虑到这幅画有着收藏和翻阅需求,所以酆都大帝的头,不会出现在画中,画卷最上方是一片灰色的云层与隐约可见的大帝脖颈,下方大帝的脚倒是能画出来,但再往下的菩萨则是以金光代替。
归根究底,还是在李追远。
以往走江记录画卷倒是不用这么麻烦,能画上去的,基本都被李追远给弄死了。
这两尊,少年现在没能力去弄。
阿璃在继续画着,李追远则走到自己书桌旁,弯腰,自下面抽出一册《正道伏魔录》。
少年看过的所有书,基本都记在脑子里,但魏正道喜欢以佛皮纸写书,翻看时的感觉,不是记忆内容能比的,光是这香味,就很容易让人上头。
魏正道精通百道,李追远这里着重翻阅的是符甲篇。
符甲这东西,李追远以前觉得性价比很低,首先,它制作工艺很复杂,材料更是难以凑齐;其次,这东西需要以“灵”去驾驭,与外界绝缘。
也就是说,李追远将符甲展开后,必须得找个灵体强大存在的钻进去,让它去操控,同时在这段时间里,自己还失去了对这灵的掌控,并且没办法直接对符甲灌输力量。
更别提符甲的使用前提是,施术者需要有着较深的傀儡术造诣。
种种约束综合起来,这符甲已经不叫鸡肋了……而是只适合在特定情况下单独为它包个饺子。
现在,李追远找到了这碟醋。
三具符甲,未释放时,可收纳进小盒中,其体积,也就相当于三副扑克牌,很适合随身携带。
这正好适合“增损二将”。
符甲一出,自立成傀,再引增损二将降临,自己就等于有了三尊可随时收放的护卫。
制作流程魏正道写在上面了,挺详细,里头的难点李追远也自信能与阿璃一起很快攻克,就是这材料……
目前李追远这里的高端材料获取,只能通过柳奶奶命刘姨特制的祖宗牌位。
但想要靠这种方式,获得制作符甲的完整材料,几乎不可能,除非有一座大家族宝库,能够让自己去尽情挑选本品或者可替代品。
好在,这个宝库,李追远已经预定好了。
李追远先拿出白纸,将魏正道书中的制作方法进行分析拆解,做到一半时,外头传来三轮车上坝的动静,润生还按了按车铃。
“阿璃,我出去一趟。”
阿璃点了点头,继续专注画画。
李追远下了楼,坐上润生的三轮车,谭文彬和林书友也推了一辆三轮车出来,家里需要送货,老旧三轮车有好几辆。
润生骑车下了坝子,后头林书友骑着车载着谭文彬跟上,谭文彬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专心阅读。
林书友很是焦急地喊道:“彬哥,你现在不能看,不能看!”
因为知道要去哪里,所以林书友干脆站起来用力蹬,车速一下子提得飞快。
谭文彬把注意力从书本上挪开,发现润生和小远哥已在后头,且越来越渺小,再看了看两侧这快速飞逝的风景和三轮车下面这不堪重负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阿友,你疯啦,骑这么快,我们俩现在这状态,是真可能被车给撞死的!”
“那你不准看书了!”
“好好好,不看了,不看了。”
谭文彬放下书本。
车速骤降。
“彬哥,我们是好兄弟,你怎么能背着我偷偷努力呢。”
“你是天才,我是庸才,肯定得笨鸟先飞。”
“话是这么说没错,哦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谭文彬:“对了,阿友,你看得怎么样了?”
“课太多了,好难,光背诵不行,还得理解,彬哥,你呢?”
“我倒是快看好了。”
“这么快?彬哥,你有什么学习秘诀么,教教我!”
“阿友,你也是正儿八经高考上来的,你觉得学习有捷径可走么?”
“唉,我知道没有……”
“学习没捷径,但考试有。”
“嗯?”
“我在丰都时,就让陆壹替我去找班上同学要任课老师画的考试范围,到家时邮包就寄送到了。”
“彬哥,你怎么能这样,你拿到考试范围却不告诉我!”
“范围我拿来自己画好后,就把那包裹放你棺材里了,结果你看都没看,直接拿去当枕头。”
林书友:“……”
“嘿,阿友,你知道么,我班长位置居然还在,咱们班的班长还是我。
这学期选举时,我人不在,居然也高票被选上了,反倒是原本的支书被选下去换人了。”
“这不奇怪啊,同学们都相信彬哥你的能力。”
“屁的能力,老子人都不在学校能发挥个什么能力。
是因为陆壹还保留着以前的规矩,我们班上的同学到店里买东西能打折,体育课后还有免费饮料送。另外,班级活动时,物料和赞助,也是从我们店里走。”
“额……”
两辆三轮车骑到了江边。
一般来说,李追远这边的人,来江边,都会选择那个固定的位置,也就是昔日薛亮亮的跳江点。
李追远一下来,就察觉到不远处的岸边,有阵法遮挡。
少年走过去,伸手向两侧各扒拉了两下,就出现了一扇木门。
将木门打开,里头是个小型仓库格局。
停放着:一辆银灰色轿车、一辆白色面包车、一辆黄色小皮卡、一辆小货车和一辆大卡车。
大卡车上,还装有五辆自行车和五辆摩托车。
车牌都是上好了的,各项文件也都摆在驾驶室里。
谭文彬进来一看,不禁感慨道:“不愧是我亮哥,大气!”
那摩托车谭文彬觉得自己亲爹见了,都得眼红想骑着体验一下。
润生站在门外看江边水面上浮现出一口小巧的红色棺材,润生扭头,看向它。
那棺材似乎对润生有些面生,所以针对润生散发出了阴冷气息。
当谭文彬走出来时,阴冷气息立刻消散,棺材潜入水中。
不一会儿,江面浮出一道卷帘,里面显露出白家娘娘的身影。
她身上穿的不是以前的传统服饰,而是陪薛亮亮一同去丰都时的衣服,颇有一种古典与现代结合、端庄和性感交融的意味。
也难怪罗工当初会对薛亮亮进行郑重提醒,这种女子就算怀有身孕,也足以让大部分年轻人难以把持。
白家娘娘对谭文彬行拜礼。
等李追远从门里走出来后,拜礼立刻变为了跪礼。
李追远没阻止她,少年知道,她应该是在回来后,感受到了因护送薛亮亮去丰都而分润到的功德。
事实的确如此,回来后过了一些天,白家娘娘就察觉到身上流淌过一阵温暖的感觉,连一直都只是浅怀的肚子里,也出现了明显的胎动。
等白家娘娘感谢完起身后,李追远开口道:“要借你白家镇一用。”
“白家镇,恭迎您的驾临。”
白家娘娘沉了下去。
前方水面下,出现了一盏盏白色灯笼的幻影。
李追远:“润生哥,你留在上面看车子,我带彬哥和阿友下去。”
润生:“好。”
李追远走入水底,当水面没过其头顶时,他并未感到丝毫胸闷和不适,因为水面下站着两排手持灯笼的白家娘娘。
见到李追远后,她们集体跪下。
李追远抬起手,又指了指前方,示意她们抓紧时间带路。
谭文彬和林书友也跟了上来,虽然这会儿在水里不用憋气,但说话还是不可以的。
一路沿着江底向下走,二人左看看右看看,颇有种当游客来重走薛亮亮当年路的感觉。
等白家镇的牌坊出现在三人面前时,林书友看着里头的情景,扭头对谭文彬竖起大拇指。
谭文彬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们不紧张,是因为他们已经早就过了那个阶段,可当时薛亮亮只是个普通人啊。
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莫名其妙来到这种地方,进了这如此阴森恐怖的镇子,薛亮亮最终竟然能爬入棺材,完成婚礼洞房……
这种胆魄和行动力,亮哥真乃神人也!
走入牌坊后,水中的感觉彻底消失,好似来到地面,也可以说话了。
林书友不断张望两侧民居建筑,所有门都开着的,但不是每一户里都有白家娘娘,可凡是有的,这些原本坐在里面如同鬼影照片的白家娘娘,此刻全都跪伏在门口,以示绝对恭敬。
“彬哥,这里的建筑风格,好漂亮细腻啊,南通不是没有景点啊……”
谭文彬伸手抓住林书友的头发往后拉,让他清醒一点:
“阿友,你是最近专业书看多了,犯职业病了么?”
“嘿嘿。”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又有些遗憾道,“可惜了,就是明显有重新装修过的痕迹,新旧不匹配。”
“你这不废话么,忘记当初谁曾经下来过?”
李追远看向薛亮亮的妻子,开口道:“我只是需要借助白家镇的环境,你们退下吧。”
“是。”白家娘娘轻轻一福,随即摆手道,“闭门关窗,严禁窥视,违令者,裂身散魂!”
刹那间,镇上的门窗,集体关闭。
薛亮亮的妻子也后退离开。
整个镇子,一下子就显得空落落的,无比寂静。
李追远:“布阵吧,把旗子插上。”
“明白!”
“明白!”
谭文彬和林书友去插阵旗,工程量并不多,因为李追远已经在尝试掌握白家镇的部分阵法进行呼应。
一切布置完毕后,李追远指了指身前一块区域,对谭文彬道:
“谭文彬,进去。”
“是,头儿!”
谭文彬站了过去。
李追远没急着发动,而是看向身旁的林书友,目光深邃,开口道:
“好好看着。”
林书友:“明白!”
李追远转向谭文彬,右手摊开,掌心先是血雾弥漫,随即浮现出一杆血瓷色的阵旗。
少年握住阵旗,轻轻一甩。
“哗啦啦……哗啦啦……”
地面上的青砖一块块脱离,串联成三条枷锁,全都贴在了谭文彬身上。
李追远:“会有点疼。”
谭文彬用力点了一下头,面露微笑。
手中阵旗摇曳,少年沉声道:
“给我,滚出来!”
“啊!!!!!!”
谭文彬痛得双膝跪伏在地,发出哀嚎。
这可不是一点点痛,这相当于在抽魂!
很快,一条巨大的白色蜈蚣先出来,其庞大的幻影落在了一侧,紧接着,是那头青牛,落于另一侧。
蜈蚣和青牛身上都被那青砖凝聚而成的镣铐缠绕着,可即使如此,它们在面对李追远时,一个挺着长躯,一个四肢笔直。
第三个出来的是双头蟒,它落在了谭文彬身后,一出来,就将身体盘起,两只蛇头没有落在小山堆上方,而是留了一段向下延伸,一直贴到了地上。
最后出来的,是血猿,它出现在了谭文彬身前,出来的同时,冲势不减,扯动着身上的青砖镣铐一阵激荡。
如果没有这个做牵制,说不定这血猿就会直接冲撞到李追远。
这是大帝特意埋下的祸端,大帝以赏赐之名,将力量赐予到了它们身上,让它们得以迅速成长。
从某个角度来说,它们没在第一时间就针对谭文彬发起叛乱,就已经是看在谭文彬往日与它们的交情份上,给了面子。
当然,也是因为李追远本人并未受伤昏迷,且一直待在谭文彬身边,让它们不敢选择那最酷烈、撕破脸皮的反叛方式。
蜈蚣摆动着密密麻麻的触角,青牛吐出浓重的鼻息,它们俩的要求很明确,可以继续待在谭文彬体内,但权限与分配上,需要重新谈。
血猿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咚咚咚”的震响,赤红的眼眸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看向上方,它想要的,是自由!
邓陈继续一声不吭保持匍匐,姿态压到最低。
它看起来是最乖的,但放任那三头闹事不去阻止,谭文彬近期视力也严重下降到需要戴老花镜的程度了,就足以可见,它也并不是那么乖。
它有畏惧,它脑子也清醒,所以它想的是,让激进派去前头闹事,它在后头装无辜装温和,反正激进派争取到的收益它也有份,还没有风险。
谭文彬当然也看出来了,所以在李追远询问时,特意说了“邓陈很乖”。
看着眼前四头灵兽,很是感慨,事情竟走到了这一步。
要知道,当初,它们可都一个个争先温顺乖巧,无比感恩戴德。
李追远:“你们以为,我今天是来与你们谈判的?”
少年挥舞阵旗。
酆都十二法旨——鬼门大开。
一道鬼门的虚影,出现在了李追远身后,可怕的威压降临。
蜈蚣弯曲了自己的身形,青牛前蹄缓缓放低,就连血猿,也停止了嘶吼。
它们如今敢于造次的资本,是大帝给予的。
可那时的大帝,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受自己胁迫,不得不认同他的正统传人身份。
因此,既然是大帝埋下的祸患,那么身为大帝传人的李追远,自然有办法去解。
“那头猪想要吞并你们四个时,是我灭杀了那头猪,救下了你们,未行最后断除之举,此为一恩。
是我庇护了那家照相馆,让江湖人士不敢靠近,且布置了聚灵阵,帮助你们恢复,此为二恩。
准入谭文彬体内,分润走江功德,短短十年之期,就放尔等自由,此乃尔等与谭文彬共立之誓,此为三恩。”
似乎是听出了少年言语里的不善,更是预感到了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后果,双头蟒的蛇头,马上向前延伸,想要温柔地去蹭一蹭谭文彬。
当激进派将要被打压时,所谓的温和派,就要出来表现打圆场了,至少,得洗去自己身上的干系。
酆都十二法旨——四鬼起轿!
“轰隆隆!”
血猿被狠狠压倒在地,身体血液被迅猛抽出;青牛四蹄崩断,瘫在了地上;蜈蚣身体被猛烈压缩,大量触手脱落。
双头蟒的蛇头被死死按在了一起,两颗蛇头剧烈摩擦碰撞,不断变形。
少年伸手指向它们,业火自它们身上升腾,一个个的,在本就极为痛楚的时候,又发出了震恸悲鸣。
“咔嚓!”
鬼门开启一条缝,自里面窜出四条漆黑的锁链,一条条的,全部刺入它们的身躯,在它们的灵体内进行穿梭肆虐、捆缚打结。
李追远缓缓抬起头,语气里没有丝毫情绪:
“给过你们当人的平等机会,可你们不懂得珍惜,也当不习惯。
那好,
自今日起,你们就集体给我……
当狗吧。”
第三百零二章
无视了四头灵兽的悲恸哀嚎,少年左手五根手指微微发力,笼罩在它们身上的业火进一步加剧。
与其说这是在为锁链穿透捆缚它们的灵体开道护航,倒不如说是少年在故意折磨蹂躏它们,让它们深刻品味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灵体的酷刑盛宴。
在这方面,酆都,永远是最专业的。
这段记忆,李追远希望它们能永远记住,烙印在它们的精神回忆中,成为它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锁链的穿透,在此刻变得更为迅猛疯狂。
它们像是一根根巨大的针头,上下翻飞,一次次洞穿灵兽的身体,又一次次调头回刺。
这四头灵兽,好似那布鞋鞋底,被纳得格外瓷实坚固。
既然要将它们当狗,那就得把狗链子好好栓牢,不留丝毫缝隙,更不能给它们余留哪怕是一丁点的希望。
这样,对谭文彬好,对它们,更好。
少年右手握住阵旗,缓缓举起。
四条锁链全部向上提拉,四头灵兽在一声悲鸣中躯体被狠狠束缚,如同四只提线木偶,又像是摆在商店柜架上的货品。
“谭文彬。”
“在!”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面前,谭文彬将自己的双手摊开。
“还是会有点痛。”
谭文彬用力点了点头,咬着牙道:
“明白!”
李追远右手掌心的阵旗散开成血雾,紧接着又快速凝聚成一根柱子形状,上面的雕刻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
如果凑近细看的话,能发现这血柱子和丰都码头江水深处的那两根柱子一模一样,只是等比例做了缩小。
而现实中的那两根柱子,矗立于鬼门前不知多少岁月,专司禁锢前来拜谒酆都的鬼魂,柱子下方那厚重如山的镣铐,诉说着属于它们的历史。
现如今,李追远将其中一根“搬”了过来,只为给这四头灵兽打造专属镣铐。
血红色的柱子被少年交放到了谭文彬掌中。
谭文彬双手的皮肉快速绽裂,血肉好似也在跟随着翻滚,如开水沸腾。
但因为先前分魂的痛苦感在前,这次的痛感,无形中降低了许多,总之,能够承受。
然而,很快,谭文彬发现自己想多了。
如果真这样简单的话,小远哥可不会再专门提醒自己一次。
“哗啦啦……哗啦啦……”
锁链拖动,快速回拉,蜈蚣和青牛的灵体,以一种无法抵挡的极快速度被牵扯而回,撞入了谭文彬体内。
“嘶……啊。!!”
谭文彬又一次双膝跪伏在地,这比先前分魂时的痛感,直接翻倍。
好在,无论身体抖动得多厉害,神情扭曲得多离谱,谭文彬依旧保持着双手摊开于身前的姿势,继续维系着这番收尾的进行。
旁边的李追远,一直在仔细留意着谭文彬的状况。
如果谭文彬支撑不住,少年就得中断这一进程。
在外人看来,无论是一开始的明誓五官图,还是现在的接过狗链,都是李追远在亲自为谭文彬开小灶,进行人为拔举。
甚至,可以追溯到当初将两只怨婴封禁在谭文彬体内,并专门为其开发出御鬼术。
可实则,并不是谁都有资格来承受这些的,就像是当初同样的复习手段,用在谭文彬身上可以,用在英子身上就不行。
想被人拉起来,首先你得具备着能被拉起来的基础条件。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谭文彬把俩干儿子留在双肩养着,更是在失衡状态下不惜自己坐着轮椅每日承受可怕煎熬也想再托举俩孩子一程,这才造就了谭文彬自身灵魂的坚韧性。
谭文彬的天赋,在团队里不算前列,但每次,他都能及时跟上和调整好状态,在李追远想要拉他一把时,符合所有条件。
这,其实也是一种天赋,时刻做好被拉的准备。
见谭文彬能够稳定撑住,李追远就放心了,蜈蚣和青牛还在融合中,李追远走到血猿面前。
先前还无比嚣张,渴望追求自由的血猿,此刻眼神变得无比清澈灵动,眨动的双眼像是在对少年进行着最纯真的哀求。
这不是伪装……这是真的。
这猴子很皮,它对你的态度转变只取决于你是否拿着鞭子抽过它。
猴子,果然是最躁动不安分的主。
这不禁让李追远想起孙柏深养的那条猴儿。
魏正道曾对孙柏深直言:畜生终究是畜生。
相似的错误,李追远是不会犯的。
但怎么说呢,五官图的初次凝聚时,那四头的态度实在太过诚恳,哪怕是后来在路上遇到危机时,它们也有意识地在主动庇护谭文彬。
李追远实在是没理由……提前对它们行加链子之举。
现在,它们的逼宫背誓行为,算是主动递交了口实,李追远心里也是舒了口气。
蜈蚣和青牛被融化完毕,血猿被锁链拉拽着,拖入谭文彬体内。
谭文彬的颤栗还在继续。
李追远则走到谭文彬身后,看着那条双头蟒。
邓陈已经死了,但在少年眼中,这条蟒蛇依旧是邓陈的模样。
“你,让我很失望。”
双头蟒的蛇眸里,流露出了浓郁的后悔。
它绝对是四头灵兽里最聪明的,而且也因其没在猪头那一浪里被打破成虚影,得以有更多的机会与李追远这边接触互动。
它是可以成为凌驾于另外三兽之上的存在,只需要它选择和那三兽撕破脸,坚定地站在谭文彬这边。
最起码……不要让谭文彬戴起那老花镜。
它知道不可能赢,它清楚少年背后的势力有多恐怖,可它仍心存侥幸,觉得可以在可控的矛盾范畴内争取一下更多的利益。
它是真没料到,少年会无视谈判诉求,直接以雷霆手段镇压。
“算了,本就不该对你抱有希望。”
李追远转过身,血猿被融合完毕。
正当双头蟒被锁链拉拽而起时,少年抬起手臂,锁链停了下来。
双头蟒的蛇眸里,再次激发出希望之光,它兴奋地晃动起自己的蛇尾,以为自己还能有机会。
它会错了意。
李追远举手叫停,一方面是想给谭文彬多点喘息休息时间,另一方面,也是想借双头蟒,擦一擦这白家镇的地。
白家镇明面上的主人,是亮亮哥家的那位。
自己今日确实是来借白家镇这一特殊环境行镇压之举,先前的场面动静亦是在震慑整座白家镇。
少年不介意,把这震慑,“写”得更明白一些,毕竟,来都来了。
李追远左手攥起,双头蟒的身躯开始快速压缩,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挤爆。
少年松开了对其束缚,双头蟒本能地呼啸窜出,其身为灵体,倒是不用担心对白家镇建筑造成怎样的损坏,可那不断发出的哀嚎嘶吼,却足以震荡白家镇所有民居里的白家娘娘。
就这样,双头蟒从镇头窜行到镇尾,从镇中心游荡向镇四周。
每次它要停下来时,李追远的手都会轻轻攥一下,给它提提速,顺便拉一拉声量。
小腹微微隆起的白家娘娘,坐在祠堂深处的红棺内,后背依靠着棺壁,一只手轻抚自己的腹部,另一只手轻轻压住自己忍不住泛起的嘴角。
她能看出那位的意图,那位,是在以这种方式给她站台。
白家镇的权力架构是以镇子规矩为主,即使是她也很难破去那规矩桎梏,更别提怀孕后自身实力的下降,导致其威信不可避免地持续下跌。
毫不夸张地说,自从怀孕以来,她的地位,泰半都是靠与那位少年的关系来支撑的。
自今日起,她的地位将彻底稳固,更甚怀孕之前。
火候差不多后,李追远招了招手,双头蟒被拉了回来,融入谭文彬体内。
谭文彬依旧跪在那里,摊开的双手上,那根柱子已融入其血肉。
从此,他将彻底掌控这四头灵兽的能力,不再是请它们协助,而是驱使驾驭它们。
仰起头,谭文彬长舒一口气,咬着牙,重新站起。
他心里其实有些心虚,如果有的选,他宁愿回去与体内众兽一起,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当朋友哥们儿处一处。
可就算是在现实里,年轻时能够簇拥在一起的哥们儿,大部分也都会雨打风吹去。
四头灵兽虚影,依次在谭文彬身后浮现,每一头虚影都被锁链紧紧锁缚,这宣泄而出的气势,让白家镇连续震颤了四次。
感知力,正在快速回归,谭文彬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发生变化。
从平平无奇,到无比锋锐,再到光芒内敛。
血淋淋的手还在滴淌着血,谭文彬却手指握圈,放在眼前,一个转身,看向林书友:
“阿友,这下我连书都不用看了,直接把小抄用眼睛拍下!”
林书友本还在为彬哥的重新崛起而高兴,听到这话,笑容直接凝固到了脸上,嘴唇嗫嚅许久后喊道:
“彬哥,这是作弊!”
谭文彬:“那按你的意思,小远哥不把智商调到大众水平,去考试的话,也是作弊。”
林书友:“那不一样,小远哥是自带的,你是外带的!”
在当下情景下,俩人居然争论起大学期末考试的事情,而且还乐此不疲。
李追远没打扰他们,让他们吵个尽兴。
最后,还是林书友败下阵来,他主动上前,抓着谭文彬的胳膊:
“彬哥,我求求你,你不能这样,这样我看书复习还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给你丢小抄。”
“这是作弊!”
“小远哥也会和我们一起参加考试,大概率咱们在一个考场,让小远哥给咱俩牵个红线,监考老师肯定发现不了。”
“可是,我都和小远哥牵红线了……为什么还要你给我传答案?”
“很有道理。”
“不对,没道理,彬哥,咱们还是正常考试吧,求求你。”
“逗你玩的,我都复习好了,哪里用得着作弊。”
谭文彬走到李追远面前,举起胳膊,努力凹出自己的肱二头肌:“小远哥,我觉得自己现在充满力量,上岸后能把润生给揍趴下。”
李追远:“行,等我帮润生梳理好淤积的气门后,让他和你好好打一场。”
谭文彬眨了眨眼,说道:“我指的是现在的润生。”
气门被疏通好的润生,傻子才和他去硬碰硬。
李追远看向林书友,问道:“看好了么?”
林书友大声回答:“看好了!”
李追远停顿了一会儿,指了指谭文彬原先的位置,示意阿友站过去。
反正场地已经租借下来了,不用白不用。
不过,李追远也考虑到了,不可能以后有什么事,就都跑江下面来,这太不方便了,而且,有些布置白家镇也无法提供,自己更不可能在这里去帮她们构筑阵势。
得考虑在思源村,开辟一个专门的阵法区域了。
既要外观不能让普通人瞧出端倪,同时内部各方面架构又要稳定且方便。
技术上没难度,问题还是出现在材料上。
前期走江时问题并不凸显,但伴随着走江递进,徒手开启走江的窘迫,就愈发清晰。
赵毅那儿还需要养会儿伤,自己这儿也需要将南通的事情做一个处理,等两边都料理完毕,就可以去九江了。
普通家族的底蕴,李追远看不上,里头也很难凑齐少年所需要的东西,但九江赵,绝对没问题,毕竟这家族最善经营。
但换做平时,在走江间隙,擅自对这种级别的家族出手掏人家的宝库,风险还是极大的,哪怕以李追远如今的团队实力,也很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就算能全身而退,也难免会打乱了自己的走江节奏。
奈何,老赵家出了个大奸细。
收起思绪,李追远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站得笔直,仿佛在军训。
口水不断地生咽,喉结在耸动。
无它,实在是亲眼目睹了彬哥先前的惨状后,他现在有种小朋友准备去打针的感觉。
只是,李追远一没再次凝聚阵旗,二没重开鬼门,先前用以对付那四头灵兽的手段,并未复刻。
因为,白鹤童子,和那四头,是不同的。
最初的童子,也曾傲慢过、骄傲过,现在的童子,算得上已经融入。
谭文彬的感知在丰都时就在退化,刚刚才复原。
林书友的冷热交替,也就在丰都触发了那一会儿,接下来就再未发作过。
这说明,童子宁愿自己被镇压着,也没想着强行出头,引动林书友的痛苦。
自打童子从神台上下来,进驻林书友的身体后,俩人私下里叽叽喳喳久了,还真培养出了真感情。
李追远指尖快速掐动,随即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林书友眉心:
“开!”
林书友只觉得身前的小远哥和后头的彬哥,正快速与自己拉出距离,他的意识产生了一阵扭曲,好像体内存在的壁障,被削弱成了薄膜。
属于鬼帅的印记,自林书友额头浮现。
那股子冷热交替的痛苦感,开始升腾,可这次,却很轻微,有点像在发烧。
李追远开口道:
“阿友,你现在的情况,有点复杂,我可以对你简单描述一下。
鬼帅之位,是酆都大帝亲自册封的,我的权限只能改封,却不能撤除。
鬼帅之位和你的真君之体,存在体系上的冲突,彼此原则上不能相容。
这种矛盾体在你体内,不仅让你无法发挥出力量,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眼下的平衡注定会被打破,你爆体的风险就会越来越大。
解决的方法有两个:
一个,是我废除掉你的真君之位,只保留鬼帅身份。
这一点,我能做到,因为孙柏深应该会卖我一个面子。”
其实,李追远的言外之意是:孙柏深没大帝难搞。
而且,绝大部分真君此刻都和孙柏深一起封印在海底,外面这仅有的一尊真君,就算没了,孙柏深也不会太在意,毕竟,他又不从真君这里抽成功德。
林书友:“小远哥,废掉真君之位后,童子会怎么样?”
李追远:“童子的神魂会被湮灭,在你体内化作养分,最终被你吸收。”
林书友:“我选第二个。”
李追远:“第二个,就是我将鬼帅之位转封给童子,而将你,册封为童子座下鬼将。
你将无法违背童子的意志,且你的生死,也将完全操控于童子的一念之间。
你还选第二个么?”
林书友几乎没做犹豫,道:“选第二个。”
选完后,像是怕少年误会,林书友挠了挠头,解释道:
“反正这样的话,我的实力不会有损失,依旧能帮到小远哥你,而且,童子也是很听小远哥你话的。”
反正,我是不想让童子死。
李追远目光沉了下来,说道:
“你再考虑一下,好好回答我。”
谭文彬转过身,避开了林书友的视线,从兜里取出香烟,发现烟湿了。
这时,谭文彬看见对面民居屋檐下,摆着一只造型极为精美的水烟袋。
谭文彬走了过去,将水烟袋拿起把玩了一下,里头烟叶填得很好。
准备将就抽一口时,发现火机也因进了水而打不出火。
“叮咚……”
一个银管火折子从窗里被丢了出来。
谭文彬将其捡起,拔帽,吹了吹,红色的火星燃起。
这一对,还真是绝配,放在外头,绝对是艺术品级。
谭文彬走到窗户边,这里的窗户是高开的,起的是通风和进阳光的作用,普通人在外面是瞧不见里头,很好地保护了隐私。
手抓着边缘,掌心泛红,血猿之力催动,谭文彬将自己举起,来到窗户口,看向屋内。
其实,是谭文彬有些事儿多了,想抽口水烟,却又怕水烟袋的主人难以下咽。
毕竟,现实农村里,还在抽水烟的以老爷爷老奶奶居多,当然,这里肯定不会有老爷爷。
要是这屋里的白家娘娘,是那种脸上的皱皮垂拉得很长,一副老到不能再老的样子,她用过的水烟袋还真下不了嘴。
只能感谢一下人家,再说一句我打算戒烟了。
黑黢黢的屋子里,有一张板凳,白家娘娘坐在里面。
先前,亮哥家那口子下了命令,关门闭窗,不准窥视,按理说,这窗户该关闭的,但这窗应该坏了脱落了,她关不了。
因此,坐在屋子里的她,也是背对外面朝里坐着,尽可能地做着弥补。
从背影看,年纪小小的,和小远哥差不多大,梳着俩羊角辫,还有点可爱。
啧,所以小孩子不要学抽烟,你看,这么早就死了吧。
真按年龄算,里头那位小小的白家娘娘,应该比自己奶奶还要大。
谭文彬松开手,落了下来,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清心符,从窗户里丢了进去,算是回礼。
这清心符有用没用姑且不论,回礼本身也是一种态度,至少能让这位在镇子上得到些优待。
拿火折子点了水烟,抽了一口,吐出烟圈,谭文彬看向那边的阿友,这嘴角,就再也压不住了。
面对小远哥的二次发问,阿友又在开始表演思考了。
事实上,答案还是那个答案。
李追远:“回答我。”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小远哥……我还是选第二个。”
回答完后,林书友就准备好迎接小远哥的斥责。
李追远没斥责,而是再次朝着阿友眉心一指。
林书友只觉得自己左眼有些发胀发酸,紧接着,已许久未曾出现的竖瞳,在左眼开启。
李追远:“童子,你听到了。”
童子:“听到了。”
李追远:“你在他体内,你应该知道,他不是在说谎话,也不是在表演。”
童子:“他没那个演技。”
李追远:“第三个选择,阿友保留真君之位的同时,正式册封为鬼帅,你成为其手下鬼将,你将无法违背阿友的意志,生死也在阿友一念间。”
先前,李追远在对谭文彬体内的灵兽动手时,提醒林书友看好了。
林书友的“明白”,回答得很大声有力。
但这提醒,并不是对林书友说的,而是对阿友体内的童子说的。
有一条红线,李追远不会允许被触碰,他不可能接受阿友完全受制于童子的这种情况发生。
因此,本质上,所谓的选择,并不存在。
童子只能选择李追远所规划好的这唯一一条路。
之所以让林书友提前选择,是为了让童子心里舒服些。
阿友会怎么回答,李追远在问之前心里就有了答案。
现在,阿友宁愿受制于你,也不希望你湮灭,那你心里还有什么不甘的?
林书友身上的问题,和谭文彬身上很像,大帝故意提升灵体的力量,以增加不对称的矛盾。
如果是过去,阿友和童子可以相对平等共存于真君体系之下,可眼下的现实情况是,必须得分个主次做出取舍。
真君之位和鬼帅之位的矛盾点,其实就是童子,二者可以共存,但前提是,只能由一人为主,另一个必须下去。
童子的语气很平静,回答道:“我选第三个。”
只有唯一的选择项,却又必须勾选出答案。
顿了顿,童子对面前的少年说道:“谢谢。”
是强迫没错,但体验上却没让童子反感。
李追远:“我可以答应你,以后当我能力足够时,我可以帮你解开这鬼将束缚,赐予你自由。”
童子:“也没这个必要,我的意思是,我并不太在乎。”
换做其他乩童,童子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林书友的人品,童子信得过。
李追远走到阿友跟前,抽出一张黄纸,甩动之下,黄纸自燃,化作点点星火之辉散开。
少年右手向前虚按,道:“林书友,跪下听封!”
鬼门关的虚影,再次于少年身后显现。
但这次不是为了起镇压效果,只是充当这仪式流程上的背景。
林书友面朝李追远,单膝跪下。
他现在脑子有点乱,像是睡迷糊的状态。
少年左手摊开,在做着无形托举:
“酆都法旨现册封林书友为酆都阴司鬼帅。”
李追远这里是一切形式从简了,自己团队里的人关着门册封,哪里需要费劲搞什么排场。
林书友晕乎乎地开口道:
“领法旨!”
本就在林书友眉心浮现的鬼帅印记,停止了闪烁和旋转被固定了下来。
反倒是那真君印记,开始了动荡,有种逐渐暴躁的趋势。
“酆都法旨,现册封白鹤童子为林书友座下鬼将!”
童子的声音传出:
“领法旨!”
真君印记稳定下来。
两种印记不仅不再矛盾争夺,反而出现了互相融合的趋势。
“啊………”
刹那间,林书友有一种全身舒泰的感觉,曾经的力量不仅回归了,而且得到了极为明显的增幅。
大帝给的毒糖衣,被剥离,糖,却被吃下了。
“咿呀~~~~”
林书友站起身,他脸上的鬼帅纹路褪去,取而代之的还是昔日的真君纹路,呈现的,还是白鹤童子的传统形象与桀骜。
这是他自己做的主次排位,他还是更愿意当白鹤真君,至于鬼帅……就当个添头挂件吧。
可怕的压力,以林书友为圆心,向整座白家镇四散。
真君的竖瞳染上了鬼魅的幽邃,带来更为可怕的压力。
理论来说,白家镇上下,全都可以被归为邪祟。
这等同于镇子里的所有白家娘娘,在刚刚,都被白鹤真君“清扫”了一遍,如刑司巡视囚犯。
这是一种不用明说的威慑。
白家镇如果再有不乖,那白鹤就会巡游而至,或站岸上或潜入水底,捕猎老鼠为食。
“呼……”
气势回收,林书友也模仿起了彬哥,玩起了内敛。
可他到底是年轻人的纯粹心性,重获更强力量的他,说出了和刚刚谭文彬一样的话,但显得更诚恳也更自信:
“小远哥,等你帮润生疏通好气门后,我想和润生好好打一架!”
“你们自己约。”
哪怕仅仅凭气息感受,都能清楚察觉到,谭文彬和林书友身上的巨大变化,二人实力的变化,已不能用简单的翻倍来形容。
丰都这一浪,超规格有超规格的优势,那就是收获惊人。
但前提还是李追远偷偷换了锁。
要是那鬼门关上的锁没换成功,李追远没能得到大帝认可获得权限,那眼下就不是感慨于团队实力明显提升了,而是这团队眼瞅着就要炸了。
李追远看向谭文彬:“准备走了,彬彬哥,你去打个招呼。”
“明白。”
谭文彬沿着镇道,走向镇中心,当他来到祠堂大门时,祠堂门自动开启。
那位白家嫂嫂,站在门后,做着迎接。
谭文彬对她点了点头,与她一起走入祠堂中心。
目光瞥了一眼架设在那里的红色棺材,心里有种误入亮哥婚房的感觉。
摒去杂念,谭文彬走到香案前。
白家娘娘递过来一根香。
谭文彬单手接香,中指一弹,将下半截香打断。
只留上半截,被谭文彬插入香炉中。
上香前没行礼,插香后也没多余动作,只是简单地对身边这位点了点头。
这意味着,他不是来拜祭白家的,白家镇不配受龙王家的拜祭。
能来上半截香,看的是单个人的情面,也是替还了人家借场地给你用的人情。
江湖上的各种规矩门道很多,越往上规矩越重,倒不是恪守所谓的规矩以便拿捏身份,而是你不弄清楚,就容易牵扯出没必要的因果。
比如要是真傻乎乎地代替自家小远哥行礼上香,那岂不是直接认同了白家镇与龙王家那近乎平等的关系,让她们给蹭上了?亦或者是你主动帮白家镇给担上了?
也就谭文彬,由于经常陪老太太摆龙门阵,老太太也有意帮他往龙王船头吆喝方向培养,这才懂得这些规矩。
谭文彬出来时,看见小远哥和阿友已经在牌坊外等着自己了,他举手示意了一下,就将手中的水烟袋和火折子放回原处。
白家嫂嫂跟在他后面,见到这一幕,故意掩嘴打趣道:
“小玉年岁小,您身边若是缺个使用丫鬟,可把她领去,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这语态神情,像极了地方坞堡主与镇守太监之间的对话。
也有着稍蹭一下“嫂子”的身份,打趣一下小叔子的调调。
到底是活了这么久且能执掌这一代白家的人物,除了在对薛亮亮这件事上冲动热烈了一把,其余时候,她都很冷静,也很知道分寸。
“年岁小,几几年生的?”
“寿岁刚过一甲子。”
“那算了,带回去,等于给我奶领回去一个老闺蜜。”
女人没再继续提,她本就晓得对方不会要的。
“等过阵子,我来给你送点母婴用品。”
“承恩多谢。”
母婴用品,已经快堆满一间屋子了,可孩子才刚显怀。
没人知道这一胎到底要怀多久,连做母亲的自己,都不清楚,因为她这种经历,白家镇历史上也未曾有过。
“好了,别送了,我们走了。”
“是。”
谭文彬跑出牌坊,与李追远和林书友汇合后,一起向外走去。
女人对着他们的背影拜了下去,两侧屋门开启,白家娘娘们手持灯笼走出屋门,站在街面两侧,集体跪伏送行。
回到岸上后,三人都开始处理起身上的湿衣服。
林书友:“早知道把衣服留岸上再下去了。”
谭文彬拍一记林书友的后脑勺:“想啥呢,你想让我们仨老爷们儿裸着去白家镇?那是白家镇,可不是女儿国。”
林书友:“可以穿个裤衩子。”
谭文彬:“那不体面,我们俩穿个裤衩子,站小远哥面前,像什么话?回去被老太太知道了,小心被打死!”
林书友摸了摸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彬哥,你说当年唐僧取经时去的女儿国,是不是就跟白家镇一样?”
经历过上一浪后,神话传说在众人眼里有了新的演绎。
谭文彬:“嚯,怪不得唐僧能坐怀不乱呢,这怀里坐着一位白家娘娘,谁能乱得起来啊。”
林书友:“亮哥?”
谭文彬:“改天亮哥要是去割阑尾,咱试着从医生那里要过来,指不定吃了能长生不老。”
林书友:“阑尾该怎么调味,大肠的那种做法么?”
谭文彬:“不是,你真打算吃啊?”
“嗝儿!”
三轮车旁,润生打了个嗝儿。
谭文彬好奇问道:“润生,你抽空去外头买东西吃了。”
“没有。”
润生挪开身子,后头出现了一口小小的红色棺材。
林书友:“润生,你这是钓了一条白家娘娘打牙祭?”
润生摇头,说道:
“你们刚下去没多久就有一只大白老鼠,推着这口棺材游到岸边,棺材里放着的都是菜肴,味道很好。
我吃起来没忍住,就都吃了,不好意思。”
谭文彬摆手道:“没事,你觉得好吃的佳肴,我们大概率吃不惯。”
李追远开口道:“还是开那辆黄色皮卡回去吧,其它车就先放在这里,让白家镇帮忙看管。”
谭文彬:“走,回家!”
远处江面上,一只系着围裙,左手拿着勺右手握着铲的老鼠,在水上奋力游动着。
它要游过长江,登陆上海滩!
可惜,距离南通地界还有一段距离时,水下浮现出了一口棺材,一位白家娘娘伸手,抓住了老鼠尾巴,将其无情地往回拽拉。
白老鼠无力抵抗,只能委屈地哭喊:
“还有天理么,还有王法么?只是煮了顿馄饨就把鼠给抓到南通来!”
……
笨笨捂着自己的裆,一脸幽怨地看着赵毅。
“哈哈哈哈哈!”
赵毅笑着笑着,发现萧莺莺站在自己身后。
即使知道对方身份实力不一般,但萧莺莺依旧清晰表现出了自己的怒意。
在这儿,她还真不需要去怕谁。
“只是和孩子开个玩笑,我也是稀罕这孩子。”
老田头在旁附和道:“少爷,还是自己生的孩子最好玩了。”
赵毅:“老田头。”
“在的,少爷。”
“我帮你打听了一下,这村里正好有个寡居的老婆婆。”
“啊?”
“年轻时那也是十里八乡数得上的俏丽美人。”
“少爷,不不不……”
“她挺好的,下面一个女儿,再下面一个孙女,没儿子,你过去一起凑合过日子,阻力也少些。哦,对了,那老婆婆名字叫刘金霞。”
“少爷,咱能不开我的玩笑么?”
“是你先开我玩笑的。”
“我那哪是开玩笑呢,少爷您正年轻,正是适合播种的年纪。”
“嗯,我去找外面的女人生,被梁家那两位知道后怀恨在心,背后捅个刀子与我同归于尽;
还是我让她们怀上,我带俩孕妇一起走江。
我办不到,就是姓李的他估计也没那个本事。”
老田头指了指婴儿床里的笨笨:“少爷,这不就是现成的例子么。”
赵毅:“他爹妈要是没碰到姓李的,救下来后及时二次点灯退出江湖,早就一家三口沉江了。”
熊善夫妻的操作,只能叫运气好,傻人撞上了傻福。
“三只眼!”
林书友的声音传来。
赵毅扭头看去,当即笑道:“哟,看来是恢复了。”
林书友:“打一架?”
赵毅甩了甩自己的双臂,两处皮肤如布帛一般破开。
老田头马上拿出针线,帮自家少爷补皮。
赵毅:“还要打么?”
林书友皱眉,以前三只眼弱柳扶风时固然虚弱,却不至于这么容易破损。
“你什么时候能养好?”
赵毅:“也用不了多久。”
林书友:“行,等你伤好了,我们好好打一架!”
赵毅:“行,我们姓赵的,必然奉陪到底,打到你手软尽兴。”
林书友:“哦,对了,是小远哥让你过去一趟。”
赵毅来到李三江家,刘姨出去买菜了,秦叔送货去了,就连老太太也正和老姊妹们打着桥牌,这次,他不用一个一个行礼问安,直接进了屋。
润生躺在圆桌上,脱去了上衣,李追远拿着墨斗线在润生身上轻轻弹着。
见赵毅来了,李追远将一份物品清单递了过去。
赵毅接过来扫了一遍,摇头道:
“这上面的材料好生僻,我家宝库里应该凑不全。”
李追远点点头:“那就不去九江了。”
赵毅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道:
“加上祖坟里的陪葬品,肯定够了!”
第三百零三章
祖坟这种地方,要真只是单纯地埋逝去的先人,那也就罢了,但赵家那几位老不死的,除了一个在宝库里,其余基本都在祖坟里躺着。
就算李追远不提,等到了赵家,清点好宝库后,赵毅也会想办法邀请姓李的去自家坟头上逛逛,最好让姓李的亲手插香祭拜。
他赵少爷,就是要做这开门揖盗的事儿!
“姓李的,你喊我来,肯定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吧?”
“嗯。”李追远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润生身上纵横交汇的墨斗线,“你用生死门缝帮我看一下。”
赵毅走上前,看着润生,目光微凝。
他不信姓李的只是单纯让他看墨痕,很快,他就从墨痕的深浅变化以及两侧溅洒出来的细微墨点里,瞧出了深层规律与真实意图。
赵毅抬头,不敢置信道:
“姓李的,你这是要在润生身上开凿京杭大运河么?”
李追远:“我大学专业就是这个。”
赵毅:“你在欺负我没上过大学?”
李追远伸手拍了拍润生的胳膊:“润生哥,可以起来了,把墨痕洗掉。”
“好。”
润生起身下了桌,坝子上一桌老太太正在打牌,他就没去井口打水洗,而是直接下了家旁边的小河。
李追远则走到井边,按压出水,井口边缘处有洗衣粉残留,凝固结了块,手打湿后可以在那里抓一把来搓搓。
赵毅跟了出来,弯下腰,压低了声音道:
“我不信你想不到更稳妥的方法来解决润生身上的问题,我看阿友和壮壮身上的问题不是已经被你很好解决了么?”
李追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风险确实很大,所以才特意请你过来看一下。”
赵毅:“已经不是很大的问题了,只是粗略一看,我就已经瞧出三十六处死穴位。”
李追远:“三十六处么?”
赵毅:“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么?”
李追远:“我看出了四十二处。”
赵毅:“我只是乍看一眼。”
李追远:“墨痕都在你脑子里记下了,那你就辛苦一下,先做好梳理,发现的死穴起码得超过四十二处,然后再做一套解决方案,尽快交给我。”
赵毅:“喂喂喂,不避人了是吧?真把我当谭文彬嘴里的编外队长了?”
李追远站起身的同时点点头:“你不算自己人么?”
赵毅抿了抿嘴唇:“姓李的,你是在把我当桃林下那位一样地整。”
可偏偏,在听到这句话后,赵毅心里还挺受用的,有种很舒服且略带点发飘的感觉。
李追远:“时间有限,尽快吧,等润生身上的问题处理好了,我还得回金陵。”
赵毅:“金陵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李追远:“我、彬彬哥和阿友得回学校参加期末考。”
赵毅嘴角抽了抽:“还真是天大的事呢。”
顿了顿,赵毅又问道:“姓李的,你是要自己上手开凿么?”
李追远摇了摇头:“不是,我没那个雕刻水平。”
赵毅:“难得还有你不会的东西。”
李追远:“时间精力有限,谁能去把所有东西都学完学好?勉强够用就行。”
赵毅:“那我很好奇,你打算找谁帮你雕刻?这雕刻的可不仅仅是躯体,得触及灵魂,就算方案里把死穴全都找出来解决好了,真到动手时,都不用手抖,只需一个简单分神,就能让润生灵魂碎裂顷刻暴毙。”
李追远:“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赵毅:“我是真搞不明白,你对你手下人这么狠,他们怎么还对你这么死心塌地?”
李追远:“我一开始没打算这么做。”
赵毅:“嗯哼?”
李追远:“润生哥从丰都回来后,话少了很多。”
赵毅闻言,怔了一下。
等回过神来时,少年已回到屋里,上了楼。
赵毅用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转身往外走。
恰好碰见刚在河里洗完澡上来的润生,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一步一个脚印。
赵毅:“上次谢谢了,保下了她俩的命。”
润生:“现在还。”
赵毅:“我会的。”
回到大胡子家,萧莺莺坐在坝子上正在做纸扎。
赵毅在她旁边蹲下,就地取材,指尖快速滑动,一个纸人开始成形。
萧莺莺停下手中的动作,认真看着。
一个很高的纸人傀儡被赵毅“捏”了出来,即使没上色涂抹,光是这体型,就给萧莺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赵毅:“想学么。”
萧莺莺:“我学不会。”
赵毅站起身,将“白板润生”扛起,进屋上楼,来到自己被安排的房间里。
纸人摆在身前,白纸在面前铺开,赵毅手持毛笔,在纸人身上一边描画一边在纸上做着记录。
老田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上面还插着牙签。
“少爷,吃点水果。”
“放那儿吧。”
“少爷,你这是在做什么?”
“陪姓李的发疯,做一件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
“嘿嘿,少爷你这话说的,在我眼里,那位和少爷你联手,这世上好像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把后者去掉,这话也成立,姓李的只是手头事情多,才把这费时费力的前期工作丢给我罢了。”
“少爷……”
“咋了?”赵毅停下毛笔,看向老田头。
“有件事,少爷你可能不知道。”
“你说。”
“就是那位刘金霞,村里都传她命硬,克夫。”
“不是,老田,你真想找老伴儿啊?”
“啊?不不不,当然不是。”老田慌忙摆着手,“是少爷你先前随口一说,我在外头恰好就又随耳一听,这才对少爷你随口一提。”
赵毅低头,一边写着东西一边道:
“老田,你得让我缓缓。”
“少爷,我真没那个心思,你不要多想。”
“谁都很难很快接受自己会有一个后妈。”
老田头鼻子忽然一酸,眼泪就要淌下来,他赶忙伸手擦去。
“少爷,你忙着,我去做饭去。”
“嗯。”
老田头离开房间后,赵毅再次抬起头,看着门口,耸了耸肩,感慨道:
“这村子,还真是养人呐。”
……
放下钢笔,李追远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
他刚刚把《走江行为规范》最新两篇写好了。
第一篇是完整记录上一浪的经过,结尾夹杂着自己每个抉择上的思考,以及自己对大帝与菩萨这种“神仙存在”的新认知。
第二篇则平铺直叙,全是所看所闻,没有所想,像小学生春游结束后被老师要求去写的游记。
游玩的地方也不算偏僻,是个人都有资格去,算是个大众热门景点。
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阿璃身边。
女孩的画已经完成,毕竟留白的地方比较大,不费功夫。
这会儿,阿璃将一块材质似玉的磨刀石摆在面前,将自己的雕刻工具进行打磨。
纱门外有风徐徐吹入,摇晃着女孩脸侧的青丝,少年耳畔仿佛听到了风铃脆响。
就这么看着、听着,李追远用手撑着自己的头,慢慢闭上了眼。
女孩将刻刀放在面前,仔细观察了一番,然后扭过头,看向已经睡着了的李追远。
夏日炎炎,蹭着偷来的那一缕风,又最是好眠。
阿璃将手中东西放下,学着少年的姿势,也用手撑着头,与少年面对面,端详着他,时不时的,嘴角还会浮现出淡淡的酒窝。
一楼厅里,谭文彬坐在棺材盖上,翘着腿,怀里捧着半个西瓜,边用勺挖着吃边看电视。
正看得津津有味时,电视机忽然一闪,熄了。
谭文彬伸手按了一下灯开关,没反应。
走到坝子上,谭文彬眺望四周,这会儿是白天,没谁家会亮灯,也不是谁家都有彩电且对着窗。
谭文彬耳朵微动,听到了远处一户人家挂在墙壁上的收音机正播报着新闻。
那就不是停电。
谭文彬往屋后走,恰好这时林书友从工坊小屋里走出来。
“彬哥,跳闸了是不?”
“阿友,你弄的?”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歉然道:“我刚在工坊里看书时,不小心按动了打磨机的开关,然后灯就灭了。”
“我去看看是不是跳闸了。”
“还是我去吧,我弄的。”
林书友马上跑过去查看,不一会儿就又跑了回来:“彬哥,不是跳闸了,那里好像烧坏了,一股焦味儿。”
谭文彬:“我去找村里电工。”
林书友:“家里有现成的工具,我去修一下就好。”
谭文彬:“你会修?”
林书友:“这有什么难的。再说了,电工都在上班,等他下班回村,天都黑了。”
谭文彬:“那你去试试吧。”
林书友:“哥,你瞧好吧。”
谭文彬回去继续吃起了西瓜。
刘金霞这一把轮空,就先离桌上了趟瓷缸,出来时,看见爬在墙上正在修理的林书友。
“这是烧坏了?”
刘金霞在屋外打牌,停没停电还真不知道。
林书友:“嗯。”
刘金霞:“你在修呐?”
林书友:“对,快修好了。”
刘金霞:“呵呵,不愧是大学生,什么活儿都会干。”
搞定!
林书友把闸推上去,结果他停电后忘记关掉打磨机,这刚推上去,就“霹雳哗啦”一阵闪。
“呃呃呃呃呃呃。”
林书友的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竖瞳都被电得开启。
“啪!”
又烧坏了。
断电后的林书友舒了口气,伸手向下压了压被电立起来的头发,重新修理起来。
刘金霞刚刚被那一幕吓了一跳,瞧着这小伙子是被电了,可人被电了后却跟个没事儿人似的,只得感慨道:
“不愧是大学生啊,还能耐电。”
“刘瞎子,到你了,上桌!”
“来喽,来喽!”
这次修好后,林书友没推闸,而是先下去回木屋里关了机器拔了电源,再回来将闸推上去,电恢复了。
走到客厅,林书友看见谭文彬重新看起了电视,就凑了过去,拿起勺,挖西瓜吃。
谭文彬把注意力从电视机上挪开,扫了一下林书友,疑惑道:
“你去喷了摩丝?”
林书友:“没,读书犯困,电了一下,精神多了。”
谭文彬没戳穿他:“我吃饱了,剩下的你都吃了吧,不够的话,井里还有镇着的,你再去开。”
“我够了,够我吃了。唉,彬哥,我发现还是在学校教室里看书最有感觉,在其它地方看书效率好低啊。”
“想陈琳了直说。”
“陈琳是谁?”
林书友愣了一下,才将名字与人重合到了一起。
主要是上次经历太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这名字,还真没叫熟。
谭文彬:“你继续装。”
林书友:“我没有。”
谭文彬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放心吧,阿友,我懂你,你是想她了对不对,想以此为借口,早点去金陵找她对不对?”
林书友:“我……有么?”
谭文彬:“我会跟小远哥提的,不过看情况,小远哥是打算把润生的问题解决好后,再去金陵,应该快了。”
林书友:“哦。”
其实,林书友有没有想陈琳,谭文彬不清楚,但他是想周云云了。
这时,谭文彬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他拿起大哥大,假装找信号好的地方,走出客厅,号码归属地是金陵。
嘿,还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电话接通后,谭文彬对着话筒道:
“喂,达令。”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应道:
“应该叫爹地。”
“哟,谭主任,怎么想起来有空给您这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打电话了?”
“你在哪里?”
“在南通呢。”
“我有个同事,最近因公受伤,在市人民医院住院,你代替我去探望一下,我这里手头有案子,脱不开身。”
“行,没问题。”
谭云龙将对方名字说了出来,具体病房号得由谭文彬到时候自己去问询。
“还有,你妈和云云,还有云云的那个叫琳琳的同学,一起去旅游了。”
“去哪儿了?”
“常州。”
“嗐,出去玩一趟,干嘛跑这么远,从金陵到常州,路上多危险呐。”
谭云龙自然听出了儿子嘴里的阴阳怪气,这省内旅游,确实没什么劲。
“本来是我单位的福利,可以带一个家属,我去不了,就让云云陪你妈去了,至于那个琳琳,是自费去的。”
“爸,说真的,也就是您儿子我优秀,要是换个不争气的儿子,我妈早就觉得把孩子糊弄成人,任务完成,直接和你离了去追求新的幸福与自由了。
咱家相册里,你和我妈上次一起旅游时拍的照片里,还没有我吧?”
“你要是得空且闲,可以去常州找她们。”
“我可是很忙的,刚从外面实习回来,过两天还得去金陵参加期末考试。”
“好了,就这么个事,挂了。”
谭文彬收起大哥大,对林书友喊道:“阿友,我去趟市区里的医院,帮我爸看望一个同事。”
林书友擦了一下嘴角的西瓜子,点头道:“放心吧,彬哥,你就安心去吧,家里有我。”
谭文彬坐进皮卡,开车离开了。
来到市人民医院后,问了一下人,找到病房,谭文彬提着中途买的果篮和营养品走了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儿子。
谭文彬留意到,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黑色头发边缘,还有一撮鲜丽丰富的颜色。
应该是染过头追求个性,然后被自己亲爹强行按回去又染了黑。
中年男人姓刘,叫刘强,是谭云龙在石港镇派出所最后一年调过来的,所以谭文彬对他并不熟悉。
他是在抓捕一名逃犯时头部受了伤,不过问题并不严重,需要休养。
刘强对谭云龙很是钦佩与崇拜,他是亲眼看着谭云龙从镇派出所里升上去的,而且,不仅是在工作上,包括婚姻与家庭,刘强都认为谭云龙比自己强很多。
他离婚了,儿子跟自己,结果高中没考上,是那种分低到自己都不好意思去求人找关系的那种。
代父走完探望流程后,谭文彬离开了病房。
车里油不多了,就先将车开到加油站加了油,回去路上还得再次经过医院,结果在医院门口,看见刘强的儿子刘平正和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家伙凑在一起抽烟说着话。
刘平看见了车里的谭文彬,将手里的烟丢掉,对谭文彬挥了挥手,谭文彬也对他笑了笑。
每个年轻人都有一段追求个性的时期,警察家庭里的父亲角色往往更为威严霸道,一定程度上也会激发出更大的叛逆。
谭文彬边开车边想着,要是自己高二暑假的那天黄昏,自己亲爹没有把小远哥领进家里,自己的人生轨迹又该是怎样?
嘿,想想还真有意思。
等绿灯时,谭文彬点了根烟,将夹着烟的手放在车窗外。
高三一年,现在大一临近期末,也就两年时间。
两年啊,过得好快,快到像是不经意间溜走;又好慢,慢到现在的自己看刘平,有种父辈视角的感觉。
前面交通管制了,有交警在疏导交通。
谭文彬看向斜前方,是一所中学大门。
原本外头就围满了人,此时里面的学生正一窝蜂地走出来,人群瞬间沸腾。
谭文彬这才记起来,今儿个是高考第一天,按照场次,下午场考的是数学。
本打算慢慢磨着开走的,但谭文彬注意到三道熟悉的身影,分别是雷子、潘子和英子。
摇下车窗,谭文彬喊了他们。
哪怕是排除小远哥那里的关系,这仨也是自己的学弟学妹,尤其是潘子和雷子,以前谭文彬在学校里跟人茬架时,这俩人都会在旁边兴奋地看着。
“彬哥。”
“彬哥。”
潘子和雷子热情地喊着。
谭文彬问道:“你们校车呢?”
石港中学不是高考考场,就像去年考点在平潮中学,学校就组织了大巴车接送本校考生去考点。
潘子:“今年没校车,学校给了车票,喏,前面就是站台,在那里可以坐到直达石港的车。”
去年考场远,今年在市区,近很多,而且有直达的乡镇大巴车线路,确实不用再组织校车。
当然,家里条件好的,可以由家长自己负责接送考,亦或者干脆在附近定个旅馆。
其实,潘子他们还有一件事没说,那就是今年可以直接住进这个考点学校的学生寝室,吃也在食堂,但得每人交一笔食宿费。
仨人都没对家里说,潘子和雷子是本就不对高考抱有希望,算是来走个形式,知道自己考不上,英子爸妈不在家,自己现在住爷奶家,没好意思跟爷奶提这事儿要钱。
“来,上车,我载你们回去。”
“谢谢彬哥!”
潘子和雷子坐进后车座。
“谢谢彬哥。”英子也去往后车座。
谭文彬:“别挤了,坐副驾驶。”
英子应了一声,绕过来坐了进去。
前面车比较堵,谭文彬一点一点跟进着,顺便开口问道:
“今年难不难?”
潘子:“彬哥,这你可就问错人了。”
雷子:“我们也尝不出咸淡啊。”
谭文彬看向英子,英子点了点头,道:“语文阅读理解有点偏,数学难的,但没你们上一届那么夸张。”
“哈哈。”听到这个,谭文彬就忍不住笑了,自己去年那届数学卷子是真他娘的变态,他还记得很多同学走出考场时是一副天塌了的模样,更有不少人干脆是哭着走出考场的。
后来才知道,那一届高考数学卷出题人是葛军。
谭文彬在金陵上学时,还在《扬子晚报》上看到过关于葛军的一篇专访。
他平时没看报纸的习惯,这还是在店里时阴萌拿给他看的,说上面写了小远哥。
专访大标题是“特级教师”“高考数学出卷人”……下面副标题是“我与省状元之间的约定”。
谭文彬这才知道,原来小远哥早就认识这个出卷人,俩人还交谈过,而且文章里用的是“相谈甚欢”、“理念相合”。
也就是小远哥还是那年奥数竞赛一等奖获得者,要不然这篇报道还真不适合发出来,会引来极大非议。
至于那届数学卷难,文章里也给出了很合理的解释:我是以高考状元的标准来要求你们。
谭文彬:“考完一门就忘一门,下面轻装上阵,好好发挥。”
英子攥紧拳头,点头道:“嗯!”
谭文彬察觉到,英子的脸上,有一种异样的潮红。
起初,他还以为是刚考完,身上的焦躁还没退去,可如今车都开出去好一会儿了,英子却还是这样。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发烧了?”
“没有啊,我觉得我挺好的,本来都因紧张生了病的,但吃了赵大哥给的偏方后,我现在好多了。”
赵毅的偏方?
谭文彬记起来了这件事,那晚小远哥没在家里吃饭,刘姨说是小远哥爷爷来喊他去家里吃,还特意邀请了赵毅。
既然小远哥知道,那英子应该是没问题。
况且,赵毅也没理由去坑小远哥的亲戚。
就是,这怎么看起来都有些不对劲,有种大病将来前的“回光返照”。
但考虑到现在是高考期间,你甚至不能说这是件坏事。
体考不能服用兴奋剂,笔考里应该不算作弊吧?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可能你兴奋地跺脚题目答案就能跺出来。
途中,谭文彬在路旁一家比较大的店门口停下来,请他们喝饮料,这家店有立式冰箱,饮料都是冰过的,却不至于像张婶小卖部的冰柜,饮料放进去只能冻成冰块。
仨人知趣儿,选的是酒瓶装的柠檬酸,谭文彬给它们推了回去,要了罐装的,酒瓶装的柠檬酸优点是便宜,但有一定概率不干净,喝了会拉肚子。
开进村里后,将车停下,三人再次道谢,下了车。
刘姨见谭文彬回来了,就喊道:
“吃晚饭啦!”
谭文彬和林书友刚刚恢复,继续进补,正是食量最大时,反观润生,今晚吃得很少。
林书友:“润生,你今天怎么……哎哟!”
阿友桌下的脚,被谭文彬用力踩了一下。
刘姨也注意到了,但她也没问。
李三江由于坐的角度问题,只能看见三头最能吃的家伙围着大盆在哼哧哼哧干饭,倒也没留意其中一头今儿个没胃口。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
林书友偷偷摸摸从棺材里爬出,蹑手蹑脚地来到谭文彬棺材旁,眼睛看向缝隙,想要探寻一下里头是否有光亮。
下一刻,里面的手电筒打开,林书友看见了紧贴缝隙的眼睛。
饶是身为真君兼鬼帅大人,也被吓了一跳。
谭文彬:“干嘛?”
林书友:“晚上起风了,怕彬哥你吹着凉,想着起来给你掖掖棺角。”
谭文彬:“我不在看书,都说了,我已经复习好了。”
林书友:“嗯嗯。”
阿友回到自己棺材里,安心地入眠。
谭文彬打开电筒,照着书,继续学习起来。
少顷,他听到了隔壁润生棺材里有动静,一开始他以为润生是出去解小手,谁知很快又听到了三轮车驶出坝子的动静。
奇了怪了,润生这么晚出去干嘛?
三轮车在深夜的马路上边快速行驶着,润生嘴里叼着一根“雪茄”,既是在抽,亦是在充当车灯。
来到江边,润生下了车,在上一次的位置那里坐下,看着月光下平静的江面。
过了一会儿,远处江面上,一只腰间系挂着铲勺的大白老鼠蹬着双腿推着一口锅向这边游了过来。
大白老鼠一边游一边骂道:
“普通人一辈子能吃上一顿供餐就算很好运了,哪有你这样的,吃上瘾把这里当食堂了。
都睡着入定了还被喊起来做饭,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谁来救救鼠啊!”
……
翌日下午,双眼满是血丝的赵毅将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在露台藤椅上坐下,开始快速翻阅。
翻完后,总计四十五个死穴位,而且每一个后面都标注了解决方案。
李追远:“很好,你辛苦了。”
赵毅:“我知道润生走的是《秦氏观蛟法》的路子,但我这里为了规避这四十五个死穴位,做了太多改动,你得根据我的思路重新做一下修改整合,要不然适配不上去。”
李追远:“没事,可以直接修改《秦氏观蛟法》。”
赵毅眨了眨眼,一时竟无法反驳。
李追远:“你去休息吧。”
赵毅:“什么时候开凿?”
李追远:“得晚上了。”
赵毅:“行,那我睡一觉夜里再过来观礼。”
李追远走进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手拿钢笔,将赵毅的本子放在面前不断翻页,自己在下面则不断做着最终的规划设计。
阿璃就站在少年身边,少年每画好一幅,她就拿过来仔细观看。
深夜。
谭文彬和林书友在李大爷家的田里清出了一块区域,围绕着它布置起了阵法。
润生想帮忙,却被拒绝了。
在李追远的要求下,润生坐到圈中央的板凳上。
在润生身旁,还摆着好几张高度不一的板凳。
赵毅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走了过来,林书友喊道:“三只眼,来帮忙布阵。”
“啊~”揉了揉眼,走到林书友面前,伸手从其怀里抓了一把黑色的小阵旗,然后随手一抛,小阵旗全部插入地面落位。
林书友:“你这是在干嘛?”
赵毅:“这叫抛秧法。”
林书友:“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赵毅无奈地摆摆手:“你尽管去验算,快去。”
林书友瞪了赵毅一眼,虽然明知道以三只眼的水平不会出错,但为了润生着想,阿友还是重新一根根验算了一遍,嗯,确实没出错。
赵毅走到李追远身边:“雕刻师是谁,怎么没看见呢?”
李追远看向身后,道:“来了。”
赵毅回头转身,看见身着鹅黄色裙子、头插木簪的阿璃,提着一个小篮子,走了过来。
“我早猜到会是她。”
阿璃走到李追远面前,李追远右手掌心凝聚出血瓷色的阵旗,挥舞之下,阵法开启,谭文彬、林书友和赵毅全部站在圈外。
润生褪去上身衣物,赤膊着坐在那里。
李追远从阿璃手中篮子里取出一把小榔头和一根凿子,将它们置于自己右手掌心,让这血瓷色阵旗附着在了它们身上,在它们表面染上了一层殷红。
随即,李追远将这套工具递还给了阿璃。
阿璃接过凿子和小榔头,踩着板凳,来到最高处。
此时,阿璃就站在润生背后,润生的脑袋就在阿璃身前下方。
女孩举起凿子,四周阵法气息被引动,凿子被女孩抵在了润生的头顶中心区域。
赵毅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身旁的林书友感慨道:“三只眼,没想到吧?这没什么,因为我也没想到小远哥居然会选择这种方法来解决润生的问题。”
赵毅强忍着,才没咳起来把烟给咽下去,最后顺着气,将烟从鼻腔里缓缓喷出,附和道:
“是啊,我是真没料到,不愧是你的小远哥,就是与众不同。”
“那是。”
赵毅抖了抖烟灰,看着圈内的少年和女孩,赵毅脑海中再次回想起当初那位擅自给自己投递婚书的大长老。
他说,他梦到了有两条龙翱翔过九江,此乃我九江赵之天命吉兆!
大长老,你没梦错,这里,确实有两条龙。
抬头,赵毅看见了有一只蛊虫在飞,不停扑腾着翅膀的同时,两根触须不断交织,似是无比紧张忐忑。
圈内,
阿璃一只手举起小榔头,上面的血光与阵法形成合力,被加持上了力量,而后对着被自己另一只手扶住的凿子,砸了下去。
“砰!”
“吼!”
坐在那里的润生先是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紧接着是一串刺耳的撕裂声,润生脸上出现了很多道裂纹,且有不断撑大的趋势,直到里面的白骨都能清晰可见。
就这,还没完,伴随着一道道“咔嚓咔嚓”令人心悸的摩擦脆响,
润生,
头骨开裂!
第三百零四章
阿璃的手没有丝毫颤抖,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她只是将握着的凿子略作倾斜,榔头再次举起,砸下。
“砰!”
这一次,头骨的裂纹没有像上次那般大面积增加,只是沿着一开始的凿心向特定方向延伸。
这意味着,第一凿的可怕动静,是预料之中,而每一条裂纹都是后续所需的主干或分支。
润生也是在第一次吼叫后,不再发出咆哮,双拳攥紧,咬着牙,目光通红,稳稳地坐在那里。
甚至,润生能根据凿子的倾斜方向,提前预判到女孩下一击的方向,做好力道的抵消,以求更好的静稳。
接下来,是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凿击声,按照特定的频率不断发出。
润生的头顶,骨肉被渐渐开凿出沟壑,这些沟壑出现后很快就被鲜血浸入,红艳浓稠,与心跳绑定,带着轻微跳动的韵律。
圈外。
谭文彬从赵毅那里要了一根烟,点燃,背过身去。
如果是正常厮杀,大家缺胳膊少腿的,他反而能很容易接受,可这种凿击雕刻,把人当石料一寸一寸琢磨,他这个旁观者已无法直视。
林书友也去跟赵毅要烟,被赵毅拍开手,拒绝了。
阿友只得坐下来,抽了一根稻茎咬在嘴里,低着头,搓起了手。
赵毅的眉头,在第一凿开始后,就没舒缓下来过。
草案是他做的,他也知道姓李的会在草案基础上做整合与升级,但他原本以为这是在解决润生身体问题的基础上变废为宝,如同引一条河,将这些险滩崎岖做一个串联,此举在赵毅认知里,已属于疯狂。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因为开凿是从头部开启,这意味着姓李的眼里,这些死穴位以及当下的问题,被归置于小类。
少年是打算在润生身体上,开凿出一条真正的大江,然后再以江水之势,将那些死穴难关冲破融合。
赵毅伸手,从林书友嘴里将那根稻茎抽出,握在手里,摆弄着雕刻的动作。
想完成这一惊人构想,一是需要对《秦氏观蛟法》的深刻领悟,二是需要对雕工大师级以上的造诣,三是得洞察命理天道之概念。
前两条,女孩能做到,赵毅在惊叹之余,倒不算太意外。
可是这第三条……
一个连门都不出,俗世都不入的人,真就能待在家里,达到天人感悟?
这不合理,更不可能,她,不可能做到!
除非接下来,秦柳两家祖上的某位龙王,忽然附身到她身上,但秦柳两家的供桌牌位他拜谒过,根本就没有灵的存在。
赵毅将目光又落到了姓李的身上。
他都能瞧出的问题,姓李的不可能不知道,可姓李的雕工很一般,这一点上,姓李的没理由骗自己玩。
赵毅很好奇,姓李的待会儿会怎么办?
润生脑袋上的雕刻已经结束。
阿璃往下走,站到了下一张板凳上。
手中的凿子和榔头没停,对着润生的后脖颈,继续雕刻下去。
鲜血如岩浆,从脑袋上向下流淌。
至脖颈下段后,阿璃开始向两肩处雕刻,伴随着面积越来越大,岩浆的躁动感也愈来愈强烈,已不再像先前那般跟随心跳韵律。
李追远走到前面,润生双眸赤红,意识极度绷紧。
“润生哥,再忍一会儿。”
润生喉咙里发出些许杂音,意思是他知道了。
李追远不是让润生忍着痛,而是继续压制体内的煞气、怨念和鬼气不要溢散。
润生从一开始,就在努力做着这样的事,因为这会给阿璃带来比较大的影响。
影响,肯定不会致命,阿璃本人也没那么虚弱,更何况还有李追远在。
可这是一场耐力活儿,这次开凿也必须要在今夜完成,不可能凿一半再做个包扎后休息几天继续。
因此,工匠师傅的状态必须一早就开始维护。
整个后背,将要开凿完毕,阿璃也越站越下。
李追远将空出来的上头板凳拿到了前面,重新垒起。
当后面的完工后,阿璃走到了前面,往上走,站在了最高处的板凳。
凿子抵在润生眉心,小榔头敲下。
“砰。”
从后至前的转变,带来新一轮的可怕冲击,加之润生的忍耐也到达极限。
自其头部和后背处,原本顺着开凿好的路径正在流淌的血液,先是变成紫色,再是变为灰色,最后又被深黑色覆盖。
三股气息溢出,圈内起了风,黑雾弥漫,将阿璃也包裹在其中。
女孩的脸上这会儿已浮现出细汗,疲惫感其实早已出现,但这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在被黑雾包裹后,她面前出现了无数恐怖的身影。
阿璃的身体开始颤抖,嘴唇微微翻起,却依旧在努力凝神,将凿子向下倾斜,又一次敲下榔头。
“砰!”
雕刻,仍在继续。
润生潜意识里应该清楚,这种场景下会给阿璃带来怎样的压力,也努力想要尝试回收那些气息,可路径越开越多,冲势越来越猛后,他对自己这具身体的掌控力,正变得越来越薄弱。
“啪哧!”
清脆的声响。
随后,阿璃看见自黑雾中,有一只手探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罐打开的健力宝,上面还插着一根吸管。
女孩张开嘴,咬住吸管,喝了几口。
周遭黑雾里的鬼影,在她眼中快速变淡,不再那么可怕。
女孩对这个世界一直处于畏惧状态,能给予她真正安全感的,只有少年。
一边喝着饮料,一边雕刻继续。
女孩松开吸管。
李追远将手收回,余下的半罐饮料他自己喝了,然后往外走了好几步,才走出这黑雾范围。
黑雾,越来越浓郁,范围也越来越大了。
在这圈里,它所占的面积比剩余的面积要多,而且,它不再是无意识的翻涌,越来越成束收形,像是黑雾里有涓细的水流在流淌。
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会变成类似蛟龙游动的存在。
圈外,赵毅看向走出黑雾的李追远。
目前来看,事态已临近失控的边缘。
就是润生,这会儿应该也没办法控制住自己体内的力量了,而那女孩,还在继续雕刻中,姓李的也没让她停下。
最正常最合理的推断,用不了多久,润生的身体连带着其体内的力量就会彻底炸开,姓李的和那女孩若是不及时离开圈内范围,也会被波及。
但赵毅心里反而不担心这个可怕结果,因为他太懂这姓李的了,他现在更好奇的是,姓李的打算怎么解决?
嗯?
赵毅看见,姓李的闭上了眼。
“不是,这时候你要打盹儿?”
李追远进入到自己的意识深处。
少年行走在通往太爷家的小径上,一抬头,就看见本体站在坝子上,应该是特意在等着自己。
等走近了,本体先开口道:“我原本以为,你会有什么特殊的想法,还在等待见证某个惊喜。”
李追远:“抱歉,让你失望了。”
现实里的赵毅,还在苦思冥想、绞尽脑汁地推演李追远会以怎样的方法进行这如此高难度的收尾。
其实,赵毅白想了,因为李追远自己,根本就没有方法。
甚至,李追远都没有往这方面,去费哪怕一丝一毫的脑力。
正如李追远之前对赵毅的回复:没人有精力去把所有东西都学会,够用就行。
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
走在后面的李追远,看着身前本体的背影。
既深刻掌握《秦氏观蛟法》,又精通大师雕刻,最重要的是,还对天道之理有着极深认知。
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只有本体。
李追远对本体在太爷家地下室鼓捣什么,早就有所猜测,更何况上次自己死生之际在鱼塘里逗留时,本体当着自己的面,将一板车废弃物料倒入了塘里。
二人,来到露台,面朝前方,目光所及,是一片稻田,尽显丰收气息。
本体:“说出去怕是外人都不会相信,你居然拿自己手下的命,来要挟我帮你?”
没有前期铺垫,没有商量交谈,就这么在事情已经发生且即将无法收尾的节点,李追远来了。
李追远:“你的目标是取代我,所以,你无法允许润生死在仓促发生的这场意外中。”
本体:“你不是学会了感情么?”
李追远:“正是因为拥有了部分感情,所以才会这么做。”
润生现在是最渴望变强的那个人。
正是为了照顾润生的感受,李追远这次才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
本体:“你在拿润生的命,赌我一定会出手,真的很难想像,这是你会做出来的事。”
李追远:“我是心魔啊。”
本体扭头,看了李追远一眼。
李追远:“顾全大局,应该是本体需要考虑的事。”
本体向前伸出手,下一刻,风吹稻花。
“李追远,你若继续这样,我会考虑提前开启对这具身体的争夺。”
“你应该更理性点,在你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前,提升团队伙伴的实力,符合我们的共同利益。
你也不希望等哪天你取代我后,发现身边的人实力太弱,完全帮不上忙吧?”
本体:“这次,是你赌赢了。”
李追远摇摇头:“太爷教过我,百分百的开奖结果,就不叫赌博,叫进货。”
本体:“你就不怕,下一次,你赌输了?”
李追远:“不创造出这百分百的前提,我是不会上这赌桌的,所以,输的可能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也开始感情用事了。”
本体不再言语,四周的风渐大。
稻浪翻滚间,出现了一条蛟龙之形,起初,它在肆意游动,随后,它被一个个点,牵引固定。
站在旁边的李追远,认真看着这一幕,心中记下了这雕刻点位。
最后,稻田里的蛟龙被彻底钉死,风中,好似听到了一声不甘的长啸。
这是,最终的收尾方法。
本体:“去告诉她吧,她知道该怎么雕刻。”
李追远点点头,得到想要的东西后,少年转身准备离开。
本体依旧面朝着稻田,开口道:“你可以考虑带她去走江了。”
李追远:“暂时还不是时候。”
本体:“她有惊人的天赋。”
李追远:“在这一点上,我比你知道得更早。”
本体:“她需要历练,需要淬火,才能更好地成长,未来才有大用。”
李追远:“我以前没强迫过她上学,因为她不喜欢;同理,现在我也不会强迫她走江,因为她对外面的世界,还有着极深的阴影。”
润生身上散发出的鬼气,都能让阿璃感到极大压力,这压力不是来自鬼气本身的伤害,而是她心里的那一关。
李追远知道,如果自己在阿璃身边,可以帮她有效地克服对外界的恐惧,可走江时需要面对各种突发情况,落单分散的局面无法避免。
到那时,真正击垮阿璃的不是实质性的危险,而是她内心深处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本能畏惧与抵触。
诚然,正如本体所说,走江的历练和淬火,能够让她逐步适应,可那适应出来的,大概率会是一个第一次见面时,坐在屋内双脚搭在门槛上面无表情的阿璃。
自己当初选择拜在秦柳门下点灯走江,一大主要原因,就是想要保护她,帮她治病。
结果为了更好地走江,还需要将她强行推出去让其病情变得更重,这不是本末倒置么?
本体:“你应该知道,你的保护,不利于她的成长。”
李追远:“我是心魔,感情用事,本就是我的权利。”
本体不再言语。
李追远问道:“你话说完了么?”
本体:“和你再多说一句话,都会让我感到恶心。”
李追远没有反驳,走下楼。
现实中,少年睁开眼。
黑雾已经笼罩了圈内的八成区域。
这下,不再是赵毅,谭文彬和林书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就是这黑雾内,隐约出现一条条诡异的东西正在穿行翻涌,一旦这股力量彻底宣泄开,这个阵法圈根本就无法抵挡。
李追远在黑雾中前行,很快,他看见了一道坐在那里的高大身影,身影身上布满沟壑,流淌着如黑色岩浆般的压抑浓稠。
在其身前,站着一个女孩,小榔头对着凿子,仍在继续落下。
李追远走到阿璃身边站定。
“砰!砰!砰!”
最后一凿落下,阿璃停手了。
女孩的脸上没有完工的轻松,因为她已按照白天少年给她的雕刻图,完成了所有进程,可问题,不仅没有被解决,反而将要彻底失控。
那一条条宛若实质的蛟影,正在做着最后的蓄力,润生的意识被死死压制,双眸里的红色浓郁到几乎要滴淌出来。
其实,就算此时的润生是醒着的,他对这局面也无能为力。
阿璃看向身边的少年,目光里有些许疑惑,像是在自责,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阿璃,你已经做得很完美了,是还有最后一步的图纸,我刚拿到。”
李追远握住女孩的手。
像这样的动作,二人以前经历过不知多少次。
最早时,李追远甚至拿进入阿璃梦境,当作锤炼自己精神意志的特训。
梦境中的平房,供桌上龟裂的牌位。
少年牵着女孩的手,坐在了门槛上。
天气晴朗,白云飘飘,昔日的噩梦场景,如今是花香怡人。
那些东西,大部分已经不在了,留下来观望的那小部分,也只是偶尔抬头瞥一眼,大部分时候都背过身去。
比之当初“群贤毕至”的热闹场面,冷清干净了太多。
李追远抬起右手,对着天空来回拉扯、擦拭、推动,风水之力加持下,天上的云正在被快速揉捏成少年想要的样子。
这是对本体稻浪的复刻。
阿璃抬头,在认真看着。
李追远低下头,看向女孩的侧脸。
如果哪天,阿璃病情真好到那个地步,且她愿意在自己离家走江时,主动坐上车,那自己会带她去的。
只不过那时候,就不是纯粹为了走江了,而是带她去欣赏一下江上的风景。
天上的云在演化完毕后,缓缓散去。
女孩看向男孩,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闭上眼。
现实中,睁开眼的阿璃,拿起凿子和小榔头,继续对着润生身体雕刻。
每一锤落下去,润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外面扩散出去的黑雾,也在颤动中向内收缩。
圈外。
赵毅急得恨不得抓耳挠腮,本该崩坏的局面被立刻扭转,可他却隔着黑雾,完全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赵毅很羡慕林书友,因为阿友只需要攥着拳头挥舞,开心地当个啦啦队。
一层又一层,一片又一片,伴随着黑雾被不断吸入体内,润生通红的眼眸开始变得清明。
等最后一击完成后,润生低头,看向身前站着的女孩。
女孩后退,站到了少年身边。
润生站起身,仰起脖子,双手先是摊开,随即攥紧。
“嗡!”
黑色的纹路在他身上流转,无论是煞气、怨念还是鬼气,在通畅的“水道”里,都可以尽情地流淌奔腾。
“啪!啪!啪!啪!……”
润生身上,不断出现小口子般的破裂迸溅,每一次身体都轻微一震,却又很快稳住身形。
林书友疑惑问道:“三只眼,这到底是成功了还是没成功?”
如此强大的气势,可身上却像是中弹一样,不断飙口子溅血。
赵毅:“成功了,这是死穴位置被冲开,隐患被彻底抹去。”
经久的爆裂声终于结束,浑身是伤的润生将拳头置于自己身前,然后,对着自己胸膛砸了下去。
“砰!”
可怕的气浪席卷而起,阵法圈被直接击垮。
但站在润生身前的李追远和阿璃,却连头发都没飘动一下。
这表示润生对自己力量的掌握,已到了一种很高的程度。
不得不说,秦叔当初对润生的认知,是很正确的,是秦叔第一个对润生进行身体开凿。
润生证明了,只要你的身体足够强悍,意志力足够惊人,练功,真的可以不用带脑子。
目光逡巡一圈后,润生看向了林书友。
林书友笑了笑,左右扭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赵毅将手搭在林书友肩膀上,说道:
“你不是他对手,至少正面上,不再是了。”
赵毅以前不止一次指挥过姓李的团队,润生是最适合站第一个的那个人,但有些时候,林书友也不是不能客串一下那个位置。
但自今夜起,双方的特性差距彻底被拉开,那个位置,只能是润生的。
林书友:“大不了被揍一顿,无所谓。”
都刚提升了实力,也都正手痒呢。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了过来,少年一句话,就将这剑拔弩张的氛围给化解掉:
“抓紧时间,把田里恢复一下,省得太爷明早醒来看到后骂人。”
林书友:“哦。”
润生气势也是一泄,黑色褪去,变成红色的鲜血,很快就凝成血痂,然后弯下腰,开始收拾起稻田。
当少年经过赵毅身边时,赵毅开口问道:
“你到底求助的谁?”
李追远:“也是你。”
赵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李追远:“另一个外置脑子。”
等李追远和阿璃离开后,赵毅还在思索着那句话。
姓李的脑子里,也有一个苏洛?
但姓李的不是可以不受那黑皮书秘术副作用影响的么?
谭文彬:“外队。”
赵毅:“嗯。”
谭文彬:“你待会儿得辛苦一下,润生的伤……”
赵毅:“我会给他上药,再用纸给他做一下遮掩,这样白天就不会吓到人了。”
其实,在这个家里,若是不考虑柳家那位老夫人的牌友,真正需要瞒着的,只有姓李的他太爷。
谭文彬:“不愧是外队,就是有办法。”
赵毅:“客气了,副队。”
那边正在忙活的林书友喊道:“三只眼,别站着看啊,一起来帮忙收拾!”
如果先前让林书友和润生在这里开打切磋,那这块田,就算是废了。
现在,受损的区域也就是先前布阵时的那个圈,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从自家其它块田里,拔出稻子,再插进这空圈里,补一补,看起来就均衡不显眼了。
李追远与阿璃走到坝子上,借着外头长杆子支出来的一盏灯泡亮度,少年抓着女孩的手腕,将她双手摊开。
阿璃的双手,一片淤青。
即使有阵法加持,但手持榔头和凿子一次次击打,依旧给女孩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与负担。
李追远看了看旁边的椅子,道:“坐下,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女孩想要将手从少年这里抽出,同时看向东屋的门。
意思是,她可以回去让奶奶帮自己处理。
李追远没撒手。
最后,阿璃还是和少年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今晚天气不好,云比较厚,看不见月亮也寻不到星星。
少年手掌有血雾弥漫,覆盖住女孩的双手,在帮她活血化瘀。
晚风有点大,不断吹起女孩的头发,扫在李追远脸上,痒痒的。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将女孩双手再次摊开,淤青不见了,女孩双手红通通的。
起身,一起走到东屋门口,阿璃推开门走了进去,李追远也转身离开上楼。
“来,让奶奶看看。”
一袭白色睡衣的柳玉梅走过来,抓住孙女的手。
可孙女此时却握着拳,像是抓着什么好东西,不想与人分享。
“就让奶奶看一下?”
阿璃的手仍不松开。
柳玉梅故作皱眉,道:“让姐姐看一下好不好?”
女孩抬头,认真看了一眼自己的奶奶姐。
握拳的手,松开了。
查看一番后,柳玉梅满意地点点头,以精血来做化瘀按摩,还真是舍得。
“水给你放好了,去洗澡吧。”
阿璃去里屋洗澡。
柳玉梅侧过头,目光快速落在阿璃爷爷的牌位上,哼了一声,道:
“这小子,可比你当初细心多了,咱家阿璃,真是打小就吃的细糠。”
……
翌日清晨,李追远故意比平日里起得更早些。
在露台水缸边刚洗漱完,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是阿璃来了。
今日,阿璃穿的是一身红衣,端庄中带着飘逸。
这应该是前日柳家款式的衣服穿多了,老太太就给阿璃穿一穿秦家款式的衣服,做做样子,堵一堵供桌上那些不会显灵的先人,省得说她这个秦家少奶奶偏心。
来到房间里,李追远指了指床,示意阿璃躺上去。
他晓得女孩不管昨晚多累多晚才睡,今早肯定会按照以往的时间来到自己房间里,所以自己也特意早起,把床给她腾出来补觉。
阿璃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累。
“以往都是你看我睡觉,今天我想看你睡觉。”
女孩上了床,躺下。
李追远帮她盖好被子后,走到书桌后面,拿起笔,摊开书,继续拆解起符甲的制作流程。
每确定好一条后,李追远都会抬头,看一眼睡在床上的女孩。
他体验到,阿璃每天早上都来房间里看自己睡觉时的快乐了。
推演拆解符甲的同时,少年还做起了自家阵法田的设计。
他决定,把永久性的阵法场地,就安置在昨晚屋后的那块田里,以后可以充当实验地和演武场。
其实,当初在车匪路霸村里遇到的那个空间断层处,最适合拿来做这个,但少年现在可没有去挪动那东西的本事。
清安的桃林倒也适合,但它那里的场地费实在是太“贵”,李追远的存货也不多,得省着点用。
繁复的设计工作本该让人烦闷,但一想到这些材料接下来都能弄到,李追远的内心也不由一阵轻松。
厨房里,刘姨正在准备着大家的早餐。
忙碌之余,她时不时会看向落在厨房窗台上的那只蛊虫,露出笑意。
端早点出去时,看见早上下地的秦叔扛着锄头回来。
刘姨:“今早怎么没让润生陪你去?”
秦叔:“他想跟我去的,是我让他搁家里待着,他现在皮薄肉嫩的,可别崩开了。”
刘姨:“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大胆,什么事都敢做。”
说着,刘姨给秦叔使了个眼色,东屋门口,老太太已经出来了。
秦叔:“不是胆子大小,是能力不够,同一年龄下的我们,和小远比起来,活脱脱两个正在玩泥巴的孩子。”
老太太脸上露出笑意,只觉得这屋檐上叽叽喳喳的鸟儿,今儿个也叫得格外好听。
在井口边冲了一下脚,秦叔就走进厨房帮忙一起端早点。
刘姨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他,说道:“今天表现不错,进步挺大。”
秦叔:“什么进步?”
刘姨:“对主母啊。”
秦叔:“主母的脚步谁能听到,我又是背着她的。”
刘姨闻言,叹了口气,道:
“唉,有时候我都觉得主母真可怜,得亏现在遇到了小远,要不然天天看着我,尤其是看着你,得多生闷气。”
下午时要送货,润生今天不能做重活,就得从谭文彬和林书友间再选个人去。
“阿友,你去呗,我下午有事儿。”
林书友目露怀疑地盯着谭文彬:“谭文彬,你该不会……”
谭文彬:“是真有事儿,我爸给我来电话了,让我去市人民医院去看望一下他以前同事……”
林书友:“彬哥,这话你不觉得很耳熟么?”
谭文彬:“以前同事的儿子。”
刘平为了追求叛逆,反抗他爸爸的蛮横,就故意染头,去和一群潮流追求者混在一起。
昨晚一伙人在大排档吃饭时,同伴几个不知怎的,欺负起隔壁桌的一对年轻情侣,不仅要人家的钱还要人家跪地上钻裤裆过去赔罪。
刘平上前去阻拦自己的同伴,劝他们息事宁人,结果没能劝住,自己反倒和同伴起了矛盾,最后打了起来,自个儿脑袋被砸了一酒瓶。
现在,和他爹住同一间病房里。
林书友听完后问道:“彬哥,这属于见义勇为还是帮派内部火拼?”
谭文彬晃了一下车钥匙,感慨道:“这是稀里糊涂的青春。”
去了医院探望后谭文彬发现父子俩虽然脑袋上都绑着纱布,关系却亲近了许多,居然分起了橘子吃。
等回去时,再次路过那座考点,看了看时间,最后一门应该快考完了。
谭文彬干脆把车往路边一停。
没过多久,就有交警走了过来,先敬了一个礼,说道:“同志,这里现在禁止停车,请你立刻驶离。”
“抱歉,我马上走。”
正当谭文彬发动车子时,里头的考试结束铃响起。
与铃声一同响起的,还有两个男生抱着一个女生快速冲到校门口,女生似已昏迷,鼻血染红了身上的白衣。
抱人冲出来的,是潘子和雷子。
他俩的高考,就是来给人生不留遗憾的,所以每门将会写的那些题答完后,就会提前交卷。
可交了卷后,他们也不敢直接出校门,这是市区里的考点,外头可能会有报社电视台的记者。
要是出去早了,被人拍了照片和采访,询问关于高考的情况,岂不是丢人丢大了?
最后一门的考试也一样,俩人早早出来,就在花圃里坐着晒太阳。
直到,监考老师手忙脚乱地把英子给搀扶了出来。
一看是自家人,潘子和雷子马上把人接过来,冲出校门。
谭文彬立刻下车,去把三人喊过来上了自己的车,交警见状,帮忙疏通前面的交通。
等车开出去时,谭文彬发现英子的鼻血不再流了,人虽然还有些不清醒,但已无危险。
卷子刚答完,正欲长舒一口气的英子,迎来了天旋地转。
在倒下来的前一刻,她立刻伸手拉了一下自己的卷子,确认自己名字考号填写清楚了。
这才放心地栽倒下去。
一场高考,算是将她整个人都榨干绷紧。
把英子送去石南镇卫生院挂水后,谭文彬又开车回去把李维汉和崔桂英接了过来,反复几趟后,这才开车回到家。
停车时,恰好遇到赵毅一边磕着瓜子一边从旁边走过,见谭文彬忙碌过后且身上沾染血迹的样子:
“哟,副队,忙着呐。”
“把英子送卫生院了,人现在还半昏迷着。”
“最后一门考完了么?”
“考完了。”
“那她运气还挺好,要是少考一门就真没机会了。”
“你的偏方,药效这么猛么?”
“和我没什么关系,是她自己的心思太重,我是发现了,老李家的脑子全长在姓李的头上,哦,还有他妈。”
“彬彬哥哥!”
翠翠的声音传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放着墨汁和颜料,来找阿璃姐姐。
“哎,翠翠。”
翠翠抬头看向赵毅,目露疑惑。
赵毅看着翠翠,目光渐渐瞪起。
“这位大哥哥是……”
“他叫赵毅。”
“哦,我知道,杂技团的哥哥!”
简单寒暄问好后,翠翠就蹦蹦跳跳地先往前走了。
赵毅:“我一开始还没看出来,她手腕上戴的镯子压制了她的命格,要是没那镯子,这小丫头……
等一下,她不会是那位刘金霞的孙女吧?”
“嗯,是的。”
赵毅伸手一拍脑门。
他见过刘金霞和柳家老太太坐坝子上打牌,刘金霞命确实硬,但还不至于让玄门人皱眉的地步。
可她孙女若是这般严重,那她女儿肯定也比刘金霞本人也要严重。
要是真让老田头和刘瞎子在一起了,祖孙三代都给了名分,那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命格,不应该啊?”
“怎么了,命硬嘛,就算罕见,也不至于你这样吧?”
“命硬的人并不奇怪代代相传的命硬,就有说法了,刘金霞不是本地人吧?”
“听李大爷说过,是从隔壁镇嫁过来的。”
“她户籍应该有问题,但是她本人可能也不知道。”赵毅看见远处二楼露台上站着的李追远了,“走了,我要去找那姓李的。”
“有事?”
“你们这边的事不都处理完了么,你看,我都来两次南通了,还待了这么久,承蒙款待,可来而不往非礼也,怎么着也该请姓李的带着你们,去我赵家做做客。”
赵毅走上坝子时,李追远刚好从楼上下来。
翠翠:“小远哥哥!”
李追远:“嗯,阿璃在上面房间里。”
翠翠:“好的,我去啦!”
学校开了绘画兴趣班,翠翠报名参加了,这段时间她也会陪在阿璃身边学画画,现在,她已经是绘画班老师嘴里,最有天赋的小孩。
赵毅走了过来,凑到李追远身边,搓动着手,说道:“小远哥哥~”
“润生的伤还没养好,你身上也没好利索,等我们去金陵考完试,再去九江吧。”
“去九江,挑选个东西,埋几个人,不费时间的。你们把九江的事儿解决完,直接去金陵考试,完全来得及。
至于我和润生的伤,再有两天也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好去赵家前,我还得去弄个身份。”
“身份?”
“走江点灯前,我已经和家里正式分开了,除非我现在二次点灯,要不然我这会儿回家,家里上下只会‘如临大敌’,这种状态下还怎么方便做事?
再说了,我是请你们去我家做客的,总不好意思让客人直接从正门打进去吧?”
“你预留了身份?”
“我二伯家的孩子,我的堂弟,年纪比我小一岁,表面上人畜无害惹人喜爱,和你……”
赵毅看向李追远,又把目光丝滑地挪向坐在客厅里看书的林书友,“和你手下的阿友很像。”
李追远从水桶里舀出水,洗手。
赵毅继续道:“但那小子底子不干净,做了些腌臜事,可以说死有余辜,后来怕事暴露,我二伯就把他安排在九江郊外一个人住,想着等风声过后再接回家里。
我先给他宰了,再披上他的人皮,随随便便混进赵家也不会被发觉,毕竟我也是真的赵家少爷。
至于接下来的流程计划,都在这里面了。”
赵毅从衣服里拿一沓比昨日还要厚得多的本子,递给了李追远。
“计划书,要这么厚么?”
“除了计划书外,这里还有我赵家在九江几处秘地、新宅、老宅、祖坟、宝库这些的坐标、阵法介绍、机关详解,以及我赵家一些能人的性格、习惯、特长,我这还是往简略写的。”
李追远:“我看完后会烧掉。”
这一套记录,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赵家大少爷压根就写不出来,而一旦流落到江湖上去,很可能会给赵家带来灭顶之灾,这封面上完全可以题一行书名——《赵家灭门指南》。
“所以,小远哥?”
“你今晚去江边上,把我们的大卡车开回来,明早我们就出发去九江。”
“老田头不能离开这里,我们就五个人,去个九江,哪里需要坐大卡车啊,呵呵。”
“去时不用,回来时就有用了。”
“姓李的,你说得太对了!”
决定给了,也舍得给了,可一想到人家载着满满一卡车精华离开的画面,这心脏处的生死门缝,还是会忍不住抽搐。
李追远对润生道:“润生哥,你帮我准备一桌。”
紧接着,李追远又对赵毅道:“你先别走。”
赵毅:“嗐,别这么客气,我就不留下来吃晚饭了。”
李追远:“不是留你吃饭,是留你磕头。”
李追远让润生准备的不是席面,而是一张供桌。
供桌摆在了被太爷贴满漫天神佛的隔间里。
李追远拿出一个空白牌位,递给赵毅:“写血书。”
赵毅明白了少年的意思,指尖划破手指,在牌位上写下“先祖赵无恙”。
将牌位摆在供桌上后,赵毅后退两步,跪下来向先祖行礼。
九江赵,是赵无恙留下的后人与传承。
李追远曾得赵无恙赠铜钱剑,此行又怀揣恶意,当问卦一番,不求结果,只圆礼节。
在赵毅磕头时李追远站在旁边拿着一个竹筒,里头放着铜钱,一边摇晃一边在口中默念:
“为此行占卜。”
供桌上,赵无恙的牌位晃动了几下。
东屋,那一排供桌上,也有不少牌位在同时晃动。
正在坝子上打牌的柳玉梅,先看了看自己东屋,又看了看西侧隔间方向。
刘金霞:“柳家姐姐,该你出了。”
柳玉梅:“碰了。”
隔间内。
少年手中太爷用铁丝箍起来的竹筒,裂开了,里面的铜钱掉落在了地上。
李追远和赵毅同时低头看去。
随即,赵毅正回身子,面露凝重,对着先祖牌位长拜下去。
李追远也走上前,拿出三根轻香点燃,执晚辈礼,三拜之后,将香恭敬地插入炉中。
卦象:
【此行当去,大吉!】
第三百零五章
这,就是龙王的格局。
赵毅的改变,源自于先祖笔记,再结合自身走江经历的思考感悟以及柳老太太的点拨,让他得以越来越了解自己先祖的心境。
在外人眼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无异于赵氏史上最大叛逆。
但在赵毅看来,如若先祖赵无恙复活,那么第一个对九江赵出手的,就是先祖本人,都轮不到他赵毅。
李追远弯下腰,将地上的铜钱一一捡起。
赵毅双膝离开蒲团,站起身,神情从原本的凝重肃穆,变成深深的不解与疑惑。
卦象大吉。
但实际上,甭管卦象具体指向的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此行要去的结果。
李追远擅长占卜,可越是了解熟悉这个的人,就越不会迷信这个。
搞这场占卜,只是为了全一下礼数。
压根就没想过,赵无恙真的会“显灵”。
然而,本来只是简单走一下的形式,现在却出了问题。
牌位,刚刚动了。
李追远和赵毅都感受到了,这绝不是附近施工或地震导致的,因为供桌旁边,还摆着南通捞尸李的身份灵牌,可它们,却毫无动静。
赵毅开口道:“我记得在三根香时,你说过,自那之后,我将无法再感应到先祖之灵。”
李追远点了点头:“嗯,你确实不应该感应到的。”
三根香时,赵毅受生死簿诅咒,为了救他,李追远以赵无恙所赐铜钱剑为媒介,运转自己所掌握的赵氏本诀,再以风水之术模拟出赵无恙之气息,这才将本该被咒死的赵毅,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
铜钱剑化作粉末,一同化去的,还有赵毅身上本该存在的“先祖保佑”。
因此,理论上来说,赵毅现在就算对着先祖牌位把脑袋磕出血,甚至把脑浆都砸出来,都不会引动出丝毫先祖回应。
但刚刚,有回应了。
赵毅:“有没有可能,那回应不是给我的,而是给你的?”
李追远:“不是。”
赵毅:“你能确定?”
李追远:“确定。”
赵毅:“那事情,就奇怪了。”
李追远摊开右手,血线扩散而出。
赵毅看不见血线,却能察觉到有东西被释放了出来,同时,眼前的少年,眼眸里多出了一抹让他无法看透的深邃。
血线缠绕到了写着“先祖赵无恙”的牌位上,以此为第一个节点,继续延伸,落在了供桌后,似是出现了一双脚印。
其实,“红线”是李追远自身理解的具象化,那双脚印亦是如此。
无形的灵,不可能具备正常人的动作,但却能说明,赵无恙的灵,抚过这里。
灵不是鬼,它表述的是一种状态,哪怕称呼中都有“灵”这个字,亦有天壤之别。
传统的走阴,就是将现实里不存在的东西变为“可见”,李追远的红线则更高一级,将不可描述,重新落痕。
红线继续向前延伸,在地上不断演化出脚印。
李追远顺着脚印往前走,赵毅跟在后面。
二人走出小隔间,来到外面。
脚印继续前进。
坝子上,四位老太太正在打牌。
王莲这一把轮空,她正在给桌上其她人剥着花生。
其命轮扭曲断续,意味着她一生艰苦不易,不过轮已成型,超过不少普通人,说明她如果能坚持走下去,会有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虽然这甘,不是由她来尝,但她心中之执念,该得如愿。
花婆婆命轮不成型,散而疏,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命薄福浅,不过有一层淡淡的柔光将其圈边,为其托底。
刘金霞,就主打一个硬。
这一点,李追远当初就见识过了。
至于柳玉梅……李追远在跟着红线走时,故意略过了这位老太太。
剥着花生的王莲,好奇地看着从她们牌桌前走过去的李追远和赵毅。
大的跟在小的后面,亦步亦趋,小的手掌伸在前,像是在玩模仿盲人走路的游戏。
刘金霞和花婆婆也瞧见了,二人正准备开口调侃,却被柳玉梅一声“胡了”直接吸引走所有注意力。
主要是柳玉梅打牌,基本都是输钱,胡牌次数都很少,这次大胡,着实让牌友们吃惊。
柳玉梅笑呵呵地伸手从王莲那里抓了一把剥好的花生,吹去上面的皮衣,往嘴里放了几颗,笑道:
“今天这手气不错,像是有好事登门的样子。”
李追远和赵毅,穿过整个坝子,走入了东屋。
脚印,在东屋摆满牌位的供桌前停下。
一根单薄的红线,自上而下,一一串过,没有遗漏。
像是有人曾站在这里,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所有牌位。
但有几个靠在一起的牌位,上面的红线缠绕得密密麻麻,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看了看,甚至可能还伸手触碰过。
当然,这些动作并不存在,都是李追远的脑补。
秦柳两家的牌位,一开始是按照左右两侧来排位,上下顺序则以辈分各自来论。
后来阿璃开始拿祖宗牌位刨木花卷儿后,牌位不断流出补货,导致这边供桌上也懒得把两家区分开来摆放了,变成从头到尾,不管是秦家的还是柳家的,都按照年代来排。
一定程度上,这也算是促成了历史上秦柳两家的大和解与大融合。
两家历史上,为了竞争龙王,彼此都有血海深仇,几乎每一位秦家龙王都杀过柳家的人,每一位柳家龙王手上都沾染过秦家人的血。
这些恩恩怨怨,最终都在彼此共同后代小孙女的木花卷儿里,飘飞远去。
赵毅:“那几位,按照年代推算,和我先祖,很近。”
李追远:“嗯。”
站在牌位前,往前看,是自己曾听闻过的前代龙王故事,往后看,是自己以后的龙王风流。
这期间,可能还夹杂着某种感慨以及意气风发。
出身草莽的自己,亦能在龙王门庭的手中,强势占据、书写出属于自己的时代。
可惜,秦柳两家先人的灵都不在了,要不然,这种互动感会更为强烈,不会只是单方面的触动。
走出东屋,再入阳光下。
赵毅伸手遮蔽住自己额头,面露苦色,他反感的,可不仅仅是这阳光。
“姓李的,事儿,好像有些闹大了。”
“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赵家自先祖之后,没再出龙王,甚至没有在江面上再出可争龙王之资的赵家人,就实属活该了。”
李追远低头,看向赵毅给自己的那本厚厚的《赵家灭门指南》。
“赵家,可能比你这位赵家大少爷所知道的,还要脏无数倍。”
……
阿璃在画画,面前摆放着的,是翠翠带来的画册。
画册缩印,面积变小,很多细节变得模糊,格局也无法展开。
阿璃手持画笔,看似在临摹,其实只是取其形后,再重新演绎。
翠翠手里也拿着画笔,但身前并没有画纸,笔锋上也没沾料,就这么一边盯着看一边跟着晃动手腕。
阿璃不是一个好老师,在这一点上,她和李追远一样。
越是对一行精进的人,就越是很难教学生,因为他们潜意识中本该就会的底线,可能是学生眼里的天花板。
不过,翠翠是个好学生,她会欣赏阿璃画画时呈现出的整体意境,但眼睛大部分时候都盯着阿璃的手腕和笔尖,看她是怎么画出一个个小景小物。
能掌握住这些,并且勉强复刻出一点来,就足以在学校兴趣班里出类拔萃了。
李追远走了进来。
阿璃停笔,她能从少年的脚步声中听出来,他现在有心事。
不过,短暂停笔后,女孩又马上恢复作画。
有事是很正常的事,少年既然没有喊自己,那就说明这事不需要她来帮忙。
李追远的房间,就是两人的活动室,他们对彼此时间的分配早有默契。
清晨醒来到刘姨喊“吃早饭”的这段,是二人传统娱乐时间,一般用来坐在外面藤椅上看日出和下棋。
午后,会有一段看书的时间,有时候阿璃会和少年一起看,有时候她只是单纯地陪着。
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里,二人虽身处一个房间,却一个书桌一个画桌,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小远哥哥,你吃吃这个,我带来的。”
翠翠提着个袋子走过来,里面装的是爆米花,不是玉米,而是大米,珠圆玉润,白白胖胖。
李追远抓了一把送进嘴里,喷香微甜。
村里很多人家会专门制作这个,给孩子当零嘴。
察觉到少年有事,送完爆米花后,翠翠就又回到阿璃身边学画画。
李追远先拿出一个空白本子,自笔筒里取出钢笔,又将《走江行为规范》摊开,翻到“梦鬼”那一篇。
钢笔迟迟没有摘帽,只是抵在本子空白页处缓缓摩挲。
一场形式化的占卜,改变了事情的性质。
给这场本该简单且顺利的“进货之旅”,增添了一大变数。
目前看来,自己打算开去九江的大卡车,能否将现在所需的东西给运回来,还真难说。
走江走习惯了,往往会形成某种思维定势,小觑浪涛之外的风险,这一点,对被天道针对的李追远团队而言,尤其明显。
可实际上,这座江湖,本就凶险异常,江湖能成就人,也能将人吞得骨头渣都不剩。
将赵毅给的那本赵家档案放在膝上,李追远后背往座椅后背轻轻靠住,眼睛半闭。
思维意识三开,一边复盘梦鬼这一浪前期自己的准备工作,一边阅读赵家档案,同时也在规划设计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少年不觉得自己在小题大做,因为最不经意的阴沟,往往最容易翻船。
与此同时,李三江家通往村道的小路旁,赵毅一个人倚靠在树上,看着面前的小河流淌,鹅鸭交替通过,一会儿“呃呃”一会儿“嘎嘎”。
有人在动脑子,有人在享受生活。
林书友奔跑在田间小径上,正放着风筝。
风筝是村里一户木匠送给李三江的,当初李追远首次做黄河铲这类的器具时,因家里没准备工具,还去请人家帮过忙。
老木匠在得知李三江生病后,就在家开始制作了,做的是南通特色——哨口风筝。
风筝在天上飞,发出清脆的哨音,寓意祈福,驱散病痛。
林书友玩得很开心,身边还跟着一群村里的孩子,与他一起奔跑、叫喊和夸赞。
等放累了后,林书友将风筝收起来,领着这群给自己当了许久的小啦啦队,去张婶小卖部请他们喝汽水。
这样的事,以前经常发生,张婶都见怪不怪了,只觉得这个年轻人,像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还喜欢和小孩子们一起玩。
其实,林书友以前虽然能在外面正常上学,但他大部分课余时间,全都用来训练成为一名乩童,鲜有与伙伴们一起玩耍奔跑的机会。
很多人,都会在自己长大成年且有条件后,去特意做些弥补自己童年缺憾的事。
扛着风筝往回走时,林书友看见了坐在河边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赵毅。
这模样,这情景,仿佛下一刻赵毅就会想不开投河自尽。
虽然知道这不可能,也清楚这小小的河淹不死他,但林书友还是出于一种基础的人道关怀,对赵毅喊了一声:
“喂,三只眼!”
赵毅把后脑袋抵在身后树干上,叹了口气。
有些事儿,虽已过去,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可一旦撕开某个关键节点后,再回头看,立刻就能品出不同的模样。
林书友向河边走来。
赵毅侧过头,看向他,开口道:“你还真有闲情逸致。”
林书友:“那是,彬哥去未来丈人丈母娘家了,我也就可以放心玩了。”
赵毅:“他去丈母娘家,你开心什么,哪来的这么强的代入感?”
林书友:“他就不可能看书了啊,我就没压力,可以玩一会儿了。”
赵毅:“不可能看书?他是去丈母娘家干农活了?”
林书友愣了一下。
记忆里,好像彬哥去丈母娘只是吃吃喝喝,跟大爷一样。
而说起干农活,彬哥好像连锄头都没碰过一下,反倒是他,曾帮周云云家里干过一整天的活儿。
刹那间,一股巨大的恐慌感袭来:
“彬哥不会在丈母娘家看书学习吧?”
赵毅:“说不定丈人在准备杀鸡宰鱼做晚饭,丈母娘给他切了份果盘摆在他书桌旁,叮嘱他别那么用功,得多注意身体。”
林书友闻言,扭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扛着的风筝,随即转身,打算往家走,并暗暗决定,今晚不睡觉了。
“喂喂喂,你有空放风筝,没空陪我多聊几句是吧?”
林书友停下脚步,看向赵毅:“三只眼,你怎么了?”
“唉,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来,你坐过来,我说出来让你开心一下。”
林书友面露迟疑,最终还是在赵毅身边坐下,小声道:
“我不是想听你笑话。”
“你知道么,我原本以为家里有点脏,需要打扫一下,现在才发现,我家可能……只是有点干净。”
“那你是干净的还是脏的?”
赵毅有些惊讶地看着林书友,感慨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古文里那么多大贤留下的知名对话中,都是和童子在说话。”
林书友:“听起来,不像是在夸人?”
赵毅:“我脏不脏,干不干净,已经不重要了。”
林书友:“具体得看你怎么做?”
赵毅:“阿友。”
林书友:“嗯?”
赵毅:“你们……是不是有内参?”
林书友:“没有!”
赵毅:“没有就是有。”
林书友:“你……”
赵毅手撑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你说得对,确实得看我决定怎么做。”
刚坐下的林书友,只得跟着一起站起来,捡起风筝,跟着赵毅往家走。
临近坝子时,看见老婆婆们的牌局已经结束了。
林书友:“今天怎么散得这么早,以往都得打到喊吃晚饭前的。”
此时,刘金霞和花婆婆都不在了,应是已经回去,王莲拿着扫帚在那里打扫着,刘姨提着一个袋子走过来:
“莲婶,家里刚炸的虎皮肉还有腊排骨,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这哪能要,不能要,你们留着吃吧,你们家人口多。”
“就是因为他们都不爱吃。”
王莲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这年头,哪里可能有人会不爱吃肉呢。
柳老太太不在打牌时,赵毅得去行礼的,只是他刚往这里走,柳玉梅就端起茶杯晃了晃,示意他免了这个流程。
赵毅低头笑了笑,就直接上了二楼。
露台上,李追远站在火盆前,里头有一本厚厚的书正在燃烧。
旁边用水泥板垒起的洗漱台上,放着一台大哥大。
赵毅:“看得真快。”
李追远:“你想好了?”
赵毅:“想好了,所以才来和你对对账。”
李追远:“你说吧。”
赵毅指了指斜角处的两张藤椅:“去那儿坐着聊吧。”
李追远摇摇头,看着面前的火盆:“书还没烧干净。”
赵毅伸手,无视了火焰,直接翻动起书页,让其更充分快速地燃烧。
“在写完这本书时,我信心满满,以为自己把赵家上下都理解分析透了,现在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有些秘密,只有当代家主……呵呵,不,我那个爷爷估计也不知道,他若是知道,我肯定能看出来。
连家主都无法知道,只有家族长老里的少数个别,才清楚。
比如,那位曾帮我投送带求婚性质拜帖的,我赵家大长老。
我当时只觉得他年纪大了,犯蠢了,异想天开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说着,赵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门,
“咱们这种聪明人,很容易犯一个毛病,那就是把别人看得太笨。”
赵毅把话停住了,看着李追远,似是在等待。
良久,李追远终于接话了,接了个:
“嗯。”
赵毅笑了。
“可事实是,再落魄的龙王家,那也依旧是龙王家,仍不是我九江赵所能碰瓷的,可那位大长老,却敢这么做。
原来,他不是脑子发了昏,他是真有底气。
他眼里的赵家,和我眼里的赵家,是不一样的。”
李追远:“他觉得,般配得上。”
这时,翠翠走出房间,对李追远和赵毅挥手告别:“小远哥哥,我家去了,杂技团哥哥,再见。”
跑到楼下坝子上,翠翠四下找了找,很是疑惑地对柳玉梅问道:
“柳奶奶,我奶奶呢?”
以往翠翠来找阿璃姐姐玩,离开时都会和打牌散场的奶奶一起回家。
“小卖部里来了电话,喊你奶奶去接了,你奶奶接了电话后,就让小卖部里的那个过来通知我们,说亲戚家出事了,她得去,牌不得打了,我们也就散场了。”
“唔,我家的亲戚。”
翠翠真的不知道自家有啥还在走动的亲戚,她记事以来,就基本没有什么亲戚间的来往。
用自家奶奶的说法就是:以前穷时没见得谁家搭把手,都避着怕着咱,现在见我们家日子好过了,尽是些腆着脸上门借钱的!
“柳奶奶,那我家去了。”
“嗯,如果你妈不在家的话,就再折回来,在这儿吃晚饭等你家里人来接。”
“好的,嘿嘿。”
阿璃也走出房间,站在露台边缘,看着翠翠蹦跳离开的身影。
日头与黄昏拼了一整天的酒,终于支撑不住,醉醺醺的下场了,黄昏醉眼朦胧,面如晚霞。
好看的人,不用特意找景,她站在哪里,哪里就能出片。
赵毅看了一眼阿璃的背影,随即目光挪开,自嘲道:
“终究还是癞蛤蟆的臆想。”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天空:“至少,保密工作,确实做得很好,可惜,瞒不过上面的这只眼睛。”
赵毅:“是啊,难怪我赵家自从先祖后,就再没出过龙王,甚至连江湖上能闯出响当当名号者都是寥寥。”
江湖上,九江赵给人的印象,就是善于经营,但硬要举出某几个除赵无恙外有代表性的名字,还真挺难为人。
李追远:“现在,不是有你了么。”
赵毅:“所以,我生而怪病,原来是老天,想让我死啊!”
李追远不置可否。
秦叔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暂时无法跟着干重活的润生,走过去主动接下农具,然后打水帮秦叔冲洗。
赵毅:“现在回头想想,我点灯后的第一浪,遇到的居然是这样的人物,这真是奔着让我死去的啊!”
赵毅的第一浪,遇到的是龙王门庭。
他以三刀六洞的狠厉,让秦叔手下留情,这才过了这第一浪。
可这种浪头强度,着实是过于超标,甚至可以说是惊悚了,生死全凭对方一念间,你根本就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李追远:“其实更早,在石桌赵遇到我时,也是你的杀劫。”
同样的场景下,也就是李追远,换做其他任何人,在灭了人家分家后,又怎么可能留着本家的人活?
赵毅:“但那之后,我的浪就都变得正常了,而且我能明显感受到,我后续浪的强度,和你压根就没可比性。”
李追远:“因为你度过去了。刚出生时,你活了下来,过了那道坎儿,接下来你基本就顺风顺遂了。
刚点灯走江时,面对秦叔,你也度过去了,接下来你的浪也就变得正常了。
点灯,等于你再次入了它的眼。”
赵毅:“哎哟,这么听起来,我还真不容易,如果没有你这个一直被注视的在我面前站着,我应该才是最特殊后劲最大的那一个。”
李追远:“偏题了。”
赵毅:“不偏题,姓李的,这九江,你还是先别去了吧,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回家好好再调查一下。
不是舍不得宝库和祖坟里的那点东西,是我不想害了你。”
龙王死后,其过往事迹和生前信念,可化为灵,飘荡于山川河泽之间。
之前赵毅的拜祭,理论上本不该出现先祖显灵,可却真显了。
那就指向了一个可能:先祖的灵,能够重新凝聚,赵毅曾用掉的那次缺口以及机会,被补上去了。
也就是说,九江赵家,在背地里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让赵无恙……还活着!
李追远:“这对龙王而言,是一种耻辱。”
以赵无恙曾展现出的胸襟气魄来看,他的骄傲,决不允许他做出苟活于世的选择,他应该像虞家那位虞天南一样,在生命的尽头,做最后一次燃烧,以镇封一头可怕邪祟,为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赵毅:“这肯定不是先祖的选择,只能是不肖子孙……”
如果九江赵将赵无恙以另一种特殊方式维系着,那这么多年来,九江赵的诡相发展,就完全可以解释清楚了。
包括当九江赵再次好不容易诞生出有可争龙王之相的天才,而这天才生来被天妒,也说得通了。
天道,一直在厌弃赵家。
赵毅:“等我回去,做一下最后的确认。”
李追远:“你有什么办法,去做那最后确认?”
赵毅:“努力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李追远:“我这里,有个方法。”
赵毅:“什么方法?”
李追远:“可以让江水流过去,如果江水能流得通,那就可以笃定,赵无恙确实还在赵家。”
赵毅:“江水?流过去?字我都认识,但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追远:“我们的上一浪,不就是菩萨推动的么?”
赵毅:“然后,你就学会了?”
李追远摇摇头:“我哪可能有菩萨那种威能,但大而化小,繁而求简,就算我们没能力去亲自推动江水,但可以提前挖好水渠,看看江水会不会自己顺着我们挖好的路径,流过去。”
赵毅一脸惊讶,指了指头顶,不敢置信道:“姓李的,你和那位的关系,好到那种地步了么?”
天道不是看你不顺眼么,这哪里是不顺眼的样子?
李追远:“在目标一致的前提下,是有概率产生合作的,我和你说过,刀,也该有自己的意志。”
赵毅:“可是我们才刚刚结束一浪,还远没到下一浪开始的时间。”
李追远:“当你的刀不想休息,且主动飘起来想去砍你所厌恶的一个人时,难道你还会强制这把刀休息么?”
赵毅:“真的会有概率成功么?”
李追远:“我以前成功过。”
赵毅:“为什么没听你说过?”
李追远正欲张口。
赵毅:“哈哈哈,是我没问!”
李追远:“其实,还有一条,你刚刚没说,这亦是一个有力佐证。”
赵毅:“狗懒子?”
李追远:“嗯,大帝不是小气的人,他的气急败坏都是故意表现出来的。
可大帝镇自己镇万鬼,镇酆都,镇菩萨,甚至还留下阴萌,在我身上绑上一条线,以备未来镇我。
这足可见,大帝对功德的渴望。
如果他并未对那对狗懒子生气,那祂对你赵家‘阖族侯封’真实目的又是什么呢?”
赵毅:“应该是大帝看出来了,我赵家受天道厌弃,甚至,大帝可能早就看出了本质,祂的‘阖族侯封’,本质上是为了‘替天行道’,以赚取大功德。”
李追远:“嗯,以结果逆推条件的话,确实很合理。而且,只有赵无恙还存在于赵家,才值得大帝特意留下这一手。”
大哥大在此时响起,李追远走过去接了电话。
“喂,小远哥,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边翻书和一边吃苹果的声音。
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充满亲切关怀的喊声:
“彬彬啊,晚上你叔叔给你熬鱼汤补补脑子,瞧你这看书学习劲头,可得注意营养,你还年轻,可不能亏了身子。”
“好的,妈,替我谢谢爸。”
“哎哟,呵呵呵呵呵!”
这声“妈”喊得,让周云云的母亲开心得笑出了打鸣。
谭文彬拿着大哥大,继续汇报:
“小远哥,你让我问的事有结果了,我爸刚给我回了电话。
可真巧了不是,我爸这次没能和我妈一起去常州旅游,就是被手头的一个案子给忙住了。
上周一伙人抢劫了金店,头目身份有了眉目,户口所在地是九江,现在我爸那边正和九江警方成立联合办案组,要去九江布控,看看能不能把那头目抓到。”
“彬彬哥,你让叔叔把……”
“我爸已经传真了,我待会儿去派出所去取了带回来。”
一听自己儿子打电话询问案情,谭云龙同志都不需要谭文彬提,自己就说马上把卷宗传真过去。
一方面是,谭云龙原本的规矩就是不太喜欢守规矩。
另外就是,他儿子在这方面,多次用实际结果证明,是能帮助到破案的。
对无神论者而言,如果拜神能确保完成所需目标,那拜神本身就具备了科学性。
“嗯。”
“另外还有,我跟我爸说了,如果我们看到犯罪头目,肯定会第一时间报警,毕竟配合警方办案是每个公民的基本义务,我还跟我爸重申了一下警民鱼水情。”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但以前的习惯仍在,谭文彬主动地把一套完整动作给做完了。
把话筒对面的谭云龙听得一愣一愣的。
现在开会时,领导的发言,都没自己儿子这般充斥着官话套话。
不过,谭云龙在儿子发完言后,也做了回应。
以一种过去自己接受电视台采访的方式,很正式,也很场面。
总之,挂断电话后,父子俩都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病。
“小远哥,我马上回来。”
“彬彬哥,不用着急,你吃了晚饭再回来。”
“明白。”
谭文彬挂断了电话,用牙签插起一块苹果放入嘴里,同时笔在书上不断划动。
这感觉,怎么似曾相识?
“难道是,小远哥又在挖渠了?”
……
李追远将大哥大放下来,对赵毅道:“第一条水渠,已经挖出来了。”
赵毅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却没笔。
他本能意识到,此时自己正经历的,非常紧要,一旦自己吃透,将让自己以后的走江事半功倍。
在用指甲划破手指前,赵毅停住了,马上跑到露台边,对下面喊道:“阿友,你给我丢只笔上来。”
林书友坐在坝子边的灯泡下正在写题,抬头看向赵毅,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
“你放心,你彬哥不在学习,他在丈母娘家帮忙挑粪呢!”
林书友将手中的笔丢了上去,同时回应道:
“三只眼,你在骗我!”
接过笔后,赵毅刚转身,就看见李追远也走到了这里。
李追远:“火盆里的东西,已经烧干净了。”
赵毅:“我现在觉得,这东西广撒江湖似乎更好些。”
李追远:“今日占卜出的卦象,‘此行当去,大吉’,可视为第二条水渠。”
“保险起见应该凑到三条是吧?”
“嗯,三条是最基本的。”
“那我请你去我家做客,算不算一条?”
“你是江上的人,江上人的因果,做不得数。”
“那怎么办,现在从哪里去凑这第三条?”
“有办法的。”
“小远哥,你说,什么办法。”
“你二次点灯,下江上岸吧。”
……
李菊香骑着三轮车,将自己母亲载到了四安镇,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后,顾不得自己搀扶,母亲就自己下了车,跑进了里面。
刘金霞幼年父母双亡,曾跟着叔叔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也是由这个叔叔张罗做主,把她从四安镇嫁到了石南镇思源村。
婚后男人走了,刘金霞一个人带着女儿日子艰难时,也曾求到过这叔叔这里,因为她爸妈留下的房子和地,最后都划归到了叔叔名下。
叔叔没帮忙,一毛不拔,还把她骂出去,说她不要脸,嫁出去的闺女还有脸回来要娘家的地。
后来叔叔的儿子,也就是刘金霞的堂弟,也是当爷爷的人了,却犯了混,和人家争水渠谁先灌溉时,吵架动了手,拿锄头给人脑袋开了瓢,砸成了植物人。
叔叔腆着脸,来刘金霞家里借钱赔偿,被刘金霞拿大捞勺从自家瓷缸里舀出粪水,泼了一身。
没钱赔偿的堂弟,就这么进去坐牢了,去年刚放出来。
两家人其实早就不来往了,也不对外宣称有这么一门子亲戚。
但在张婶那里接了电话,得知自己这个叔叔人快不行了,想要见见自己时,刘金霞还是牌都不打了,立刻赶到了四安镇。
过往的恩怨,并没放下,当初的心结,也没解开。
刘金霞之所以来,是因为她到这个岁数了,自己头顶上血缘关系近的亲属长辈,就这一个了。
与其说她是来见这个叔叔最后一面的,不如说是来对自己的人生段落告别。
“霞姐来了。”去年才从牢里放出来的堂弟,对刘金霞笑了笑,脸上不见曾经的混不吝,反而很是局促牢里的改造,对他影响很大。
“嗯。”
刘金霞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客厅里,几个家里的女人已经在裁剪起了白布黑纱,这是在提前做治丧的准备了,省得人走了后再手忙脚乱。
刘金霞走进小房间,里头中药味和老人味很重,还夹杂着一股死人味。
躺在床上的叔叔,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他看见刘金霞来了,艰难地抬起手,嘴里含糊地说道:
“霞侯,小霞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啊……”
刘金霞没有感动,人之将死其言不一定善,只是以前放不下和舍不得的,现在都没意义了,就能说出点好听的话了。
往床边一坐,刘金霞看着叔叔,她想到了自己早已过世的爸妈,也想到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不易。
想着想着,还真动情了,眼眶泛红,她心酸的是自个儿,和这即将离世的叔叔没半点关系。
不过,叔侄女俩,至少此刻在外人看来,倒算是冰释前嫌了。
只是,叔叔接下来的话,让刘金霞睁大了眼睛。
“小霞侯啊,你其实不是你爸妈亲生的……”
刘金霞又气又急,几乎尖声喊道:“你都快死了还在这里放屁,那你说啊,我是哪里来的,你说啊!”
“小霞侯,你是被人贩子,从九江抱来的。”
第三百零六章
“妈!”
李菊香扑了过去,抱住刘金霞,将她从床上拉了下来。
她要是再晚来一步,刘金霞的手就要掐到床上老人脖子上了,到时候本就是弥留之际的老人究竟是怎么走的,还真难说。
刘金霞一边被往后拽一边使劲蹬着腿,嘴里恶狠狠地骂道:
“老畜生,你不是人,老畜生,你不是个东西!”
你要死了,你为了求痛快把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抖出来了,那她刘金霞怎么办?
她都这一把年纪了,有女儿有孙女,这辈子眼瞅着距离到头也不远了,哪里还可能真去在意自己的身世?
是不是爹妈亲生的,是不是被拐子抱来的,对她现在而言,又有何意义?
再说了,她妈临终前都没把这件事给说出来,就是想瞒着自己,就你长嘴,就你个老畜生嘴痒是吧?
此时此刻,刘金霞心里,没有丁点对自己身世的好奇,只有满满的愤怒和恶心。
喧闹、争吵、鸡飞狗跳。
李菊香好不容易,才将自己母亲送到三轮车上,自己将车骑了下去。
过了小路,上了村道,行了一段距离,李菊香回头,看见远处坝子上的人没乱也没跑,更没听到放炮声,这才舒了口气。
刘金霞安静了下来,裹着布的小板凳不坐,整个人双臂扒在三轮车上,垂落的半白头发与手肘跟着车轮的颠簸一起晃动。
就这样麻木地不知坐了多久,刘金霞开始了干呕。
李菊香马上把三轮车停在马路边,将自己母亲搀扶下来。
刘金霞一把推开女儿,蹲了下去,开始呕吐。
肚子里的东西很快就吐完了,眼泪做了接力。
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脏丝,刘金霞身子向边侧一倒,老太太双手抱着自己,无声嚎哭。
李菊香在旁边蹲下,一只手搂住母亲的头,另一只手在母亲背上轻抚。
一句苦尽甘来,只是自己用来面对过去痛苦回忆的开解,其实,该吃的苦,那是一分都没落下。
临了到头,以为这辈子也算有了个交代,不管是面对自己那个早死鬼丈夫,还是对下一代甚至是下下一代。
可谁知,又是一巴掌拍在了脸上,不疼,却把人心口堵得慌。
一辆黄色皮卡在旁边停了下来,谭文彬探出头:
“菊香阿姨?”
“彬彬?”
谭文彬下了车,简单交谈几句问了情况,得知不需要送卫生院后,他先将三轮车抬上了皮卡,然后让李菊香和刘金霞坐进来。
“菊香阿姨,这里有纸。”
“谢谢。”
李菊香抽出纸,给自己母亲擦拭眼泪和嘴角。
“彬彬,你这是从石港回来的?”
“嗯,去我对象家。”
“那你对象在家不?”
“她还在金陵上学。”
“那你倒是去得挺勤。”
“也不算勤吧,我在家时间也不多,能去就多去去。”
逢年过节时他经常在外头,动辄很久不得回来,那闲来无事时,自然得多去串串门。
别人家女婿,在未结婚前,每次去丈母娘家,为了多求点印象分,那恨不得主动给自己脖子上套个圈儿当骡使。
谭文彬不用,提着礼物往屋里一放,然后直接去周云云以前房间里躺下,等着开饭。
“真好,俩人都是大学生,都是有大出息的,你们两边父母也都省心。”
“呵呵。”
“当人父母的,都指望着孩子长大,能安顿下来,成了个家,那半辈子的牵挂,就算有着落了。”
“以后生活越来越好过的,翠翠还小,到她们那一代,就有她们的活法了。”
“但愿吧。”
谭文彬伸手去拿了一罐饮料,递了过去:“喝点,解解渴,我车上没放水。”
“谢谢,坐你的车,还喝你的饮料,怪不好意思的。”
“嗐,又不是什么外人。”
李菊香确实口渴了,先打开饮料,凑到母亲嘴边,刘金霞不喝,李菊香就自己喝了。
从马路上进了思源村村道后,谭文彬先将车开到刘金霞家。
李菊香看向二楼,那里没亮灯。
“翠翠不在家。”
一个人在家的夜里,翠翠都会将灯打开。
谭文彬:“那应该是在李大爷家吃饭吧,走,一起去吧,家里省得再开火了。”
李菊香正准备拒绝,却见谭文彬指了指依旧木讷无神的刘金霞:“老太太还需老太太治的。”
就这样,李菊香重新坐回了车里。
谭文彬将车调头,往回开。
翠翠不在家,那只能在李大爷家,因为村里其他家不会欢迎她,她也不会去。
车开到李大爷家前头停下,坝子上的众人在用晚饭。
李三江身体恢复后,终于得以与老田头再次喝上了酒,这一喝,就没收住兴头,俩老头都已上了脸。
林书友和润生那边,原本的三足鼎立并未因谭文彬的不在而缺失,因为赵毅加入了。
这饭,还是得抢着吃香。
但吃着吃着,赵毅也发现不对劲了,有些好奇地看向润生:“你胃口……嘶!”
这话还没问完,赵毅的脚面就被林书友狠狠踩住。
林书友:“三只眼,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啊!”
大家都以为,是因为阴萌不在,所以润生胃口不好了。
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往人伤口上撒盐。
赵毅却清楚,润生不可能那么“幼稚”,按理说,阴萌不在,他更应该多吃饭多长力气好以后去接人。
瞥了一眼林书友,赵毅用胳膊轻轻撞了撞润生,道:
“有好吃的夜宵店,记得介绍一下。”
润生点了点头。
翠翠和刘姨、秦叔以及柳玉梅一起,坐在一张小圆桌上吃饭。
刘姨亲自给她剥了一小碗虾,往上淋了点香醋。
翠翠想把这碗拿去和阿璃姐姐分享,扭头一看,发现阿璃姐姐正在给小远哥哥剥虾,小远哥哥正在给鱼挑刺。
刘姨:“你别看他们,你吃你的。”
翠翠:“哦,好,刘姨,你做的菜可真好吃。”
刘姨:“比你妈妈做得好吃?”
翠翠凑到刘姨耳边,小声道:“确实比我妈妈做得好吃。”
刘姨:“呵呵,好了,小声点,你妈妈她们来了。”
谭文彬和李菊香一起搀扶着刘金霞走上坝子。
柳玉梅手里端着一杯米酒,一边喝着一边过去。
李菊香当即察觉到,自己母亲的双脚开始撑地了,脸上的呆滞神情也渐渐有了生气。
自打母亲来这里打牌后,晚上在家,就总是柳家姐姐长柳家姐姐短的,活脱脱当初翠翠刚认识小远时,天天在家念叨着“小远哥哥”如何如何的翻版。
瞧这架势,自己母亲不仅是和柳家婶婶玩得好,而且是怕她。
谭文彬松开手,刘金霞又推开李菊香的手,自个儿站住了。
对此,谭文彬没丝毫意外,他能看出来,刘金霞本就没有“犯病”,是一个人在情绪受到巨大冲击时主动把自个儿给关了起来。
“妈妈!”
翠翠下桌跑了过去。
“妈妈,奶奶怎么了?”
李菊香:“你奶奶……”
刘金霞摸了摸翠翠的头:“奶奶能怎么了?”
刘姨起身离桌:“我去拿筷子,一块儿吃吧。”
刘金霞:“这怎么好意思,我们把翠翠接……”
柳玉梅将酒杯稍重地放在圆桌上。
刘金霞:“吃,好,吃饭,饿了,饿了。”
刘姨笑了笑,去厨房拿碗筷。
刘金霞坐了过来。
柳玉梅扫了她一眼,问道:“出什么事了,弄得这副狼狈相。”
刘金霞:“没什么事儿,就是一下子堵得慌。”
柳玉梅:“丫头在这儿,孙女也在这儿,她们俩都没事,你在这里堵个什么劲?”
刘金霞赶忙点头:“是是是。”
刘姨将碗筷拿来,且示意李菊香入座。
刘金霞伸手刚刚拿起筷子,柳玉梅开口道:
“头发拾掇一下,身上的灰土再拍拍,上桌吃饭,得有份体面。”
“行,我这就去。”
刘金霞放下筷子,下了桌,李菊香跟着一起过去,在井边,一边给自己母亲打水洗脸一边帮她拍去衣服上的尘土。
等再回来时,刘金霞完全恢复了以往的爽利劲。
柳玉梅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给她也倒了杯米酒:“来,吃饭。”
刘金霞:“哎,吃饭!”
另一边,李三江打了个酒嗝儿,对老田头道:
“哈,这刘瞎子平日里一副厉害样,居然也有怕的人。”
老田头没敢接这话,那位,谁能不怕?
先前刘金霞刚被搀扶着上台阶时,老田头只是看了一眼,就晓得是犯癔症了。
结果那位几句话,就把那癔症连消带打地去除了。
不得不说,有时候这就是运势命道,若非自己亲见,他也不敢相信两家龙王门庭的主母,居然会和几个村里老太太坐一起打牌,而且还真处出了些感情。
李三江举着酒杯正要和老田头碰杯呢,谁知老田头注意力全在后面。
“喂,老弟?”
“啊,干!”
老田头和李三江碰杯后一饮而尽。
李三江把身子凑过去,小声道:“老弟,你不会是看上那刘瞎子了吧?”
老田头忙摆手道:“哪可能,哪可能,我一个人习惯了,而且都这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心思……”
李三江:“没看上就没看上呗,你扯这么多理由干嘛。”
老田头:“我……”
李三江:“来,老弟,本来我跟刘瞎子也算是老乡亲了,不该说这种话,但老弟你也是我朋友,哥哥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老田头:“李大哥,你说。”
李三江:“想找老伴儿可以,咱换个对象,有些事儿,是村里人风言风语瞎传放屁的,但还有些……咳,不好说。”
刘金霞一家子,并不晦气,这一点,李三江清楚,你和她们相处做朋友乃至合伙做买卖,都没问题。
可要是结了亲,那事儿可就大了。
李三江年纪比刘金霞大不少,刘金霞男人死时,她还没入行,所以是李三江给她男人坐的斋。
那场斋做完后,李三江回去连续做了三晚上的噩梦。
后来刘金霞给自己女儿找的那个上门女婿,插秧时一头栽进水田里死了。
李三江也去帮忙了,那会儿刘金霞已经入行,他就陪着刘金霞一起坐斋,山炮也在。
结果,他李三江又做了三晚上的噩梦。
山炮更绝,回西亭的路上直接被车给撞了,那车还肇事逃逸。
得亏那会儿山炮是牵着润生来去的,小润生先求附近的村民用牛车给自己爷爷送去卫生院,然后一口气跑到自己家里,跟自己借钱交住院费。
这事儿,山炮一直怪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导致的,因为以往只要和自己搭班,他准没好事。
李三江以往都会回骂过去,但唯独那次,他任凭山炮怪自己,只是闷头抽着烟,没做解释。
其实,这事儿刘瞎子自己心里也清楚的。
要不然,这么多年,她怎么会不给自己女儿再招一个?
虽说她家名声不好,但架不住家里条件好,最重要的是,香侯又年轻又漂亮,就算是现在,香侯因为不用下田劳作,依旧是村里顶好看的女子。
真要招,就算不图财只图个模样,肯定也有大把男人愿意往里跳。
刘瞎子在自己那事儿时,她还不认命,可等同样的事儿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后,她也明白了。
又干了一杯酒,老田头发出一声叹息,说道:“又不怪她,她也不想的,都是苦命人呗,怪可怜的。”
李三江脖子往后挪了挪:“你要当她面说她可怜,她会拿粪泼你的。”
老田头:“啊?”
“也就是刘瞎子这些年脾气顺了些,搁以前一个人带闺女时,她家瓷缸里的存货,别说肥田了,泼人都不够用的。
记得那会儿村里有个鳖玩意儿喝了酒,说她孤女寡母,干脆直接去他屋里住,和他媳妇儿一起伺候他。
当晚,刘瞎子就推着粪车跑他家里,从坝子到墙壁,给他重新做了一遍粉刷。”
老田头:“嘿嘿嘿嘿。”
李三江:“你笑啥?”
老田头:“没这性子,还真支撑不下去这苦日子。”
“你真醉喽。”
“我没醉,不信?来,继续喝!”
“谁怕谁,喝!”
……
晚饭后,喝高了的李三江被润生扛回了屋,赵毅则把同样喝醉了的老田头背去大胡子家休息。
俩老头分开时,李三江还在那里醉呓:
“莫要上头,莫要冲动……”
老田头也在边摆手边醉语: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李菊香帮着刘姨收拾,翠翠来到二楼露台,看着小远哥哥和阿璃姐姐对着星空下棋。
柳玉梅手里捧着一杯茶,靠在那里,刘金霞拿着一把蒲扇一边给二人驱赶着蚊子一边讲述着自己今天的经历。
讲述的同时还伴随着情绪的铺垫,到最后,刘金霞几乎哭出声道:
“柳家姐姐,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这把年纪了才晓得自己身世,晓得自己老家是安徽的。”
柳玉梅抿了一口茶,平静道:“九江是江西的。”
刘金霞老脸一红:“哦,我老家是江西的。”
她这个年纪的老人,也就记得南通和附近两三个市,本省内的地名都没弄清楚,省外就更是两眼一抹黑。
“那你打算寻亲不?”
“寻什么亲,就当那老东西临死前故意编瞎话恶心我呗。”
“那就当没这回事儿吧,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早点回去睡吧,明儿还得打牌呢,到时候跟她们俩,再介绍介绍你家乡。”
刘金霞被这话引乐了,却又不好意思笑出来,一张脸憋成了一朵菊。
“呵呵呵。”
柳玉梅倒是笑着起身,推开门,走进东屋。
刘姨提着热水跟着进来,准备给老太太放水沐浴。
“您就不和她再聊聊了?我看刘婶子倒是挺想再聊聊的,估摸着今晚回去她也很难睡得着觉。”
柳玉梅摇摇头,说道:
“不敢再聊了。”
刘姨马上意识到话里有话:“怎的了?”
“我刚心生警兆……咳咳,咳咳!”
柳玉梅一阵咳嗽,用手帕捂着嘴,等咳完了,看见手帕上的血。
刘姨焦急道:“您,您身子不是刚吃药调整好么,怎么会又咳血?您这是又偷偷去看阿璃的画册了?”
柳玉梅微微蹙眉,她也不解:
“咱小远,不是才回家么?”
……
刘金霞走到李菊香身边,问道:“都收拾好了么?”
“妈,都收拾好了。”
“那就喊翠翠家去吧。”
“翠翠,快下来,家去了!”
“哎,来了!”
翠翠下了楼,跟自己母亲和奶奶回去了。
二楼露台上,李追远目露沉思。
少年的听力好,楼下的闲聊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而当“九江”这个地名出现时,就意味着事情性质彻底变了。
第三条水渠,就这般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天道,到底是有多不喜欢赵家?
自己刚刚决意对赵家出手,江水就马上漫上来进行配合。
但越是如此,就越是意味着赵家深处那个秘密的不简单。
李追远站起身,看向楼下坐在灯泡下看书的林书友。
林书友这书看得是津津有味,因为谭文彬正坐在那里看电视。
“阿友。”
“小远哥,我在。”
“去把赵毅喊过来。”
“明白!”
林书友放下书本,朝着大胡子家跑去。
刚来到大胡子家,就发现这里漆黑一片。
很快,
一盏煤油灯被点燃,后头映照出了赵毅的脸。
“少爷,不要……”
“没办法了啊。”
“少爷,真的不要……”
“不行,我已经决定了。”
林书友见到煤油灯,再听到这段对话,马上喊道:
“三只眼,你要做什么!”
下一刻,林书友的身形就出现在了赵毅面前,带来的风,将灯上烛焰吹得一阵剧烈摇晃,然后,“吧嗒”一声,
熄灭!
林书友:“……”
赵毅问道:“你怎么来了,姓李的找我?”
林书友:“你,你在,你刚刚在做……”
没等林书友问完,赵毅指尖在灯芯上捏了捏,烛焰又燃了起来。
林书友:“刚刚不算是么?”
“什么东西?哦~哈哈哈哈!”赵毅笑出了声,“你以为我是在二次点灯退出江湖?”
林书友:“那……你是在做什么?”
赵毅:“家里电路烧坏停电了,只能点灯照个明呗。”
随即,赵毅伸手,从身下躺着的老田头后脖颈处,抽出了三根针。
醉酒状态下的老田头,眼睛慢慢恢复清明,却显得很是委屈。
他是习武之人,本就不容易醉,所以为了能与李三江一醉方休,他每次和李三江喝酒前,都会给自己扎针,不让自己的身体把酒精排出去,他喜欢和李大哥共同大醉的感觉。
但这次,自家少爷不允许,因为他前不久才在桃林下受了伤,还没好利索,气血容易积淤,要真醉过头了,说不定人就睡死过去了。
“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二次点灯认输。”
“可是下午,小远哥……”
“那是开玩笑的话。对了,是姓李的找我么?”
“对,让你去。”
“行,那我去了。哦,对了,正好你来了,帮我把这里电路修一下。”
……
二楼露台。
赵毅嘬了一口烟,含在嘴里,聚而不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闭上嘴,鼻孔射出两道白箭。
抽出小本子,拿出笔,边记录边感慨:
“天道,这是得看我赵家多不顺眼啊。”
李追远:“石桌赵分家的事,得重新再调查一下,这分家原因应该不是你当初所说的这一脉有伤人和,故而主家将其逐出。”
赵毅:“嗯,我会调查的。”
历史上的秘辛肯定被隐藏,后代人叙述这段历史时,必然会本能地给自家脸上贴金。
李追远:“石桌赵所擅长之咒术。”
赵毅:“咒术对命硬的人,不太好用,容易被反噬。”
李追远:“都是细节。”
赵毅:“我明白。”
李追远:“另外,还有一点,当初我去舟山海底真君庙那一浪,提供浪花的,也是刘金霞,我从她身上,提出了一只猴儿。那座真君庙,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菩萨的分身道场。”
赵毅:“这说明,不仅是大帝,连菩萨其实也早早地往这里留了一手?”
李追远:“你赵家,还真是个香饽饽。”
天道厌弃,大帝侯封,菩萨留手……
赵毅:“姓李的,你知道么,我还真没想过,我九江赵,有一天能被摆在这黑板上,被你和我这样认真研究。
我都有些不认识这个,我自幼长大的家了,陌生。”
李追远:“刘金霞这里,还需要做一下处理,这是江水推过来的,我们得继续把渠挖下去。”
赵毅:“带她一起去九江寻亲?”
李追远摇了摇头:“没必要这样,正常来说,寻个由头,拿到个口头交接与拜托即可。”
赵毅:“你是想保护她们仨,不想让她们去九江涉险。”
李追远:“为什么要带三个累赘?”
赵毅:“你这是理智的话,还是在给自己找补?”
李追远:“我明天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赵毅:“行,那我就回去,通知一下家里,把一些事做一下提前调查,争取等我们到九江时,都陈列到我们面前。”
作为赵家有史以来罕见的天才,又是当代赵家唯一点灯走江者,赵毅除非死在江上,否则无论走江成功与失败,他都会是九江赵未来的接班人。
因此,自然会有一批赵家人提前下注,簇拥在他身边,帮他做事。
李追远:“你好不好奇,那帮投靠你的人,在发现你的真实意图后,会做何感想?”
赵毅:“我是在救赵家,大火即将燃起,能扒拉出几块牌匾也是好的。”
起身离座,朝着楼梯口走去的赵毅忽然又停下脚步,他回头看向李追远,问道:
“姓李的,你说,有没有一种很荒谬的可能……那就是,刘金霞,可能姓赵?”
“有这个可能,说不定还是你姑奶奶。”
“哈哈哈~”
“笑什么?”
“我在笑,老田要是狠狠加把劲,说不定真可能当我的姑爷爷。”
李追远:“刘金霞不打算寻亲,她也没兴趣再找老伴。”
赵毅:“梦想总是要有的,我之前还膈应老田头给我找后奶呢,这要是亲后奶,反倒痛快了。”
李追远看向赵毅手里攥着的小本子。
赵毅把这本子很郑重地放入胸前口袋,还用手拍了拍。
“姓李的,不得不说,这次你是真大方,没藏私。我知道,这是你压箱底的东西,我会好好珍惜的。”
“你觉得你学会这个后,会给你带来什么?”
“当然是以后走江更……”
说到一半,赵毅卡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李追远:“你和它玩心眼,那它也会好好玩你。”
赵毅先是舒了口气,然后擦了一下额头,故作夸张地甩了甩手,
笑道:
“仔细体会了一下,发现还真没想象中那么害怕了,大概是,过去被你玩多了,也习惯了?”
“可是,我和你,终究还是有点不同的。”
赵毅指了指头顶:“呵,你也看见了,它,以前可是想让我死的。”
李追远:“它,以后没想让我活。”
……
回到大胡子家时,赵毅看见墙壁上挂着一个人,头发朝上竖得笔直。
这都多久功夫了,自己那边事儿都谈完了,林书友还没把电路修好。
赵毅没打扰他站在旁边想事情。
过了会儿,屋内灯光亮起。
“噗通!”
林书友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伸手去压了压自己的头发。
赵毅鼓起了掌,赞叹道:“厉害,厉害,不愧是大学生。”
林书友皱眉:“三只眼,你怎么说话和人家老奶奶一样。”
“哪位老奶奶?”
“翠翠的奶奶。”
“指不定以后会发现,你这评价还真对。”
“什么意思?”
“这是在夸你目光如炬,早已看见本质。”
“莫名其妙,我回去了。”
“等一下,电工师傅辛苦了,给!”
赵毅摸出一盒烟,丢给林书友后转身就进了屋。
林书友开心地接住,打开烟盒盖,发现是空的。
一瞬间,林书友有种再爬上墙给他电路给剪了的冲动。
可最后,阿友还是气鼓鼓地回了家。
本想着再看会儿书的,但一进客厅,就听到了彬哥和润生此起彼伏的呼噜。
听着听着,林书友也就把书和手电筒一丢,加入了这场交响乐。
但这场三人合奏并未持续太久,润生自棺材里坐起身。
他走到坝子上,骑着三轮车下去了。
只是这次,润生没有直接骑出村,而是在大胡子家外面停下,拨了一下车铃。
不一会儿,赵毅一边穿衣服一边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瓶药酒。
往润生三轮车上一坐,赵毅挥了一下手:
“走,吃夜宵去!”
晚风拂过江面,又绕卷向江岸。
一只大白老鼠,推着一口锅,在江里奋力地游着。
长长的尾巴不停甩动,为自己增加推力,嘴巴也在不停嘀咕着:
“又来,又来,天天来,真是连个假都不给鼠!”
等快游到岸边时,大白老鼠看见岸上坐在那里等待开饭的两道人影。
“你来就来吧,你居然还带客!”
……
翌日清晨,李追远准时醒了,可扭头,却没看见晨曦的第一缕阳光。
少年洗漱后,看见东屋亮着灯,就走下楼,来到东屋门口。
敲门。
“小远,进来吧。”
李追远走进屋,看见正在给阿璃梳头的柳玉梅。
“奶奶起晚了。”
“奶奶,我来吧。”
“你会梳么?”
“奶奶你忘了么,你曾教过我。”
“哦,倒也是,给你。”
李追远接过梳子,站到阿璃身后,镜子里,阿璃脸上浮现出两颗酒窝。
柳玉梅往身后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过夜的凉茶,喝了一口,感慨道:
“这人和人的脑子,确实不一样,阿璃爷爷那会儿给我梳头,都能给我头发梳打结。”
李追远:“爷爷心里激动吧。”
“倒是不用给他找补,他除了练功方面天赋得天独厚,其它方面,跟个棒槌似的。”
柳玉梅说着,就伸手从供桌上把阿璃爷爷的牌位取了下来,放在茶几上,笑道:
“阿璃啊,今天就削这老东西。”
李追远从镜子里看去,正好能看见身后的柳玉梅与那牌位一同对着自己,像是两个老人并排坐在后头,看着自己给阿璃梳头。
梳完头后,阿璃拉着李追远的手来挑选衣服搭配。
柳玉梅张口欲言。
李追远选了套绿色的。
柳玉梅笑了,特意瞥了一眼身边的牌位,似是在说:怎样,没选红色的吧?
阿璃抱去里屋换衣服。
李追远一边整理着梳妆台一边说道:
“奶奶,近期风大,就别打牌了吧,对身体不好。”
“奶奶晓得了,昨儿个就是被风吹得,晚上头痛,这才起晚了的。”
“您年纪大了,得多注意身体,到底不是年轻时候了。”
“臭小子,敢这么当面说奶奶老?”
“我知道您还年轻但我们更年轻,所以您可以安心变老。”
“奶奶信你,你是个有主意的。”
“谢谢奶奶。”
阿璃换好衣服后,李追远牵着她的手走出东屋。
柳玉梅端起牌位,放在面前:
“瞧把孩子吓得,老东西,你说,我年轻时就那么吓人么?”
……
吃过早饭后,李追远一个人去了翠翠家。
在通往翠翠家的岔路口李追远看见了一大早就站在那里的老田头。
老田头一身褂服,脚上一双新布鞋,负手而立。
说真的,还真有种刻板印象里有钱老头儿的感觉。
但在发现李追远的身影后,老田头的背马上佝偻了下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地转起了圈。
李追远走到跟前。
“李少爷,您早。”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小远哥,早上好啊。”
“赵毅昨晚没跟你说么?”
“是我家少爷……让我今早穿成这样到这里来等着了。”
“他还说了什么?”
“少爷让我斜着四十五度,抬头看太阳。”
“那你就先看吧。”
老田头本就是赵毅船上的人,他倒是不用担心什么因果反噬。
“好的,小远哥。”
李菊香正坐在坝子上洗衣服,看见李追远来了,有些惊讶道:
“小远侯来啦,我们家翠翠还在睡懒觉呢。”
周末,不用上学,起得自然也就晚。
“那我上去找她。”
李菊香:“你且等着,还是我去喊吧。”
倒不是觉得男孩子大早上进自己闺女卧房有什么不合适,而是李菊香担心闺女的睡相被远侯哥哥看见后,会气得发脾气。
“好的,香侯阿姨。”
李菊香给李追远打开一瓶汽水就上楼了,李追远端着汽水,走到一楼一间卧室门口。
老人的卧室一般都在一楼,这间就是刘金霞的卧室。
刘金霞昨晚心事重重直到天刚亮时才睡着。
这让李追远昨晚做的方案,没发挥余地了,不过,事情也因此变得更简单了。
少年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站到刘金霞的床边。
刘金霞的枕头一侧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熟睡的她,双手还在用力攥着薄被。
李追远拿出一张清心符,贴在了刘金霞额头。
刘金霞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更匀畅,手指也卸了力。
接下来,少年的声音如有魔力,带着一种特殊的磁性。
“我就是南通人,那老东西骗我,我就是我爸妈的女儿,我才不是被拐抱来的……”
少年的话语,似是打开了刘金霞的话匣子,她开始不断重复着这类梦话。
昨晚躺在床上,她就是用这些理由,反复开导劝慰着自己。
等待了一会儿后,李追远开口道:“但如果不麻烦且有机会的话,给亲生父母上炷香,也是好的。”
刘金霞梦语道:“是啊,如果能一下子就找到,给他们上柱香也是好的,不管怎么样,他们也是我的亲生父母……”
李追远:“好的,刘奶奶,我会帮你实现这一心愿的。”
说完,李追远就走出了卧室,将门关好。
他没有去对刘金霞进行催眠,催眠状态下的水渠是不算数的。
少年刚刚,只是和刘金霞进行梦话交流,刘金霞说的,也是她的心里话。
她不想折腾什么寻亲了,只想当这事儿就没发生过,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可心底,其实还是有着对自己亲生父母的好奇,以及那一丝丝的愧疚不安。
毕竟,她不是被自己父母卖出去的,她叔说的是:被拐来的。
诚然,这种委托赋予,真的是有些过于儿戏了。
因为刘金霞如果是在真正清醒状态下,她就算心里有这个想法,也不会承认,更不会说出来。
但是,当自己刚抬脚准备去九江时,江水就如此配合地流淌过来进行配合,李追远就清楚,只需自己的挖渠符合基本的程序正义,那接下来的事,就不用自己再费什么心思。
简而言之,当天道与你目标一致时……你只需专注眼前要做的事,其它方面,老天自会安排。
李追远还真挺喜欢这种简单轻松的感觉,可惜,这种默契配合,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小远哥哥!”
翠翠洗漱了也换了衣服,很开心地和李菊香一起下了楼。
李追远对李菊香道:“香侯阿姨,柳奶奶让我来说一声,她身子不舒服,这些天就先不打牌了。”
李菊香:“好,我知道了,会跟老太太她们说的。”
李追远对翠翠道:“翠翠,去学画画吧。”
“嗯,我去拿我的小桶!”
李菊香:“翠翠,你还没吃早饭呢。”
翠翠:“小远哥哥房间里有零食的!”
李菊香:“你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李追远和翠翠一起往家走,来到坝子上,看见赵毅站在那里等着。
翠翠自己上了楼,李追远走到赵毅面前。
赵毅:“卡车我昨晚开回来了,停在大马路边。”
昨晚吃夜宵的地方恰好就是存车地,吃完夜宵后,赵毅就顺手把大卡车开了回来。
李追远:“我这里的事也结束了。”
赵毅:“意思就是?”
李追远:“可以出发了。”
“啪!”
赵毅一拍手,再对着李追远张开双臂,微笑道:
“九江欢迎你。”
第三百零七章
大卡车的车速肯定没小车快,却能对沿途的景色做更多留恋。
谭文彬把一根烟送到正在开车的赵毅嘴边,点上后笑着问道:
“要回家了,外队的心情如何?”
赵毅按了两下喇叭,回答道:
“归心似箭。”
驾驶室内有双排座,李追远坐副驾驶,谭文彬和林书友坐后排。
润生不想挤在这里,他选择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后车厢。
赵毅:“对了,你们是怎么跟李大爷解释要如此仓促出门的?说要回学校期末考试?”
谭文彬:“没,是跟李大爷说九江有个实习项目。”
赵毅:“哦,了解,也确实该告诉他你们要去的地方。”
谭文彬:“不是你想的那样,出门在外,你可以不告诉长辈你在做什么,可好歹得让他清楚你在地图上的具体哪个位置。”
用老话说,就是在外头出了啥意外,在家的亲人至少能晓得烧纸时得把火盆朝向哪个方位。
赵毅:“那是我功利了,咳……我走前还特意跟李大爷告了别,说有急事要立刻赶回老家。”
林书友指了指自己脚边的两个大袋子,一个袋子装的是蜡烛,另一个袋子里则是黄纸金银元宝。
“三只眼,这就是李大爷让你带回家的南通特产?”
赵毅:“嗯啊,我跟李大爷说我妈死了。”
林书友:“……”
谭文彬:“那看来你的童年里,父爱更重一些?”
赵毅:“也不是,主要是李大爷人很好,对我也不错,我怕我要是说我爸妈一起车祸死了,李大爷会说要跟着一起回九江帮我坐斋。”
林书友强行抿住嘴角。
赵毅:“笑呗,我都不介意,你在介意什么,别给自己憋坏了。”
林书友摇了摇头,还是在努力憋着,顺便弯腰给这俩红袋子打了个结。
他第一次从南通回福建老家时,带回去了不少南通特产。
南通人对自己的特产就跟做题似的,有一套固定答案,他问李大爷和彬哥,起手都是:西亭脆饼、白蒲茶干……
虽然,这些东西,林书友平时也没见他们吃,仿佛是为了有套土特产才有的一套土特产。
反正,林书友第二次回老家时,发现他上次带回来的特产还在家里柜子里放着,他家人也没怎么动。
说句心里话,还真不如带点蜡烛元宝回去,庙里能烧。
这时,赵毅的大哥大响起。
谭文彬帮他拿起,接听。
话筒那头传来老田头焦急的声音:
“少爷,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要不是吃午饭时李大哥跟我说了,我都不知道你们已经走了!”
“嗯,已经走了。”
“少爷,这次你怎么又不带上我,我现在腿脚好了啊,少爷,我有用的!”
“老田,我这次是回去处理家事。”
“那不正好么,我也是九江赵的人啊,少爷。”
“你算个哪门子的赵家人,你又不姓赵。”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响起老田头委屈的声音:
“少爷,你不能两次都用一样的借口不带我。”
“老田,你的任务是在家看好刘金霞她们家仨女人,若是有什么异常,及时通知我,这很重要,知道么?”
“好的,少爷,我明白了。”
“嗯,挂了。”
车行江边,前往汽渡口。
可以看见,江上有很多艘工程船,岸上也有很多施工人员。
赵毅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林书友:“在施工。”
赵毅回头看了一眼林书友,没说话。
谭文彬:“在做疏浚吧。”
赵毅:“疏浚?堵了么?”
谭文彬舔了舔嘴唇,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副驾驶上的李追远开口道:“疏浚挖深。水运行业有句俗语,叫一寸水深一寸金,水越深,其上可通行的船舶吨位也就越大。”
赵毅:“所以为了这个,就得挖江?这得是多大的工程。”
李追远:“这件事,几十年来一直在做,未来几年,疏浚治理的力度还会进一步加大。水运成本非常低,只要治理得好,海船就能直接开进来,相当于给JS省内造出了两岸合计近八百公里的海岸线,把内陆江河港变为海港。”
赵毅:“壮壮,阿友,你们和姓李的上的是同一所大学?”
李追远:“有些东西,他们只是没精力看。”
赵毅:“看出来了,他们甚至还得偷摸看书准备期末考。”
轮渡过江后,继续行驶,中途谭文彬接手开了一段。
其余人则该休息休息,养精蓄锐。
终于,伴随着赵毅的一声提示:“诸位,到九江了。”
林书友睁开眼,向窗外张望着。
似是起了晚雾,远处山景被白烟笼罩,有种出尘飘渺之感。
林书友发出一声感慨:“比南通景色好。”
赵毅深以为然地点头:“南通那鬼地方,我之前晚上想出去吃个夜宵,都得去学校门口。”
昨晚自己算是吃到了来到南通后,最美味的一顿夜宵。
只是,厨子也不是南通人,嗯,甚至不是个人。
“三只眼,你老家有哪里好玩的么?”
“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等我把家里打扫干净,就带你们好好玩一玩,咱也弄艘船,泛舟江面,听一听琵琶曲。”
“听琵琶?”
“《琵琶行》没读过?”
“语文书里有,背过。”
“第一句。”
“浔阳江头夜送客。”
“这里的浔阳,就是九江。”
赵毅将车停在了一栋老式三层建筑物边上。
“诸位,下车吧。”
林书友背着包,抬头看了看头顶生锈且沾着代代鸟屎的铁栏杆,再低头,看向破旧掉漆的大门。
这里处于城区边角,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三只眼,就这条件么?”
阿友不计较条件,但他喜欢计较赵毅。
好歹大少爷,结果朋友来了,就安排在这里。
“对不住,条件有限,招待不周。”
赵毅掏出钥匙,打开门,里面黑黢黢的一片,往外流淌着腐朽的气息。
众人走了进来。
腐朽的气息依旧,却变成了另一种“腐朽”的展现形式。
里头的空间格局一下子变大了数倍,绝不是外面所看到那栋建筑物所能承载的,而且这里装修得富丽堂皇、古色古香,气派非常。
林书友:“哇哦。”
这一刻,林书友感受到了官将首庙宇和老牌江湖家族之间的差距。
要知道,赵毅还是与九江赵家分了家的,这应该是分家时他得到的添头。
赵毅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别‘哇’了,你们小远哥的家底比我这儿夸张多了,以后有机会,让你们小远哥带你们去秦柳两家祖宅参观一下,我去了都得‘哇哦’!”
紧接着,赵毅指引众人上楼。
“来,卧房在三楼,这里是我名下的别苑,不过我早就遣散了这里的人。”
进了卧室,推开窗,外面景色开阔,江湖叠影,山河相映。
给大家都安排好后,赵毅对李追远道:“我去见一下我的人,听取让他们去调查的家族内情报,今晚可能无事,也可能有事。”
李追远:“你的那位堂弟。”
赵毅:“那家伙癖好有点特殊,我已经下了饵,不是今晚出来就是明晚出来,放心,他憋不住的。”
李追远:“上钩了可以通知我们去观礼。”
赵毅笑道:“观礼什么,我赵家狗咬狗?”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毅:“行,作为来九江的第一场节目,保管让大家看得尽兴。”
与其他人打了招呼后,赵毅就离开了。
接下来,大家伙就住在这富丽堂皇的一线江景客栈里,就着纯净水,吃着压缩饼干。
李追远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身前窗户全开着,晚风卷着湿润不断吹入,带来凉爽和粘腻。
即使车上时已经睡过了,但少年还是打算继续休息。
但在闭眼入睡前,李追远打了一记响指,破开了这一层每个房间之间的阵法隔音。
凌晨一点,谭文彬那里传来了大哥大声音。
不一会儿,他们就起了床。
李追远睁开眼,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门口。
谭文彬站在门口:“小远哥,赵毅来电话了,让我们去唱戏。”
众人下楼,推门而出时,看见外面停着一辆吉普,开车的是梁艳。
“小远哥。”
李追远对她点了点头,上了车。
行驶途中,梁艳做了一个简单介绍。
赵毅的那位堂弟,叫赵旭。
这段时间为了掩盖丑事,被赵毅的二伯安排住在了外宅。
原本赵毅是打算直冲外宅把人拿下的,但在发现自己赵家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后,他也就不得不改变方针,变得小心谨慎些。
毕竟,酆都大帝和菩萨这两尊可怕存在只是已知的,你能确保就只有这两位么?
大开大合的方式被暂时摒弃,得想办法把人给钓出来。
好在,狗改不了吃屎,今晚赵旭就被钓出来了。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那个赵旭的癖好到底是什么?”
梁艳看了一眼后视镜,回答道:“女人。”
林书友听到这个答案,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地坐了回去。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喜欢女人……现在都算特殊癖好了?
润生安静地坐着。
谭文彬猜到些什么,就没问。
李追远开口道:“饵料是梁丽?”
梁艳:“是的。”
李追远:“赵旭,有那么蠢么?”
梁艳:“用我们头儿的说法是,只要咬钩了,接下来无非是多打几个结的事。”
李追远闭上眼。
谭文彬开口问道:“徐明和陈靖呢?”
梁艳:“按照少爷给的新配方,陈靖正在泡新药水,无法出关,徐明负责留在他身边照料。”
陈靖那小道士半妖半人,是赵毅着重留到用以去应对虞家的底牌。
因此,还在成长期的小道士,这会儿是不会被拿出来用的,还得继续小心保护。
车子开到半山腰停下,前面没路了。
梁艳:“接下来,要跑一段。”
润生弯下腰。
李追远爬了上去,一只手搂住润生的脖子,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道:
“要下雨了。”
润生从背包里抽出一把罗生伞。
梁艳在前面领路,其余人跟在后面奔跑。
大家的速度都很快,没有单纯地绕山路,而是能爬就爬,能跳就跳。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紧接着“轰隆隆”雷声大作,大雨随之倾盆。
润生将罗生伞撑开,一边奔跑一边旋转着伞面,将雨水挡开。
目的地,也终于到了。
赵毅很是贴心地提前准备好了观景台,在一处山坡上,布置了阵法。
走进阵法内将其开启,上方大树摇曳,将风雨阻绝。
斜前方,站着六个人。
四人站外围以做警戒,二人站内圈。
有一青年,面容还未完全褪去稚嫩,身形乍看与赵毅有几分相似,应该就是那个赵旭。
赵旭蹲在一个坑前,面露期待,不住用舌头舔着嘴唇。
水珠在他脸上流淌,一时分不出到底是雨水还是哈喇子。
赵旭身侧站着的那人,戴着帽子,遮蔽住面庞,只能感觉出是个中年人。
“啧啧啧,真是迫不及待了,没想到在咱家地界附近,还有这么一个遗漏的地方,早知道我还亲自去炮烙什么啊。
山珍野味肯定比家里养殖的要香不知多少倍!”
坑内,躺着两口陈旧的棺材。
这是一座夫妻墓,墓的规格并不高,但穴位选得极好,可保尸身尽可能的不腐。
两口棺材间,还以红绳牵挂着三条同心锁,意味着是夫妻殉葬墓。
指的是其中一位走后,另一位跟随。
对赵旭而言,到底是谁跟随着殉情同葬,他无所谓,他只需要自己对女的施为时,死鬼丈夫能在旁边看着,这就足以大大激发出他的兴致。
林书友皱眉,有种心理反胃,合着,是这种喜欢方式?
谭文彬:“大家族的公子哥,口味都这么拟人么?”
林书友:“那三只眼……”
梁艳:“头儿很正常。”
林书友点点头:“对三只眼,这点信心,我还是有的。”
李追远:“外围那四个,是赵家的家丁?”
梁艳:“和老田头一个性质。”
李追远目光在那四个家丁脚下一一划过。
远处。
赵旭的手掌在棺材板上一拍。
“砰砰砰砰……”
一根根锈迹斑斑的棺材钉飞出。
“给爷起!”
赵旭掌心一翻,棺材盖翻滚而落。
里头躺着的女人,面容精致,粉色浓厚,身穿白色绫罗,死时很是年轻。
赵旭发出笑声:“哈哈哈,这次赚到了,赚到了啊。”
“少爷,给。”
旁边戴帽子的人递过来一根蜡烛,袖口一拂,蜡烛自燃,即使是在这雷雨中,也没有丝毫要熄灭的迹象。
赵旭接过蜡烛,将其至于棺材头部,而后掏出一黄一粉两张符纸。
先以黄色符纸镇尸额,再以粉色符纸覆之。
两张符纸迅速燃起,化作飞灰,没有向外消散,反而窜向女尸的鼻孔。
在飞灰进入之前,女尸睁开了眼。
赵旭怔了一下,这流程不对!
“女尸”梁丽嘴角露出冷笑,身形腾空,双手持匕首,滑向赵旭的脖颈。
要留一张完整面皮,所以这块区域最适合切割。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赵旭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事实上,赵旭的确是愣在那儿,只等匕首收割走自己的头颅。
可赵旭身旁的戴帽人却动了,一只手先是精准地抓住梁丽的一把匕首,而后向外侧一拨,强大的力道迫使梁丽以自己的匕首击打开另一把匕首。
杀招在瞬间被破除,且对方还显得游刃有余。
戴帽人向前迈出一步,周围的风雨随之一滞,而后以迅猛之势向梁丽挤压而去。
梁丽脚尖轻点,身形快速后退,成功避开,只是其原本所躺的那口棺材,被炸得粉碎。
刚一落地,周围四个家丁马上向梁丽攻来。
梁丽双手交叉,两把匕首释出,恰好头顶又出现一道闪电,将下方的两道寒芒盖住。
四个家丁还没跑到梁丽身前就集体停住,随后脖颈处鲜血迸溅,身形旋转后倒地。
这本该是一场压倒性的刺杀,简单得如同小鸡啄米,可谁知对方身边,多出了一个变数。
鬼门关前刚走过一遭的赵旭马上绕到戴帽人身后,目露怨毒。
只有差点被杀死的愤怒,却没有被欺骗的感觉,显然,他早已知晓今晚的盛宴有问题。
戴帽人一边将赵旭护在身后一边开口道:
“姑娘好俊的身手,这身法,隐约有点熟悉,似是那隐居梁家……不知现在是否还姓梁了。”
梁丽没有否认。
戴帽人点点头:“那就是梁家了,那就更不应该了,姑娘既是梁家人,难道不知我九江赵与梁家有姻亲了么?”
梁丽:“知道,九江赵家的少爷,将要娶我梁家二小姐为正妻。”
……
观景台。
梁艳听到这话后,目光沉了下来。
谭文彬摸了摸鼻子,有点想笑。
他有过一个人带俩娃的经验,相当于养过一段时间双胞胎,双胞胎最怕的就是分配不均匀,一个有了另一个也必须要有一样的。
这还只是养儿子,俩老婆只会更复杂,而且这还是双胞胎老婆。
谭文彬拱火道:“赵毅怎么就把这上戏台的机会给她了?”
梁艳:“这是抽签决定的。”
谭文彬:“抽签是可以造假的。”
梁艳:“你在拱火。”
谭文彬:“你就说你气不气吧。”
梁艳:“嗯,气的。”
……
戴帽人:“姑娘既然知道,那今夜所欲为何?”
梁丽伸手指向赵旭:“他,恶心,该死。”
戴帽人:“可这毕竟是我赵家自己的事,我赵家的人不管在外头做了什么,也该由我赵家内部决断,外人没资格插手!”
“砰!”
丈夫的棺材板压不住了,飞起。
一身穿白袍,头戴长冠,以白粉铺面的男子自里头站起身。
赵毅说要演一场好戏给远道而来的朋友看,他做到了,他甚至换上戏服还上了妆。
并且,自己那堂弟只是盯着他看,却没能认出他是谁。
这一是因为妆容遮盖,二则是赵毅走江前给家里人留下的还是那个病秧子印象,现在的他,整个人的气质早就与当初截然不同了。
戴帽人:“我实在不解,二位精心布下此局,到底是为何,就为杀一个我赵家小少爷?”
赵毅:“不然呢?”
戴帽人:“说不通的,家里知晓小少爷离家避祸的本就不多,而你们,既知这小少爷癖好,又知其行踪,更有办法将这合葬墓消息传到小少爷耳中。
让我猜猜,
你们,是大房的人?”
赵毅:“不是。”
戴帽人:“四房的?”
赵毅:“怎么就跳过三房了?”
戴帽人:“因为三房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三房本就受老爷子偏爱器重,三房的少爷更是我赵家当代唯一点灯走江者。
三房只需坐稳了,日后赵家必然有其话语之地,又何需在此时搅弄这些风雨?”
赵毅:“你话挺密啊,指点起赵家江山来了。”
戴帽人:“如若说出哪一房,我可留你们二人之中,一人的性命,至于谁活谁死,你们自己商量吧。”
梁丽:“我死。”
赵毅:“我活。”
戴帽人略作沉默,马上目光扫向四周。
如此干脆利索给出回答,要么真是这女的是个傻子,要么就是他们有倚仗,完全不觉得自己今晚会死!
当戴帽人的目光扫向观景台时,身后的大树开始剧烈摇晃,这里的阵法即将被目光穿透。
李追远抬起手,轻轻一握。
大树安静下来,目光也就此略过。
谭文彬:“小远哥?”
李追远:“不急,赵毅看样子还想再演一会儿,由他先过足戏瘾。”
谭文彬:“怪不得他给我打电话通知时,说的是请我们去唱戏,合着他本就没打算客气。”
李追远:“鱼儿咬钩后,需要一番角力,才知道到底谁是鱼。”
……
戴帽人的目光扫视完毕,没能发现周围有隐藏。
最后,只得重新将注意力落在赵毅身上。
“二位还是说出背后主使吧。”
赵毅:“二房。”
戴帽人:“呵呵。”
赵毅指着赵旭,说道:“二房老爷和夫人,发现自己儿子竟有如此恶心癖好,还为此造下过孽债,痛心疾首,这才请我们出手,想要清理门户。”
戴帽人举起一枚令牌,沉声道:“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咔嚓!”“咔嚓!”……
先前四个家丁所站位置,地面凹陷,随即自泥泞的泥土中,升起四道身影,他们头戴斗笠,身穿蓝色的皮甲衣。
赵毅:“守灵卫?”
戴帽人:“你对我赵家,还真是熟悉。”
赵毅:“是你,好大的手笔。”
守灵卫,算是赵家核心武力队伍了,一般只有家主以上才有权限调动,赵阳林虽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给带出来了,却也只能调动出四个。
“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用再藏着掖着,我真想看看,你是谁。”
“你大可先摘帽。”
“好。”
戴帽人抬起手,将自己头顶的帽子摘下,其脸上的阴影也随之不见,伴随着面部肌肉的一阵蠕动,浮现出其真容。
“赵家二爷。”
赵阳林:“你到底是谁?”
“果然有些事,外人是看不准的,看来,不是我这个堂弟有雅兴,真正有这个恶癖的,居然是二伯您。”
赵毅伸手,借着雨水,对着面部一搓,显露出自己的真容。
赵阳林目光一凝,随即露出笑容:“我的侄儿,许是江上枯燥,这才特意与你伯伯我开这样一个玩笑?呵呵,确实好笑。”
赵旭更是张大了嘴,指着赵毅的手,不停哆嗦。
但一想到自己父亲就在自己身侧,赵旭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不安与惶恐,强行镇定道:
“赵毅,你居然要杀我,你怎么敢杀我,你简直……”
赵旭的后脖颈,被赵阳林轻轻掐住,他说不了话了。
赵阳林目光看向梁丽:“这是我赵家未过门的准媳妇?”
梁丽点了点头:“对的。”
赵阳林发出一声叹息:“出来匆忙,未带礼物,下次补上。”
紧接着,赵阳林又对赵毅问道:
“侄儿,还是说,你已二次点灯回来了?”
赵阳林将手松开,恢复了自己儿子说话的自由。
赵旭:“赵毅,你这就点灯认输了?你这废物,早知道家族就该让我走江,要不是因为你,现在站在江上去竞争龙王的,就应该是我!”
赵毅:“二伯,实话实说吧,我今天是来剥我堂弟的面皮的,这小子活该,一开始,真没料到你也会在这里。”
赵阳林:“那我现在在这里了,你打算怎么办?”
赵毅:“还能怎么办,毕竟是一家人。”
赵阳林:“确实。”
赵毅:“那就父子团聚,多剥一张皮吧。”
赵阳林眼眸里出现冷意:“赵毅,本着自家人的关系,我才与你说这么多,看在你正在走江的份上,我才耐着性子如此退步。
你莫要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你,还不是龙王呢,我看,你这种东西,也成不了龙王!”
“呵……呵呵呵!”
赵毅笑了,他才是最无语的一个,谁他娘的能想到,自己这江走着走着,居然能走进自己家。
赵阳林是不想动手的,赵毅的身份实在特殊,而且,他真是不知道,赵毅是抽的哪门子疯,居然对自家人布局下手。
赵毅率先动手了,身形一冲,直接来到赵阳林面前。
赵阳林一拳挥出,四周水珠被其引动,形成漩涡绞杀。
赵毅生死门缝旋转,提前看穿对方动作,一个侧身,避开了这一拳,同时一脚狠狠踹向赵阳林。
赵阳林提膝转身,挡下赵毅这一脚。
双方的赵家本诀一同运转,以对撞之处为横切面,大雨似乎都被分成了两面,迅猛的水珠飞溅。
赵旭不得不双臂叠加挡于身前快速后退,饶是如此,其双臂和身上其它地方,也被这可怕的雨珠打出了好几个血洞。
僵持并未持续太久,赵毅先行收力。
赵阳林又一拳砸来,风雨齐聚。
赵毅没有恋战,坚决后撤后,再在身前拉出一道水幕。
“啪!”
炸响声传来周围一片空荡,大雨像是避开了这里。
赵阳林面露惊愕:“你居然进步得……这么快?”
除了体内气力的积攒对方不如自己,在经验与技巧方面,这个侄子,已不逊自己。
不,能在气力落下风的前提下,依旧在自己面前保持从容,这说明对方的认知层面,已经超过了自己。
也就是说,这个侄子欠缺的,只是慢慢沉淀与积攒的时间,他哪怕接下来几年就闷在家里吃饭睡觉,到时候实力也能稳稳压过自己。
赵旭疼得深吸凉气,再看赵毅居然与自己父亲打成表面平手,心里的不甘与愤怒就更为剧烈:
“这就是走江分润的功德么,该死,这原本都该是我的,我也是该有的!”
赵毅瞥了赵旭一眼,不屑道:“你爹儿子好几个,你是最没出息的,所以才拿你当代理人顶责,你怎么自我感觉这么良好?”
赵旭:“连你这个病秧子都能靠走江获得这么多好处,凭什么我不能!”
赵阳林怒斥道:“你给我闭嘴!”
赵旭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不敢再言语。
赵阳林:“你哥哥本就是我赵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而且已经在江湖闯出如此大的威名,你到底是有多蠢,才觉得换你来也能可以?
你当大家的眼睛是瞎的,你当长老们全犯糊涂了么?
就你,也配走江,只配上去喂鱼虾!”
训斥完儿子后,赵阳林再次看向赵毅:
“侄儿,伯伯我是练秘法出了岔子,需要阴尸之气来缓解痛楚,这是有缘由的,而且伯伯每次都只是借用尸体,没对活人下手过。”
赵毅:“嗯,因为把活人变成尸体再交由你尸变的,是你儿子呀。”
赵阳林:“不管怎样,都是一家人,侄儿,你到底是怎么了?”
说着,赵阳林举起手,四个赵家守灵卫,全部转身朝向这里,杀机散出。
这是最后的通牒。
赵毅摇了摇头:“没得谈,二伯,这是你自作自受,需知,举头三尺有神明。”
何况我赵家,头顶上的神明……有点多。
赵阳林:“小杂种,去死吧!”
守灵卫出动。
赵毅单膝跪地,单手握拳,砸在地面。
“嗡!”
地上的水汽升腾,将这一块区域完全包裹,隔绝视线扰乱感知。
可也正因此,露出了破绽。
赵阳林抓住了这个破绽,一个闪身出现在了赵毅面前,抬脚踹向赵毅。
赵毅双臂格挡于身前,硬吃了自己二伯这一脚,防御仓促之下确实被二伯抓到了机会,其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
落地时为了卸力,更是在湿润的草皮上继续滑动。
赵阳林快步而前,脚下布鞋在草皮上滑动,紧追而来,打算趁此机会以势不断压人,最终要了这小杂种的命。
四个守灵卫,则全部朝向梁丽进行逼近,他们打算先将梁丽斩杀,再去助阵赵阳林。
梁丽重心下压,一双匕首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本处于进攻状态的守灵卫,一个个内心警兆升腾,全部转身,将兵器格挡于身前,化进攻为防御。
赵毅能和赵阳林打得有来有回,是因为彼此注意力都在对方身上,不停分析与预判对方的招式。
但真正的突袭,往往能在一瞬间就分出生死。
这也是先前赵毅拼着卖出破绽,也要把这些水汽激发出来,形成一个模糊区域的原因。
他太相信那姓李的抓机会的能力了,肯定不会让自己白挨长辈揍。
身上弥漫出血红色的谭文彬,扑到了一位守灵卫,血猿之力完全迸发,将对方压制得死死的。
可接下来,守灵卫身上泛起蓝光,显然是不晓得什么法器在做着最后防御。
只会蛮力的血猿,在此刻就有些无用武之地了。
但好在,谭文彬身上还有其它东西。
只见谭文彬口中发出轻笑,双眸中有异色流转,耳垂轻动。
下一刻,身下的守灵卫先是舌头断裂,口中吐出鲜血,而后眼眸里有蛇影浮现,眼珠子炸裂,再接着就是耳朵里有蜈蚣探出,又猛地钻入。
守灵卫的头一阵剧烈摇晃,最后一个定格,里头传来“哗啦啦”的声音,这是脑袋保存完好,可脑袋里的东西,全都被打磨成了豆浆。
五颜六色的液体,从其眼耳口鼻汩汩流出,生机消散。
谭文彬站起身,舒了口气。
隔壁,林书友开启真君之体,落下时先是一锏砸下,被守灵卫格挡,人立在那里,一臂一锏就将这守灵卫给压得蹲了下来。
然后,就是游刃有余的第二锏,直接抽爆了守灵卫的脑袋。
打完后,双锏交错在一起,借着雨水,冲刷起金锏上的血污。
死在谭文彬手里的守灵卫怎么着也是体验感丰富,林书友面前这个好歹接了一招,而当润生落下时,脸上雕刻出的纹路微微闪烁,一铲子侧劈下去,把那守灵卫连武器带人,直接劈成了均匀两半。
梁丽那里得到了来自梁艳的帮助,当姐妹俩不去争论谁大谁小时,配合默契相当恐怖。
一个攻上,一个攻下,匕首与软剑挥舞看似简单实则把控精微,当姐妹俩各自错开时,还站在中间的守灵卫“噗通”一声,栽倒在泥地里。
其实,赵家守灵卫的素质,真的很高,如果让他们人数再多点可以结阵的话,还真不是那么好处理。
可在偷袭且捉对爆发厮杀时,守灵卫怎么可能是这些江上锻炼出的人的对手。
李追远撑着罗生伞,走出阵法范围。
他是和伙伴们一同出发的,但当他走到时,伙伴们已经把事儿解决好了。
少年右手掌心浮现出血雾,顺着伞柄向上,原本的黑伞隐隐变成红色。
轻轻转动,四周先前由赵毅营造出的雾水朦胧顷刻消散,周遭为之一新。
而那边,原本打得赵毅只能被动防御的赵阳林不由停下动作。
他没料到,仅仅是一瞬,自己好不容易偷偷带出赵家的四个守灵卫就被杀了。
谭文彬、林书友和梁家姐妹,全部分散开去,对赵阳林进行了合围。
赵毅被动挨揍的地点,也选得着实好。
说白了赵毅身上法门方式太多,想赢赵阳林甚至是弄死他,绝对没问题,而他之所以选择只用赵家本诀对战,不惜被压着揍,就是图个节省成本。
看似被揍,实则没受什么伤,丢点面子,换援兵包夹,这才是性价比稳赢。
见赵阳林不继续打了,赵毅站起身,整理起了身上的戏服。
赵阳林目光一一扫过周围人,不敢置信道:
“赵毅,你怎么连守灵卫都杀?”
“二伯,瞧你这话说的,他们的令牌在你手上,难道我还能劝降么?”
“可是你……”
“二伯,我连你都打算杀了,还在乎什么守灵卫?”
赵阳林手指向站在那里的赵旭:“其实,我今日来,就是发现他私下里背着我所行之罪恶,特意来惩戒这不孝逆子!”
赵旭本就被这局面翻转给刺激出了生存危机,听到自己父亲这么说马上道:
“父亲,是你让我帮你找……”
“畜生,闭嘴!”
李追远继续向前走去,前方,就是赵旭。
为了确保李追远的安全,润生先一步走上前。
赵旭见状,马上十分慌张地右手掏出符纸,左手掐动本诀。
润生一拳砸过去,符纸破碎,本诀崩散,右手持铲横削,赵旭的脑袋离开身体,落到了地上。
他能吃两招的原因是,得保证其面皮完整。
赵毅笑道:“不用这么费事,我现在有更好的面皮选择。”
李追远:“多一张面皮,不就多一张入场券?”
这赵家,如果只是赵毅一个人进去,岂不无趣,他也想进去参观参观。
赵毅:“小远哥所言极是。”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赵阳林彻底清楚,今晚,他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这个杂种,就是想弄死自己。
李追远撑着伞继续走来,很快,场面上的主次顺序就变得很清晰了,所有人都在静待少年发话。
赵阳林甚至发现,自己这个如今疯魔癔症般的侄子,对那撑伞少年也是默认下首。
他马上转身,死死盯着那少年,问道:
“是你蛊惑我这侄子对家里人出手的,是不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可知今日之事,我九江赵必然会不死不休?你和你背后的势力,能承受得起这个代价么?
你……你是个什么……你究竟是哪位?”
李追远将伞向后抬起,露出面容,看着赵阳林,开口道:
“秦柳两家龙王门庭当代唯一传承者——李追远;
今日前来,
问罪九江赵。”
第三百零八章
赵阳林面露惊愕,双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秦……柳……龙王家?”
在场的伙伴们都清楚,当小远哥自报家门后,意味着眼前这位赵家二爷,就没了活下来的可能。
少年将伞柄下压,遮住面庞。
“轰隆隆!”
伴随着天空一声雷鸣再起,所有人,都动了。
谭文彬双臂平举,脖子一侧,眼耳口鼻对赵阳林成慑。
润生一个前冲,手中黄河铲力劈而下,不怕赵阳林躲,就怕他不躲。
五感受到严重侵袭的赵阳林察觉到可怕危机,下意识地进行闪身躲避。
林书友提前卡在了对方要躲避的位置上,双锏猛砸而下。
第一锏砸碎了赵阳林身前水雾,第二锏砸凹了其胸膛。
重创倒退之际,赵阳林被砸出的鲜血开始旋转。
赵毅自侧面出现,举起手,赵氏本诀催发,一掌拍下,打断自己二伯这最后逃命机会。
梁艳梁丽接力,软剑刺入赵阳林胸膛、疯狂搅动,匕首割下其头颅。
“噗通……”
无头的尸体落地。
这对父子,可以相约去地府碰头。
“唉……”
赵毅叹了口气,不是对自己这有着血缘关系的二伯,而是对梁艳梁丽。
姓李的那帮人动手节奏拿捏得几乎无缝,而梁艳梁丽则上来晚了一步,若非自己出手干预,自己这二伯说不定还能再扑腾几下。
可问题又不出在姐妹俩身上,这是双方头儿之间的差距。
赵毅提起自己二伯的脑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发现尸身上散发出一股特殊的香味。
很淡,淡到微不可闻,却又实实在在存在。
这感觉,似曾相识,赵毅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身上,好像自己身上也曾有过。
赵毅:“你们闻到什么味儿了没?”
其余人都仔细闻了一下,谭文彬甚至还用了自己的“牛鼻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李追远走到赵旭尸体面前,摊开手。
下一刻,一朵细小的紫色晶莹花朵自赵旭尸身上缓缓绽放。
当然,这需要走阴状态下才能看到,因此,在场所有人,除了润生,都看到了。
赵毅恍然,原来不是什么味道。
这是彼岸花,上面有黄泉气息。
他们这帮人,曾在丰都大雾里泡过,赵毅的生死门缝记录下了这一痕迹。
赵旭身上的彼岸花绽放又快速收缩,里面像是将什么东西进行了包裹,而后一同消散。
李追远又走到赵阳林尸体前,做出一样的动作。
彼岸花开,再将灵魂捆扎,最后消散,魂归地府。
酆都大帝曾下过法旨,对九江赵阖族候封。
这等于是在每个赵家人身上都留下了印记,世上亡魂无数,只有很小的比例能入地府,赵家则人人手握着一张通往地府的船票。
赵毅把赵阳林脑袋举到面前,说道:
“二伯,你看侄儿对你多好,其他人我都没去告诉他们,就先偷偷送二伯你进地府选官了。”
见识到酆都大帝对手下是何等方式后,就清楚,在阴司做鬼官……实则是一种望不到头的酷刑折磨。
谭文彬:“我以前看《封神榜》时,还纳闷为什么反派死了后还能封神,这不是在奖励他们么?现在,我明白了。”
林书友:“明白这不是奖励……”
谭文彬:“明白这不是反派……”
赵毅:“都不用看神话故事,问白鹤童子就清楚了,问问祂以前当鬼王和后来当官将首阴神,哪个更快活。”
林书友的眼皮颤了颤,开口道:“童子说,现在当南通捞尸李最快活。”
谭文彬:“外队,你家俩人已经下去报道了,等这次事结束后,你赵家人在阴司岂不直接成了气候?”
林书友:“说不定百年后的民间故事里,鬼差鬼将这些,很多都姓赵了。”
赵毅:“听起来,有点威风啊。”
谭文彬:“你就不怕你自己百年后,下去和家人重聚?”
“怕什么怕。”赵毅抬起下颚,指了指李追远,“咱地府有人。”
梁艳和梁丽包揽了割脸皮的工作。
在她们的巧手下,两张脸皮被很完美地剥离。
有这个作原材料,用以伪装,效果会非常之好,尤其赵毅本就是赵家人。
现在有两张,一个爸爸一个儿子。
赵毅捏着两张脸皮,左手赵阳林右手赵旭,对李追远问道:
“小远哥,你选哪个?”
问的同时,赵旭的那张面皮,还特意抖了抖。
李追远:“你选赵旭吧。”
赵毅:“嗯?”
李追远:“赵阳林的面皮,给彬彬哥。”
赵毅:“我和壮壮一起进去,姓李的你不去了?”
李追远:“去。”
赵毅:“赵阳林体格高大,赵旭瘦小些,姓李的,你就模仿赵旭吧,我在里面给你做个傀儡支架,你操控着就行,以你的傀儡术水平,很难被发现破绽的。”
李追远:“这太累。”
赵毅:“那……”
李追远:“让彬彬哥伪装成赵阳林,我跟着彬彬哥进赵宅,反正赵阳林在外头养了很多外室,以前又不是没把外头的私生子带进家里过。”
赵毅:“不是,这你都知道?”
李追远:“知道。”
赵毅:“可是年轻一辈自由散漫些,接触的也是家里年轻人,但赵阳林算家里中老辈人物了,接触的也是家里老狐狸,我怕壮壮搞不定。”
李追远:“现在,我可能比你,更懂你这位二伯。”
赵毅闻言,马上意识到什么,转身就去查看那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这会儿已经开始快速腐烂,用不了多久就会化为脓水,这显然不正常。
“姓李的,你刚刚对他们俩都用了黑皮书秘术?”
“嗯,读取了他们的记忆。”
“呵,可以可以。”
赵毅耸了耸肩,自己机缘巧合下用一次为了解除那副作用都差点丢了半条命,结果姓李的拿这秘术用来看死人八卦。
谭文彬:“现在,我们去哪里?”
赵毅:“走,先带你们吃早饭。”
天还没亮,这家店就已开门营业。
体态丰腴的老板娘正在切卤味,嘴里叼着一根烟的光头老板则赤膊着上身,正在将桌椅外摆。
当赵毅出现时,老板马上吐掉嘴里的烟,老板娘丢掉手中的刀,二人面向赵毅,很是恭敬道:
“少爷。”
赵毅摆了摆手,说道:“有个活儿要做,顺便,带我几个外地来的朋友,喝个早酒。”
老板马上弯腰,准备将刚搬出来的桌椅再搬回去。
赵毅:“别介,不用特意只招待我们,没点烟火气拿什么下酒?”
“是,少爷,您与几位贵客先坐着,我这就给您准备。”
梁艳将装有两张人脸的黑色包裹,递给了老板娘。
老板娘应了一声,拿着包裹进了后厨。
赵毅招呼着大家坐下,并对李追远道;“淋了雨,松过筋骨,喝点小酒,也能解解乏。”
李追远:“你们喝。”
赵毅后仰着身子,对一个人在忙碌的老板喊道:
“有奶么?豆奶牛奶酸奶都可以。”
老板有些尴尬地摇摇头,然后指向那边还没开门的商店,意思是他能撬锁进去取。
“汽水有没有?”
“有的,少爷。”
“那就汽水吧。”
赵毅指尖一弹,亲自开了盖,再插入吸管后推到李追远面前。
“俩人算苦命鸳鸯,私奔出来被家里人追杀,我让老田头去交涉,给人保了下来。祖传手艺,泥人儿张,捏出来的东西惟妙惟肖,不过早就不接外活儿了,只给我一个人做私活儿。”
林书友:“都什么年代了,还棒打鸳鸯?”
赵毅:“就是。”
林书友:“老板娘是泥人张。”
赵毅:“都是。”
林书友:“一个姓?”
赵毅:“嗯。”
林书友:“堂兄妹。”
赵毅:“多了个字。”
林书友嘴巴张着,良久才回了句:“有点理解为什么家里要追杀了。”
谭文彬起身给众人分了筷子,笑道:“到底是赵少爷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今晚都是重剧。”
很快,菜肴一份接着一份被端上来,基本下面都架着一个酒精炉。
赵毅:“来,尝尝,虽然二人不是本地的,但手艺可是没得说。”
大家开始夹菜,偶尔再抿口酒。
越喝,天越亮。
古代凡是漕运发达之地,都会有早酒文化保留,辛苦一夜的漕工从码头上下来,吃点喝点犒劳一下自己,回去就一闷睡。
老板娘提着一个袋子走了出来:“少爷,做好了。”
赵毅:“辛苦。”
老板娘忙摆手道:“当不得,当不得。”
吃了饭,提着做好的面皮,众人先回到原本的住处。
林书友和润生睡觉去了,梁家姐妹也回了自己房间。
赵毅与谭文彬则聚集在李追远的房间里。
两张面皮,分别被摊放在两个装满水的面盆里。
“壮壮,来,衣服脱了,把脸贴上去。”
谭文彬照做了,当他的脸抵在面皮上时,不仅他的脸在蠕动,盆里的水也被抽取而出,沿着脖子向下流淌。
等动静结束后,谭文彬抬起头,不仅面容变成赵阳林的模样,连体形都发生了变化,看起来与夜里刚死的赵阳林,几乎没什么区别。
所谓的泥人,可不是捏泥人玩偶,而是把活人当泥人捏。
这等手艺,真是相当精巧了。
赵毅也把自己的脸埋下去,等再抬头时,变成了赵旭。
赵少爷也不扭捏,马上显露出儿子见到爹时的那股子敬畏与讨好:
“父亲。”
谭文彬也进入到自己的角色,微微颔首,不咸不淡地应了句:
“嗯。”
赵毅:“不错,有那个味儿了。”
这个表演水平已经够了,再加上有姓李的在谭文彬身边,赵毅相信壮壮不会出问题。
赵毅看向李追远:“那接下来,就去我家了?”
李追远:“先去一趟那里吧。”
一座民房,从外头看起来,和村子里其它房子没什么区别。
赵毅、谭文彬和李追远走过来时,老式的铁门被从里面打开,里面站着一个老人:
“爷,少爷。”
老人的目光,落在了李追远身上,虽不知这孩子是哪里来的,但他并不敢发问。
还有一个不敢问的是,昨儿个一同带出去的四个家丁,也没跟着一起回来。
李追远拉着谭文彬的手走在前面,进屋后,通过向下的楼梯来到地下室。
打开门,空气流通,里面的蜡烛自动点燃。
地下室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甚至可以说上面的民房建筑本就是为了这间地下室,当添头给立起来的。
地下室墙壁上全是各种画卷,画得很写生,基本都是赵阳林和各种女的,赵阳林生龙活虎,而与他同画的女的,则充斥着违和感。
如果是普通的春宫图,或者自己画自己以做纪念那也就罢了,偏偏这里头的女角色,可都不是活人。
有些身上缠着铁链,有些额头上还贴着符,更有甚者,胸口还插着桃木剑。
更有几幅画里,居然是父子同框出镜。
墙壁上的这些只是展览,地下室里,堆积着各种样式的棺材,最中央区域,则是一张巨大的床。
棺材内并不是空的,里头陈列着形体各异的女尸,明明已经死过一次了,死后还要再被“弄醒”,再承受一次折磨。
“彬彬哥。”
“嗯。”
谭文彬走上前,给棺材内的每一具尸体都贴上符纸,伴随着符纸燃烧,这些尸体也渐渐开始龟裂,最后化作粉末。
她们的怨念还停留在这里,饱受着最后一幕的煎熬,现在,是在给她们解脱。
赵毅舔了舔嘴唇,他知道姓李的特意来这里,不是为了专程做这个的。
“小远哥,我点灯走江之前那个样子,你也知道,我和我爸妈都不熟,就别提赵家其他人了。
之所以知道我这个堂弟的癖好,还是我逐渐恢复正常后,在赵家有了耳目,由他们告诉我的。
而且,起初我得到的讯息是,赵旭只是猥亵尸体。但我也没料到,我那二伯和堂弟,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会把活人特意变成死人,也是我前阵子去听取最新汇报时,才知道的消息。”
“啪!”
赵毅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继续道:
“就这么说吧,要是我能早知道这么真切,就算走江没结束,我也会下套给这对父子送走的。
走江时,不得家里帮持,与家里划清界限,是怕自己的走江因果反噬到家族。
但你去家里杀人,不在此列。
小远哥,你得信我,我赵毅谈不上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那么下作,什么都能忍得了,什么都能看得下去。”
李追远:“我不是来听你解释这个的。”
赵毅:“你是想要警告我?不,是想要提醒我?”
李追远点了点头:“你的族谱上,被你做了很多圈圈画画,我知道你的意图是给赵家刮骨疗毒,你想等着以后由你来重振赵家。
但这次的性质,你也看见了,我们不是抽空来你家里旅游的,这已经是一浪了。
诚然,我知道,你赵家里肯定有很多无辜且干净的,而且,我也认为,这个比例应该是占大多数。
但当雪崩开始时,可能就无从分辨了。”
“好了,姓李的,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不明白,我都要把话事先说清楚,如若这次是你赵家浩劫,当它上下整体倾覆时,我只会在旁边看着。
我对谁无辜谁正直谁善良,不感兴趣,别指望我会去救你赵家人。”
“这是当然。”
谭文彬:“小远哥,都处理好了。”
李追远:“走,去赵家吧。”
三人离开地下室,走到上面。
老头见他们出来了,就殷勤地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赵毅,谄媚道:
“少爷,这都是最近新物色好的,您挑挑。”
赵毅笑了。
老人也笑了。
但很快,他的笑容就僵硬在了脸上。
老人的脖子,被赵毅掐断,丢到了地上。
做完这些,赵毅正准备走时,吸了吸鼻子,那股彼岸花的味道又闻到了。
这意味着,这老头姓赵,但应该是很旁系的了。
坐进车里后,赵毅开口道:“我发现阴司真是个好地方,有些赵家人只能杀他们一次,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李追远没有接话,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而且赵毅也听懂了。
明面上的意思是,少年不会对赵家人施以援手,隐藏的另外一层意思是:
你赵毅,也早点和这赵家切割吧。
赵家有新旧两座老宅,旧的那座在山里,新的这座在城里。
绝大部分赵家核心成员,住在城里的这座老宅。
“赵公馆。”
大门边的墙壁上,还贴着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入口处还有旋转栏杆,俨然小景点。
好在,是免费的,不收门票。
这也避免了赵毅回家得要买票的尴尬。
里面的游客寥寥,建筑和花圃景致倒是不错。
行至台阶,进入前厅时,赵毅手掌轻轻挥了挥,其与李追远、谭文彬就一同来到一处新的区域。
刹那间,视线横挪,景物转换。
古建筑风格,亭台楼榭,这才是真正的古代贵奢之宅。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对赵毅等人行礼:
“二爷,旭少爷。”
宅门开启。
谭文彬伸手牵着李追远,向里走去。
赵毅有些畏缩地跟在后面,面上带着羞愧不甘愤愤之色。
门口的家丁对视一眼,彼此目光交汇。
这种宅邸家的戏码,最是有趣,自然也是下人们嘴里的谈资。
比如二爷又带着外室生的孩子回家了,正室生的赵旭少爷,还得走在外室生的后头。
赵毅怒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当即挺直后背。
宅子里一片喜庆布置,因为后天就是家主的七十寿辰。
届时虽然家里核心子弟会去山里老宅庆祝,但新宅这里的张罗,也必不可少,毕竟宾客们都会被安排到这里。
越是往里走,遇到的人就越多。
不过,基本都是主动来向谭文彬行礼的,谭文彬只需简单点头回应,赵旭则在后头出来各个问好搭话,顺带把这些人的身份说出来。
没人询问李追远是谁,因为谁都“知道”李追远是谁。
不过,赵阳林虽然几次三番带外室孩子进来,倒不是缺心眼儿,而是为了自污,故意这般作践自己名声,好不让三房将自己视为眼中钉。
家族权力的斗争,其实早就开始。
而三房,因为生下了赵毅这一个独苗,直接立于不败之地。
前院遇到的都是些不重要的小角色,等进入后院时,真正的家里人,才出现了。
是一个妇人,站在圆弧门里,像是听到下面人传话,刚匆匆赶来。
妇人的目光先落在赵阳林身上,然后看向被牵着手的李追远。
“天杀的,我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了我,要你这般作践我啊你。”
妇人跺脚,哭出声,愤怒与委屈。
她叫崔心月,是赵阳林的妻子,二人是联姻关系,只是崔家在江湖上的地位比赵家差很多。
李追远与谭文彬红线相连,谭文彬该做什么反应,李追远都会告知。
这时,谭文彬面色一沉,冷哼了一声,对妻子的大惊小怪很是不满。
崔心月扑上前,抓住谭文彬的手腕,悲愤道:
“你在外面怎么弄我都不管,你哪怕收进房里我也不管,可你别在外面生了再带回来,你数数看自我嫁进你赵家以来,你都牵回来多少个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二房是专开善堂的呢!”
“不可理喻!”
谭文彬一把甩开崔心月,然后牵着李追远的手,继续向里走。
崔心月摔倒在地,手持丝帕,遮挡住自己的脸,双肩抽动哭泣。
“母亲,母亲,母亲……”
赵毅走上前,蹲下来想要抱住自己母亲安慰。
“滚!”
崔心月一把将赵毅推开,赵毅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亏你还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头帮你爹拉的那些皮条,你们父子俩,还真不害臊!”
骂完赵毅后,崔心月就跟着追了进去。
赵毅站起身,拍了拍手。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
赵毅回头,看见了大房的两个堂哥。
一个叫赵文,一个叫赵礼。
大家族里年轻一代的地位,也是靠上一代挣来的,除非你本人惊才艳艳,那样你可以给父母挣地位。
但很显然,比起早就开始主持家族事务的大房子弟而言,荒诞尽闹笑话的二房子弟,不在他们看得起的行列。
赵文:“旭啊,大家都是兄弟,你有什么好东西,也别忘了哥哥们啊。”
赵礼:“就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别只帮你爹,也顺带孝敬孝敬咱哥俩啊。”
俩人说着嘲讽之词,可实际上,这俩人人品倒没那么差,赵家大爷对孩子们的管教也很严格,俩人只是单纯看不惯二房这群废物,故而上来踩一脚发发恶气。
赵毅很是生气地瞪着他们,拳头攥紧。
赵文:“哈哈,生气了,气什么气啊,还真有脸皮呐?”
赵礼:“就是,没脸没皮的家伙,别挡道。”
赵礼故意走过去,用肩膀将赵毅再次撞倒。
赵毅坐在地上,低着头,生着闷气,却又不敢真和这两个堂哥拼命。
赵文赵礼相视一笑,并肩走开了。
“唉……”
赵毅心里舒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病怏怏的只能躺在床上,也没什么不好的,要真是健健康康的,天天和这帮家伙一起长大,那才是折磨。
重新站起身,在假山下沿接了点水洗手。
其目光,瞥向了西院,三房的院子就在那里。
这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怎么能不去见见自己母亲呢。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的母亲现在应该在庵堂礼佛。
一直以来,自己的母亲陈翠儿都是以清新淡雅示人,自嫁入赵家以来,不争不抢,不妒不忌,尊老爱幼,体爱下人,可以说,是相当完美的一个少奶奶形象。
但赵毅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装的。
他从未忘记,当初她和父亲站在床边,看向自己的那憎恶眼神。
一个顶着天才之名实则废瘫的孩子,大家都以为要死了,活不长,可他还是不死。
并且,因为他,导致自己迟迟无法再怀孕生出下一个孩子。
赵家好歹是江湖上的玄门大家,家里各种秘方手段多不胜数,孕子术更是必备,可万事俱备却一直只欠东风,那东风,全被像一滩烂泥的长子挡住了。
有件事,赵毅连老田头都没告诉,毕竟老田头是赵家家生子,对赵家有感情且忠诚,那就是有一天晚上,自己这个一向吃斋礼佛的母亲,曾一个人来到自己房间,对自己伸出手,想要掐死自己。
后来,她收手了,收手原因不是因为她心底母爱迸发纠正了其行为,而是她终于意识到,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掐死自己儿子会留下太多痕迹,实在是太蠢。
好歹,当时赵毅虽然被公认活不久,可长老们,依旧抱有期待,反正生都生下来了,就让他继续活着呗,万一呢?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谭文彬牵着李追远的手,来到了二房院子里。
一进来,谭文彬就支走了所有下人。
他松开李追远的手,自己坐在了厅屋里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李追远则有些茫然无措且谨小慎微地,走到角落处的一张椅子前,站着。
崔心月提着裙子,风风火火地跟了进来,委屈的哭喊声一路跟随,从外头一直到院子,等进了厅屋,也依旧没有停歇,反而在见到正主后,彻底宣泄而出。
只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砖,哀嚎道:
“哎哟,我不活了,我真的不活了,没活路了啊,我没脸继续活下去了啊!”
李追远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往角落里又缩了缩。
可心里,却泛起了疑惑。
正坐在那里喝茶的谭文彬,杯子里的水也是微微一晃。
嗯?
这怎么和小远哥刚刚告诉自己的走向,不一样?
“你说话,你快说话啊,你说啊,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能怎么办,我命为什么这么苦,偏偏当初瞎了眼,答应嫁入你赵家配给了你!”
崔心月是爬到谭文彬身前的,抱着谭文彬的腿,一边捶打一边哭泣。
这声音,即使隔着远的李追远也觉得刺耳,更别提现在与她正近距离接触着的谭文彬了。
可问题是按照李追远从赵阳林那里读取出来的记忆。
这对夫妻只是共同给外面演戏作低自己身份,实际上,赵阳林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扶持崔家成为自己的外援,崔心月也是有心机的,晓得配合自己丈夫同时给自己娘家谋取利益。
因此,按理说,这会儿没外人了,照以往节奏,都该迅速安静下来,甚至彼此默契调笑一番。
以往每次赵阳林从外头领进来孩子,崔心月都会表演一番,然后夫妻俩立刻和好如初,这带进来的孩子就丢给下人去带,表面上奉她为嫡母即可。
李追远都早早选好自己位置站着了,可崔心月,却没走台本。
她还在哭,还在闹,还在折腾。
这架势,像是在求坐在上面的“赵阳林”给她一脚以及一记重喝!
“彬彬哥,继续喝水。”
谭文彬继续喝茶。
崔心月则继续抱着他的腿摇晃哭喊,过了会儿,见不起作用,她开始拿指甲往谭文彬身上去抓挠。
“该死的,你让我没脸见人,那我就抓花你的脸,让你也没脸出去见人!”
“彬彬哥踹她,再骂她。”
谭文彬早就忍不住了,不仅是被她这独特的哭嚎嗓音搅弄得头疼,更是怕对方抓挠坏了自己脸上的人皮。
“砰!”
一脚踹出。
崔心月重重落地。
谭文彬:“贱人,给我滚!”
崔心月不敢置信地看着谭文彬,这一眼里有夫妻感情的不舍,有对当下境遇的不敢置信,有对未来生活的迷惘与惶恐。
角落里站着的李追远,面上挂着惶恐不安的神色,却一直在注视着她。
她太会演了,也演得太好了。
但她演的,是外人眼里的崔心月。
先前的一切,都是她在求自己这场表演的谢幕。
“赵阳林,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不得好死~”
崔心月站起身,发出一声长泣,然后捂着肚子,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那一颤一颤的背影,深刻诠释着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李追远收回视线,这种谢幕方式,也是在故意搞冷战,希望接下来一阵子双方不要见面。
谭文彬将茶杯放回茶几,心声通过红线传递到李追远这里:
“小远哥,她这是怎么了?”
这人设,明显和预想中的不符,缺失了深度。
李追远不认为自己会拿错剧本,因为他可是从赵阳林尸体上残留灵念里汲取出来的记忆。
因此,有问题的,是崔心月的剧本,她演技很好,可本子,只流于表面。
“彬彬哥,这位二房夫人,和我们一样,也是假的。”
“小远哥,这赵家还有一个潜入者?”
“可能,不止一个。”
……
赵毅在庵堂外,等待通报,不一会儿,就有一侍女过来:
“旭少爷,夫人愿意见你,您请。”
赵毅从不担心自己会得不到召见,因为她母亲的形象就是如此,家里哪一房的谁有心事有郁结,都可以去找她倾诉。
她会以佛法道理对你进行开解,让你得到内心平静。
这些对话,都可以记录下来,当填充佛门经典的小故事了。
因为,问的人本就是设计好问题来的,生怕陈翠儿解得困难解得不方便。
这就是三房在赵家,超然地位的具体表现。
凉亭里,陈翠儿右手持佛珠,面前摆放着一卷佛经。
自己母亲这模样是小家碧玉的那种,配合当下的环境与氛围还真有种青灯礼佛的质感。
只是,赵毅内心追随的是先祖赵无恙的足迹。
在他看来,在曾出过龙王的赵家里,出现一个礼佛的,本就是一件很荒诞的事。
自家曾有真龙不去学习瞻仰,反倒去追寻什么空门?
不过,赵毅毕竟不是家主,这赵家的门风,也早就吹歪了。
走到亭前,赵毅行礼:
“三婶婶。”
“旭哥儿,来,坐。”
赵毅坐了下来,开始倾诉。
主题很简单,无非是性格古怪的爸、脾气暴躁的妈,还有一个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自己。
陈翠儿以佛理开解。
说了一通很有道理,实则也就仅仅只有道理的废话。
赵毅表露出明悟豁然的神色,赶忙起身感谢。
陈翠儿面露微笑,一副超然物外之感。
唉,自己这个母亲,还是没变,依旧那么爱装模作样。
可惜,这点花架子,全都是被捧起来的。
都说三房生了好儿子,这话反过来理解就是,三房除了生了个代表家族走江的好儿子外,啥也不是。
赵毅告辞离开。
刚走出凉亭,陈翠儿就敲起了木鱼,念起了佛经。
“哆……哆……哆……”
赵毅眼角余光,看见石板两侧鱼塘里的鱼儿,都浮出了水面,跟着木鱼声轻轻摇晃,像是在领悟佛理。
就算不看这些金鱼,光是听这木鱼声,自己胸口的生死门缝就起了警示!
这是佛法,不,是佛韵!
只有佛法造诣极为高深者,才能散发出佛韵,引人参拜,使兽聆听。
赵毅神情不变,步频不变,可心里,却生起了滔天巨浪!
他才不信自己的母亲陈翠儿真礼佛礼进去了,还礼得那么高深,她那样肤浅的一个人能入空门深造,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而这,只说明一件事,那就是:
凉亭里的这位,不是自己的母亲!
赵毅准备离开这里,去与李追远汇合。
姓李的,事情不对劲了啊!
从湖心亭去二房院子的路上,会经过一处僻静院落。
如今这里没人居住,因为曾经的主人在走江。
这个院落里,承载着赵毅与老田的回忆。
在那最艰难的日子里,是老田悉心陪伴,阖府上下,只有老田把自己当作一个正在受苦受罪的孩子,其余人,都是在等待这所谓的天才,什么时候暴毙于生死门缝的影响。
因此,在经过这里时,赵毅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看见这屋子里,站着一道身影。
赵毅停下脚步,装作参观回忆的样子,走了进去。
窗户是半敞着的,下面支了个架子,之所以在外头时看不大清楚,是因为自己曾在这院子里练习过阵法,虽然都是布置了就拆来回玩儿,却也留下了很多阵法残留,导致这儿会天然压制人的感知。
屋里的人应该也察觉到自己来了。
这是自己的父亲,赵河铭。
赵毅:“三叔。”
赵河铭似是才发现赵毅,有些惊讶,随即笑道:“哦,是阿旭啊,你怎的来到这里?”
赵毅的父亲,向来喜欢展现儒雅,皮囊卖相也极好。
赵毅:“我是去寻三婶婶解惑,回去时经过这里,想着毅哥儿走江许久未回了,这才进来看看,睹物思人。”
赵河铭点点头:“我也是,都说江上风浪大,危险不易。家里人都在传他又在江上扬了什么名,可我这做父亲的,只关心他是否周全安好。”
赵毅:“以毅哥儿的本事,定然是没问题的,日后,我赵家,又能再出一位龙王了!”
赵河铭:“我只希望他能好好地从江上下来,这就足矣。”
说着,赵河铭就坐上了房间里最大最古朴的那张床,双手贴在被褥上,轻轻抚摸着,仿佛在感受着自己儿子的气息。
可是,他坐错了床。
赵毅的那张床,是角落里的那张小的,是佣人的陪床,也是老田的床。
小时候都是老田抱着自己,躺在那张小床上进行哄睡。
等自己稍大后,就对那张小床情有独钟,一个人睡也睡小床,大床打发老田去睡。
赵河铭,不应该认错,因为他们夫妻俩以前来到这里以冰冷的目光看向自己时,自己就在小床上。
后来确定自己不断突破极限,在生死门缝下不断活下来,家族正式将自己确认为这一代天才后,夫妻俩来这院里看自己,见自己躺在小床上,老田躺在大床上,睡着午觉。
赵河铭以此斥责老田目无尊上,不知规矩,想要责罚老田,被自己生气地顶了回去,更是毫不客气地指着他们俩鼻子说:
要想让我继续当你们儿子,以后就别进这个院子,信不信我自己给自己过继去其他房!
赵毅:“三叔,我先走了。”
赵河铭:“嗯。”
他还在继续回味、惆怅着,沉浸在这浓郁的父爱忧思之中。
赵毅转身离开。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道:
“呵呵,姓李的,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爸妈好像都没了唉。”
第三百零九章
合院格局,头顶四方,下绕圆渠,虽未下雨,水帘不绝,中央区域摆放着的一口莲花缸,荡漾出袅袅白烟。
美观的同时,还带来阵阵寒气,身处于此,不知夏暑。
谭文彬一边伸手摸着缸面一边感慨道:“小远哥,李大爷家也能搞一口这个么?”
“能,但你得先劝说太爷把家里坝子砸了、房子拆了,宅基地向下再挖三丈好安放阵法材料,而且每年一小补,三年一大修。”
谭文彬:“成本那么大?这赵家,还真是奢侈。”
“他们在山里的老宅,可轻松借山水地势成阵,如今既然想大隐隐于市,代价肯定就高多了。”
“既然如此,小远哥,他们特意搬迁进城里,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未来会有事发生,心虚了?”
“叮……”
门口的铃铛响起,意味着外面有人进来了。
谭文彬恢复成二房老爷的姿态,下颚抬高,目光疏离。
李追远没动,继续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身前小渠里漂荡而去的叶子:“是赵毅。”
谭文彬放松下来,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有些不好意思。
靠着那条白蜈蚣,他的听力比小远哥还要强,但“感知”,光有“感”可不行,自己脑子里也得有相对应的“知”。
赵毅现在伪装成赵旭,走路习惯也变了。
谭文彬脑子里的记忆数据库,还没来得及更新。
赵毅推门而入,再转身将门闭合。
“姓李的,出事儿了!”
“外队长,出事儿了!”
二人异口同声。
赵毅:“你们也遇到假货了?”
谭文彬:“你二婶婶,是假的。”
赵毅点了点头。
谭文彬:“你那里发现了谁是假的。”
赵毅:“呵,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李追远:“是你爸还是你妈?”
赵毅:“姓李的,你就不能等我先铺垫一下?”
李追远:“嗯,铺垫吧。”
听到二婶是假的时,赵毅不吃惊,证明赵毅那里发现的假货冲击力更大,除了他爹妈,就没别人了。
赵毅拉出一张板凳,隔着小水渠与李追远面对面坐下:
“我爹妈都是假的。”
谭文彬在赵毅旁边蹲了下来,问道:“那真正的你爹妈被绑架关押在了某处隐秘之地?”
赵毅看了看谭文彬,说道:“副队,你没必要这么婉转。”
谭文彬:“这种事,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不适合一开口就太激进。”
赵毅:“想想看咱们脸上的人皮是怎么拿到的,我觉得,我爹妈已经被酆都提前录取了。”
谭文彬:“节哀。”
赵毅摸了摸口袋,拿出几枚硬币和一张红纸,将硬币包起后,递给谭文彬。
谭文彬接了。
紧接着,赵毅又看向李追远:“姓李的,你要不要?”
李追远没理他。
赵毅:“唉,我还跟我二伯说别人都没告诉,偷偷让他先去阴司选官呢,估摸着我二伯现在得在下面骂我了。”
谭文彬:“你二伯能理解的,毕竟好处肯定是先给自己家里人占。”
赵毅:“嗯,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李追远:“伦理玩笑开完了么?”
赵毅点了根烟,道:“嗐,多大点事儿。”
李追远:“可以进入正题了。”
赵毅吐出一口烟圈,道:“崔心月、陈翠儿、赵河铭……当你发现你家里有好几只蟑螂时,意味着其实有一窝。”
谭文彬:“外队,你是担心,整个赵家现在只有你一个是真的?”
赵毅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脸皮:“不,就连我,也是假的。”
李追远:“替换比例。”
赵毅:“我接触了大房的两个儿子,他们看起来很正常,没什么变化,但如果我爹妈没露出破绽的话,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不管怎么样,总不至于把全族上下包括下人也都替换一遍,因为有实力做到这一步的势力,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做。
故而初步推断,被替换的对象,应该是我赵家核心子弟,也就是这一代的四房。
补充条件,后天是家主,也就是我那位爷爷的寿辰,爷爷会带着四房的人前往山里老宅祭祖。
以前爷爷嫌孩子多会吵,就定下规矩,每一房最多只能带两个孩子,也就是我这一辈的。
这个规矩,到这些年哪怕我这一代很多都成年了,也没有改变。”
李追远:“山里老宅很难进?”
赵毅:“对你来说,当然不难,但这世上,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有着在大帝眼皮子底下换锁的本事。”
谭文彬:“所以,他们替换成赵家核心成员的目的,就是为了能进赵家山里的老宅?”
赵毅:“我赵氏祖坟也在老宅阵法覆盖范围内,哦,当然,还有宝库。”
谭文彬:“我记得你说过,城里不是也有么?”
赵毅:“城里的一切都是仿老宅构建的,也确实是有一座宝库,位置就在博物馆下面,但真正的精华,还是在山里。”
李追远:“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求财。”
赵毅:“的确,那样就太小题大做了。”
李追远:“身份确认。”
赵毅:“我觉得,应该是江上的人,因为这活儿,做得太精细了,不像江湖仇家或者窥伺我赵氏底蕴的势力。
主要是,他们的这种操作,我很好代入。
背后没大势力支持,人少,精锐。”
李追远:“嗯。”
赵毅:“至于崔心月和我爸妈可不可能是同一个团队所取代……”
李追远:“崔心月表演风格很用力,而且故意追求下场懈怠。你爸妈那边的表演者,就很投入,且自信地给自己加戏,像是乐在其中。
他们,不是一方的人。”
赵毅:“嗯,姓李的,这方面你是专业的。”
谭文彬:“所以,这次和上次在丽江时一样,也是多团队走江?”
赵毅:“没错,但亦有区别。丽江那次是大家处于同一个起跑线,这次……分明是其它团队抢跑了。
准确来说,更像是他们已经经营攻略了很久,而我们,则是被临时安排加入的。
这也符合我们这次接了这一浪的画风。
按照规律,我们刚过完一浪,下一浪应该还得过很久。”
李追远:“他们有时间优势,可我们也有自己的优势。”
己方的优势,就是赵毅,这个货真价实的赵家人。
赵毅:“我现在有种我赵家是魔窟的感觉,以前这种视角,只拿来分析其它势力或者秘境,真没想到,以前走江时的历练锻炼,有朝一日,能用在自己家。
不过,你们放心,作为这里未来的主人,我肯定会给你们好好尽地主之谊。
就算是块腐肉,我也会帮大家咬下最大的那块利益。”
谭文彬:“外队高义。”
赵毅:“给谁不是给,干嘛便宜外人。”
李追远:“还需要更多信息拓展。一,确认这一浪的团队数量。二,确认他们视角里,这一浪的真实意图。”
赵毅:“大房和四房,我再去摸一下,做个确认。至于第二条,我觉得,在这期间,打草惊蛇,好像不太合适。”
李追远:“在家里才算是打草惊蛇,在外面就不属于。”
赵毅:“姓李的,你打算去钓鱼?”
赵家核心成员的身份,等同于进山里祖宅的邀请函,有团队已经进来了,但说不定还有团队没能拿到。
这时候,如果能去外面逛逛,说不定就会有团队被钓出来。
李追远:“如果能撞到一个团队,那事情,就能简单多了。”
赵毅:“这次团队规模肯定没丽江那次大,但他们的素质已经看见了,非常高。”
李追远:“我知道。”
赵毅:“梁家姐妹那里,你可以直接调动,她们会听你的。”
李追远:“你安排一下,让她们先去山里老宅,在阵法上给我提前做好前期布置吧,既然知道他们的目的是那里,那就很关键了。”
赵毅:“行,我去通知她们,还有事么。”
李追远:“节哀。”
赵毅:“带我长大的人,这会儿应该在南通正和你太爷喝酒划拳呢。”
一定程度上,赵毅和李追远很像。
只是,李追远是自小不知道感情是什么,所以只能表演。
赵毅是开慧太早,就跟大胡子家的笨笨一样,且幼年时的记忆又一直记得很清楚没有忘记。
其实,他一开始是个正常孩子,在病痛折磨中有着更高的感情需求,可家族和父母的功利与冰冷,让他将自己的感情逐渐削去和剥离。
李追远那种情况太极端了,事实上,刘金霞当初对李追远早慧薄情的形容,更适合用在赵毅身上。
整个赵家,赵毅真正有感情的,就两个人。
一个是老田头;
一个是赵无恙。
走出屋门,赵毅舔了舔嘴唇,随即立刻露出“赵旭”的那种刚刚被自己父亲斥责过的窝囊神情。
他先去了大房院子,想直接见大伯不大可能,所以他打着的是见赵文赵礼的旗号。
等进去后,又立刻拐向大伯的书房,那里是大伯办公的地方,也是赵家的权力枢纽所在,以往这里会很热闹,有着开不完的会。
大伯的权力欲很强,早早地就帮爷爷管理家族,如果没有自己的诞生,那大伯本该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代家主。
然而,当赵毅来到书房这块区域时,发现这里很是冷清,基本看不到人。
问了一个正在扫地的家丁,才知道大伯赵久志身体抱恙,已经有五六天没有管事了,现在族内大小事务,都得去向族长汇报。
老爷子大寿在即,事儿本就繁多,只要没病死,都得起来干活。
这病生得……很不恰当。
赵毅几乎可以很武断地认为,大房这边,也被替代了。
离开大房院子,赵毅前往四房。
赵家四爷痴迷于修行,不喜俗务,不过他娶亲很早,娶的是自己早期的修行师傅,亦是赵家的家生子。
把师傅肚子弄大时,赵四爷赵恒诚才十四岁,还是虚岁,而当时他的师傅已过三十。
家族肯定是反对这场亲事的,虽说自古以来大家族的少爷早早地就和侍女云雨翻滚不算什么稀罕事,甚至早早肚子搞大了收作姨娘也很正常,可这年岁差距以及半个师徒名分,也着实离谱。
只是赵恒诚接下来就无心个人婚事了,在自己那位师傅给自己生下一对龙凤胎后,压根就不考虑家族给他联姻正妻,动辄闭关参悟。
后来,家族也就对此听之任之了,那位师傅姨娘虽然没夫人名分,但也被默认为四房主母。
赵毅来到四房院子时,才得知四房的老爷、夫人以及自己那俩堂兄妹,于四日前,全部宣布闭关,只等在后日清晨也就是老爷子大寿时再被唤醒出关。
那大概率,这四房也被替换了。
而且替换他们的人,选了个既符合人设又偷懒的方法,直接闭关,谢绝表演。
赵毅叹了口气,心道:“呵,还真是全军覆没了。”
虽说赵家的真正底蕴在山里老宅,那里有赵家的长老,还沉睡着赵家的老不死的,但外宅核心成员,被不声不响地全部替换了,着实也太过荒诞离奇了些。
可如果考虑到这是一浪,江水推动过来也都是当代人杰,那就又在情理之中了。
这帮人,如果不是点灯走江,压根不可能聚在一起干这种事。
难怪,自己以前读一些江湖见闻故事时,很多家族门派会忽然消亡衰落。
当无法探寻到具体缘由时,围观者就会将其归咎于天意,感慨一句造化弄人。
眼下赵家正在发生的一切,不就是天意的写实呈现么?
赵毅再次在宅里移动,他接下来还得去确认一件事,那就是赵家当代家主,也就是自己血缘关系上的爷爷。
他对这个爷爷很陌生,因为这个爷爷看自己的视角,和家里长老差不多,他也从未体验过隔辈亲的那种感觉。
相较而言,他曾在李追远爷爷家吃过饭,虽然李维汉和崔桂英膝下儿孙成群,但他是能感受到他们俩对李追远的那种爱意。
“老家伙,你别也被替换掉了吧?”
老爷子单独住一个院子,老夫人走后,他也没续弦,完全不近女色。
这里,人很多,不停有人进来汇报各种工作。
“赵旭”这个身份,是没办法得到家主单独召见的,他只能隔着远远的,瞧上一眼。
老爷子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各种事宜,亲力亲为地做着妥善安排。
不像是被换了人的样子,要是被换了后,还能坐在那里处理着族务,那代替老爷子的这家伙,得多爱演?
可直觉告诉赵毅,走江状态下,越是不可能的情况往往会化作可能。
而且,以老爷子的脾气,在自己七十大寿临近时,长子生病、次子在外头“花天酒地”,三子在扮演儒士,四子在闭关。
你是怎么能忍住不发脾气的?
除非,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出来做事,晓得他们为什么要避开视线。
而从先前的接触与了解中,赵毅怀疑,那四房彼此可能不知道彼此被替换了。
因为按照以往走江习惯,这种小规模团队协作的浪,往往不会开局就给你明示清楚,要让你自己去摸索猜测看看是不是有其它团队。
那么,这个老爷子,可能是这一浪里,坐在最高位,视野最清晰的存在,而且老爷子的实力也不是四房其他人能比的,故而很可能,这位不仅视野最佳,实力也是最强。
这时,老爷子像是察觉到了站在远处的赵毅,他停下手头的工作,看了过来。
其周围站着的其他人,也都集体看了过来,见到是赵旭后,大家神情又变得轻松起来。
二房行事一向不着调,连带着二房的少爷,也不太被家里人重视。
老爷子赵山安抬起手,对着赵毅招了招。
赵毅有些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脸,然后露出局促不安,小步子挪了过来。
赵山安:“何事?”
赵毅:“是我母亲让我来找您的,想让您来主持公道。”
赵山安:“回去告诉你母亲,我没空管你们二房的破事,还嫌不够丢人么。”
赵毅赶忙点头:“是,是,爷爷。”
转身欲走时,又被喊住。
“你过来。”
“爷爷?”
赵山安将手掌摊放在桌上,示意赵毅将手腕放上来。
赵毅怯生生地将手腕放了上去。
这看似在把脉,实则在接触的瞬间,老爷子虎目一瞪,压力顷刻落在了赵毅身上。
人在遇到这种突发情况时,会做出本能反应,而赵家人,会在此刻运转自家本诀。
赵毅被“吓得”运转出来了。
这是很细微的一个探查,甚至都不能叫探查,哪怕是伪装出来的人,面对这种情况,也很难在第一时间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赵山安松开手,没好气地道:“小小年纪,肾精亏损这么大,丢人现眼,回去节欲,再去药房里取些补丸吃。”
周围人闻言,纷纷笑了起来。
赵毅面露羞愧,道:“好的,爷爷,我知道了。”
“滚吧。”
赵毅再次行礼,灰溜溜地离开。
老东西在试探自己有没有被替换?
呵呵,没想到吧,我是真的姓赵。
咦,这一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在他们各个团队互相猜疑之时,那我们二房就要做一个纯粹的真正的二房。
这样一来,作为“土著”,可以最大程度降低来自其它团队的猜忌与提防;
二来,等去了山里老宅后,对其它团队而言,长老与沉睡的老不死,是他们最大威胁,可自己这边,却可以凭赵家人身份加以利用。
实在不行,自己可以直接跑他们面前,哭着喊着赵家被外敌入侵渗透了,请长老们出手拯救赵家。
这可是掀桌子的底牌啊。
赵毅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他想笑。
大概,这就是浪花打进自己家的一大优势吧,最终需要击败的对手,与自己沾亲带故,自己能“调动”他们。
不对……
赵毅想到了一个缺漏。
二婶婶已经被替代了,要想保证二房纯净无暇,这个二婶婶就得先解决掉。
一瞬间,赵毅目露明悟之色,他意识到,那少年早就想到这一茬了。
“姓李的,原来你是要定点钓鱼。”
……
“小远哥,我们现在出宅子?”
“不急,跟我来。”
李追远带着谭文彬来到崔心月的卧房处。
要替换二房的人,没理由只替换一个夫人,而不去替换老爷。
除非,这个团队,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个女的,所以只替换一个崔心月她就够用了。
如若不然……
那就是这个团队,只来得及替换了一个崔心月,还没来得及对二老爷动手。
原因嘛,二老爷带着自己孝顺儿子,出去嫖了。
就算是江上的精英,估计也没料到,二房的这对父子,能玩得这么肮脏这么丧心病狂。
他们父子俩的这种非正常“失踪”,反而会给想要取代他们的团队,带来极大困扰,相当于视野丢失。
李追远以红线牵扯住谭文彬,开始指挥他行动。
谭文彬先故意咳嗽,再放重了脚步声。
但这边才刚开始表演,就有一个侍女从里头跑出来,显然是先前就得到了吩咐。
侍女跑到谭文彬面前,哭泣道:
“二爷,您快去看看夫人吧,夫人已经准备了白绫和剪子,这是要寻短见了啊二爷!”
“胡闹!”
谭文彬显得很生气,不过,他没往里走,因为小远哥在心里不让。
先前进宅子时,外头人多,不可能下手。
进了二房院子,在厅堂时,崔心月也没下手,大概是考虑到赵阳林本身的实力,怕自己一个人无法压制住或者闹出动静。
那么,此刻让下面人喊“二爷”进去,应该是在卧室里有了布置。
李追远目光微凝,扫向里面,里头风水气象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但这里风水气象不可能正常,这可是赵家宅邸,哪怕是后来修建的,也是符合成阵之道,你这儿怎么就能单独正常不受影响?
这就是隔绝阵法用得刻舟求剑了,没考虑到当下实际。
当然,能做到把气息压制得一点不漏,已称得上阵法大家了。
应该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又迟迟不见谭文彬进来,卧室门被一把推开,崔心月手持剪刀抵着自己脖子站了出来。
“赵阳林,老娘我不活了,没脸活了,老娘就死给你看!”
谭文彬:“你疯了!”
“对,没错,老娘就是疯了!”
剪子抵在了脖颈处,那块区域的皮肉已经凹陷。
其实,要是再往里刺一点,见点血,效果会更好。
但她应该不敢,怕把自己的皮囊戳坏。
谭文彬:“你简直不可理喻!”
崔心月:“我死,我死给你看,赵阳林,是你把我逼上绝路的!”
说完,崔心月就又跑进了屋。
谭文彬原地怒哼:“泼妇,岂有此理!”
屋子里,又传来崔心月的叫喊声:
“赵阳林,我要让你爹的大寿,飘上白纸,我要让来往的宾客都看看,你赵家出了怎样的一个好儿子!”
这话,算是顶到头了。
正常情况下,哪怕夫妻已没了感情,这会儿丈夫也该进去安抚一番,好歹把大寿给糊弄过去,别出丢面子的事儿。
然而,谭文彬依旧是原地站着,跺脚、怒喝、甩手:
“疯了,疯了,真的是疯了,好啊,你死去好了,你去死啊,你死了后,正好再让你当我的新夫人!”
说完,谭文彬就气鼓鼓地离开了。
李追远慌慌张张地跟在他后面,演绎着一个外室生的在本家如何小心翼翼。
同时,二人心里已经在交流起来。
“小远哥,这样会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她的讯息掌握不够,要是够的话,就不会不知道崔心月与赵阳林二人私底下是合作夫妻。
她所知道的,都是外人眼里的崔心月与赵阳林之间的关系,因此,你的行为就算出格一些,她那里也能‘理解’。”
“那我刚刚的话,等她死了再成为我新夫人,是小远哥你故意让我‘口不择言’?”
“嗯,她既然要对你出手,那就证明她还有团队,那团队肯定不是吃干饭的,自己也会调查,应该也查出些许眉目了,关于这位赵二爷的特殊癖好。抖点这个料,更能增强你身份的可信性。”
“那接下来,我们就要去外面,先通知润生和阿友集合做好准备,然后等待他们的出现了。”
“嗯,而且,是他们先出手的。”
赵家二爷牵着私生子的手,气冲冲地向外走去。
以往,相似的一幕也曾多次发生过,二爷仿佛就是故意,把外室生的孩子牵进宅子里来,气自己夫人,同时也是气老爷子。
二房院子里已经传闻二夫人气得喊着要自杀了。
走到宅门前时,不等守门的家丁帮忙开启出去的阵法,谭文彬直接一挥手,李追远同时催动赵氏本诀,前方光影出现波浪感,二人径直走了出去。
“呼……”
驻足,忍不住想舒一口气,毕竟这种角色扮演,实在是太耗费心神。
但马上,谭文彬就把这口气给重新收了回去,因为他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小远哥,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嗯。”
“那接下来……”
“点香。”
“明白。”
李追远将自己的小罗盘拿出来,很是不舍且委屈地看向谭文彬,谭文彬一把抢过来,还啐骂了几声。
而后,谭文彬掏出一根香,插在罗盘上,香火燃起,谭文彬右手端着罗盘,朝着一个方向快速行走。
李追远很是着急地跟在后头,生怕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用完就丢。
一个正常人,拿着个罗盘点根香走在街道上,自然会让不少人觉得奇怪。
可站在盯梢者的角度,一个玄门中人的这种行为,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距离赵公馆很近的一栋建筑屋顶上,润生闭着眼,躺在那里。
林书友坐在那儿,身前摆放着一部大哥大,还有一尊黑色小香炉,上头插着一根没点燃的香。
忽然,香头亮了,开始燃烧,香烟升腾,无风指向。
“润生。”
润生睁开了眼。
林书友:“不是大哥大响,是寻路香燃了,我们保持距离,跟上。”
润生轻轻扭了扭自己的脖子,道:
“走。”
……
李追远和谭文彬来到一处拆迁后却又停工的废弃区域。
这里,是个适合打架的地方。
如果对方出现时,顺手在外围布置下一个瘴,用以隔绝动静不至于惊扰到普通人的话,那就更好了。
“彬彬哥,你再辛苦一下,找找看吧。”
“嗯。”
不能就这么站在那儿不动等着,那就太明显了。
谭文彬拿着罗盘,开始在这片废墟里慢慢搜找起来。
李追远想要跟着,结果谭文彬忽然回头一蹬,然后抬脚将地上的碎石踹了过来,砸在少年身上,李追远就退缩了回去,找了处水泥板地,颤颤巍巍地坐了下来,顺便抱住自己膝盖。
少年的手掌,悄悄放在下面,开始布置起阵法。
等谭文彬走远一段距离后,李追远站起身,继续跟上。
可距离一旦拉近,谭文彬就又回头瞪了一眼,李追远又被吓得蹲在了地上,继续布置阵法。
就这样,周而复始,李追远蹲一会儿见“父亲”走远了,就起身去追,追近了就不敢靠前,就又蹲下来。
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过,却又始终没有相连,所以即使明知道有人在盯梢,可这种布阵手段,对方根本不可能察觉出来。
原以为这种节奏可以一直保持着,李追远不介意在这块废墟下面多做些布置,反正等人家来“杀”自己,闲着也是闲着。
但出乎意外的小插曲,还是发生了。
废墟里一半是彻底拆好的,还有一半的建筑只拆了一半,这些地方,往往会有流浪者居住。
谭文彬嗅了嗅鼻子,前方没有顶只搭了个红色塑料棚的二楼,传来了尸味儿。
死亡不超过一天,还没开始腐烂,并未发臭。
是个人,身上就有味道,且活人死人截然不同。
谭文彬有些犹豫,那上面的尸体,肯定不在计划之中,也不可能是那个团队的人留下的。
所以,它只可能是一个意外。
谭文彬在心里发问道:“小远哥,那边二楼有具尸体。”
“去看看吧。”
“好。”
得到了允许,谭文彬走到那栋建筑下面,小心避开周围露出来的钢筋,沿着破损的楼梯向上走去。
二楼塑料棚外,摆着锅碗瓢盆,还有一个小煤气罐,这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谭文彬伸手扒开塑料棚,里面躺着一具女尸。
穿着挺时尚,绝不是流浪者,其脖子上还缠绕着一圈电线,皮肤上留有明显痕迹,说明她是被勒死的。
“小远哥,凶手在杀死她后就立刻离开了这里,现场没有被明显毁坏。”
李追远坐在这栋破房子外面,默默听着来自谭警官的现场调查分析。
阵法已经布置好了,甚至罗盘上的香也表明润生和林书友已在附近隐藏,只待召唤。
反倒是崔心月那帮人,还没到齐。
无事可做,不如听听谭文彬的刑侦广播。
“这里还有不少用过的计生用品,他们曾在这里发生过关系,但尸体除了脖子上的勒痕,没有其它被虐待强迫的痕迹。”
“杀她的人不是流浪汉,也不是为了抢劫,她手指上的戒指还在,兜里还有钱。”
“她身下还压着一份报纸,是前天的本地报纸,上面有关于金陵那场金店抢劫案的报道,就是我爸他们正在调查的那起案子。”
“哦,她内衣里,藏着不少金项链和金戒指,这是她偷偷藏在里面的。”
“小远哥,我不负责任地推理一下,金陵金店抢劫案的头目是九江人,这女的会不会是他的老相好,比如初恋什么的。
那个头目带着很多金子潜逃回了老家,躲藏在这里,和这女子联系上了。
女的知道了他做了什么,要么是打算告发他,要么是想偷拿他的金子,要么是以保守秘密为前提见者有份……
总之,那个抢劫头目,把这女的给杀了。”
李追远:“那个渠,算是接上水了。”
谭文彬:“可惜,通缉犯逃了。”
李追远:“会找到的,但不是现在,大概是在我们把这一浪解决的时候吧,通缉犯就会蹦出来,成为你……你爸的业绩。”
谭文彬:“小远哥,你刚刚说话时,很有先知智者的感觉。”
李追远:“经历过这么多浪了,你应该也摸索出规律了,尤其是在这一浪里,江水并不会刻意在小细节上为难我们。”
这时,外头有一股大风吹来。
废墟这儿尘土沙粒本就多,一下子都被卷扬起来,连带着那个塑料棚也被吹得猛烈摇晃。
谭文彬本能地伸手扶住这个棚子,身为警察的儿子,当然清楚保护现场的重要性。
可棚子还是被吹裂开了,显露出里面的:
赵二爷以及赵二爷身下的那具女尸。
这风,起得很奇怪,李追远看到了外围风水气象忽然起的变化。
这是人为刮起的风,目的大概是想在动手前,擦去最后一点污渍,看看赵二爷在帐篷里干什么。
现在,对方看到了。
赵二爷找到了他最爱的女尸,符合二爷的恶癖。
最后一点疑虑消失,对方要出手了。
李追远在心里道:“先布瘴。”
“呼……呼……呼……”
刚刚才卷过这里的风,分成了数股向四周吹去,很快,废物边缘地带就矗立起了风墙,外面普通人就算想进来,也会步入鬼打墙。
李追远:“再做个延伸。”
地面上的沙粒开始颤抖,一层又一层,像是沙漠上的尘暴,将沙子不断铺陈过来。
李追远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可以为自己先前布置下的阵法,多加了一层伪装,提高了自己催动阵法时的突然性。
毕竟,对方已经把这里变成了他们的主场,对此的戒备心必然会下降。
出手的,应该是假扮崔心月的那位。
那位的阵法造诣,李追远很认可。
正常情况下一个团队里只会有一个阵法师,这也很好解释了为什么对方等到现在才出手,因为崔心月的扮演者想要从哭哭啼啼的状态到离开赵宅,需要一个舞台过渡时间。
可想要确保一场战斗的万无一失,阵法师最好得在场,因此对面也只能等。
谭文彬:“小远哥,一个在外围风圈里面,正在向这里走还有一个在我们斜后方的一栋半拆建筑里躲着,头顶上好像也有一个,那家伙是能飞么?”
李追远:“应该是机关傀儡。”
头顶上,有一只风筝,没看到线牵扯,却盘旋得很稳当。
谭文彬:“对方团队有三个人。”
李追远:“是四个,还有一个就在我们前面,她用阵法包裹住了形体,遮蔽了你的感知。”
心里说完后,李追远就站起身,一边茫然看着外围竖起的风墙,一边无意识地向前走着。
走的方向,就是那位女阵法师所在的位置。
脚下,就是自己提前布置好的阵法,所以李追远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
他现在,是在主动的去试探对方,看看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走江中,竞争者之间尔虞我诈、互相厮杀,是一种常态。
就比如最开始他与赵毅之间,也是想着去解决掉对方以绝后患。
但也不乏那种品格高洁的正直者,这种人,是可以达成合作的。
赵阳林当然死不足惜,甚至如今整个赵家人身上都带有一种原罪属性。
可李追远现在的身份是赵阳林养在外室的儿子,今天第一次被带进赵宅,没在赵家生活过,对这个“父亲”也很不熟悉。
如若对方将这孩子抛到一边,说明对方有底线,可以谈谈;
如果对方打算把这孩子顺手杀了……
“嗡!”
前方的沙粒忽然凝聚,化作三把利刃,向李追远扫来,这是打算将这碍眼的孩子切碎。
“轰!”
一道无形的墙壁出现在少年身前,利刃崩溃。
少年身上的惶恐不安在此刻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与冷静,甚至嘴角还牵扯起了些许弧度。
很好,这个选择李追远很满意。
那么接下来,就欢迎进入:
走江丛林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