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人是猫?
听到这对话,赵毅可以笃定,她就是猫!
已经没办法去评价她的演技了,因为她但凡有点演技,都不至于演成这样。
这自以为是的脑子,这用力过猛的习惯,几乎和过去的虞妙妙,如出一辙。
先前,“老师”使用的手段,再搭配他对黑裙女的问话,让赵毅大胆猜测,“老师”应该和虞家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甚至大概率就是虞家人。
赵毅不相信“老师”看不出来。
他应该看出来了,却并不选择戳穿,而是自欺欺人地默认。
这是一种退而求其次。
那这里的“其次”,就得是一个共同点。
一个人和猫的共同点……都是虞家人?
赵毅觉得,应该就是这个答案。
“老师”以特殊的方法在此隐匿了很久很久,并为此付出了生命与自由的代价。
做出如此大的牺牲,肯定有所图。
而这种所图,需要一个利益承载体,那就应该是虞家。
啧。
难怪“老师”故意不打开这一层壁面,把姓李的接出来。
这是想以这种方式把姓李的关在那儿,让他什么都做不了,自然也就不可能上前参与利益的分润。
这分明就是龙王家与龙王家的门户利益争夺嘛。
一念至此,赵毅脸上浮现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自己总是在少年面前吃瘪,次次都被他占便宜,这下好了,终于能有人可以治治你了,嘿嘿。
然而,幸灾乐祸是短暂的。
赵毅的目光很快就又沉了下来。
他固然看不得姓李的把把占上风,可也不愿意看到姓李的吃亏。
算来算去,最后还是丢的他赵毅的面子。
不过,目前局势还不是太明朗,想要争那利益,怎么着也得等利益真正出现时再说,毕竟他现在连具体要争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先不急,再等等,反正现在自己这里人手充足,有上桌的筹码。
赵毅的注意力,开始回收,落在自己身边这四个人身上。
他这段时间与李追远的这帮人可谓朝夕相处,在这一模式下,有些秘密根本就无法保留。
哪怕他不刻意去窥视,也能将他们这个团队的实力底细给摸出个大概,当然,李追远对此也不在乎。
手持黄河铲站在身前的润生,正常情况下,和自己手下的徐明差距不大。
非正常情况下,润生能把徐明秒杀。
除此之外,润生的持久作战能力,比徐明要强太多。
没办法,人家修行的是正统秦氏炼体术,开的还是肉身气门,堪称个人特殊体质与炼体功法进行融合的最佳模版。
有这样一个人,在前面顶着,能扛能打能持久,简直是每个团队指挥者的福音。
谭文彬修习的是御鬼术,这是一种损阳寿的禁忌之法。
不过,修习这一类术法的人,最不担心的就是折损阳寿,这是最基本的默认代价。
尤其是对走江者而言,只要每一浪能踏过去,就能靠功德来填补自身消耗,这一背景下,阳寿也变成了一种可量化可补充的消耗品。
修习此法者,最怕的是鬼祟反噬,因此每次驾驭它们时,一大半的心思得用在如何压制提防它们。
但谭文彬压根不在乎这一点,完全信任,放手任其发挥,这也就使得别人用此禁忌之法只能发挥出百分之五十的力量,可谭文彬这里可以做到百分之一百五,他连思考这种事,都能借身上鬼婴的脑子!
阴萌的毒,赵毅是亲自见识过的,连棺椁内的那位都无法进行复刻,在战斗时,既可以用奇兵,也能以此手段来分割或者压缩站场。
就是这施毒的手段有些过于原始,赵毅觉得可以和谭文彬的御鬼术结合一下,让鬼或者灵来丰富毒素的使用。
嗯,山女死了,但自己那里还有山女留下的一些蛊术书籍,外加一些蛊坛还埋藏在老田操持的药田里,倒是可以送她进修进修,蛊术本就天然与毒更为契合。
至于现在这里,自己最好的朋友林书友……
林书友的身体状态还没能从那场教学局中完全恢复过来,但他和官将首阴神的关系极好,教学局中,他多次看见白鹤童子在以自己珍贵的神力,对阿友的身体进行恢复与呵护。
寻常阴神瞧见身子骨弱的乩童,都不屑于搭理,根本就懒得受乩而下。
可林书友是个特例,赵毅甚至怀疑,哪天林书友高烧不退,都能起乩请下白鹤童子来给他治病。
总而言之,赵毅对这个团队配置,很是满意。
以前只是站在外头看,这次自己亲自进来“驾驶”,才知道姓李的那家伙吃得到底有多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布局,更难能可贵的是还有清晰的发展规划。
姓李的那家伙,为他的手下,是真花费心血的。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龙王走江团队啊。
一砖一瓦,亲手搭建起来,地基夯实。
相较而言,自己团队在田老头归家转后勤,山女死后,已经严重跛脚了。
这不是单纯补充人手的事,首先默契、信任这种十分重要的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立起来的。
其次,现成的高级货,他自己点灯走江赚取功德不行么,干嘛非得拜别人让别人拿大头自己拿小头?
每一代能成龙王的就一个,谁知道你成不成,还不如只顾自己眼前的,先吃饱,再二次点灯认输。
因此,很多江湖草莽或者普通家族的人,往往在一浪中一下子折损掉过多人手,就不得不选择点灯认输,因为他们根本就没办法重新进行团队组建和补充,没能力去应对难度更大的下一浪。
而除了那些个人魅力爆棚的特殊个例外,也就只有家世背景越高者,身边才能有潜力更高更强大的手下,人家倒不是图你家世便宜,而是觉得你成龙王的概率比其他人高,愿意和你搏一把那从龙之位。
“呼……呼……呼……”
赵毅开始深呼吸,内心反复警告自己谨守本心,他开始担心这次耍高兴后,回去就对自己的团队意兴阑珊了。
下一层的李追远听不到对话,他甚至没办法读虞藏生的唇语,因为他嘴唇没动,只是手指颤抖。
但从黑裙女的变化中,李追远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情况。
虞妙妙没死,虞妙妙借尸还魂了,而且留下的必然是那只猫,这根本连问都不用问,不需要抛硬币。
那只猫在那具身体里一直占主体,它才是虞妙妙本猫。
当你被吸取气运命格时,占据主体的猫肯定会主动把体内的虞妙妙本人先送出去当祭品。
而且,根据规则,黑裙女吸的,也是虞家人。
毕竟,高塔有人的十层自己都去看过了,全是人,没有妖或者其它物种混入。
李追远相信虞藏生肯定清楚这一点,但他竟然伸手摸了摸黑裙女的头,黑裙女也故作孺慕地依偎在他身侧。
你虞藏生不是最排斥家里的倒反天罡么?
一次次地以畜生来称呼它,可现在却又在做什么?
李追远不禁好奇,到底是有多大的利益驱动,才能让你委屈自己的本心,捏着鼻子也要暂时认下。
可以先排除一个错误答案,虞藏生绝对不是为了成仙梦。
他若是想追求这个梦,就不会滞留在那里当老师。
以他生前的实力,是能够走到这里,获得进入高塔的资格。
事实上,这座高塔并不是单纯地掠夺,它有着自己的竞争生态。
如果不是虞妙妙选择了最强的那三个之一,选个弱一点的,将其杀了后,就能获得对方身上的积攒,然后进入塔内,取代他的位置。
高塔钟声可以操控铃铛,意味着铃铛响动受高塔内的规则影响。
所以,这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获得认可找伙伴的游戏,而是在高塔规则评判下,你能占据哪个楼层哪个人的生态位,高塔认为你有资格取代它,让这里变得更强,以更完美的姿态去迎接飞升。
虞妙妙的祭祀与自报家门之举,其实不是用来打动黑裙女,打动的其实是高塔,高塔给了她这次机会。
而高塔对赵毅的判定,则认为其能在第十层,取代其中两个人的位置。
当然了,要是没打过,你被杀了,也会被吸收,算是以另一种方式融入高塔了,反正塔不亏。
虞藏生要是奔着飞升成仙来的,他必然会选择进入塔内,获取一个位置,静待飞升契机到来。
他没这么做,意味着他所图谋的东西更大。
亦或者说,他看到了更深入的一面,想要获得的东西,也隐藏得更深。
思索至此,李追远的目光再次落在高塔上。
更深层次的利益么?
负二层。
虞藏生忍着心底的强烈恶心与排斥,将黑裙女轻轻推开,让其自重。
你就算要扮演人,可也得知道,你的真实人类年龄,和楼下那少年差不多,只有猫,才能在那那么小的年龄里,早早到达发情期。
如果有的选,如果自己能正儿八经离开这里回到家中,他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强行纠正家里的风气,哪怕因此身死。
但他没得选,他无法离开这里,他已经死了,他早已和这里绑定融合。
家里的天变了色,他无能为力,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一份天大的功德,以她这个虞家人的名义,给家里带回去。
以此,求天道赐下机缘与转机,让虞家,可以获得庇护与反正,最起码不至于彻底混了种,哪怕分出一条旁支。
虞妙妙被推开了,她能感受到来自阿元身体内这个意识对自己的疏离……不,是恶心。
虽然换了一具身体,但原本身体里那个一直会给自己拖后腿,让自己做事时会迟疑的东西,也彻底没了。
她变得更为纯粹,对自己的身份定位也更加清晰。
你这,还真是属于虞家“人”的傲慢啊。
虞妙妙回忆起有一天夜里,奶奶拉着自己的手坐在池塘边聊天,月色朦胧,奶奶眼里圆溜溜的眼眸散发出比月光更为夺目的光泽,那长长的胡须更是生动精神。
奶奶说,以前啊,这虞家“人”,最为清高,明明虞家是靠灵兽起家立族的,偏偏虞家“人”又最看不起我们。
奶奶又说,这虞家,又不只是属于虞家“人”的,它们,也姓虞,这虞家,也有它们的一份。
奶奶还说,现在好了,一切都纠正过来了。
奶奶最后笑了笑,说那丫头留在你体内挺好,这些“人”,能帮我们变得更聪明点,论比脑子,咱们还真是比不过那些人。
虞藏生开口道:“接下来,你听我的吩咐做事,我能让你,带一份大功德回虞家。”
虞妙妙轻声道:“明白,一切,都听您的吩咐,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我能在您身上,感到家人般的亲切。”
赵毅嘴角抽了抽,他现在有些羡慕姓李的在楼下听不到声音。
要不然就能听到原本能发出杠铃般笑声的家伙,模仿起了林黛玉。
虞藏生强压住心底的不适,点了点头,他再次开口,与其是说给虞妙妙听的,不如说是在劝慰开解他自己: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虞家。”
“这是当然,您的付出我能看得到,您对家里的爱护与着想,更是我的楷模。”
虞藏生捏住了拳头。
忍住了,没有打在虞妙妙身上。
他向前走了几步,抬起头,看向高塔顶楼的那口钟。
虞妙妙又主动贴了上去,她觉得,对方越是厌恶自己,自己就越要更热情也更乖巧。
她心底,其实也是在厌恶着他。
厌恶他霸占了阿元的身体。
厌恶他明明姓虞,却故意在石门后的考场里,将自己和阿元折磨刁难了这么久。
你还好意思说,是为了虞家?
奶奶对你们虞家“人”的评价,果然没错。
虞藏生没心思再去思索虞妙妙的内心想法,因为他一想到这个人,就不舒服难受。
而且眼下,也该关注于正事了。
高塔顶楼,无脸人再次显现。
二人目光交汇。
虞藏生:是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无脸人没有动作。
虞藏生:那就由我上去吧。
他原本就为这一天准备了很久,也制定了其它方法。
但他没料到,以后的虞家,居然会变成如今这种样子,虽然这不是他所想见的,却又等同于主动递送给他一个新的更好的方法,且极大提升了自己的成功率。
虞藏生指着前方的塔门说道:“妙妙,你去,推开那扇门。”
虞妙妙愣了一下。
先前在高塔内,她对里头的禁制与威压,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现在,他居然让自己去推塔门?
虞藏生:“快去,推开它。”
“是。”
虞妙妙深吸一口气,然后感到体内的一阵翻涌难受,她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是死的,有点像僵尸,又有点像死倒,总之,是在这里的特殊环境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死物,并不需要呼吸。
眼睛微抬,看向上一层,自己的尸块还散落在那里。
她还看见了自己的脑袋。
她很喜欢自己的那张圆圆肉乎乎的脸,奶奶说,这代表着一种福气。
自己就算能活着离开这里,也只能一直活在这具已经死去的身体里了?
那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些吃的喝的那些种种感官享受,都将与自己无缘。
更何况,离开这里之后,自己这具已经死去的身体,还会腐朽,哪怕家里使用各种方法,想维系住现在的状态,都很难。
等待她的,将是余生无穷无尽的折磨。
虞妙妙看着上方两层的洞口。
你既然早就在阿元身上,你明明拥有打开壁面下来的能力,为什么还要故意等我被杀死了才下来?
如果你早点下来,我就不用死了,现在还在这里装好人,虚伪!
虞妙妙眼底,闪现出怨毒。
她回忆起了自己先前被杀的画面,那种痛苦那种绝望,哪怕是“复活”了,却依旧能让她不寒而栗。
我本不用受前面的苦,更不用受后面的苦,这些,都是你害的!
虞藏生的声音再次传来:“快一点,不要磨蹭。”
说这句话时,虞藏生低头看向下方,少年正好站在他脚下位置。
他笃定,少年是龙王家的。
因为少年对自己开口时,说的是“走江”。
其次,少年对赵无恙的评价,体现出了一种格局,龙王家的嫡传子弟,才能有这种深刻认知与体会。
当然,江湖人杰辈出,草莽中也能出真英雄,但看那九江赵家的小子,对少年服服帖帖的模样,这少年绝不是出身自草莽。
赵无恙当年能和草莽一起玩,但赵无恙成为龙王后的后代们,可不会有赵无恙的那种心境。
虞藏生很生气,他能汲取阿元的记忆,但阿元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少年是龙王家的认知,这件事,还是他自己问出来的。
塔楼顶部,无脸人就站在那里,继续注视着下方。
虞妙妙将双手放在了塔门上,接触的瞬间,一股可怕的压力降临在她身上,她当即发出了哀嚎。
“啊!!!”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塔门,纹丝不动。
“我,我,我推不开它,好疼,好痛苦。”
这简直就是在上刑!
虞藏生:“认真全力推,你推得动的!”
虞藏生的话语里,带上了威严的警告。
虞妙妙身体一颤,只得再次探出双手,抵在塔门上。
强烈的痛苦感再度袭来,她再次哀嚎,这次,坚持得更久了一些,门缝,也被略微多推开了一丝。
“啊!!!”
虞妙妙再次松开手,往后退,跌坐在了地上。
虞藏生嘴角抽了抽。
一声“废物”,差点脱口而出。
这点痛苦都接受不了,这畜生,居然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么?
要知道,他为了这个,在这里潜伏了不知多少年,比起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孤寂,才更让人绝望。
谭文彬有些不理解地看向赵毅:“这门还能这样推开?”
彬彬的阵法造诣不算高,但他知道,这座高塔的阵法绝对非常高。
要不然,小远哥肯定会把它给破了的,而不是一直按照其规则行走。
赵毅回答道:“因为先前门,本就应该开启,让这地下三层的人回去,现在门只开了一条缝隙就关停了,本就是在破坏规则。
那个黑裙女人,也就是现在真正的虞家大小姐。
她本就是高塔里的人,回高塔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由她来亲自推门,可以促使规则运转。
理论上来说,她是能将门给推开的。
可惜,她太娇气了,终究是精贵人。”
赵毅知道,阿元的听力很好。
所以,他刚刚故意把“虞家大小姐”和“娇气”“精贵”这些,咬得很重。
他,在给虞藏生滴眼药水。
都是聪明人,但他其实和少年聪明的点不一样。
李追远擅长推演,将一切因素条件整合,选择一个最优解。
赵毅的生死门缝,日日生死徘徊,擅洞察人心,亦或者叫,操控人心。
他能在李追远面前,几次没死,就是最好的证明。
虞藏生:“起来,继续推,现在受再多的苦,比起我将给你的给家族的机缘,都是值得的!”
虞妙妙只得重新站起来。
给我的机缘?
说得好听。
你怎么不自己上手来推呢!
但虞妙妙不满归不满,她其实是有些怵虞藏生的。
奶奶说过,现在的虞家“人”不算什么,但以前的虞家人,很是可怕。
虞妙妙再次将手贴上塔门,发力。
随之而来的,是痛苦与哀嚎。
她原本的身体,不是常人体魄,类似半人半妖。
并且一些不适应的感觉,可以过渡给体内的另一个,比如每次战斗受伤时的疼痛,她都交给体内的那个真正的“小女孩”来承受。
反正她在体内也没什么用,不如帮自己分担一下。
久而久之,换了身体且那个虞家女孩也没了,虞妙妙已经很难适应这种直接累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感了,她的疼痛阈值,其实非常低。
“啊!!!”
这次,她坚持得更久了一些,门缝也被推到了婴儿拳头大小。
然后,她连续后退踉跄,摔倒在地。
气急之下,她几乎发狂,抽出腰间宝剑,挥舞起了剑花。
虞藏生见状,当即吓了一跳。
她去推门,符合规则,但敢对高塔尤其是对塔门发动攻击,那将即刻遭受来自高塔的反击!
蠢货!
虞藏生出现在了虞妙妙身前,一巴掌抽出。
“啪!”
虞妙妙被打懵了。
阿元的巴掌,力道很可怕,虞妙妙的左脸,被打得破开,里面的脓水开始向下滴淌。
但虞妙妙本人,并未被打飞,依旧站在原地。
因为这具身体很强。
可现在,也仅仅是身体强。
虞妙妙想学着先前黑裙女人杀死自己时,反复使用的那一招,但她只是舞动了剑花,却并未释放出那可怕的一击。
她利用规则漏洞,再加上虞藏生出手,占据了人家的身体控制权,却没办法使用出人家的招式能力。
也幸好没用出来,要是用出来了,那局面就彻底崩了。
后方,赵毅将手搭在林书友的肩膀上,把脸埋在林书友的胸口,不停耸动。
林书友有些不明所以,只知道这可恶的家伙莫名其妙笑得很开心。
“呵呵呵呵……呵呵呵!”
赵毅是快要笑抽出去了,笑得他心脏都开始阵痛,却依旧忍不住还是要笑。
这大傻妞,占据了人家身体后,居然连肌肉记忆都没能用出来!
这算什么,傻人有傻福。
即使一次次对虞妙妙降低评判标准,但依旧能被她一次次惊艳到。
“疼,真的疼!”虞妙妙很是委屈。
虞藏生的目光,则冷了下来。
“好了,不用你了。”
“真的?谢谢,谢谢您。”虞妙妙心里舒了口气,终于可以不用再承受先前的那种痛苦了。
虞藏生双手掐动,眼眸里的灰白二色再次流转。
虞妙妙起初有些疑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很快,她就明白了。
“不!不要!”
一道印记,自虞藏生手中打入虞妙妙体内。
虞家驭兽诀。
控妖兽是基础,对妖兽之灵,亦是奇效。
更重要的是,不同的人使出来,效果也是截然不同。
一如赵毅手下孙燕的动物以及大门口的木王爷,全都被虞妙妙与阿元直接掌控毫无抵抗之力一样,虞妙妙也没办法抵挡来自虞藏生的操控。
她的思维,被凝固在一个狭窄的范围,她的意识开始被引导,随即她的身体也开始不由自主地变为提线木偶。
虞藏生:“哪怕不是为了家族,就算只是为了你,这点苦,你也必须得吃下去!”
虞妙妙双手重重地贴在了门上。
虽然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但可怕的疼痛感依旧降临在她身上。
而且,因为身体被操控,她无法退让,甚至不知道何时结束,只能以一种很绝望的方式,不停地发力,发力,再发力。
虞妙妙眼眸深处,已经浮现出深深的怨毒!
她的恨意,已经达到了顶峰。
什么机缘,什么为家族,为我好,果然都是骗人的。
你躲藏在这里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帮助家族?又怎么可能,会把这机缘,送给我这不相干的外人?
家族只是你的借口,我只是你挑选出来的工具,来满足你个人的那种私欲!
负二楼的塔门,在缓慢且持续地被推开。
同步被开启的,还有负三层与负一层。
李追远原本以为,这只是正常的同步,可是,原本位于塔楼顶部的无脸人不见了,他转而出现在了负三层的门口。
虞藏生留意到这一幕,他眼睛眯起。
这少年,到底是哪家龙王门庭出来的,竟能受如此特殊关照!
虞藏生来到这里时,塔楼顶部的那位就在了。
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只知道,那人虽然比自己来得早,但年代并不比自己早太多。
而且,这座塔的塔顶,原本是不需要敲钟人的。
因为阵法早已成熟,规则早已完善,一切都可自然运转,这钟,也会到时候时自己会敲响。
那人,并不是自这里创建以来就在这里的。
但那人既然能来到顶楼,硬生生给自己安上一个敲钟人的身份,那就说明,他的祖上,应该和这里有着密切关系,甚至很可能是建造布局这里的人。
赵毅看到这一幕后,刚刚还在笑的他,此刻心里再度变得酸溜溜的,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好啊,我就说嘛,亲戚,就是亲戚,算上死人的话,谁家有你家亲朋故交多!
对此,李追远无法解释,更不可能去解释。
从阿璃梦中抽取自己的浪花,是自己的秘密,除了自己团队里的人,不会说与外人。
但少年也着实好奇,这位,为什么要在此时出现在这里见自己。
虞妙妙很痛苦,塔门在不断被推开,但距离想推到可供成年人进去,还需要不少时间。
因为……阿元的身材比较高大。
至于虞妙妙的怨毒眼神与内心诅咒,虞藏生并不在意,他也不屑理会。
李追远走向自己这一层的塔门前。
虞藏生脚下的壁面开始轻颤,他现在有些后悔,早知道,还不如把这少年接上来,没想到他一个人待在下面,也能出现“变故。”
现在再去接,好像没什么意义了。
最重要的是,这般做,就太明显了。
他倒不是害怕少年背后的势力,好歹是正经龙王家出来的,对其它龙王家有敬意,却不会有畏惧。
他只是不好意思做太过明显的打压之举,正常门庭利益之争也就罢了,真拉下脸欺负一个小小晚辈,着实有些丢了身份。
他在李追远面前是自恃长辈的,尤其是在发现李追远手中有着赵无恙的铜钱剑,更是对赵无恙给出了一个极高评价。
他和赵无恙是同一个时期的竞争者,更是惺惺相惜的对手,赵无恙一步步不显山不漏水的在他们那个时代崛起,最后成为龙王,他是信服的。
要知道,那一代里,不仅草莽中出现多条蛟龙,各个龙王家也出现极为优秀的传人,放在其它时代,这些都是能竞争龙王之位的,可最终,胜者还是赵无恙。
这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前途无量的好孩子,他喜欢。
无脸人:“书好看么?”
李追远回答道:“还没看懂,但挺好摸的。”
无脸人:“不错,这么快就看懂了一些。”
李追远:“你有事?”
无脸人:“没有事,就是想和你聊聊。”
李追远:“哦。”
无脸人:“本来想当着你的面飞升的,现在还差一点,该出变故的时候,变故果然就生出了。”
李追远:“这很正常。”
无脸人:“好事多磨?”
李追远:“本就不可能成的事,自然会有各种不可能成的变故,是梦,终究会醒。”
无脸人:“和他当年说的话一样。”
“你输了。”
“这是当然,他能被摆在那丫头梦里的供桌上,这不明摆着是他赢了么。但我当时对他说过,真正的胜负手,并不在一时,我以后,会证明给他看的。”
“我刚才的那句话,其实是用在这里。”
“你会看见的,孩子,我保证,能让你亲眼目睹真正的飞升,然后,我会在成仙的那一刻,将你杀死。
我将去真正的天宫,成为高高在上的仙人。
而你,将去地狱轮回,去下面,把我的成功,说与他听。”
“他没有灵了。”
无脸人沉默了。
李追远笑了笑。
你苦苦追寻着成仙梦,可人家,为了这当世人间,连唯一痕迹都不要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因为,你还没成功,可人家,已经践行了自己的诺言与使命,成功了。
无脸人似乎是无法走出高塔范围,所以一直站在塔门里头。
楼上虞妙妙在不断承受巨大痛苦推门,使得李追远这里,无脸人的脸部,越发变大。
虽然这再大,也没什么意义。
无脸人再次开口:“他只是早了点,我只是晚了点,我会通过你的眼睛,你的命,来祭奠我当年的誓言。”
李追远:“好像,你其实也不是完全信这个。”
无脸人:“我不信这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知道,我在这里待了多久么,只能禁锢于这高塔之中,半步不得离开。”
李追远:“你只是输不起。”
“呵呵呵……呵呵呵呵……”
无脸人笑了很久。
“其实,你可以试着求饶的,你求饶的话,我真不好意思杀了你。”
“我求饶的话,你只会更想杀我,因为我玷污了他的名。”
“那你想活着么?”
“想,但我活不活,死不死,与你无关。”
“你不该这么早就走江的,那两家的福泽,也断不至于让你这么早就被江水裹入,为什么?”
李追远低头,随意翻了翻手中的无字书。
都是自己爱看书惹的祸,都是看书闹的。
“我也很喜欢看书,我家里一直有一个代代相传的传说,还有一本埋葬在祖坟底下的一本书,不准子孙视之。”
“不该这般定规矩的,这样的规矩,只会让后世子孙反着听。”
“嗯,我家祖坟下面设有可怕的禁制,我进去时,里面见到了很多先人的尸体,大家明显都不听话。
进里面的,都得死,那位先祖,没说谎话,他应该是故意的,因为那传说,不止我家有,江湖上也有传闻。
所以,我怀疑他是故意立下这个规矩,将后世子孙中有野心的,骗进来杀了。”
“你没死?”
“我死了。我为了赢,燃烧了一切,命不久矣,却依旧输给了他。
我进祖坟时,其实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也正因此,我才能活着走出来,带着那本书。”
李追远把自己手中的无字书,摊开,给无脸人看。
意思是,我的书给你看了,你也说说你的那本书。
“先祖的禁制,有时间限制,到时候自会解开,这本书也会现于世间,我只是提前得到了。
书中记载的东西,真的不多。
只是记录了这里的位置,外加一笔:禁制破开之日,阖族前往这里,迎接我族大机缘降临。”
“日期呢?”
“就是今天。”
“那你提前这么早就到了?”
“嗯,我不光自己提前到了还把全家上下都提前带到这里来了。可惜,他们没资格进塔,只能先被安置在那两个跪尸坑里。
里头都是诸侯权贵,倒也不算屈辱了他们,对吧?”
李追远知道,无脸人所说的“已经死了”,指的是他把自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状态,至于说把全家一起带来……指的是他杀了自己全家,带着全家尸体来到了这里。
“我的错,是我提前进了禁制,拿到了那本书,我那时候已经死了,留存于世的时间不多,只能赶到这里。
可我又怕因为我的缘故,让阖族上下失去了这场大机缘,就只能把他们带着一起,我这也是为了他们好毕竟是家人。
你觉得,我做得对么?”
“我不在意这个。”
“哦?”
“你不能控制这里的阵法吧?”
比起人伦惨剧,李追远更关心技术性问题。
无脸人:“不能,但这里的规则,因为我身上有先祖血脉,看在先祖脸面上,多少能给我一点优待。”
“哦。”李追远点点头,评价道,“这是缺陷,不完美,你先祖应该改一改的,阵法,怎么能看脸面。”
“等你死后,你下去,再与他好好交流。”
“咦,你先祖不飞升么?”
“祖坟里的禁制,是以他的尸身为阵眼,我带不走。
禁制解开之日,即为他尸身消解之时。
他也就因此,失去了飞升的机会,大概是因为你刚刚所说的那个缘故,我这个后代子孙仗着那点稀薄血脉都能受到这里规则的优待了,他要是在这里,这规则怕是见到他那张完整的脸,就会被直接崩坏。”
李追远指了指楼上:“门已经开到足够大了,你不准备做点什么吗?”
“嗯,就是来和你说一声,得辛苦你多等待一会儿,待我处理好,就即刻开始。”
“好的,我知道了。”
无脸人消失了。
但他的身形,也没有再出现在顶楼,而是出现在了十一楼。
十一楼里,原本是三张床榻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位。
其实,这三人中,亦有区别。
黑裙女人最锋锐,读书人最神秘……老道士,最强大。
也就是十二楼是大钟,所以他只能屈居于第十一楼,按理说,他该独坐一层的。
无脸人此刻,就站在老道长面前。
诚然,正如他先前对少年说的那样,规则对他的优待,是有限度的。
但一人除外。
他伸手,自下而上,慢慢撕扯起自己的脸皮。
高塔,开始颤抖。
翡翠内的那些黑影,开始激动地游走,学堂里的师生,开始朝拜。
没有五官的脸皮撕下后,里面露出的是一张新的脸皮,这张新的脸皮,有五官。
只是掀开了一半就停下了,刚到鼻子以下位置,因为高塔的震动,已越发不可控了,不能再继续撕了。
但这,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脸,是因为他把先祖的脸撕下来,贴在了自己脸上。
他说他的优待,是因为这里的阵法看在他先祖脸面上,这话,真的一点都不假。
半脸人对着身前道士开口道:
“成仙路上历坎坷,今日命格近圆满,飞升大业即在前,需再踏破最后劫。
故,
请道长下山!”
第两百章
老道士睁开眼。
起初,他的双眼一片漆黑,渐渐的,中间区域,旋转出一点点白。
当他自榻上站起身时,整座高塔随之一颤。
紧接着,所有楼层里的铃铛,全部陷入剧烈地摇晃,似是在宣泄着某种焦躁与不安。
当半脸人将先祖的脸皮揭露,哪怕只是揭了一半,其对规则的冲击与伤害,也是难以想象的。
这一点,半脸人很清楚。
但他并不慌乱。
一是飞升在即,必出变数,若是没变数,才叫真的奇怪。
二是他相信老道士的实力,足以将外头的变数尽数扑灭。
老道士身前的铃铛飞出,半脸人张开嘴,将这铃铛咬住。
困锁于此这么多年,他曾无数次心生感慨,先祖当年到底是何等大才惊艳的人物,竟能在此布置飞升之局,更是吸引来无数能人异士的追从。
哪怕先祖已经死去这么多岁月,这里依旧不断地有新鲜血液融入,优胜劣汰,自行填补。
半脸人的身形重新出现在了塔顶,他目光没有向下看去,而是看向这里并不存在的天空。
他想到了当年的那道绿衫身影,无论自己如何布局算计,任凭自己拼尽全力,都能被他轻松化解。
哪怕是自己以秘法,扼杀未来、断绝生机,只求一场惨胜为自己证明,却依旧被对方强势镇压了下去。
然后,那道绿衫身影竟对自己叹了口气:
“你的执着,让我觉得可怜。”
若是故意讥讽,那也就罢了,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但对方并不是讥讽,而是真心实意地感慨,这就更让他无法接受。
半脸人缓缓低下头,没去看正在推门的虞妙妙,也没再去关注虞藏生,而是又一次注视起了那个少年。
他喜欢这个孩子。
在这孩子身上,他看到了那道绿衫的影子。
他们俩,都有一个本事,那就是用最平和的语气,将自己的脸丢在泥潭里使劲地去踩。
他,
真的很想念这种感觉。
老道士开始下楼,每经过一层,这一层里的铃铛晃动就会加剧一分。
一些尸体隐隐有跟随一同起身的架势,只是恰好还没过那个临界点。
李追远此时还站在负三层的门口,上方的虞妙妙被迫努力,把门缝推得越来越大。
也因此,高塔内的铃铛声,得以更清晰地传入李追远耳中,他听力本就极好。
听着听着,竟有种入迷的感觉。
李追远干脆盘膝坐下,开始从这声音入手,进行感悟。
这座高塔阵法让他震撼,阵法设计思路更是让他惊叹。
此处格局,若硬要做比喻的话,相当于有无数根丝线,在这处秘境内外,进行圈连。
只不过秘境外的丝线比较稀疏,秘境内开始密集,而这高塔,就像是缠线棒,一切都以其为核心。
翡翠下的无数黑影,白色御道上的舞女歌姬,跪尸坑里的群尸以及高塔内的所有尸体,既受丝线缠绕束缚,同时也在主动帮忙拉动着丝线,助力其运转。
李追远开始思考,如何将这一阵法模式进行缩小化简洁化。
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思路,那就是在自己团队的原有配合基础上,再加上阵法运转。
将谭文彬、林书友、润生、阴萌包括自己,都以“丝线”相连;由此,将团队合作实力,再提上一个台阶。
有了思路,李追远自然而然地就开始推演。
刚起了个头,鼻子就痒痒的,有热流滴淌。
少年马上中断了自己的思考,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看着上头的红色痕迹。
思路是对的,可想要成功推演出来,精力消耗将十分可怕,是个漫长苦工。
目前局面下,不适合做这种事。
因为,这里的丝线,正在不断崩断,规则正在被削弱。
刻板强大的规则一旦崩塌,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秩序失控。
这一刻,李追远开始尝试换一种视角,重新打量起这里,审视这一浪的真正目的。
上方,虞妙妙经历了可怕的痛苦与折磨后,终于将塔门推出了足够幅度。
虞藏生结束了对她的操控。
虞妙妙站在门前,低着头,双臂垂下。
这具身体很强大,看不出什么变化,可她的灵魂,却仿佛已千疮百孔。
先前这一过程有多煎熬,现在她心底的怨恨就有多深。
他口口声声说为了我们虞家,可他却把自己当作畜生奴役、驱使。
她现在理解了,为什么当年奶奶她们,会选择反抗虞家“人”。
既然奶奶她们能够成功,那自己……
虞妙妙眼角余光偷偷看向虞藏生,她很恨,但她不敢。
她清楚,现在的自己,在这个占据了阿元身体的男人面前,没有丝毫胜算。
虞藏生:“好了,进去吧,你带路。”
听到这句话,背对着虞藏生的虞妙妙,面容变得无比狰狞。
先前仅仅是推门就如遭酷刑,现在他还要自己主动走进这塔里?
这分明是要将自己的剩余价值,彻底榨干!
其实,虞藏生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虞妙妙现在占据的是黑裙女的身体,黑裙女在这座高塔内本就有位置,受规则排斥也就很小。
有她在前面带路,虞藏生跟着进去,就可以降低抵御这座高塔内部压力的代价,能给自己留下更多气力进行最后的施为,好将这份机缘转交到她手上,然后再分润过渡到虞家。
只是,虞藏生懒得解释;而虞妙妙,则是没脑子理解。
她只能饱含委屈与痛苦地,迈开步子,向塔门内走去。
她只知道,自己要是敢抗命不从,他就会再次将自己控制。
然而,虞妙妙一只脚才刚迈进门槛,一个老道士,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虞妙妙记得这位道长,他坐在高塔第十一层。
而且,她清楚,这位老者的层级其实比自己现在所占据身体的黑裙女要高。
因为自己以虞家名义行祭时,只有黑裙女身前的铃铛响应了自己,老道士和读书人对此则无反应。
当老道士出现时,虞妙妙心里暗叫一声:糟了!
老道士手中拂尘一扬。
虞妙妙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向后飞去。
拂尘上无数根白须,穿透了她的躯体,带来身体与意识上的双重折磨。
虞藏生目光一凝,身形快速出现在虞妙妙身侧,一只手托举住虞妙妙,另一只手挥下,将拂尘斩断。
顺势检查过虞妙妙的状况后,他清楚虞妙妙没事,黑裙女就算死了这么久,这具身体的素质也依旧惊人,能受得住这一击。
松开手,虞妙妙摔落在地。
老道士身形前出,离开了塔门,与虞藏生撞到了一起。
拥有着阿元身体的虞藏生,竟在这一撞中,被直接弹开。
老道士看似瘦骨嶙峋,一身道袍穿在身上显得很松垮,但体格内,却像蕴藏着山岳一般的伟力。
这一局面,很显然超出了虞藏生的原本预估。
没有手持请柬者的进塔接引,塔里的人,是怎么能自己走出来的?
虞藏生没有料到塔顶那位能将规则破坏到如此程度,更没料到,破坏到如此程度后这规则竟然还能勉强维持着运转。
老道士再次出手,他对着虞藏生一步跨出,下一刻,就出现在了虞藏生身后,抬臂,向后肘击。
“砰!”
虞藏生被砸了出去,重重落地。
老道士向后倒退一步,身形出现在了虞藏生上方后,快速下坠。
虞藏生身躯在地上快速翻滚企图躲避,可老道士却一招坐团,“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坐在了虞藏生身上。
虞藏生在下方动弹不得,老道士手中拂尘一甩,白须又一次延长,密密麻麻地刺入虞藏生的身体。
随即,老道士站起身,拂尘一挥,全身都被白须穿透如包成茧的虞藏生,被狠狠拘向空中。
“轰!”“轰!”“轰!”
对着脚下壁面,连砸三次,发出三声巨响。
也就是这壁面是高塔延伸出的翡翠质地,除非以相对应的规则操控之法,正常情况下难以破坏,且会快速自我弥合,要是换做外面其它地方,就算是在岩石堆上,也能砸出三个可怕大坑。
角落处,虞妙妙刚刚爬起身,看到这一幕后,她心里很是解气,但眼里流露出的是忧虑之色。
与此同时,黑裙覆盖之下,她的身上开始长出细细的绒毛,爪子开始变得又长又锋利,嘴唇的两个虎牙已很难再覆盖遮掩。
她无法使用黑裙女人的剑术,也就无法在此时发挥出多少实力。
所以,她才采取另一种方法,将这具身体,化为尸妖!
这是一种自甘堕落的选择,妖兽但凡有的选,也不会走这条路。
但她觉得自己别无它法,继续逆来顺受下去,她认为自己会沦为虞藏生用完即踹的垫脚石。
满腔的恨意,已经影响到她的思维与判断,嗯,这些东西她本来有的就不多。
不过,她好歹知道,这得偷偷地进行,不能被虞藏生给察觉。
所以,刚刚长出的细毛,全部重新嵌回进毛囊,长出的指甲刺入自己的掌心,两颗虎牙更是强行逼迫其倒着长,刺穿牙床。
这很痛苦难受,若不是先前刚刚经历了更为可怕的煎熬折磨,她现在也不一定能忍得下来。
等尸妖进程完成,她就将重新拥有自己熟悉的战斗方式。
最重要的是,
这具身体的品质很高,变成尸妖后,将更为可怕。
林书友:“那个‘老师’我原以为很厉害呢,怎么被打成这样?”
谭文彬皱着眉:“不应该这样吧……”
赵毅:“他在蓄力藏招。”
谭文彬他们虽然和打架地方在同一层,但他们早早地就在赵毅的指挥下,选择“蜷”于远远的角落,隔岸观火。
因此,论对交手场面的清晰度,他们真比不过就在下方抬头看的李追远。
虞藏生被打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因为老道士的每一招看似没什么稀奇,实则是将自身体魄与道家术法,结合得炉火纯青。
老道士落下的每一脚,都是七星罡步;拂尘的每次挥舞,都是道家术法的演绎。
人的体魄越往上开发,难度就越大,想再取得每一点精进,都得付出巨大代价。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润生这样,可以凭蛮横方式直接开凿出气门,且还不崩不死。
故而,体魄开发到一定程度后,就会转借外力,迂回向上。
当初在江边,李追远曾目睹过秦叔下江前的动作。
那时的李追远只觉得惊奇神秘,现在的他回头看,就能清晰知道,秦叔亦是将《秦氏观蛟法》与自己身体进行了结合,将人躯化为蛟身。
不过,眼下虞藏生看似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其实也是隐藏着他自己的算计。
老道士很强,但老道士已经死了。
虞藏生抓住的,就是这一点,以场面上的狼狈换取最终想要的结果。
能在此地隐藏蛰伏这么多年的人物,心计上怎么可能弱?
虞藏生开始反击了。
在老道士准备第四次将其摔打时,虞藏生仰起头,身体尽可能地摊开,再奋力收缩。
拂尘白须在此刻形成拉锯,老道士正欲加力将其盖过,虞藏生喉咙里发出一声猿啸。
一头黄色的大猿虚影,从虞藏生体内冲出,顺着这白须,转瞬间就冲到了老道士身前。
“轰!”
气浪翻滚,白须崩断,场面震撼。
虞藏生飘然落地。
可待得尘雾消散,预想中老道士被啃食成渣的画面并未出现。
老道士的左手抬起,食指抵在身前,正中那黄色大猿的眉心。
大猿身躯幻影庞大,但在这瘦弱的老道士面前,依旧不太够看,被对方压制得死死的。
且伴随着老道士食指继续下压……
“噗通!”
黄色大猿跪伏在地,虽奋力挣扎,依旧无法逆转颓势。
虞藏生双眸泛起灰白色,体内如有雷音,迅速膨胀一圈,然后左手置于身后,右手握拳。
一个箭步,冲临老道士身前,拳头迅猛击出。
老道士单手继续镇压黄猿,另一只手挥舞拂尘。
虞藏生每一击重拳都内藏雷暴之音,却纷纷在拂尘轻描淡写般的挥舞下消散于无形。
可虞藏生仍在坚持,一拳出下一拳再起,一拳是一层,拳拳出,层层起,蓄势拔高。
等到他的拳头和老道士的拂尘速度都越来越快且到达一个临界点后,虞藏生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化作掌刀,霹雳刺入,穿透拂尘,抵达老道士胸口。
然而,此等一击,却也只是在快触及老道士胸口前一寸时,被迫僵滞。
先前被穿透的拂尘,快速缠绕住了虞藏生躯臂。
虞藏生目露凝重,先前,他已使出全力,可这老道士,依旧岿然不动。
不仅如此,自己的蓄力一击已经发出,而老道士的蓄力,还未结束。
其食指,化作残影,不断对着黄猿眉心戳下,其拂尘,更是不断消融与重塑,将虞藏生绞得越来越紧。
等到达某个临界点后,老道士指尖一弹,黄猿虚影暗淡了大半,更有多处明显破损。
虞藏生的整条左臂,更是在老道士的拂尘绞杀下,崩碎成渣。
一人一猿,全都倒飞出去,落地后,黄猿回归虞藏生体内。
先前分开时是志在必得,现在回归时,彼此败将残兵。
虞藏生艰难站起身,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消失的左臂,紧接着又抬起头,看向塔顶。
半脸人站在那里,身形稳健,唇角带笑。
但他那没有示人的双眸里,已显露出些许疲惫。
他嘴里含着老道士的铃铛,老道士的行为里,自然也就有了他的助力,是他,帮老道士弥补了缺陷。
若非如此,虞藏生先前就已经得手了。
虞藏生知道,自己现在需要帮手。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虞妙妙身上。
他是为虞家谋机缘,在他看来,虞妙妙出手责无旁贷,因为她事后分润的机缘也是最多。
若是虞妙妙能真正意义上操控这黑裙女,那么战斗天平早已被改写,可事实是,虞妙妙连黑裙女的肌肉记忆都没办法催发出来。
她加入战局,不仅起不到作用,只会成为自己需要照看的累赘。
虞藏生回头看了一眼从头到尾一直站在最角落仿佛事不关己的赵毅,开口道:
“帮忙。”
赵毅指了指下方,意思很简单,要想我们出手,你得打开下一层,让姓李的出来。
虞藏生:“事成之后,九江赵可分得机缘。”
这句话,算是把虞藏生内心的想法彻底挑明了。
他就是故意把那少年滞留在底层,让他无法参与这件事。
赵毅回喊道:“嘿嘿,我肠胃不好,吃不来这么硬的饼。”
这句话,既是对虞藏生的回答,同时也是给占据着黑裙女身体的虞妙妙加把火。
操控人心这种事,有时候你不能有太明确的目的,讲究个到处扇阴风、点阴火,看哪边火势真烧起来了,再发力去着重吹哪边。
虞藏生:“赵无恙的子孙,竟没出息至此。”
赵毅回敬道:“你们虞家人的格局,也没瞧见多大,抢孩子糖果的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虞藏生手指着老道士:“他是来杀你的,你就是欠下的‘一’。”
赵毅:“那你别挡着,让他来杀我呀!”
先前黑裙女要下来杀自己时,赵毅连遗言都想好了,准备给楼下姓李的那家伙打唇语交代。
是虞藏生及时出现阻拦,他才能活到现在。
但赵毅可不念虞藏生什么救命之恩,人压根就不是为了救自己,自己就跟个拼图最后一块似的,人是故意掐在这个当口出手阻止拼图完成、飞升开启。
退一万步说,你对我喊“帮忙”有个屁用,你把人家老大关在楼下不放出来,他这帮手下能去帮你?
换做其他走江人团队,估计会为了这机缘而心动,可姓李的团队可不会,到底是富养起来的。
他们不去,就自己现在这个鬼样子,上去还不如那傻妞拿着剑随便劈砍来的效果大呢。
“呵。”
虞藏生笑了一声,不再言语。
林书友:“怎么不继续打了?”
赵毅:“塔里面应该出了点问题,顶楼那个在镇压;至于他,是在等帮手。”
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双方都停了,事实也的确和赵毅猜测的差不多。
一番交手,虽然占尽优势,却未能将虞藏生斩杀,也没能及时将最后一块拼图取回,这导致半脸人不得不抽出手先对高塔内的躁动进行安抚。
至于虞藏生,他的确是在等帮手。
先前他和老道士的激烈对拼,对规则进一步造成破坏,以目前规则松动程度来看,那两间教室的两位,应该能趁机出来了。
这场机缘,他是不愿分润给他们俩的,所以才想着趁那俩还没赶到这里时,邀那赵家小子一同动手。
既然赵家小子拒绝,自己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分润两部分出去就分润了吧,那两位,分别来自两个门派,他读取了阿元的记忆,知道这两个门派还在,但比之当年,不仅没变强还变弱了。
他们仨当年都是二次点灯认输后进入的这里,不知多少载的蛰伏,就是为了熬等这一关键时刻,为自己背后的家族门派灌入机缘。
他们仨都已死去,这机缘对他们而言无甚大用,只能拿来引渡;
可以说,他们三人当初都是主动为自己背后传承势力进行了自我牺牲,把自己当作棋子来用。
有多大缸才能接住多少水,虞家作为龙王门庭,就算三家一起分,必然也能分到最大一块,九江赵虽然出过赵无恙,但毕竟称不上龙王家,这也是虞藏生愿意拉拢赵毅入伙分润的原因。
至于楼下的那少年……他若是加入进来,事成之后,其背后龙王家将分到和虞家一样的份额。
赵毅嘲讽他格局小,虞藏生承认,若是虞家没出问题,他可能不会这般计较,可问题是,虞家应该真的变天了,那就更迫切需要这一机缘注入给虞家安排新生或者转机。
为家族计,虞藏生只能做如此选择。
好在虞妙妙和阿元不知道李追远身份,要是知道李追远身兼两家龙王门庭,怕是虞藏生可能会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因为一旦少年参与分润,他两口龙王大缸一摆,他虞家就会直接从大头变成小头。
半脸人终于安抚好了高塔内的不安躁动,正当他准备继续示意老道士发起攻击时,两道气息忽然出现。
有一戴面具女人,以婀娜身姿,行走于白色御道上,身形交替闪烁,速度飞快,几个眨眼间,就出现在了地表那一层,然后连续落下,来到这一层。
当她落地时,虞藏生另一侧区域视线一阵扭曲,走出一白袍中年。
他俩究竟谁先到的还真不好说,白袍中年明显以阵法,隐匿住了自己的痕迹。
三座石门,代表三项传承,三间教室,现在,三位老师齐聚于此。
李追远目光落在那白袍中年身上,他对对方那种以阵法隐匿行迹的运用很感兴趣,这是一种可移动的阵法。
阵法之道,磅礴浩瀚,再精于阵法的人,也只是精于其中几项分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当李追远把目光从白袍中年身上挪开时,忽然察觉到那戴面具的女子,正低头,看着自己。
少年不认识这女人,但他对女人的那双手,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在赵毅的搭脑下,他不知道对这双手推演了多少次。
白袍中年的阵法是没人选,所以没办法。
可女人的傀儡术是有人选的,结果最后还是被棺椁盖给闷了回去,要不然,她其实也是有机会和虞藏生一样,以自己的方式附身跟随先一步进到这里的。
白袍男子说道:“吓死我了,虞藏生,差点以为你要吃独食了。”
女子回应道:“终究还是胃口不够大,一个人吞不下。”
虞藏生:“甄少安没能早来可以理解,赵无恙家那小子被裹挟着没有选择权。徐真容,你是怎么回事?
你若是能早点来,我们俩联手这里的事早就结束了,哪有甄少安喝汤的份儿。”
白袍男子闻言,低下头看向楼下:“所以,这孩子姓赵?”
赵毅忙挥舞起手臂:“这里,姓赵的在这里!”
甄少安回头看向身后被一圈保护起来的赵毅,讶然道:“生死门缝?可惜了,错过。”
面具之下的徐真容则回应起先前虞藏生的话:“不是每个人,都和你虞家人一样废物,这么好操弄。”
虽然徐真容曾被楼下那少年气得疯狂抓挠棺椁,但一码归一码,她对少年的学习天赋十分认可。
当时她是急着出来,生怕赶不上,现在既然赶上了,也就不存在什么真切仇怨了。
甄少安好奇地问道:“怎的这孩子一个人可怜兮兮地被关在下面?”
虞藏生:“龙王家。”
徐真容和甄少安闻言,没再对此言语。
显然,他们也认同虞藏生的选择。
已经有一个虞家在了,他们分的本就会少很多,要是再加个龙王家,那他们这么多年来的蛰伏隐藏,就要纯粹沦为帮他人做嫁衣。
虞藏生:“高塔内不稳,塔顶那个在担心,我们也要担心,篮子里装着鸡蛋,不能让篮子散了。”
甄少安:“不要留手,出手就奔着结束去。”
徐真容:“虞藏生。”
虞藏生:“嗯,胜负手在你。”
徐真容:“不在我,在她。”
塔顶。
半脸人双拳微微攥紧,他本以为变数早已出现,却没料到,变数后头还带着后缀。
一个虞藏生渗透潜伏如此之久,已经让半脸人感到意外了,谁知像虞藏生这样的,一共有三个。
他们仨不是奔着成仙来的,所以没选择进塔,他们的目标更实际,是这座塔内所积攒的雄厚命格福运。
没有胆量和勇气去追寻成仙,却只想着搜刮供桌上的贡品。
“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
变数越多,困难越大,意味着飞升成功概率的提升。
况且,就算你们三个一起出手,
也……不够!”
半脸人举起手臂,铃铛在他嘴里渐渐变形。
老道士手持拂尘,再次迈开步子。
然而,先前三人的聊天,也不是为了聊天,各自的布置早已在悄然间展开。
虞藏生虽只剩下独臂,可依旧以秘术,催发出黄猿的气息,一声声狂暴的嘶吼自其嘴里发出,他冲向了老道士,举起自己独臂,握拳!
老道士以拳对之。
只是,在老道士出拳时,在他身边忽然出现了一道道戴着面具的傀儡人。
没有太花哨的方式,全部集体扑向老道士,并在老道士随意挥舞拂尘时,顷刻炸开。
老道士的脚下出现了一道道阵法纹路,这纹路不具备杀伤性,只是一味地破坏老道士的七星罡步,延迟你术法的施展。
“轰!”
哪怕有了两个帮手做铺垫,这一拳对了之后,虞藏生依旧被震退。
伴随着第二轮战斗开启,高塔内的死人又一次呈现欲暴乱的趋势。
塔顶,半脸人开口道:“速战速决!”
双方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半脸人的头发开始飘散,身上气息出现了剧烈波动。
下方,老道士的发式也在披散开去后又飞舞而起,本来还带点白色的眼睛,彻底化为漆黑一片。
老道士冲向了虞藏生,虞藏生没有躲避,而是毫不示弱地抡起拳头与其继续对拼。
“砰!”“砰!”“砰!”
一连多拳,拼得结结实实。
虞藏生身上飘散出大片血雾,体内骨骼碎裂声更是不绝于耳,至于仅剩的那条手臂,更是早已血肉脱落,一直延伸到胸口位置。
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是一尊破碎的雕像。
这一战后,就算虞藏生将这具身体再还给阿元,阿元也是废了。
不过,这一切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阿元的小姐能获得好处,虞家也能获得好处,这应该是阿元所想要看见的。
最后一拳之下,虞藏生的右臂碎裂了半截,胸口大面积凹陷,落地后,滑行出了很远。
但因为他不惜一切代价的对拼,使得老道士的身形被暂时固定在了一块区域。
甄少安双手撑起,老道士脚下出现了浓郁的阵法气息,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似要将其融入。
李追远在下方抬头看着。
这个巨眼阵法不错,得记下来研究。
老道士猛地抬脚,向地面跺去。
“轰!”
连续轰鸣声下,这巨眼上出现了大量龟裂。
甄少安低下头,眼里流露出疯狂,一缕缕黑气在他身上升腾而出。
下方的李追远知道,这是一个阵法师在不惜一切代价,与时间赛跑,快速布阵。
巨眼上出现了一团红色,这些红色以极快的速度渗入那些缝隙中,对其进行填补。
这只巨眼的面积,顷刻间扩充了一倍,仿佛接下来只需眼皮一眨,就能将里面的人碾碎。
老道士将自己手中的拂尘猛地插入地面。
无数白须自拂尘上蔓延出去,瞬间覆盖整个阵法。
甄少安胸口出现了凹陷,整个人随之佝偻了下去,最后跪在地上,心里不禁感叹:这人要是还活着,得有多恐怖?
徐真容双手掐印,她脸上的面具飞出,露出了一张绝美的面容。
面具则在途中化作七个不同颜色面具,又自行消散。
“嗡!”“嗡!”“嗡!”
失去了拂尘的庇护,老道士脸上交替出现各种颜色面具,如同一道道施加于面上的枷锁。
李追远:她藏私了?
不对,这应该是基于傩戏傀儡术的一种延伸,这个思路,也得记录。
李追远现在有些喜欢这个地下最佳观战视角了,既离得近,还不用担心被战斗波及。
而且无论是虞藏生还是另两位,生前都是人杰,死后在这里也没闲着,所琢磨出来的东西,就更具有价值。
就像当初的玉虚子,在阵法里为自己研究出的阵法细节感悟。
面具的作用,确实明显,连塔顶的半脸人,身体也开始出现了摇晃,嘴里的铃铛几乎瘪了下去。
但他还是强行稳定住自己心神。
下方,老道士双手置于自己面前,呈虚握姿势,然后猛地向两侧拉扯。
一张张面具交替出现却又连续被撕裂。
徐真容自眉心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向下延伸,她的脸像是被竖劈成了两半,比之更可怕的,是来自意识上的切割。
她不再有来时的半点翩跹婀娜,反而手舞足蹈地开始尖叫。
李追远注意着她的手势,她在快速推演。
少年同时还留意到先前那张面具分化为了七个,可落在老道士脸上以及被撕裂的,只有六个。
还有一张面具,不见了。
李追远马上看向虞妙妙所在的位置,他知道这三人的目的是什么了。
确实是一出完美的配合,他们本可以拿下得更加轻松,但他们选择了最为稳妥的方式。
这么多载沦为死人禁锢于此的苦熬等待,只为了这一次机会,他们不允许自己失败。
躺在地上的虞藏生,眼睛里流转出灰白二色。
虞妙妙只觉得先前的那股控制感,再度强势袭来。
只是因为虞藏生状态很不好,所以这次控制,多给了虞妙妙一点点反应时间。
虞妙妙没利用这点时间去进行对抗,也没有想着去做其它事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把这时间用来进行单纯地惊愕与害怕。
她担心虞藏生再次控制自己身体之后,会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哪怕自己已经做了隐藏,但她清楚,这瞒不住虞藏生的眼睛。
作为虞家“人”,他实在是太懂妖兽的变化了。
而一旦让其发现自己在做这种事,他必然会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但是,虞藏生只是用虞家术法,控制住了虞妙妙,然后,又即刻放弃这控制。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给徐真容创造机会,扫除虞妙妙这里可能存在的所有障碍。
最后一张紫色的面具,出现在了虞妙妙的脸上。
刹那间,虞妙妙成为了徐真容操控的一具傀儡。
与此同时,徐真容对黑裙女的剑招的推演,也已经完成。
虞妙妙手中宝剑挥舞起了剑花。
下一刻,她就出现在了老道士身后。
一剑刺出,捅入老道士的胸口。
场面,瞬间陷入寂静。
其实,当徐真容到来后,搭配虞藏生的能力,他们可以在一开始,就操控虞妙妙,实现“黑裙女”的回归。
有黑裙女的加入,再加上他们三人,足以获得场面上的极大优势了。
但他们依旧以最惨烈的代价,来铺垫出最合适的出剑时机,以期一击致命!
老道士的胸膛开始凹陷,脓水疯狂飞溅。
塔顶,半脸人张大嘴巴,发出痛苦的哀嚎,仿佛顷刻间被抽去了所有气力,身形颓然坐下。
他觉得这一切极不真实,有一种梦境破碎的斑驳朦胧感。
这就是自己……破坏规则的代价么?
那你们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跪伏在地的甄少安发出了笑声:“呵呵呵……”
美丽的面庞被分割脱落的徐真容笑得更为恣意:“哈哈哈……”
躺在地上身体内全是自己身体骨骼渣子的虞藏生,也露出了笑容。
阻碍已经被扫除,机缘就像摆放在桌上的贡品,可以去尽情取拿了,虽然他真的很不喜欢现在的虞家,也很不喜欢现在的这个虞妙妙,但他没有其它选择,只能希望通过她,给家族,注入新的未来。
哪怕以妖兽为主的格局不会改变,但更从容宽裕的条件,至少能允许虞家“人”可以继续存在,有助于缓解人与兽的矛盾。
虞藏生举起最后的半截手,抵在自己喉咙处,开口道:
“虞妙妙,接下来,你只需要……”
虞妙妙脸上的面具消失,她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第一时间,她松开剑柄,然后周身尸妖气息爆发,猛地向虞藏生扑了过来。
这一次,她竭尽全力!
虞藏生眼睛睁大,眼里灰白二色重新开始凝聚。
原本,他是来得及的,如果虞妙妙没有化作尸妖的话。
事实上,哪怕化作了尸妖,他也一样来得及。
在虞妙妙出现在他身前,举起猫爪,向下狠狠拍下去时。
虞藏生再次成功控制住了虞妙妙。
可她那尖锐的爪子,却已无法收力,在惯性下继续向下。
虞藏生的胸膛之前对拳时就已凹陷破损,此刻几乎是不设防状态。
猫爪穿破了模糊的血肉,紧接着更是将阿元的心脏,一举拍碎!
“砰!”
感知到这致命一击后,虞藏生艰难地将自己的头从地上抬起了一点点,他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面前的虞妙妙。
他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明明自己已经很多次告诉过她,会给她和虞家送上天大的机缘,明明自己已经解决了最后的阻碍,明明她现在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吩咐进塔去拿取然后就能获得足以让她飞黄腾达的福运……
可是,为什么?
刚刚实现的控制在此时不得不被中断,虞妙妙再次获得了自由。
她将手从阿元的胸膛里掏出,手掌里是一团心脏碎肉,她低下头,露出两颗长尖的獠牙,长长的舌头伸出,直接将一半碎肉卷入口中。
少女知道,阿元的脑子,只是一道菜,而阿元身上最宝贵的精华部分,就是他的心脏,那位附身在阿元身上后,灵魂精华也寄居在这心脏里。
可以说,自己手中的这一滩碎肉,对她而言,就是最佳的补品,可以帮她完成一次尸妖蜕变。
她觉得,这,就是她今天的机缘。
咀嚼的同时,鲜血不断自少女嘴角流出,像是以画笔勾勒出阴森渗人的笑容。
“呵呵呵……”虞妙妙也发出了笑声。
你们三个刚刚都笑过了,那么现在,也就该轮到我笑了。
她盯着身前的虞藏生,很是得意地反问道:
“怎么样,你没想到吧。”
虞藏生用尽最后所有余力,吐出两个字,也是他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道声音:
“蠢货……”
第两百零一章
虞藏生死了。
虞妙妙一边继续掏取着尸体内破碎的心脏往嘴里送,一边哭。
她哭的对象肯定不是虞藏生,她哭的是阿元。
虞藏生死的瞬间,阿元也死了。
但阿元仿佛还活着,少女唇齿间,能感受到来自阿元心脏的跳动,以及那鲜嫩多汁。
眼泪,自虞妙妙眼眶里流出,在她脸上挂起长长的两条。
泪水,越来越多,滴落在地后蓄积成滩,真是泪如雨下。
因为她已经将自己转化为了尸妖,身体自然开始发生异化,呈现出更多非人的状况。
润生咽起了唾沫。
他觉得,少女正在吃的那个,味道应该会很不错。
可惜,对方大概不会愿意分享。
赵毅连续发出“啧啧”的声音,他是煽风点火过,可没想到这火势能起得这么猛这么快,直接就把人给烧死了。
同时赵毅还很是庆幸,得亏自己很早之前就接触过虞妙妙,知道了她的真实底色。
否则,要是单独抠出这一段当录像带放给自己看,他怕是想上个三天三夜,都无法想明白她这么做的原因。
李追远站在下面,神情平静。
少年知道,虞藏生的死,还有另一个因素推动,那就是他进入的是阿元身体,读取的是阿元记忆。
作为小姐最忠诚的仆人,阿元看虞妙妙,是带着浓厚滤镜的。
虞藏生知道虞妙妙很蠢,但他受阿元记忆滤镜影响,可能真没料到,她居然能蠢到这种地步。
徐真容仰起脖子,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张面具。
甄少安也是指尖敲打地面,一道道阵法纹路在身下不断浮现。
原本,他们还对虞藏生能有后辈进入这里成为助力而感到妒忌。
现在,他们是半点羡慕都无了。
当然,他们肯定不会去为虞藏生报仇。
临到分贡品时,本该要拿大头的那个忽然退出了,这对他们而言,真是天大的好事。
徐真容和甄少安以最快的速度向塔门冲去。
然而,就在二人将要冲进门内时,一道四肢着地的身影忽然落下,挡住了塔门。
虞妙妙抬起头,满脸是血的她,正一脸狞笑地盯着他们。
徐真容与甄少安身形齐齐一滞。
甄少安:“你和虞藏生有什么仇怨,都与我等无关!”
徐真容:“让开!”
虞妙妙脖子转动,扭出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弧度。
她身上已长出茂密的毛发,一张脸更像是化上了猫妆,充斥着邪异。
很显然,她不打算让,自己先前受了那么多煎熬痛苦才好不容易推开的门,凭什么让你们两个轻轻松松地进去?
甄少安右手掌心朝下,阵法纹路快速从其身上蔓延至掌心,他再一把握拳,将阵法之力挥出。
“起,困。”
一只只有先前五分之一大的眼睛,在虞妙妙脚下浮现。
在甄少安看来,虞妙妙不是先前的老道士,自然不用同等高规格对待;再者,他们三人先前为了解决老道士已付出极大代价,虞藏生能被一击偷袭致死,主因还是其受伤太重。
甄少安和徐真容二人现在的状态,也是非常之差,就算甄少安不想留力,他也没办法再凝聚出先前那般大的巨睛。
下方,李追远默默将这一施阵方法进行记忆,收藏进大脑。
徐真容双手掐动,一道道面具虚影,浮现在虞妙妙身边,彼此相连的同时,更是与地下的巨眼之阵形成有效呼应。
李追远点点头,傀儡术与阵法的结合运用,这也值得记录。
二人明显没打算与虞妙妙死磕,只是想着将这奇怪的虞家人给困住,好让他们得以抓住机会进塔。
“喵~”
虞妙妙手脚上的爪子在地上猛地一抓,地上的眼睛随即开始扭曲,束缚力大大降低。
蓄势后,虞妙妙身形前扑,先是一举冲破阵法困锁,再快速于面具虚影中穿插闪躲。
须臾间,她就重获自由,并借着余势,向甄少安冲来。
甄少安面露惊慌,他没料到虞妙妙竟能如此轻易地离开自己设下的阵法,只能在此时选择后退。
虞妙妙紧追不舍,可其双手却开始收力,双腿则渐渐绷紧。
下方的李追远看出来了,这是虞妙妙正在调整,准备即刻调头反扑。
这一细节,很容易被捕捉,甄少安就捕捉到了。
他没有出声提醒徐真容,反而喊道:“不要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虞妙妙只是在遵循一种动物本能,就像是一只猫在捉两只老鼠时,采取了声东击西的战术。
但就算是再普通简单的变诈,也总会有人上钩,因为贪欲能蒙蔽双眼。
徐真容就被蒙蔽了,先是虞藏生身死,再是原本堵门的人现在去追甄少安去了,她要是能现在进入塔内,就有机会吃下独食!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徐真容没去管甄少安,而是身形快速来至门前,双手转动,似是在调动这里的规则。
李追远很早就清楚,这里的老师拥有部分规则调度权限,就比如,他们可以轻松打开这翡翠壁障,而李追远对此却毫无办法。
这没办法学,因为这是他们三人在这里蛰伏潜藏这么多年下,一步步往上爬到更高生态位后所获得的某种特权。
塔门虽然先前被虞妙妙推出了可供人通行的幅度,但门毕竟还未完全开启,就意味着此时并非可以进入塔内的时间段。
不相干者强行进入,会即刻遭受来自高塔的排斥。
不过,就在徐真容即将完成规则开启,将要迈入塔内时,虞妙妙调头了。
“喵~”
徐真容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可怕杀机,马上侧身躲避。
“哗啦!”
徐真容的后背被猫爪划到,其身形更是在空中连续旋转,最后很是狼狈的落地。
她很诧异,一时间她无法理解虞妙妙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强。
虞妙妙没有对她解释的想法,而是一击得逞后,再次向徐真容扑来。
甄少安见状亦是快速上前,想要进塔门。
但他这次留了个心眼一直注意观察后方。
果然,原本去追徐真容的虞妙妙,再度以相同的方式,对自己后背来了一次回马枪。
甄少安闪躲及时,并未被伤到。
虞妙妙重新站到塔门前,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手,顺便梳理起手腕上的密密毛发。
神话故事里,天材地宝边上往往都会有一头可怕的妖物进行守护。
她现在,活脱脱一个高塔守护妖兽。
二人想要离开这一层,前往上一层的塔门,但虞妙妙速度比他们快,见他们要这么做,依旧提前堵路。
徐真容和甄少安没再继续硬冲,而是默契地贴站到一起。
甄少安:“她现在所占据的这具身体,生前强大,死后亦是不凡,这种遗体只要出现变故,都极难收拾。。
徐真容:“那头黄猿的心脏,是其‘内丹’位,她将那心脏吃了,等于吞了那头黄猿的‘内丹’。”
甄少安:“虞藏生的魂念先前怕是也寄存在那处心脏中,也是一同被她给吃了。”
短暂且快速地交流,二人马上分析出虞妙妙实力陡然提升的缘故。
黄猿的心脏是肉体大补,虞藏生魂念是精神大补,换做平时,谁敢以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吞食,就得做好身体崩溃和意识迷失的准备。
可虞妙妙这具身体的素质实在是太高了,不存在什么虚不受补;至于意识迷失的影响其实已经发生了,虞妙妙的行为动作中已透出一股子返祖迹象,但她脑子原本就不多,所以就算又向下降低了,也不是太明显。
甄少安开始正儿八经地布阵,徐真容双手掐动,再次凝聚出面具身影,只是这次体形更大也更凝实。
二人以各自方式,开始向拦在塔门前的虞妙妙发动攻势。
虞妙妙没有躲避,一遍遍破开阵法,同时一次次将面具傀儡撕碎。
现在的她,并不追求毙杀,只是堵着门,让他们俩看得见却进不去干着急,就像个玩弄猎物的猎人,沉浸于自己的快乐消遣。
楼下,李追远的乐趣也不少。
傩戏傀儡术他是学会了,但要是能从徐真容身上获得更多的运用教学,也能节省自己大量的时间精力以及试错成本。
甄少安的阵法运用层面,更是妙招频出,思路新奇,李追远也是收获极大,算是补了阵法石门的课。
虞藏生死了倒是损失不大,虞家的那套东西,过于讲究血脉以及伴生妖兽,自己既无虞家血脉身边又无妖兽,学那个性价比不高。
总不能辛辛苦苦学会后,回去调教家里小黑吧?
徐真容双手摊开,一条条彩带似的光泽溢出,想要将身形过于敏捷的虞妙妙捕捉,虞妙妙毫不客气地一爪子拍下,彩带崩散,化作晶莹,却又在下一刻重新凝聚,继续收束。
“喵~”
虞妙妙身上的毛发炸起,彩带又一次崩散,可这次崩散后的晶莹却直接被毛发吸收,无法再次凝聚而出。
徐真容身形一颤,伤势因此加重。
李追远目光微凝,徐真容刚用的这一招,徐艺瑾似乎也曾用过,只不过徐艺瑾有血瓷片在身,可以将其变化成陶瓷光泽。
再加上,徐艺瑾也是擅长傀儡术的,二人又都姓徐,李追远怀疑,她们俩很可能是一家。
而甄少安的阵法运用虽然妙招频出,但阵法内核上却极为正统,追求古早时期的风韵,讲究天人互感。
在碎玉争夺战的尾声,曾有一大群人企图联手破除自己布置下的阵法,其中有一伙人在热身预备时,让他感知到了对方阵法造诣上的不俗,这伙人也较有古仁人之风,时间截止后,他们临走前还不忘对自己发出祝贺。
所以,虞藏生、徐真容、甄少安,这三个隐藏于秘境的人,本是都有机会等到自己的后辈传人进来的。
但被自己插了两脚,不仅自己拿了一块,还送了一块给赵毅。
这也就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这一浪,出题人原本是有规划的。
三家先人在这里等到了三家后人,三家后人选择对应的三座石门,再一同联手在这里针对老道士以及塔顶无脸人。
这种演绎,很符合天道的审美。
李追远则再次感受到了来自天道的刻意针对,这分明是拿别人已经出好的卷子,直接丢给自己来考。
别的考生在这里都能遇到家里亲戚,降低难度;
唯独自己在这里遇到的是家里仇人,难度加剧。
甄少安知道,高塔随时可能发生变故,继续这样下去不行,他与徐真容刚到这里时的状态,镇压下虞妙妙问题不大,可问题是他们俩为了解决老道士付出巨大,且失去了虞藏生这样一个近战压制的存在,想要再解决这尊尸妖竟有些有心无力。
甄少安:“我们两个可以带你一同进塔,就算虞藏生死了,但我们的分配额度不变!”
徐真容:“你虞家依旧吃大头。”
在甄少安和徐真容看来,虞妙妙阻拦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现在他们俩同意让步。
“呵呵呵呵喵~”
虞妙妙发出森寒的笑声,泛着杀意的眸子扫过二人:
“我知道,你们也想像他那样,利用我进塔,再榨干我的价值,你们以为我会再次上当么?”
甄少安、徐真容:“……”
远处角落里,赵毅伸手揉捏了一下自己额头的生死门缝,也是借助这一动作,以手挡住自己的笑。
这傻妞,会以自己的愚蠢,平等创过每一个人。
谭文彬:“我怎么觉得,她变得更……不可理喻了?”
赵毅:“因为她变成尸妖了,性格方面的极端部分,会因此变得更加极端。”
这时,见虞妙妙这里实在是无法沟通,甄少安对后方一直在看戏的赵毅喊道:
“赵家小子,还不快出手帮忙,你九江赵,就不想要这偌大机缘了么?”
先前虞藏生还没死时,有过相似的交流,这次也一样,赵毅依旧伸手指了指下方:
“那就劳烦二位抽手打开这层壁障,让我追远弟弟上来!”
壁障隔音。
甄少安犹豫了,徐真容也犹豫了。
九江赵家,再加上一个正经龙王家,自己二人的分配额度,不仅没因为虞藏生的身死而提升,反而进一步降低了。
可只有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二人对视一眼后,由甄少安喊道:“没问题,成交!”
随即,甄少安就单手布阵,另一只手掌心向下,下方的翡翠壁面出现了融化迹象。
赵毅扭了扭脖子,但他这副娇弱状态,没能发出骨节脆响。
反倒是旁边林书友见了,故意扭了几下,“嘎嘣嘎嘣”的很有力量。
赵毅:“诸位,要准备下场了,听我指挥……”
咦,不对,姓李的那小子要是上来了,还用自己指挥么?
当即,一股浓郁的遗憾自赵毅心底升腾而起。
他真想指挥这个团队打一场啊。
现在,不仅这个体验机会要失去,等姓李的上来,自己还得抱着他的腿求他带上自己,给自家九江赵分润一点汤汤水水。
毕竟,姓李的帮他走完这一浪,就称得上仁至义尽,这最后摘果子环节,人家着实没理由再带着自己。
况且,自家蠢货长老还做出过想求娶联姻柳老太太孙女的事,姓李的对九江赵家没有好感只有恶感,当初要不是自己及时三刀六洞赔罪,秦柳家的人就要去九江逛逛了。
算了,终究是我赵家福薄。
赵毅正意兴阑珊时,突然看见底楼的少年,对着自己摆了摆手。
“嗯?”
虽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赵毅还是马上喊道:
“我们拒绝!”
甄少安闻言一愣,差点导致虞妙妙突破阵法爪子撩到自己。
原本正在融化的翡翠壁障也恢复如初。
徐真容:“这是何意?”
赵毅:“我不知道。”
徐真容和甄少安马上分出部分注意力向下。
就见刚刚还一直待在二人交战区域下方,一边观看一边微微颔首的少年,此刻已经走到了他那一层的塔门前。
看这样子,是想要自己进去。
甄少安:“异想天开!”
徐真容:“痴人说梦!”
二人对少年的这一行为很是不满。
因为少年竟然以一种不可能实现的意图,拒绝了二人的合作提议。
高塔还在,规则还在,那么一切违反规则运转的逻辑,都会遭受排斥。
这也是先前虞藏生让虞妙妙去推门的原因,因为虞妙妙占据着黑裙女的身体,她在塔内有位置,按照逻辑,她该回塔内,故而推门时所承受的排斥会小很多。
可这少年,既不是塔内的人,又不像自己二人在此地浸淫摸爬多年掌握了一定规则权限,你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能进得去这座塔?
对李追远而言,补课教学已经结束,该看该记的也差不多了,该走下一步了。
少年迈开腿,准备跨过门槛。
顷刻间,磅礴的压力袭来,少年身体随之一颤。
甄少安:“呵,果然。”
徐真容:“果然。”
然而,下一刻,二人眼睛同时瞪大。
只因那少年在身体颤抖后,竟将脚迈入了门槛,同时另一只脚也很快跟进。
他,居然真的走入门内!
甄少安:“这不可能,不可能!”
徐真容:“他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这都可以,那自己二人再加上虞藏生,三人苦苦沉沦于此这么多年的意义又是什么?
虽然没回头看但似乎是能猜到楼上二人此时的震惊与疑惑,李追远举起手,扬了扬手里的无字书。
少年是有规则下进入塔内的逻辑的。
书流落在外,书的主人却还在楼内,自己现在,得去……
还书。
第两百零二章
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起,高塔施加的压力就出现了。
不同于上次手持请柬按照传统流程走时的那种“催促”,这次,是一种针对身体与灵魂的双重煎熬。
李追远感到了痛苦,但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还得爬楼,这种排斥还会持续很长时间,痛苦感一下子就消退了不少。
反正都是要适应的,不如缩短一下这适应过程。
毕竟,对李追远而言,他最难以接受的是人皮被撕下,至于其它,都很难达到这一阈值。
一楼还是那个一楼,壁画上的故事仍在继续呈现,从神女兵解、书院建立、集体飞升,李追远在迈上楼梯前,将它们又都扫了一遍。
目光在其中一幅壁画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是一个“天命人”和一个塔内人的身影相叠于一起、敲起飞升钟的画面。
李追远上了二楼。
原本安静坐在桌案前的一个个死者,此刻全部在左右摇晃着身体。
自他们之间穿行而过时,李追远更是留意到他们眉心处正在酝酿的怨念。
连受规则压制最强的高塔内,怨念都开始滋生了,那前两关中翡翠内数量庞多的黑影,只会更加严重。
即使李追远对此早已有了提前预判,也以新的视角重新审视过这处秘境、这座高塔,可这种近距离亲眼目睹的触动,依旧难以免除。
这一浪的真正目的,也渐渐在少年心底浮现,一同浮现的,还有这座高塔的真相。
……
谭文彬从口袋里抽出烟,叼在嘴里。
赵毅伸手,将这根烟抽出,咬在自己嘴里。
谭文彬对此也不恼,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着,顺便用防水火机给赵毅先把烟点上,并笑着调侃道:
“你确定你现在还有力气把烟圈吐出来?”
“小瞧人了不是,谁说这烟一定需要从嘴里吐出来的?”
赵毅深吸了一口烟,咽了下去,然后烟圈从他胸口小破心脏处一缕缕溢出。
“哈哈哈!”
谭文彬笑出了声。
他自高中起学抽烟,那会儿的学生觉得抽烟是一件很酷的事,为此折腾发明出各种喷吐烟圈的奇特方式,但赵毅这种,当属第一,因为无法模仿。
赵毅用夹着烟的手,指向底楼塔门,也就是李追远先前入门消失的位置:
“他还跟我说他在这里没亲戚,瞧见没,这亲戚都明目张胆地给他开后门了!”
谭文彬:“小远哥刚摇过他手里的书……”
赵毅摇摇头:“无非是关系户常用的掩人耳目的程序正义罢了,敷衍到直接下发空白文件,连字都懒得印刷一个。”
赵少爷当然清楚李追远能进去,是靠着那本无字书的关系,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嫉妒之情的宣泄。
谭文彬默默抽着烟,没再试图解释,因为污蔑你的人比你更清楚你是被污蔑的。
虽然心里酸溜溜的,但赵毅仍然不忘观察着前面的战况。
姓李的进塔这件事,必然会导致前方战局发生连锁反应。
不出意外的话,至少自己指挥这个团队打一场的心愿是能够实现了,也算是一记小小安慰。
要是姓李的先前真点头答应与那二人合作上来了,那自己从头到尾对这个团队的指挥,浓缩下来就只剩那一句话:“大家注意,听我指挥。”
甄少安和徐真容连续对视,彼此计较已心知肚明。
他们是很现实的一类人,知晓什么时候可以内斗什么时候又必须一致对外。
他们有两个人,先前二人联手对付虞妙妙没有进行分兵,是因为谁都不愿意让另一个吃独食。
现在,吃独食的那个已经进去了,自己二人再互相拉扯提防下去就没了意义。
甄少安将一道阵法布置于身前,徐真容将傀儡排在自己身体两侧。
做好这些后,二人如同赛跑般,转身后退。
哪怕他们掌握了部分规则权限,但融化翡翠壁垒也是需要时间,虞妙妙不会允许,但先前下来时由虞藏生开的那个洞还在,那里可以通往上一层,一样有塔门可以进。
先前二人曾尝试迂回上去,但被虞妙妙以更快的速度拦住,这次,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徐真容原以为自己的速度能比甄少安快,但事实是阵法师身上的奇妙之处总是难以让人预料。
甄少安先一步来到洞口位置,身形向上。
徐真容见状,就没有像上次那般一同跟上去,而是留在了下方。
接下来,就看虞妙妙二选一了,这次那个被选择者将不会故意放水,而是会进行拖延掩护。
这样,二人每人都有五成概率可以进入塔内,若是继续僵持拖延,就可能让那个先进去的全部吃光,二人都只剩下零。
虞妙妙选择向上,去追甄少安。
甄少安叹了口气,内心发苦,却也只能布置起阵法,对虞妙妙进行阻截。
这倒不是愿赌服输,而是他要是就此毁约,接下来将不再有默契可言,反而自己这里若是能拖延到徐真容进塔,那虞妙妙很可能会转身追进塔内,这样自己还能有进塔的可能。
徐真容心下舒了口气,不再犹豫,径直奔向这一层塔门。
就算那少年进去了,她也笃定那少年在塔内不会轻松,说不定现在还在一层里痛苦爬行,掌握权限的自己完全可以后发赶超。
然而,有些事,断不可能如她所愿。
她刚冲到塔门前,又一次,一道身影落下,拦在门口。
只是这次负责拦截的不是虞妙妙,而是手持黄河铲的润生。
气门不断开启的润生,周身气浪翻滚,营造出强横的威势。
徐真容面具下那张已经被毁去的脸,血肉纠结在了一起。
能如此快的从角落处赶至这里成功拦截下自己,意味着对方是在自己与甄少安确定好方案刚后撤时,就已经动身就位了。
甚至,可能还更早,在那个少年刚进塔门时,对方已做好了拦截规划。
徐真容操控自己的面具傀儡向润生攻去,润生将黄河铲挥舞出残影,一铲一个面具人。
缺乏尸体材料凭空捏出的傀儡虚影,还真扛不住润生的攻击。
当然,这并不是徐真容现在的全部实力,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手段强度,比之前与甄少安联手应付虞妙妙时还弱了很多。
因为还有其余人,只是站在远处,虽未出手,却已经做好了出手准备。
有时候,不出手才是最好的牵制。
受伤且离开教室的老师,依旧可怕,却也没那般可怕了。
赵毅贴在林书友身上,头枕着阿友肩膀。
嘴里的烟头忽明忽暗,心脏处不停吐着烟圈。
徐真容:“赵家小子,你在做什么?”
赵毅:“我也不想这么做,可谁叫他们老大进去了呢,这时候我就算不想堵门也不行了。”
徐真容:“你以为你们能拦得住我?”
赵毅:“无所谓拦不拦得住你,只是想拉着你同归于尽,我还真不是吓唬你,这些家伙,是真愿意为他们老大的机缘去死的哦。”
说这句话时,赵毅自己心里都艳羡得紧,顺便伸手,对着斜前方站位的阴萌一指。
阴萌手里拿着一串毒罐罐,里头八成是诈唬人的空罐子。
因为自来到丽江以来,她的存毒一直在消耗且迟迟找不到补充毒素的机会。
不过,这件事徐真容又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女孩的毒,复杂到连她都无法推演。
也因此,在这众人中,她最忌惮的反而是这个女孩,因为对方手里的家伙事是真能毒融掉现在的自己。
可她又不愿意放弃这如此好的机会,其双臂摊开,掌心凹陷,脓水下流,在身体两侧,浇出两具色泽一红一黑的两具傀儡。
赵毅开口喊道:“小心,她动真格了!”
近战练武者很实在,受伤脱力,都会在战力上直观表现出来,而走其它门道的,哪怕受伤了,却依旧还能压榨出一些油水,重现一下强大战力。
姓李的那小子就是此中典型。
两具傀儡出现后,红色的向润生冲去。
润生再次以黄河铲拍打,一铲就将其脑袋打烂,这轻松得,让润生都觉得有些诧异,下意识地认为如此费周章捏出的傀儡,不至于这般不经打。
事实也的确如此,被打烂的傀儡并未消散,而是变成类似年糕一样的存在,黏上了黄河铲,并顺着铲身快速窜了上去,附着到润生手中。
这东西,没什么杀伤力,其作用只是黏人,还带着一股子强大的力气。
润生用力拉扯,不断将其撕断的同时,它又在不断地重新凝聚。
赵毅胸口一阵干抽,最后溢出一缕浓黑的血水,像是烟后咳痰。
他一把推开搀扶着自己的林书友,又对谭文彬打了声招呼,最后,对阴萌挥了挥手。
这女人善于推演,倒是一下子就发现了润生的弱点。
谭文彬与林书友一左一右,向徐真容夹击而去。
二人都做出了要豁出去拼一把的架势,一个御鬼术将启一个竖瞳将开。
别的先不提,最起码这气势格调是一下子提上来了。
徐真容没留在原地等着与二人交手,其身侧的黑色傀儡往她身上一撞,将其吞没后,以极快的速度向润生扑去。
润生身上红色的年糕还未来得及清理,又加上了一团黑色年糕,在他不断拉扯之下,一团团年糕顺着其身体蔓延向后背。
一只手探出,开始运转进高塔的权限。
赵毅:“润生,往这里跑!”
润生飞奔而出,离开了塔门位置。
此举是打算将身上的年糕带走,但原本黏在他身上的年糕却在此时快速脱落。
但就在徐真容的本体将要从年糕里出来,且进入塔门的权限也将开启完成之际,只听得身后那赵家小子喊了一声:
“润生,你没吃饱饭么!”
随即,一股强大的吸扯之力传来,徐真容距离进入塔门只差几个呼吸,却被强行倒拉了回去。
回头一看,才发现润生竟在把身上残留的年糕往嘴里塞去,使劲吞咽。
徐真容没料到,自己这一束缚傀儡术,竟还有这种破解之法。
她的目光恶狠狠地落向站在那里的赵毅。
赵毅微微一笑的同时,身子还在微微摇晃,心想着下次出门走江前,得先订做一根拐杖,嗯,顺手给老田头也做上一根。
红的黑的年糕从润生身上彻底脱落,再次聚成一团,从中走出徐真容的身影。
她发现先前就很有气势的谭文彬与林书友,现在依旧只有气势。
徐真容:“虚张声势!”
赵毅:“彼此彼此。”
生死战和防守战有着不同的打法,赵毅只是帮姓李的堵门,又不是和这徐真容有生死大仇,自然怎么悠着怎么来。
徐真容面露笑意,双手快速掐印翻动。
赵毅面露震惊:“你怎敢!”
徐真容:“为了进去,我什么都敢!”
远处,本被虞妙妙先前一剑破掉的老道士,尸体上浮现出一团团黑雾。
这是标准的傩戏傀儡术,她打算以此为原材料,捏出一具强力傀儡。
可这老道士身上本就奇妙颇多,外加受高塔顶楼那位操控,将他捏成傀儡,站起身后,到底受谁操控还真不好说。
徐真容确实如她所说,她无所谓了。
自己在外头被拖延的时间越多,里头那少年就算是爬,也能多爬几层台阶。
不如冒着巨大风险,先弄出一个大的,把这里的水,彻底搅乱!
然而,老道士那破损的尸体,刚被黑气所覆盖,阴萌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罐子,将瓶塞拔出,里头的液体倒入。
谭文彬曾大力夸赞过阴萌做的“爽肤水”。
说这是出门旅行毁尸灭迹的绝佳伴侣,一用一个不吱声。
这也是目前阴萌所掌握的,品控最稳定的一款毒素了。
“哗啦啦……”
化尸水浇下去后,如将水倒入沸腾油锅中,黑雾开始溃散,尸体开始抽搐,冒出各种五颜六色的泡泡。
反正,这具尸体材料,是不可能再被利用起来捏傀儡了。
赵毅用手揉着自己的脸,把震惊神情抹去,又顺势拉扯了一下嘴角,摆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你刚刚和那甄少安联手对付虞妙妙时,我就察觉到你几次在注意这具尸体了。”
单纯玩心眼子,除了那姓李的,他赵毅还真不会再怕谁。
“哦,对了,你不是需要原材料么,附近还有,你要不再试试?”
楼上一层还有一处材料,就是被分尸的虞妙妙本体。
碎尸块材料价值低,但也不是不能凑合用,可那一层里甄少安正和虞妙妙缠斗。
徐真容清楚,自己一旦企图炼制虞妙妙生前本体,依照那只猫睚眦必报脾气,怕是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下来找自己拼命。
甄少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徐真容,我没毁约,该你了!”
徐真容面具之下的皮肉,皱得更紧了。
她不再犹豫,双手掐动。
楼上,虞妙妙的遗体上,开始出现一缕缕黑雾。
原本正和甄少安戏弄玩耍的“虞妙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未等现在的虞妙妙先有什么反应,赵毅同样开始掐印,额间生死门缝快速蠕动。
这傩戏傀儡术,他也是学了一点。
感知到来自赵毅的干扰,徐真容发出不屑的声音:“你才只学会了一点皮毛!”
赵毅不以为意:“老子只是课堂抄书的,真正学会的那家伙不在这里。”
察觉到自己的术法对冲没效果后,赵毅马上喊道:“润生,打断她!谭文彬、林书友,阻断她!”
润生举着黄河铲向徐真容冲来,但徐真容身边的黑红傀儡再次出击,又一次黏糊上了润生,润生不得已之下,只能继续把身上的这些年糕往嘴里塞。
谭文彬开始呼喊自己干儿子们动手,两只怨婴出现在谭文彬肩上,抬头,开始拍手唱儿歌。
浓郁的鬼气上冲,对徐真容的施法进程进行中途拦截。
林书友起乩而起,虽身体依旧虚弱,但白鹤童子仍是很给面子的温柔降临。
且降临后,还主动催促:“快,赶紧插针!”
这具身体的孱弱,已不适合发挥出本童子的实力。
林书友并未插针。
童子也马上明悟过来眼下的情况,原来不是打架。
很快,童子举起三叉戟,原地转圈,走出了游神时的步伐韵律,一道道阴神之气荡漾,将那无形的术法牵扯打乱。
楼上,虞妙妙碎尸上,黑气刚冒出来又消失,再冒出来又消失。
哪怕徐真容没留手,却依旧没能成功猥亵到虞妙妙的尸身,就更别提吸引现在虞妙妙的怒火为甄少安创造机会了。
高塔内。
李追远登楼的速度比徐真容所预想得要快得多,他毕竟不是虞妙妙那种不能吃痛的蠢货。
越往上走,每一层的人数越来越少,可那种震感却越来越强烈。
这并不奇怪,越是生前强大的存在,在规则被削弱后的反抗力度,自然也就越强。
少年来到了第十一层,原本有三位大佬坐镇的十一层,眼下只剩下了一位。
鹤发童颜的读书人依旧躺在榻上,还是那个看书的姿势,只是原本看的是无字书,现在看的是无有书。
现在,很现实的一个问题出现了。
这第十二层,到底该怎么去?
他之前就来过这里,可十一层里却没有继续向上的楼梯。
李追远没有虞藏生他们仨的那种权限,只有一个来还书的借口。
仔细观察了一下,李追远发现床榻、地板以及墙壁等处,都出现了缝隙,且这些缝隙还在不断增大。
读书人没像楼下那些人那样身体摇动,他摇动的,是这整个十一层。
少年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处,原本精美的雕刻壁面,也出现了龟裂,丝丝微弱却又与下方十一层截然不同的气象正由此溢出。
看来,向顶楼去的通道在这里。
只是破坏程度不够强,裂缝也不够大,需要让这摇晃,来得更猛烈些。
没有权限钥匙,那自己只能暴力开锁了。
李追远走到读书人面前,将无字书拿到他手边。
少年作势要将无字书塞回读书人手中,却又止住动作,将书复又拿回自己面前,指尖随意翻页,发出一阵脆响。
“原本以为死后也要带着一起陪葬的书有多特别,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书。
生前看不明白,死后还得装模作样地继续看,唉,这到底得笨成什么样。”
话音刚落,整个十一楼,开始更为迅猛地摇晃!
李追远的身形也跟着左摇右摆,得靠手抓着床榻边才能勉强维系住平衡。
最终,只听得“轰”的一声,天花板的一处塌陷。
通往十二层的梯子,落了下来!
李追远拿着书,抓上楼梯扶手,克服这剧烈摇晃,一步一步往上走。
中途回头向下看时,发现读书人眉宇间的怨念戾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来到顶楼,如同来到一处新格局,下方强烈的震感一下子消失不见。
李追远看见了那口威严古朴的大钟,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晦涩符文,只差最后一笔,就能获得圆满。
少年也看到了躺在大钟下面的那个无脸人。
他像是已经死了。
已经在心里对高塔存在目的有了新猜测的少年,看着这无脸人,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落下后,躺在地上原本一动不动的无脸人,身体竟抽了起来,像是被气得诈了尸。
只因少年说的是:
“你真可怜。”
第两百零三章
无脸人坐起身。
李追远注意到,他和一开始的模样有了不小的变化。
上半张脸依旧,但下半张脸却有种斑驳破碎的残留。
像是前年门上贴的春联,没有被刮干净。
无脸人:“你赢了。”
李追远:“我赢了什么?”
无脸人伸手指向那口大钟:“你看不出来么?”
李追远当然看出来了,这口钟,就是虞藏生他们三人梦寐以求的供品。
上面每一道被覆盖的纹路,都蕴藏着极为浓厚的福缘。
真就是,不怕福运不够分,只怕你的碗口不够大。
这些积攒,足以让好几个落魄大家族、门派枯木逢春;能让本就处于强势期的势力,更上一层楼。
也难怪虞藏生他们会不惜牺牲自己来谋求这个,站在家族发展角度,这确实值得一赌。
无脸人发出一声长叹:“唉,你说可笑不可笑,成仙的梦,他们不敢做,他们的眼里,只有桌上的这些供品。”
李追远:“现实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无脸人:“如若无法成仙,这肉体凡胎,这世俗传承,又有什么好留念的?”
李追远:“这只是你们的想法,况且,这想法不一定是对的。”
无脸人:“呵呵呵……终究只是蝼蚁,只敢在地上匍匐爬行,都不敢抬头望一下天。”
李追远:“地上都没摸索明白,就想着飞到天上去,不是更可笑荒谬么?”
无脸人:“这就是我不喜欢你们柳家人的地方,秦家也是。虽贵为顶尖龙王家,龙王频出,偏偏只喜欢盯着江面上这一亩三分地。”
李追远没回应这个问题,而是伸手,抓向无脸人。
少年的手,自无脸人身上穿过。
无脸人:“若我肉身还在,若我能走出这座高塔,由我亲自出手,那三个,哪里还能有什么资格翻出浪花。
他们是一个时代的人物,但他们那个时代,终究比不过我所经历的那个。
你柳家的那位先人,可是曾把我打服过的。”
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江湖。
虞藏生很是推崇赵无恙,无脸人则很推崇自己那位柳家先人。
都是曾经竞争之下的失败者,自然会更看重曾击败过自己的最终胜者,这也是一种对自我的肯定。
顶楼视野很开阔。
这座高塔可以有地下层数,但哪怕分出负一负二负三,可走进门里后,依旧是一楼。
同理,少年现在虽然站在第十二楼,可这景致,和自己在塔外抬头往上看时,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
在这里,李追远的目光能越过白色御道,能穿过那座白玉牌坊,能看见那座巨大的黑水漩涡。
至于更远处,四方与头顶的岩壁,就全是翡翠般质地,里面飘荡着无法计数的黑影。
无脸人:“你还在等什么呢?”
李追远:“有些事,大方向上我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论证与斟酌。”
少年说着,走到窗边后头,故意没把自己身形露出来,以斜光,向下看。
初看时,下方的人渺小如蝼蚁,细看后,视角像是被放大了,可以清晰看见赵毅正带着自己的团队阻挡徐真容,甄少安与虞妙妙正在缠斗。
徐真容那里战斗烈度不高,她明显被磨得有些没了脾气。
而甄少安那里,伴随着虞妙妙乐趣感的不断缺失,她开始加大对猎物的侵袭,甄少安正越来越狼狈。
谁能想到,鹬蚌相争两败俱伤后,现在掌握局面主动权的,居然是手持请柬进来的三方。
无脸人:“你是在享受身为胜利者的余韵么?”
李追远摇摇头,问道:“你的脸呢?”
无脸人摸了摸自己下半张脸,说道:
“是我请出了先祖下半张脸,这才能请动道长出塔。
可惜,原本以为的胜券在握,却最终只能换来一声‘尽力’。”
如若不是虞藏生三人配合实在是默契,外加有黑裙女这一例外因素,在徐真容的傀儡术推演下于关键时刻发挥出一剑实力,这胜负,还真不好说。
李追远:“还有半张脸呢?”
无脸人:“先祖的另外半张脸,自然还在我这张脸皮下面,但我已经无力再祭出它来请人了。”
“哦。”
少年点点头,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去动手刮取大钟上的“供品”。
这时,虽然顶楼这里还很稳健,可看向下方的视线,却发生了剧烈震颤。
当规则被开了缝且不去做修补时,这个缝隙,只会变得越来越大。
少年再次眺望向远处,那翡翠壁面就如同这里的“天空”。
此刻天空内的黑影全都变得活跃起来,如乌云般开始向这个方向聚集,渐渐遮蔽住翡翠散发出的绿光,像是起了日食。
这场面,当真壮观震撼。
白色御道上,歌姬们的声音不再婉转动听,反而透出了阵阵凄厉;舞女们的动作亦不再柔和,变得扭曲与诡异。
就连塔下的两座巨大的跪尸坑中,也开始传来阵阵带着怨毒与怀疑的祷告之声。
隐约可见,跪尸坑深处,有尸体已改变了持续不知多少载都没动过的跪姿,开始向上攀爬。
至于这座高塔内部,躁动只会更为剧烈。
李追远怀疑,要是此时自己下去,很可能面对的会是一群已经起身开始走动的玄门死者。
无脸人:“原本,我还能勉强镇住他们的,现在,我没有这个能力了。这里,正在一步步走向失控。”
李追远沉默。
无脸人继续道:“你既不信成仙夙愿,那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李追远有些疑惑地看向无脸人。
无脸人:“怎么,感到奇怪么?我是说过,当我飞升成仙时,我会顺手杀了你,以你的眼作证、以你的血做记、以你的命做碑。
但现在,飞升不是已经失败了么。
与其被外人夺去这里的机缘,倒不如给了你。
呵呵,
他的后人,
终究需要我来帮忙抬一手。”
无脸人摊开手掌,掌心中有微弱的光火在流转,这是一种小型术法的演绎。
以这一术法,可以更方便快捷地将大钟上的痕迹剥离下来。
没他的展示,李追远也有办法去剥离,可他展示了,也就省去了自己去推演的时间。
可以说,现在的李追远等于坐在满桌佳肴前,还被身边人递送上了一双筷子。
但李追远依旧没有动。
无脸人演绎完毕后,收起掌心。
他的身影,因此变淡,几乎半透明。
“怎么,飞升你不信,供品,你也不想要?”
李追远仔细盯着无脸人,似乎想要在他没有眼睛的脸上,捕捉到对方的眼眸。
不断变淡的无脸人,像是也在与这少年对视着。
李追远确认了一件事,正欲开口说话时,无脸人如同提前预知到少年要说什么似的,赶忙抬起手:
“你且等一下,等我背过身去,再把那句话说出来。”
无脸人转过身,抬手轻挥,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李追远:“你真可怜。”
无脸人透明的身体开始颤抖,如果他有脸的话,此时脸上应是一种既享受又缅怀的神情。
李追远知道,对方是把自己当历史上那位柳家龙王了。
这家伙,真的是无论成功或失败,都能拿自己刷取出那种奇特的快感。
无脸人没再把身体转回来,而是安静享受着,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薄。
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问的,还是先前的那句话:“你的脸呢?”
无脸人:“这个问题,我回答过了。”
李追远:“你误解了我的问题,答非所问了。”
无脸人转过身,面朝少年:“那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李追远:“我不是问你下半张脸先祖脸皮的残留,我问的是,原本属于你的那张脸,去了哪里?”
无脸人理所当然道:“你说呢?我将自己原本的脸撕了下来,换上了先祖的脸,却又因为这里规则限制,不得不以无脸的形式示人。”
“那被你撕去的那张你自己的脸,被放在了哪里?”
“当然被我……”
无脸人怔住了,因为他不记得了。
这么多载岁月以来,他早已习惯自己的“面无表情”。
反正他离不开这座高塔,高塔内又都是死人,他不需要交流,不用做表情,更不会脆弱到对着镜子自说自话排解寂寞,所以他有脸没脸,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就算毫无用处,但自己的那张脸,究竟被自己安顿去了何处。
无脸人捂住自己脑袋。
少年的这一指向明确的问题,像是击碎了他意识中的某处缺陷,这让他感到焦虑与不安,因为正常情况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已经死了。
他是借助着秘境的特殊性继续保持存在,并且他还没肉身,所以魂念是他如今最大的载体,而魂念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就是记忆。
换言之,他是不可能遗忘事情的。
现实里的鬼魂,一旦出现记忆缺失的状况,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魂体破损。
这种情况,在现实里的孤魂野鬼中,并不罕见,毕竟都是第一次当鬼,没经验。
但放在无脸人身上,却很不对劲。
他是做好准备进入的这里,他是自己剥离的自己的魂念。
他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最重要的是,缺失的记忆,居然只有自己那张脸被放置于何处,其余全都正常。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无脸人开始喃喃自语。
他那透明的身体,因这种复杂且强烈的情绪,开始像湖面一样,掀起阵阵波澜。
无脸人向李追远求助:“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的,对不对?”
李追远:“我们在梦里见过。”
无脸人:“对,是我去找的你,是我请你代表柳家,来见证我族的飞升。”
李追远:“在那个梦里,我没能看见你的脸,我原本以为是因为你没有脸,后来我开始怀疑我判断错了。
如果,梦里的那个你,其实是有脸只是故作隐藏的呢?”
无脸人:“这怎么可能,是我去的你的梦里,是我将你邀请而来!”
李追远:“嗯,没说不是你。”
无脸人:“那你……”
无脸人不说话了,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停止了一切动作,呆住了。
李追远则继续道:“上来时,我还怀疑过,你的真实身份是不是你的那位先祖,比如你进入祖坟后,被你先祖夺舍了。
但接触交流后,我发现并不是,你确实还是你,但又不完全是你。”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住自己脸皮:
“就算先祖的脸皮需要做遮挡,那又何必变成无脸,把自己原本的脸皮撕下来,再贴上去不就行了么?”
无脸人:“那我是谁……”
李追远:“我说了,你还是你。”
无脸人:“那另一个我呢,保留我脸皮的那一个我,又在哪里?”
李追远:“应该也在这里。”
无脸人:“那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分开?”
李追远:“分开的目的是为了保留相对独立性,不受干扰。既然你笃定能飞升成仙,那另一个你,应该就不信飞升成仙这种事。”
“哈哈哈哈哈!”
无脸人发出了笑声,他笑得有些凄凉。
他已经接受自己飞升失败这件事,但他没料到,后面居然还有更大的打击在等着他。
他居然都不是完整的自己。
不,他连“自己”都称不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分开不分开,他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被故意禁锢在这里的一段记忆、一具分身、一只傀儡、一场执念。
他是被从本体上,被剥离被丢弃下来的一部分。
“我居然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却还一直憧憬着飞升成仙这种事,哈哈哈。”
李追远任由无脸人继续发泄着情绪,他自己则继续居高临下,俯瞰下方的情况。
他和无脸人总共近距离见了三次面。
一次在阿璃梦里,一次在负三楼隔着开启缝隙的塔门,一次就是现在。
第二次相见时,李追远只是起了疑。
第三次见面也就是自己上到顶楼见到躺在那里的他时,这份怀疑就变成了某种肯定。
当你手中具体线索不足时,想要见到身前迷雾后的真相,就需要切换不同视角。
一个重要原因是,阿璃梦里的那个黑袍者,一身尸气,十根指甲很长,指甲既黑又尖锐。
那种气势,那种格调,是毋庸置疑的。
相似的感觉,这座塔里的无脸人有是有,但不够强烈。
塔底见面时他所呈现出的癫狂,塔顶再见时其所表现出面对失败的平静。
这种癫狂与平静是能理解,却失了一种厚度与层次,薄得就如同一张纸片人,只能将单一的色彩涂抹在纸张两面。
阿璃梦里的那位,给自己的压力更大,层次感也更丰富,更像是一个特殊定语下活生生的存在。
再有另一个视角。
从出题人角度出发,自己从碎玉争夺战开始,就一直占据着先手,虽然中途杀过徐艺瑾还震退过虞妙妙以及最后围上来的那群人。
包括进入这处秘境后,虽然遭遇几番变故,却还是较为顺利地走到了这里。
结果,自己还被分在了负三楼,看着上面打打杀杀,然后自己就又顺理成章地捡了最大的便宜。
自己来到塔顶都这么久了,正事儿压根就没干,纯属于浪费时间,可徐真容和甄少安,仍然被稳稳地挡在塔门外。
诚然,所有的顺遂都建立在自己的过人能力的基础上,是自己推演判断的结果,绝不是什么天上掉馅儿饼。
可问题是,自己的能力,自己过往的考试分数,出题人是知道的。
他把本属于别人的卷子,拿给自己来做,目的必然是为了为难自己,而不是让自己钻漏洞成功占了便宜。
因此,从难度角度来看,自己就这么成为了最后大赢家,很显然就有些不正常。
尤其是自己刚上来时,无脸人对自己开口说了一句:“你赢了。”
李追远当时就心中警铃大作,因为一般这种话,只有快输的时候,才会听到。
无脸人走到李追远身侧,站定。
他比之前更透明了,有一种很轻很轻,只要有稍微大一点的风吹来就会飘走的感觉。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很可怜,一个……可怜的笑话。”
李追远:“如果你继续纠结于这个,那就不仅仅是可笑了。”
无脸人:“我懂你的意思了,你刚刚故意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是不是在分辨,我这个假人,是否拥有自己的独立性?”
李追远:“嗯。”
无脸人说,他入了自己的梦,对自己说了一样的话。
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本质上还和“有脸人”是一个人,他们二人是以二合一的状态,顺着过去的因果,进了阿璃的梦,找到了自己。
只是无脸人并未察觉到,当时的他,其实不仅仅是他。
另一个可能就是,是那个“有脸人”进了阿璃的梦,然后再把相关记忆,重新注入无脸人的魂念中,让他认为自己真的参与了这件事。
后者可能性很低,因为无脸人受困于这座高塔,有脸人要是能随意进出高塔对无脸人进行各种改动与操控,那他就已经成为这里的“天”了,根本就不需要再行这种布局。
前者则意味着,二人本质上还是一体的,只是一个占大头一个占小头。
这也是李追远一直坚持说“你是你却又不完全是你”的原因,这并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傀儡和伥身,是受本体轻易拿捏的,但如果是独立的一部分,就可以进行拉拢与合作,成为一种助力。
无脸人:“你是想让我来帮你?”
李追远:“嗯。”
无脸人:“可是,我都已经要消散了。”
李追远:“你的消散,是因为你因为老道士被解决后自身严重受创,失去了继续干预局势的能力,所以心灰意冷,懒得继续存在下去了。”
无脸人没否认,但他原本一直在变淡中的身形,暂停了变化。
“但你,又为什么会认为,我会帮你,就算我不完全是我但我真的没必要,为了你这个外人,这个仇人后辈,来破坏另一个我的布局。
虽然不知道他的布局具体是什么,但他成功了,不也等同于我成功了么?”
李追远:“你会选择帮我的。”
无脸人:“这么自信?”
李追远:“因为,我要帮你完成飞升。”
少年不信成仙之说,但他也只是帮无脸人完成飞升这一仪式,又不保证一定会成功。
至少现在,这仪式若是不举行的危害,已经开始呈现了。
高塔内如此多的玄门死者,正逐渐不受控,怨念的滋生,让他们朝着尸变方向越来越近。
翡翠内的这么多黑影,一旦完全失控,将演变为大量充斥怨念的邪祟。
这样一大群家伙,彻底失去规则约束获得自由后,从玉龙雪山深处窜出来,将酿成怎样可怕的天灾?
无脸人开口道:“好,我可以帮你。我要向另一个我证明,不是他丢下的我,而是我撕下了他。”
李追远点点头,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无脸人就是一张纸,执念是他存在的根本,只需要挑动起这股执念,他就很好说服。
也就是现在赵毅还在塔下忙着指挥,没能跟上来看见这一幕,要是看见了,怕是又得重申一遍他自己刚蛐蛐过的那句话:论玩弄心眼子,他赵毅不比任何人差,除了那姓李的。
无脸人:“说吧,现在,你要我做什么?”
李追远:“不急,下面局面僵住了,我只需要在这里,迟迟不进行下一步动作,那急的,就会是他。”
这一浪的真正对手,目前还隐藏于幕后,好在他的动机,可以进行捕捉。
李追远转身,看向后方的那口大钟。
对方,似乎很想让人把桌上的供品拿走,这样好像可以触发某种条件。
无脸人手指着大钟,问道:“你是怎么抵挡得住这种诱惑的,以秦柳两家现如今的状况,是真的需要它的浇灌来完成复兴。”
李追远:“因为我知道,秦柳两家的复兴希望,在我肩上。”
无脸人:“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你不想成仙了。”
李追远:“如果这座高塔的目的,不是飞升成仙而是长大成‘人’,我可能真会动心。”
天上翡翠壁面内的黑影,越来越狂躁,开始集体抓挠壁障。
原本通往天宫的白色御道,此时已阴气森森,那歌唱舞动的,不再是仙子,而是鬼魅之影。
李追远再次隐藏自己身形向下看去,说道:“不出意外的话,现在该出意外了。”
在自己不断在塔顶浪费时间且毫无动作的前提下,意外,终于发生了。
高塔上方的翡翠壁面,似是无法支撑如此数目之多黑影的冲击,产生了形变。
这一幕,也使得下方还在交手的徐真容、甄少安以及赵毅等人,全都停下手中动作,抬起了头。
包括虞妙妙,她一边舔着自己的手背,一边扑闪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上方。
“咚!咚!咚!”
头顶的壁面像是融化了一般,一滩滩的不断下落。
落地的液态翡翠,形成了一根根粗壮大小不一的柱子。
看到它们时,甄少安的脸上先是露出震惊,随即流露出狂喜。
这些柱子,就是他教室里的布局,有固体形态可随时切换充当阵眼,同时又能被操控拿捏转化。
对于熟悉这一环境的阵法师而言,等于是将阵法布局可以做到无比快速且随心所欲。
还有大量的翡翠虽然凝聚,却最终没有滴落下来,而是在上方形成了一根根倒挂的长锥。
一道道黑影,被吸扯进这倒锥中,像是阴差阳错地,做好了某种提前准备。
而这,正是徐真容教室里的布局。
有了它们,徐真容就能随意捏出品质极高的面具人,不用再为原材料发愁。
回到自己教室的老师,才能发挥出自己真正的……不,是放大很多倍的实力。
甄少安:“起风聚阵,收、困、锁、镇!”
石柱的体积大小不断发生变化,折射出特殊的光泽,一座有现实建造为依托的阵法,快速成型。
庞大的压力降临,虞妙妙发出一声猫叫,马上进行挣脱。
她成功了,靠着自己可怕的速度以及惊人的反应力,跳出了第一道阵法。
但甄少安只是掌心摊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层层阵法施加之下,虞妙妙就算能接连跳过,却也是越来越难,而且原本已经跳过的阵法,竟然还能与新布置出的阵法产生呼应。
最后,只听得一声不甘凄厉的猫叫,虞妙妙四肢着地,虽奋力抵挡着,可四肢却在逐渐弯曲,胸前距离地面也是愈来愈近。
她不理解,为什么原先被自己戏耍取乐的猎物,怎么一下子变得如此凌厉强大,竟将自己反压了下去。
“喵!喵!喵!”
不理解的同时,她也毫不屈服,她此时的兽性早已压过了人性。
另一边,徐真容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啪!”“啪!”“啪!”
三道白茧落下,分别由十道、三十道、六十道黑影凝聚而成。
徐真容对掌连拍三下。
白茧立起,破开,一气呵成。
里面出现三具傀儡,其脸上面具模样,分别是谭文彬、林书友和润生。
赵毅气急败坏地喊道:“瞧不起人是不是,为什么没有把我捏出来?”
林书友:“嘿嘿,她又捏了我。”
赵毅:“是不是因为你对高品质高强度傀儡的操控,也有极限性啊!”
林书友:糟了,得瑟早了。
没捏阴萌很好理解,她推演不出阴萌的毒,那就不如不捏。
但赵毅觉得,不是自恋,自己其实是有被捏出必要的。
生死门缝关闭时,他亦是很能打,而且不同于姓李的他们只杀了一个徐艺瑾,在拿着碎玉的逃亡途中,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可是有很多的,足以被全方面地详细记录。
她没用自己,只能是受某方面的因素制约,大概率是一轮一百个黑影的质量已是她操作推演的极限。
可饶是如此,这傀儡规模与强度,已十分惊人。
以当初曾下场考试的林书友为例,三十道黑影所捏出的假林书友,其身体素质就超过了真林书友,可以长时间开启破煞符针效果。
十道黑影捏出的谭文彬,也已是很给面子了,毕竟谭文彬虽然也练武,可到底不是真正入门的练家子,这具傀儡大概也是会用御鬼术。
至于六十道黑影所捏出的润生……这具傀儡,应该是三个傀儡中,最可怕的。
要是他能有润生气门全开的能力,就已经无比惊人,要是能有持续气门全开的能力……那大家伙是不是就可以等着被碾死了?
甄少安与徐真容隔着距离,对视一眼,随后又一起看向塔顶。
李追远早就上了塔顶,但少年一直注意不让自己的身形显露出来,所以塔下的人并不知道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包括当下,徐真容和甄少安也同样没能看见顶楼有人。
二人就因此判断,那少年虽然进塔早,但估计无法承受塔内的排斥之力,要么还在艰难缓慢爬楼,要么可能已经痛死在了塔内。
不是他们过于乐观天真,而是站在他们视角,只有这个方向上的可能可供猜测,因为他们无法理解李追远要是上到顶楼面对那口大钟却无动于衷的行为。
对于这突然发生的对自己二人极为有利的变故,二人只能认为是这里规则不断被削弱后,原本一直被规则所维系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再有一点因素……可能就是家里先人保佑了,在这个为家族争取机缘福运的关键时期,冥冥之中助推了他们一把。
立场、视角卡在这里,他们这么多载潜伏付出,先前一度遭遇极大阻挠已经赌上一切的他们,只能把一切变化往好的方向去想,是真没精力也更不可能再去疑有其它了,就算明知是坑,他们也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闭眼跳下去。
赵毅眉间生死缝快速蠕动: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俩人绝不是什么运气好受眷顾,怕是已经成为谁手中的刀了。
还有那姓李的,他连第十一楼读书人手中的书都能撬下来,赵毅绝不会相信他这会儿还在苦哈哈地艰难爬楼。
姓李的,你应该是早已经察觉到什么,所以故意在等待对方先出招,然后好后手拆招是吧?
嗯,一定是这样的。
赵毅在努力给自己打气,本质上,他和对面那俩一样,这个时候了,只能往好的方面去想。
赵毅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沉声道:
“做好准备,要来一场恶战了。”
……
顶楼。
无脸人:“怪不得他们三个能潜伏下来,还能在这里开辟授业道场。原来,这里面一直有幕后黑手的推动。
我只是在这里负责高塔的正常运转与维护,而另一个我,则应该布局良久。”
李追远:“这世上不可能有绝对精密无漏洞的谋划,你看,虞藏生不就死了么?”
现在看来,虞妙妙反杀虞藏生的举动,怕是连幕后那位都是始料未及。
果然,智者的万千谋略,不及蠢货的灵机一动。
无脸人:“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我指的是,用这种迂回的借刀手段。”
李追远:“因为他想获得利益的同时,却又不想承担后果,比如,很可能会因此而引发的天灾。”
无脸人:“你的人和那只猫妖,挡不住现在的他们俩了,你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李追远转身,顺着楼梯走下楼,十一楼,还在剧烈晃动中,里头的所有家具陈设以及墙壁地板,已布满龟裂。
少年很是艰难地摇晃走到坐榻前,无脸人也跟着飘了过来。
读书人依旧保持着侧躺姿势,手里空无一物,只是脸上的怨念戾气,在其头顶,似已形成一块巴掌大小的乌云。
李追远不是来道歉说好话的。
这时候道歉磕头什么的,早已没意义了。
少年再次将那本无字书拿出来,又一次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受此刺激,读书人头顶的乌云,正逐渐变黑。
李追远开口道:“帮我一个小忙,我就把这本你看不懂的书,讲解给你听。”
其实,这本书李追远只是先前在负三楼闲着没事干时,粗略翻了翻,他也没来得及看懂。
但少年自信,等离开这里闲暇下来有足够时间后,自己肯定能把这本书给看懂。
他也会遵守承诺把书中玄奥说给这读书人听,反正又不是马上就讲解,以后等自己看懂了,把注解写在纸上混着纸钱一起烧给他,也是一样的。
读书人头顶上的乌云没有消散,但停止变黑了。
李追远将无字书塞入读书人手里,平静道:
“不行就算了,你生前苦读死后钻研都没琢磨出什么东西,大不了以后等你飞升成仙后,在天庭里,继续慢慢磨呗。”
李追远说完后,就转过身,准备离开。
“啪嗒!”
身后,传来书落地的声音。
整个十一楼不再摇晃。
李追远转过头,看见读书人额头上的乌云,已经消散,云销雨霁。
无脸人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好像刚刚在楼顶,才刚发生过。
这时,他看见少年的手忽然伸到自己面前。
无脸人疑惑道:“这是何意?”
李追远回答道:
“把你剩下的那半张先祖脸皮,借我用用。”
第两百零四章
“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么?”
“这可是我的先祖脸皮。”
“你也不是什么大孝子。”
“我是因为有先祖血脉,才能在动用先祖脸皮时极为勉强地保留下自我,你一个外人,覆上它,会陷入迷失。”
“这个你不用管,东西拿来。”
“因为这里是先祖的布局构建,他的脸皮在这里有着特殊的意义与效果,会引起规则震动,从而会有非常多的纷纷扰扰一同进入……”
“给不给。”
“给!”
李追远知道,自己只要开口,对方肯定会给。
所谓的操控人心,说白了,就是先摸清楚对方心底真正想要的,然后顺着这一思路,为他编织起一个可以去完成的梦。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你懒了疲了不想再骗了,他们反而还能主动帮你来骗他们自己。
无脸人开始撕扯起自己的上半张脸。
很快,半张脸皮飘荡到李追远面前。
少年伸手,将它抓起。
触感冰凉,丝毫不显油腻,而且散发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
知道的,懂它是人皮,不知道还以为是某件艺术品。
无脸人的先祖既然能有能力建造这处地方,那么想来他给自己修建的墓葬应该也不简单。
这檀香味,是靠着长久岁月浸润进去的,这意味着墓葬内的环境在此期间一直保持固定。
李追远:“你家祖坟,在哪里?”
无脸人:“你这问的,是否有些冒昧?”
李追远:“反正自家人都盗过了,你家里人也都被你杀了移葬到了这里。
你成仙后,住在天宫里,下凡一趟也不容易,不如由我替你去扫个墓。”
无脸人:“青滩,三月林。”
这地名,李追远没听说过,但可以查。
李追远将手中半张脸皮铺开,再举起。
没犹豫,也没去做什么心理准备,就这么简单地闭起眼,把这半张脸皮贴在了自己脸上。
等李追远尝试睁眼时,那半张脸皮宛若活过来了一般,庞大的杂念开始疯狂向自己涌入。
无脸人仔细观察着面前的少年,他希望能从少年脸上看出挣扎与痛苦的神色。
很可惜,他失望了,少年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不仅如此,当少年睁开眼时,眼眸深处,也并未出现杂色。
这意味着,少年非但没有迷失自我,还将其余杂念全部压制了下去。
无脸人:“你到底是人是鬼?”
李追远:“不觉得滑稽么?你一个飘着走路的,问我一个有血有肉的是人是鬼。”
无脸人:“这不可能!”
无脸人有着自己的经验与认知,他相信这世上有意志力无比强大的人,但他不相信,这世上竟然能有丝毫不受影响的人。
李追远伸手轻轻戳了戳眼眶旁的那处皮肤:“不可能?”
每一次使用黑皮书秘术,都相当于快速经历过别人的一生,记忆、情绪、感悟等等这些,都会在使用者身上打下烙印。
桃林下的那位,就是这秘术用多了,导致的迷失。
但少年和魏正道,不受此类影响。
绝对冰冷的理性,本就需要剔除掉所有杂质与累赘。
因此,作为病友,他们每次的发病,其实都是一种对“自我意识”地尝试抹除。
没有感情,是这一因所结出的果,只不过它最容易被表现和察觉出来。
那些杂念,那些可能动摇身份认知的因素进入他们身体里,根本就不可能影响到他们,因为他们狠到……连自己都杀。
李追远转过身,看向侧卧在榻上的读书人。
现在的他,能看见读书人身上所浮现的“丝线”。
它们与周围的家具陈设、地板墙壁相连,彼此作用。
不过,读书人身上有很多线头,这表明原本的丝线更密集,几乎将读书人完全缠绕,现在已经断裂了很多。
一如当下已经被连续破坏,几乎变得千疮百孔的规则。
李追远四下环顾,到处观察着这些线头,地面上有很多,周围空气里也浮现着不少,它们有头有尾,是断裂出来的。
少年抬起手,试图去触摸它们,可指尖刚一触及,这些丝线就如镜花水月般荡散开去。
先前李追远还在塔外时,感悟塔内传出的铃铛声,当时就想着等这一浪结束回去后要好好研究一下团阵之法。
他没料到,自己再次进塔后,还能直观面对这些“丝线”。
这简直就是观摩学堂,对自己接下来的研究,助力极大。
可惜的是,时间不允许,要不然他真想在这里坐上个十天半个月,仔细钻研透。
少年再度将注意力落在读书人身上,同时伸手,抓住了读书人面前的那颗铃铛。
铃铛入手的瞬间,读书人身上的丝线开始疯狂窜动。
他下了床,站起身,闭眼立在了少年面前。
李追远细细感受了一下,虽然很像,但对方并不是受控于自己的傀儡状态。
此时的读书人,有一定的自主行为能力,但这种自主行为却又不是来自于他自己。
而是通过这一根根丝线缠绕,在规则推演运作下,所进行的一种驱动。
李追远想到了这座秘境入门处的三座石门:傀儡、驭兽、阵法。
这三者,构建了此处规则之根本。
无脸人的先祖,确实是一位极其了不得的存在,能布置出这里,意味着他当初至少做到了将这三者都精通掌握,且合三为一。
这也同时给李追远提了个醒,他要是想要在这条路上继续钻研下去,那么“驭兽”这一块,好像还真不能跳过。
不过,魏正道黑皮书秘术,有没有可能代替“驭兽”这一栏?
虞藏生靠着虞家家学,能在这里当上老师,李追远并不觉得魏正道的最强招牌秘术,会比不过虞家驭兽诀。
有没有可能,驭兽这一栏,本就是因为驭人驭灵此类术法的艰难和空乏,所采取的一种退而求其次?
李追远闭上眼,深呼吸。
无脸人见状,整个人都站直了,果然,你还是会感到难受与迷茫的。
他误会了,少年并非产生了迷失,而是在强迫自己打断学习思考进程。
这座高塔,真的是处处是宝藏。
每一处细节,都蕴藏着先人的惊艳思路与创举。
读书人转身,准备向下走去。
李追远通过铃铛,能够对他进行一定补全。
就像是之前,老道士和虞藏生他们对决时,塔顶上无脸人所承担的角色。
死人终归是死人,就算重新站起身来战斗,但自身局限性依旧很大。
虞藏生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他远远不是老道士的对手,但当时要不是有无脸人进行加持,虞藏生其实是有机会以一己之力,击败老道士的。
因为高塔的推演逻辑,实在是有些过于死板了。
死板得如同一开始出场“杀死”虞妙妙的黑裙女,从头到尾都只用那一招。
大概是按照高塔的逻辑,只要好用,那就一直用吧。
像是当初的那场教学局,眼下的高塔就是那时的自己,现在的自己则是那时的赵毅。
自己手持铃铛,相当于把自己的脑子暂时借给这座高塔去一起推演。
这不是李追远想要的模式。
此时塔下的徐真容和甄少安,拥有了教室环境,实力直线飙升,已经形成了一种极不公平的局面。
李追远:“那位老道士,是不是这座塔里生前最强大的存在?”
无脸人:“没错,他本应单独坐一层的。”
顿了顿,无脸人继续道:“不是他不够强,是他已经死了,而我也只能……”
李追远抬起手,打断了无脸人的话语。
老道士已经是最强的了,却依旧没办法挽回局面。
因此,这个读书人现在就算下去了,是能增加己方战力,却还不足以把局面平衡拉回。
既然选择动手了,那就得奔着赢去,而不是仅仅为了多一段时间的苟延残喘。
李追远通过铃铛,传达自己的命令。
读书人的脚步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楼梯处走去。
当自己的命令与高塔内的规则产生冲突时,读书人会遵从后者所给予的行为逻辑。
这不行。
李追远追了上去,跟在了读书人身后。
无脸人提醒道:“去塔顶吧,那里更方便纵览全局。”
李追远:“必输的全局,没必要去纵览。”
无脸人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可又有什么意义?
眼见着少年跟在读书人身后下了楼,他也马上飘着跟了过去。
李追远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要是不能在读书人离开高塔前对其进行新的干预,那接下来想对他再做什么,就没机会了。
少年开始掐印,新学的傩戏傀儡术被运转起来。
读书人身上升腾出一缕缕黑气,面上也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面具虚影。
但下一刻,伴随着本就处于震动中的高塔,额外加了一点点的轻微摇晃。
读书人身上的黑雾消散,脸上的面具也随之崩溃。
这条路,走不通。
自己想要通过傩戏傀儡术来操控这读书人,就得先压制住或者干脆破除掉高塔规则,这显然不可能。
至于从阵法角度出发……他除了像之前偷书时那样打个老鼠洞,根本就没办法去真的撼动这里的阵法。
三个方法里,去了两个。
驭兽术,他不会。
在这一局面下,李追远不得不把原本应该用作实验的替代品,给提前拿出来使用。
少年双目一凝,开始走阴,黑皮书秘术,也同时运转。
刹那间,高塔内的环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处悬崖。
读书人和一女子坐在那里,像是在欣赏风景。
夕阳下,一切都被染上橘霜,风景如画。
而欣赏风景的他们,也似是以才子佳人的形象入了画。
天黑后,又是星空。
二人就这么一直坐着,一动不动。
等坐到深夜,读书人才动了,他将女人抱起。
女人身上,挂着好几枚质地特殊的玉佩,散发着寒气。
她已经死了,这些玉佩,是用来保存尸体不腐的。
读书人抱着女人走入了一处山洞中,山洞并不是很幽深,不过外头布置了阵法。
洞内有一座石台,台下有一条小溪穿流而过,这是阵法师最喜欢的阵引。
读书人将女人遗体摆在上面,开口道:
“他们都说这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抗衡,我信的,所以,我就不打算继续做人了。
你且在这里安心睡一觉等我成仙后,就回来将你复活然后带你一同到天上去。
那里的景致你没见过,但想来你一定会喜欢的。”
这是为了复活爱人,走上追求成仙的道路?
李追远觉得,这还挺符合这位读书人的人设。
少年还额外留意到,那本无字书,一直系在读书人的腰间,他那会儿就在看这本书了。
接下来,记忆画面快速推进。
录像机里的电影快进,也不是一下子跳到那个时间段,而是快速读取,李追远这里也是一样。
这也是这种秘术会造成严重副作用的原因,你沉浸式经历了别人的人生,那你对自身的定位肯定也会因此受到动摇。
接下来的画面中,读书人通过各种手段,在石门再度开启的时刻,进入了这里,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不少人。
画面再度跳过,读书人来到了十一层,选择了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
接下来的场景,就似曾相识了,因为李追远自己才刚刚经历过。
与读书人一同进到这里的这批人,带着自己挑选出来的人,来到地下层,开始进行比试厮杀。
读书人将那络腮胡子杀死。
络腮胡子的尸体开始快速腐烂,化作雾气升腾,自读书人的眼耳口鼻处钻入。
读书人没做抵挡,坦然接受着这一切,他的生机,也在这期间慢慢断绝,以一种很平静的方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自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这座高塔的一部分。
他闭着眼,如行尸走肉般走回高塔,来到十一层,坐上了先前那个络腮胡子所在的位置,抽出书,侧躺下来,一动不动。
十一层的人,很少发生变动,因为能挑战这一层的人,很少。
后续岁月里,读书人只接受了两次挑战,两次挑战结束,他将对方的命格与福运吸纳进嘴里后,就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摆出一样的姿势。
下一段的回忆画面,是灰蒙蒙的,像是眼睛睁起的丝丝缝隙。
在灰蒙蒙中,李追远看见了一道少年的身影,正在一阵忙活布阵,然后,硬生生地将“自己手中”的书,拽了下来。
李追远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进对方的深刻记忆。
接下来,按照传统流程走,自己该去给他构筑虚假记忆以达到操控目的了。
但现在,已经下到四楼了。
就算这读书人受规则操控、阵法压制,再加上自己脸上这半张人皮在这里的特殊效果……可就算有这么多的有利条件做前缀,想要完成黑皮术秘法实现传统意义的操控,也需要耗费很多时间,无它,他生前太强了。
李追远只能取个巧,既然教条式的手段来不及,那就只能走怀柔路线。
对方还能记得自己先前偷他书的画面,意味着他其实是有些许自我意识存在的。
而且,这个读书人和其他狂热追求成仙者不同。
他可能不是一心痴迷于追求成仙,而是爱人死了,他无法阻止也无法挽回,所以特意来到这个地方,进行逃避。
在李追远的操作下,记忆画面开始回拨,一直回到那座山洞里。
山洞外,开始快速转闪过春夏秋冬之景。
李追远这是在模拟,岁月侵蚀之下,山洞内外会发生的变化。
少年本就极善于阵法,做旧技术,自然不差。
很快,伴随着“时间不断飞速流逝”,洞口外的阵法出现了斑驳与脱落,渐渐不复威能。
山洞里的溪水断流了,桌子上的纹路被灰尘慢慢填充,慢慢失去了庇护效果。
女人身上的好几块用作保鲜尸体的玉佩,光泽度正慢慢变暗。
开始有小动物偷偷摸摸地进来,失去庇护与保鲜的尸体,不仅要面临被动物啃食的风险,还得承受将要腐烂的代价。
读书人的身体,开始发生抖动,他显然无法接受这种画面。
李追远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
“离开时,你想到了会离开很久,但你应该没料到会这么久。
哪怕你在事先布置上就已经考虑到了岁月的侵蚀,但再多的布置防备,也终究无法阻挡必然会发生的事实。
我答应你,如果你最终未能飞升成仙,我会去她所葬的地方,帮她把内外围的阵法全部重新布置一遍,让她音容永驻。”
记忆画面中的读书人,身体停止颤抖。
现实中的读书人,不再抵触少年的意识,彻底打开了自己心防。
成功了。
而这时,恰好二人,也来到了一楼。
读书人继续向塔门走去,李追远则停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
此刻外头,正打得十分激烈与热闹。
“假润生”并未尝试进行气门全开,大概率是因为徐真容也不确定这具用大量黑影捏出的人类,能否支撑起气门全开的负荷。
再者……她已经占据了足够多的优势。
赵毅没有天真地去进行“兵对兵将对将”,而是选择把众人聚集起来,由润生去负责正面硬抗,其余人则在润生身后,进行各种辅助与加持。
他早早地放弃了“战胜”这一可能,很干脆地选择以自己布置的阵法为核心,其余人全部围绕自己聚集掩护,一门心思当起了缩头乌龟。
因为“假润生”“假林书友”“假谭文彬”,身体素质都强过本人一大截,所以单对单地单挑,只能加速失败进程。
赵毅就是要拖时间,拖到高塔内那姓李的回援。
光是这一条决策就胜过了无数具体指挥作战时的指令。
就比如上方的虞妙妙,她已浑身是血,被甄少安压制得越来越厉害,做着极为惨烈的困兽犹斗。
她一开始其实最应该做的,就是放弃任何主动攻击的想法,让自己拉出足够的安全距离,以寻求进行外围震慑。
可她眼里充斥着恨意与不甘,依旧想着要去冲破那不断累加起来越来越可怕的阵法压力,然后,杀了他。
正是因为这种执拗和偏激,让她正一步步地步入死敌。
甄少安只需要继续把阵法布置下去,可能就在下一刻,虞妙妙的身体就会“啪”的一声,化作一团血雾。
徐真容占据着绝对优势,可她手下的那三具强大傀儡,却迟迟没办法攻破那一心摆起来的乌龟壳。
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让“假润生”进入气门全开模式了,这似乎才是当下可以加速进程的唯一方法。
就在这时,读书人从塔门内走出。
徐真容与甄少安同时一惊,然后二人再次抬头看向塔顶,塔顶依旧空无一人。
他们不理解,在已经解决了一个老道士后,这座高塔内,为什么还能走出来人。
难不成顶楼的那位,拥有两条命?
甄少安:“不用担心,就算那位老道士再次出现,眼下占据地利的我们,也不用再怕他了。”
徐真容:“就算生前再强大,死了也终究是死了。”
虽然读书人的忽然出现,让他们俩感到意外,但这点意外,不足以影响到自己二人现在所掌控的局面。
高塔内,闭着眼的李追远张开嘴,刚走出塔门站在那里的读书人,也张开嘴。
李追远在说话,可声音,却是从读书人口中发出:
“瓜分那口钟的福运,会导致这里的规则束缚彻底崩溃,怨念滋生之下,这里的一切存在都将化为邪祟,到时候冲出这里去到外面,就是一场天灾。”
读书人开口说话了,这让甄少安与徐真容感到震惊。
甄少安:“虚张声势,是里头的人以秘法进行传音,没事,他已经死了,其余变化都不足为虑,除非他能睁开眼。”
徐真容开口道:“以成仙之名,蛊惑大众,戕害生灵,我等潜伏至此,就是为了斩杀这妖言惑众之獠贼,为被蒙骗而失去生命的可怜众生,讨回一个公道!”
高塔内,李追远笑了;高塔外,读书人也笑了。
原来,他们俩包括虞藏生,其实一直都知道,取走高塔大钟上的福运,会导致这里失控,万千邪祟冲出玉龙雪山,酿成灾祸。
但他们不在意,因为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家族。
赵毅听到这番对话,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自家先祖留在山里的那座石碑,以及被先祖“送给”姓李的那把铜钱剑。
更是记起了那次自己给姓李的喂药时,姓李的对行动复盘时对自个儿的评价:
“因为我犯蠢了。”
明明有更简单稳妥地除掉老变婆的方式,姓李的硬是选了个最难最危险的那一个。
当下,赵毅一边擦拭着生死门缝上因透支使用阵法而流出的鲜血,一边开口嘲讽道:
“嘁,怪不得你们当初都争不过我先祖,这龙王位置真落到你们身上,才是亵渎。”
该争得争,该抢得抢,该杀也得杀,可总有些事,得摆在最前头,想让人彻底服气,光靠拳头,也不够。
甄少安:“争不过赵无恙我们认了,但今天我们要拿的东西,必须得拿到手!”
徐真容:“不过是再走出一个睁不开眼的死人而已,赵家小子,你真以为自己能翻盘了?”
“哈哈哈哈哈!”
赵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额头和胸口都在快速飚血。
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些了,喊道:
“你们不说还好,一说,我还真觉得马上就会成真,事实会告诉你们,你们俩的嘴,今儿个开过光!”
赵毅举起手,立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落下的同时还在倒数:“三、二,一!”
心里则在快速反复念叨着:姓李的我知道你能办到,给个面子!姓李的,别让我下不来台!
“……一!”
念出“一”的同时,赵毅还打了一记响指。
“啪!”
读书人,眼睛睁开!
第两百零五章
读书人的目光扫过徐真容与甄少安,随后又略过他们,看向那更远处。
那个家伙,到现在还在隐藏。
然而,哪怕借助读书人这具身体的感知增幅,李追远依旧没能在外头探查到那位的踪迹。
塔外,读书人低下头;塔内,李追远看着脚下的地砖。
若是不在外面,那有没有可能……在里面?
这高塔往上有十二层,这是定数,可下面有多少层,谁又知道呢?
当读书人睁开眼时,徐真容与甄少安脸上就露出了震惊之色。
虽然他们也是死人,但死人和死人是不同的。
他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追求飞升成仙,而是牺牲小我为家族未来谋福运。
他们精心将自己剥离,小心设计自己的死亡,没进高塔,故意让自己落得一个进退维谷。
也因此,他们得以成为这处秘境中的“孤魂野鬼”,虽然被剥离了生者的身份,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自我意识。
而进入高塔的人不仅已经死了,还将自己的一切主权交给了这座塔,受规则镇压的同时又在维护这一规则。
可以说,进入塔内的人,就不再存在自我意识,哪怕有些许残留,也是少得可怜。
先前那老道士放在生前时期,他们仨绝不会是其对手,可他毕竟死了,一具受高塔刻板操控的尸体,有着太大的局限性。
没有智慧与经验操控的力量,再强也不是那么可怕。
而当尸体睁开眼,则意味着生前意识的回归。
甄少安的面色也是十分难看,身为阵法师,基础的布局谋略必然不缺的,他现在真有一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感觉,而且是双方不停地各自加码。
他很早就怀疑过,自己三人当初潜入这里一步一步在这规则体系中不断往上爬,是否过于顺利和理所当然了一些。
但伴随着沉没成本的不断加大,自己在这里日夜承受着非人非鬼的煎熬,让他不再敢去细想这一可能。
哪怕是现在,这种幕后大手推动的感觉几乎明示了,他反而更不敢去深究。
“喵!!。”
打破此时这种相对宁静的,是虞妙妙。
虽然她搞不清楚那个读书人为什么能出现又为什么能睁开眼,但她觉得,反击的时候到来了!
虞妙妙身上妖气迸发,挣脱身上压力后迅猛飞跃而起,然后触发了下方与上方多重阵法的集体运转,“轰”的一声,被狠狠地拍到了地面。
甄少安:“……”
虞藏生向来高傲,他对此也认可和理解,毕竟虞家是货真价实的龙王门庭。
可虞藏生的这位家族晚辈,实在是让他理解不能。
就算自己刚刚分心走神了,可他是阵法师,在阵法已经布置好的情况下,你居然还想着趁机偷袭?
不过,虞妙妙的惨状,确实为当下局面吹响了激进的号角。
甭管过去与未来,至少现在,虞妙妙拖住了一个人,没理由现在看她真被弄死了,好让徐真容与甄少安可以配合到一起。
读书人向前迈出一步,同时开口道:“继续指挥。”
赵毅一甩手:“百分百放心吧!”
姓李的这么给自己面子,那他自然也不能拖后腿。
赵毅即刻对周围人小声道:“不要懈怠,姓李的需要节省力气以应付还未出现的危机,所以现在还是得靠我们主动顶上去。”
这不是默契,而是一种对局势的理解判断。
赵毅看出来了,姓李的对这具身体的操控存在限制,要不然不会出来后,先以天道之名进行谈判。
既然能做无用的谈判,那就不是时间限制,而是使用强度限制。
事实也的确如此。
虽然李追远用了黑皮书秘术成为了这具身体的第一掌控,但这依旧是建立在本地规则的基础上。
而这里的规则正在不断崩坏,读书人身上的丝线已经比之前断去了一半,接下来的每次强力操控,都会导致余下丝线的继续断裂。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他想尽可能地多保留着这张王牌,以应对隐藏中那位的后续出手。
读书人身体前冲,目标直指徐真容。
徐真容无法理解这一状况,但她只能做出应对,她连避退逃离都做不到,因为她早已没了退路。
双手快速掐印,“假润生”身上出现十六道圆形痕迹,随即气门全开!
强大的气势升腾而起,这一幕,和润生本人气门全开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读书人原本笔直前冲的身形一下子绕开,没直接冲向“假润生”。
润生见状,回头看了一眼赵毅,意思是他现在也想气门全开。
赵毅:“阴萌,上润生后背,去怼那冒牌货!”
阴萌二话不说,直接跳向润生后背,左手搂住润生脖子。
润生右手攥着黄河铲,左臂挥舞,开始冲刺。
只是,润生毕竟没气门全开,气势上比那个“假润生”,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假林书友”和“假谭文彬”也没闲着,徐真容并未将他们留在自己身前做保护,而是全部对着赵毅那边派了出去。
先前赵毅他们能摆出乌龟阵的主要原因是,有润生在前面死扛,其余人包括赵毅都在做辅助。
现在,润生出来了,那乌龟壳就摆不了了,先把容易解决的解决掉,再专心对付最难的。
这个思路,不能说算错,站在普通人角度,算是很清醒果决的了。
徐真容是位优秀的傀儡师,在傀儡术方面,连李追远都需要向她学习。
但术业有专攻,隔行如隔山,徐真容现在面对的,是两个擅长指挥团战的人。
他们俩,甚至不需要过多交流,连一个眼神都不用,只需专注眼前局势,彼此在脑子里模拟对方的举措反应即可。
润生背着阴萌,与“假润生”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能直面自己的气门全开。
正因为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活,所以他才更懂这两种状态下的战力悬殊。
主动防御他兴许能接下两三招,可如果是主动攻击,那他很可能会被一个照面杀死。
但他听小远的话,小远让他暂时去听赵毅的话,他也就听赵毅的话。
明知道继续冲下去,对招时,自己和自己身上的阴萌结局会很危险,他也没有丝毫迟疑犹豫。
双方距离,在飞速拉近。
等近到一定程度,其实也是“假润生”能作战且能回头庇护到徐真容的那个安全范围时,在徐真容的操控下,“假润生”开始前冲。
这时,一直在外围游弋等待的读书人,猛地向“假润生”冲去。
“假润生”的速度降下,抬臂挥拳,准备迎击读书人。
然而,读书人只是虚晃一枪,并未真的发动攻击,在双方正式接触前,读书人就止住了身形。
不过,有了他这一打岔,将“假润生”刚提起来的冲势给削了下去,等读书人离开,润生背着阴萌冲上来时,“假润生”重新换招,再次出拳。
这一拳出得仓促,也就巅峰期的五成力度。
虽然普通状态下的润生依旧无法匹配这一强度,但至少能帮其降低所承受的伤害。
润生的铲子与对方的拳头碰撞。
刹那间,双方的气劲猛烈对拼。
随后,润生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背上的阴萌,则顺势跳车,飞跃而起,手中仅存的毒罐子全部掷出,投掷时加了点巧力旋转,让它们在半空中碰撞碎裂,一时间,彩色毒雾落下。
这次,毒雾的面积并不大,降落速度也并不快,想要躲避其实很简单。
徐真容知晓那个女孩的毒不一般,因此马上操控“假润生”后撤出毒雾范围。
谁知就在这时,先前虚晃一枪的读书人,再次出现,提前卡住了“假润生”的退避之路。
“假润生”没有停顿,而是不顾一切地向读书人冲来。
读书人伸手,向前一探,随即脚尖着地向后一蹬,身形快速后撤。
徐真容目露疑惑,她忽然意识到,对方似乎有所顾忌,一直在避免直接交手。
难道,你这个虽然能睁开眼,却也只能虚张声势?
为了验证自己这一猜想,“假润生”的追击没有停下,读书人依旧在后撤,可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在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先前被击飞出去的润生,重新出现在了读书人面前,他的双臂因先前的震荡已渗出鲜血,可再次举起黄河铲的速度与决心,却依旧没有半点迟疑。
润生能感知到,这读书人里面,就是小远。
“砰!”
又一次地对拼,润生仍是被击飞出去。
读书人主动避开,没去接润生,润生倒飞过他身侧时,读书人张嘴快速说了声“正四九七八”。
同时,先前就摊开的手掌,在此刻回收握紧。
先前一处区域还在落下的彩色毒雾仿佛一下子受到牵引,化作一缕缕卷风,向着这里窜来。
恰好此时,也是“假润生”气门集体换气的时候。
体内浊气吐出,将强势纳入新气。
徐真容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毒雾被读书人拉扯了过来,想要阻拦“假润生”换气,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因为她要是这么做了,就会使得“假润生”体内气流紊乱。
气门全开的前提下,要是体内气流出了岔子,就算这具身体是由几十具黑影凝聚而成,也依旧无法承受这种压力,会爆的。
读书人此时还特意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徐真容。
高塔内,李追远也侧过头。
你是推演复刻出来的《秦氏观蛟法》炼体术,而我,可是真的会。
什么时候需要换气,是哪个节奏点,别说冒牌货了,就连润生本人,都没李追远掐得精确。
毒雾被“假润生”吸入了体内,他的身体开始变色,动作一下子变得迟缓下来。
徐真容是没料到,自己手中目前的最强面具人,就这么简单地就被弄坏了。
“你也就只能得逞这一次!”
徐真容很是果决,立刻命令“假润生”自爆,随即她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没了一个,她还能再捏一个。
这里已经变成她的教室环境,那就是她的主场。
读书人身形再度腾挪,避开了“假润生”自爆带来的余波。
而这时,头顶上方的一处翡翠倒锥内,已再次涌入六十具黑影。
很快,新的一滩白茧就会落下,然后又一具“假润生”将会出现。
高塔内,李追远抬起双手。
高塔外,读书人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已经注入六十道黑影的翡翠倒锥,又再次被填充进了几十道黑影,将那根倒锥堵得满满当当。
数目过多的黑影堵塞在倒锥内,根本就无法化作白茧脱落。
徐真容身体一颤,虽然戴着面具,却依旧能感知到她此时的震惊。
“是你!”
虽然先前读书人和赵毅有过短暂一句的交流,但直到现在,徐真容才确定了眼下真正操控读书人的到底是谁。
是她教了他傩戏傀儡术,但她没料到,他竟然能以这种方式阻止自己施术。
“假谭文彬”和“假林书友”并未被徐真容召回保护自己,读书人也没向徐真容进逼,反而开始后撤。
后撤途中,徐真容又连续几次将黑影吸扯进倒锥内,但无论她选择哪根倒锥,读书人都以相同的方式,往那根倒锥里进行加量填充。
解决傀儡师的最简单方法,就是让她无法再捏出傀儡。
另一处,在赵毅的安排下,谭文彬被派去单独迎上了自己的假货。
如果谭文彬这时使用御鬼术的话,应该能勉强和对方打个有来有回,毕竟身体素质的差距对术法层面的影响并不大。
但赵毅要求谭文彬不要使用御鬼术。
一是干啥都直接梭哈,那怎么能体现出他赵少爷的价值?
二是他赵毅现在就指着姓李的团队活过这一浪,尽可能保存他们的力量也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
赵毅相信,要是接下来出现局面动荡、集体趴窝的情况,姓李的肯定先拖走他的伙伴,最后要是条件允许的话才会来拖走自己。
“假谭文彬”双手张开,两只“怨婴”坐在他肩膀上鼓掌唱歌。
谭文彬本人受到如此精神攻击,只能抱着脑袋跪在地上,眼耳口鼻都有鲜血溢出,不过好在他那俩干儿子虽然没办法正式出手,却也能一起抱住干爹的头,给予干爹些许保护。
这场面,看起来还真挺父慈子孝。
只是,俩干儿子一边保护着干爹一边眼里流转出深深的怨毒,这怨毒是针对赵毅的。
是他不让自己干爹解放出他们俩的力量,现在干爹受苦,就怪那三只眼!
读书人忽然出现在了假“谭文彬”身后,“假谭文彬”察觉到了,侧过头的同时,双眸泛红,各种负面情绪如潮水般向读书人涌来。
因为这具身体受李追远操控,所以这些情绪也就自然而然地被传递到了少年这里,然后,就没然后了。
似是察觉到这种精神扰乱术法对这人无效,“假谭文彬”的身体开始快速鼓胀,这是要以御鬼术的方式加持己身。
读书人快速拉近距离,紧接着伸出手指,隔空对着“假谭文彬”双肩位置,各自点了一下。
徐真容的傀儡术确实绝妙,但她却有一个坏毛病,那就是过于追求复刻的完美。
她生前应该不这样,可死后在这里,拥有着几乎无尽的优质原材料,又能借助部分规则权限帮自己推演……富裕仗打多了,也就染上了富贵病。
为什么那俩怨婴会喜欢坐在谭文彬的肩膀上,这并不是为了表现出父子情深的温馨,而是因为谭文彬的两处肩膀那里,被自己贴上过封印。
她把这个细节,也复刻上去了。
倒也不算她的疏忽,而是她的推演本身就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两肩封印被读书人启动,“假谭文彬”一下子跪伏在地,身体开始抽搐。
“我来!”
一脸血污的谭文彬站起身,手持黄河铲快跑上前,一铲狠狠地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脑袋削飞。
“呼……”
别说,杀自己的感觉,还真挺爽的。
读书人继续十指交叉,向上拱去,堵塞徐真容取原材料的渠道。
白鹤童子再次被请了下来。
最近的起乩,有些过于频繁,但童子并不恼怒,每次都随叫随到贴心地进行上门服务。
虽然在努力遮掩,却也能看出祂的气势已不如前些时候那般充足。
没办法,林书友在虚弱状态下连续起乩,降临的童子还得以自己的力量一次次维系林书友的身体,相当于倒贴钱给工头换取自己可以没日没夜地干。
那些阴神不在乎乩童的身体,有一方面原因也是祂们的神力过于宝贵。
不过,童子还是有进步的,那就是一边努力遮掩一边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其疲态。
总之,既得让领导看见自己的工作成果,也得让领导看见自己的工作辛苦。
按理说,没有插针的白鹤童子,是打不过插针状态下的“自己”,而且对方以三十道黑影为原材料捏出的,持久力更强。
但事实是,白鹤童子这次没那么费力地,就把那“假林书友”给拦住了。
因为赵毅坐在后面,不停操控着阵法。
阵法并不复杂,是三个微型小阵,小阵旗也是直接从林书友包里拿的。
可就是这种简单的阵法,“假林书友”每次行步时,身形都会出现明显摇晃,速度根本就提不起来;
它想凝聚出三叉戟时,次次都到一半,三叉戟就变得虚幻,随即消散。
就连身上插着的那些本该用作“装饰”作用的符针,也开始摇晃,制造出了新的阻碍效果。
就这样,“假林书友”空有一身强大力量,却根本没办法施展出来。
白鹤童子只需要必要时出击一下,防止对方破坏阵法,就能将对方一直拖在这里。
只是,白鹤童子心里却丝毫都没感到轻松,祂不停地利用间隙回头用自己的竖瞳扫过赵毅。
如若不是赵毅现在是“自己人”,且和那少年关系很好,童子现在说不定就会放着眼前的冒牌货不管,先用三叉戟给赵毅捅几个对穿。
因为这家伙,分明是早就把官将首的步伐、术法、神力,全都调查透了,还研究出了针对之法。
这时,读书人的身影出现。
赵毅眉心缝隙瞬间以最大幅度撑开,三个简单的术法在此刻超负荷运转,以最大程度阻碍住了“假林书友”的身形。
赵毅:“童子,给它插针!”
童子目光阴沉,但读书人出现,意味着那少年的目光降临,祂没有犹豫,取出本预备关键时刻给自己插的符针,三步赞之下闪身出现在“假林书友”身前,将符针刺入对方身体。
童子自己被插针插多了,现在插别人也是十分熟稔。
“砰!砰!砰!”
本就处于复刻插针状态的“假林书友”,又迎来了一轮插针状态,这绝不是一加一的增幅,它的身体哪怕以三十道黑影捏制,此时也无法承受这般刺激。
“轰!”
一声轰鸣,“假林书友”直接炸开。
童子这次没有急着邀功等待嘉奖,而是先看向读书人,然后微微侧头,竖瞳泛起红光,朝向还盘膝坐在那里的赵毅。
读书人伸手拍了拍童子肩膀,开口道:“放心,他不是故意针对你,他是研究了你们所有人。”
赵毅老早就把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的破绽,全部找出来了。
其目的,不言而喻。
这也是李追远这次能和赵毅配合得这么好的原因,因为自己手下伙伴们的能力破绽,李追远也很清楚。
若是给徐真容二次机会,她肯定会有意识地规避这些破绽,可问题是,她没机会了。
赵毅:“我只是闲着无聊瞎琢磨的,想着等总结好了后交给你们,好帮助你们提升改进。”
似乎自己也清楚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赵毅赶忙转移话题,伸手指向那戴着面具的徐真容,不怀好意地问道:
“喂,这里其实不需要你的,你怎么不去解决她啊?”
徐真容还站在那里,十指交叉,不停进行尝试,可惜,她尝试哪根,李追远就堵塞哪一根。
这时,浑身是血的润生,手持黄河铲,出现在了另一处区域,对着空无一物的身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去!
“砰!”
似是有玻璃破碎的声音,视线的阻挡被拆解,里头坐着一个没戴面具的徐真容,这才是她的本体。
因为她的全部心神,都寄托在那个戴着面具的自己身上,本体这边反应很是迟缓,主要也是没想到这里居然能被找出来。
先前润生被二次击飞时,李追远对润生说了一串数字,这其实就是以往润生帮他布置阵法时的简化方位口诀,口诀对应的坐标就是徐真容本体隐匿处。
这个女人,一开始在明面上显露出来的自己,其实就是傀儡。
润生似是觉得一铲子不够稳妥,手掌一拍铲柄,内部夹层打开,一串破煞符从铲管内滑出,贴在了徐真容身上。
这种珍贵的符纸,在李追远的团队里很是富余,不仅人手都有,而且可以开发出各种藏匿与激发方式。
“啪!啪!啪!”
一连串的炸音传来,徐真容的身体开始崩裂。
她那张动人的脸上先是流露出惊慌与错愕,最后,全都化作了一抹解脱。
或许,她也早就厌倦了在这里的生活,但前期的付出与惯性,已不允许她自我选择结束。
这么多载岁月,煎熬于此,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为的是家族,还是自己的不甘心。
读书人身形出现在了已经严重龟裂的徐真容面前,先前他故意去不需要帮助的赵毅和童子那里,是为了给润生的偷袭创造机会。
徐真容转动着已经裂开的眸子,看向身旁依旧抓着铲子死死捅着自己的润生:
“他练的是秦氏炼体术吧,那你是……”
读书人:“我是当代秦家走江者。”
“果然,是秦家人……”
徐真容发出了一声略带玩味地叹息:
“唉,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彻底瓦解,彻底结束。
而原本还站在那里十指交叉继续和李追远玩堵倒锥游戏的面具女人,身形僵住。
“轰!”
先是身体爆发出一片赤红色的火焰,紧接着一张张各种颜色的面具浮现旋转,却没能找到附近可供贴去的目标。
面具快速消融,与几乎就要消散的火焰融合在一起,刹那间红色的现实火焰转变为针对灵魂的鬼火,又猛窜了一下,这才彻底湮灭。
她把伪装成自己的面具人,设计成了一个殉爆的陷阱。
只可惜自始至终,李追远都未向那里去,没有擒贼先擒王,这让她最终爆了个寂寞。
前面假润生、假谭文彬和假林书友,三个面具人总共用了一百道黑影,再加上刚自爆的这个,徐真容所能同时使用的面具人质量层级,必然超过一百道黑影的数目了。
“十道、三十道、六十道,捏出三个凑个整百,这是故意的。”
谭文彬舒了口气,他就上了这个认知的当,马上对赵毅喊道:“那你刚刚还对小远哥喊‘百分百放心’?”
当时听到这话时,谭文彬以为这是赵毅在提醒小远哥一百道黑影的数目。
赵毅耸了耸肩:“我那句话不是喊给你家小远哥哥听的,是喊给那娘们儿听的,让她以为我们俩没看出来。”
整百整百的,这个数据一看就假得很,合着你的能力这么多年都没长进,就正好卡在整数上不变了是吧。
这种心思放在正常交手中,大概率能出奇效,但在赵毅和李追远面前,未免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李追远相信赵毅不是故意给自己错误暗示,因为赵少爷没必要这么做,这一浪还未结束,隐藏黑手还没现身,赵毅只会比自己更关心自己的安全。
读书人:“我先上去。”
赵毅:“需要我们一起不?”
“不用了,阵法不需要人多。”
读书人身形离开,前往上一层。
虞妙妙,快被甄少安给镇压死了。
她空有一身力气和速度,却压根发挥不出来,若是没外力干预,只能死于这无尽憋屈中。
赵毅:“你家小远哥哥要去救那只猫了?”
谭文彬:“应该是吧。”
赵毅:“挺让人意外的,姓李的居然这么有爱心,会关心爱护小动物。”
谭文彬:“我们小远哥一向与人为善,与兽也为善。”
赵毅打着呵欠,抬头看向塔顶,目光着重落在塔顶那口钟上,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呵欠打到一半就止住了,随后“呵呵”了一声,有些低沉地说道:
“我要欠姓李的一条命了。”
……
读书人刚来到上一层,脚下就出现了一只巨眼。
显然,甄少安早有防备。
高塔内,李追远开始迈出步子。
负二层,读书人也在迈出步子。
本可以束缚住上方一切的巨眼,在此时好像失去了魔力,读书人走在上面,如履平地。
甄少安眼睛瞪大,不得不暂时放弃对那只猫的继续施压,转而认真对付起这读书人。
只见甄少安挥手施出阵法。
高塔内,李追远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双方各自挥出一道阵法于中间,阵法互相对碰之下同时崩溃消散。
甄少安脸上露出惊疑的神情,他有种正在照镜子的感觉。
接下来,甄少安继续不停地布置阵法,读书人只是游荡。
甄少安面容渐渐阴沉,每次自己的新阵法布置好,对方都能很快地捕捉到生门与死门,在其间进行切换后,很是从容地走出去。
而对方,像是为了表示出一种淡淡的倨傲与不屑,居然没有对自己布置阵法进行还击。
这倒是甄少安误会了。
李追远没选择进行还击,是因为他清楚,自己的还击就和对方的攻击一样,彼此都奈何不了对方。
至于这神情……读书人就这个脸这个气质。
高塔内的李追远,其实表情挺严肃的,对方布阵的手段,明显经历过千锤百炼,很值得学习汲取。
当然,李追远很清楚,现在不是纯粹的教学时间。
他虽然没做还击,却在不停地给甄少安布置的阵法进行改动,每个阵法,都打出一个小洞,小到只能供猫来进出。
进这处秘境时,三座石门李追远没选阵法那扇门,就是因为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暂时不需要阵法进修了。
情况确实如此,在阵法理解方面,甄少安确实没什么可以教自己的,能学的只是布阵手法,他生前应该就研究过,死后有了这么好的一个布阵环境,更是好好钻研了一番。
李追远对他的研究成果,很是满意。
但既然没办法在阵法强度上拉开差距,那么双方其实还处于同一起跑线上,算是棋逢对手,这时候,任何一方获得额外助力,就足以打破这一平衡。
很快,甄少安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可思议道:“你也能借用这里的翡翠柱子!”
这是他靠着在这里潜伏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获得的部分权限,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也有?
读书人:“很奇怪么?”
甄少安:“当然奇怪,我知道你不是一开始塔顶站着的那个人,你是那个进塔的少年!”
读书人:“哦。”
甄少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读书人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高塔内的少年做着一样的动作。
自己都把建筑师的半张脸皮贴脸上了,获得一点小小的权限,不是很正常么?
不过,李追远清楚,甄少安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件事,至少没表现出来的这般迫切。
对方在发现自己也能借用“教室器材”后,就意识到刚刚这段时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他已经在复查先前布置下的阵法痕迹,看看是否存在更改。
但很可惜,李追远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读书人举起右臂,似欲打一记响指。
这是他以前的习惯,但考虑到赵毅那家伙刚刚打过了,少年就忽然不想打了。
最后,只能很普通地拍了拍手。
“啪!”
“轰!轰!轰!”
连续的阵法轰鸣声传来。
动静是很大,但破坏力却很小,因为都被甄少安给控制住了。
甄少安笑道:“如果一开始在底楼见到的你,是你的真实年龄的话,我承认,你是我这辈子所见到的,真正的阵道天才。
但再好的天赋,也需要用时间去浇灌。
你现在,还嫩了点。
下次再搞这些小动作时,速度得更快一点,更果断一点,我一开始,真没料到你也能借用这里的环境操控阵法,你其实真是有过大机会的。
可惜,我们的交流时间太短了,你当初进这里时,应该选我那扇门的,我能好好再教教你,不,算是互相交流吧。”
李追远能听出来,甄少安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真心,是有一种前辈教导晚辈的心态。
哪怕双方是对手,哪怕双方注定你死我活,依旧无法阻挡对对方身上一些特性的认可。
读书人点点头,说道:“那就交流吧。”
读书人探出手。
先前的阵法炸动,确实没对已布置的阵法造成太大影响,但李追远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这个,他需要借助如此多阵法的集体异动,将这里本是一潭死水的风水气象,给搅动起来。
气象出现,被读书人掌握,随即,读书人坠身向下,以极快的速度穿透阵法隔膜,将这风水之力注入下方阵法。
甄少安起初目露疑惑,但很快像是看明白了些什么,不由发出惊叹:“天才之举!”
将风水气象与阵法相融合,光是想想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更别提居然能在现实里亲眼目睹。
对甄少安的激动反应,李追远一点都不觉得意外,这可是魏正道的阵法创新。
气象入局,强势破阵。
虽然还能尝试补救,但甄少安已经打算认输放弃挣扎了,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
“这个,怎么学?”
“得先修行《柳氏望气诀》。”
“哦……你是柳家人?”
“我是柳家当代走江者。”
甄少安看了看李追远,又看了看已被破开阵法正要作势向自己扑来的虞妙妙。
他用一种哭笑不得的语调说道:
“看来,龙王家和龙王家,亦有高低差距。”
虽然虞妙妙现在用的是黑裙女的身体,但他甄少安知道虞妙妙的真实年龄。
同一个岁数的传人,一个都能让他感到惊艳,甚至可以教自己阵法之道了,另一个,怎么越看越像是个傻子。
甄少安问道:“你不为成仙我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连供品都不要。这对你的家族,可是大有裨益。”
李追远摇摇头:“我只需要长大,家里就复兴了,不用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上。”
甄少安:“阵法道场里,有我留下的水晶版书,上面记录着我布阵手法的改良心得。
然后,希望你能阻止这场灾祸。
我们三个,只是那个人的棋子,那个人,还没出来。”
“嗯。”
“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后悔了和良心发现了,而是因为我输了。”
“我知道。”
“你和赵无恙一样,要是你之后当上龙王,我是服气的。在这里,提前预贺一声‘恭喜’。”
李追远点点头。
“喵!”
虞妙妙冲破了破碎的阵法,来到了甄少安面前锋锐的爪子和尖锐的獠牙裹挟着浓郁的尸妖气息,将甄少安彻底撕碎!
刚刚被阵法镇压的屈辱被宣泄后,虞妙妙转过身,警惕地盯着读书人。
读书人没理她,转而走向高塔,行进途中还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丝线,因为一直避开硬碰硬,没强力出手,所以丝线并没有断多少,基本把大部分状态都保留下来了。
下方,林书友见读书人又解决了那个阵法师,不禁发出感慨:“这具尸体,好强大……”
赵毅叹了口气,伸手搂住林书友:“你真得和你家那位童子大人好好学学该如何拍马屁了。”
林书友:“我,拍得不好么?”
赵毅:“拍得很好,不过拍马腿上了。”
林书友:“啊?”
赵毅:“姓李的自始至终都用的是他自己的能力,那具尸体,到现在为止,也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对他来说,较为合格的成年身体。
怪不得江水不等他成年,就急着把他拉下水,真要等这家伙成年,那我们这帮人还玩个锤子!
我要是他,干脆就二次点灯认输了,哪怕不走江,只是安心等长大练武然后……”
赵毅愣住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妈的,姓李的这家伙,不会点不了灯吧?”
塔外的读书人走到塔门前,塔内的李追远也走到塔门前,二人目光对视,然后一起低下头,同时开口道:
“你,到底还要藏多久?”
第两百零六章
“咔嚓………”
地面响起了无形的摩擦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自下朝上吹出的阵阵阴风。
现实中的一切都未发生改变,但如果开启走阴,可以看见塔门内侧有一处地砖凹陷,露出黑黢黢的向下楼梯。
无脸人见状,飘到了这里,他不敢置信地说道:
“我禁锢于此这么多年,竟未能发现这里有向下的楼梯。”
李追远:“你要一起下去么?”
无脸人摇摇头,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此刻却像是能流转出诸多复杂情绪,但最终,还是只发出一声叹息:
“我现在,只想飞升成仙。”
“嗯。”
李追远转过身,向前迈出一步,左脚踩在了塔门门槛上,右脚跟上来,站定。
门槛很高,也很厚,站上面挺稳当的。
此时,若在门槛上引一条笔直向上的分割线,那么少年有一半身体站在塔外,一半身体留在塔内。
“滴答……滴答……滴答……”
有黑色的雨水滴落。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上方原本如翡翠苍穹般的“天空”,不知何时竟被染成了黑色,这黑色正越来越深沉,也越来越向下。
当它出现时,外围翡翠内的黑影们,一个个陷入了狂躁。
白色御道上的歌姬舞女,化作索命的鬼魅,集体向这高塔所在的平台处飘来。
高塔两侧的跪尸坑内,尸体们再也不复原先的恭敬叩拜,一个个地直起腰,开始伸手向上攀爬。
跪尸坑很高,壁面是光滑的斜坡,但后头的尸身踩着前面的尸身,像是搭起了尸梯。
很快,就有尸体嚎叫着爬了上来。
他们面容或铁青或深黑,周身弥漫出浓郁的怨念,眼眶全部滴淌出血泪。
林书友疑惑道:“为什么他们身上的怨念,比以往见到的那种,要更浓重?”
谭文彬:“没瞧见他们身上都穿着绫罗绸缎么,能有资格葬进这跪尸坑的,可都是很多年前向这里进行供奉献祭的达官显贵。
放着锦衣玉食人上人的生活不去过,为了追求飞升成仙在这里自杀等待,要是最后没能飞升起来,感觉自己被欺骗了,他们的怨念自然就更大了。
毕竟,他们的命,多值钱呐。”
赵毅抬头看着头顶的黑云,生死门缝不停蠕动。
他能感受到,那里头似有一股强大的意志正在游动。
读书人在李追远的操控下,此时已转身朝外,抬头望天。
赵毅目光又落到站在门槛上的李追远身上,情不自禁地道:“妈的!”
随即,他又抽了两下自己嘴巴,自嘲道:
“我该的!”
谭文彬关心问道:“怎么感觉,你从先前开始,就有些情绪不对劲?”
赵毅:“你这是正室不懂外室的痛。”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赵毅肩膀:“别这么说,你好歹也是我们的编外大队长,不能拿临时工不当干部。”
“咳咳……”赵毅忽然咳嗽起来,他一咳,嘴里流血,胸膛处也流血。
谭文彬从包里掏出绷带:“我给你再包扎一下。”
赵毅推开了谭文彬的手:“不用,包着不通气,流血可以短时间内刺激精神。”
谭文彬:“你是故意的?啧,你这具身体目前这状态,都可以直接送去医学院当大体老师了。”
赵毅面露苦笑,随即喊道:“所有人,回守塔门。”
大家全都来到李追远所在的塔门前。
越来越多的尸体已爬出跪尸坑,然后摇摇晃晃地向高塔聚集。
润生吸了吸鼻子,微微摇头。
以前,这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是佳肴,现在,这种层次的家伙,已经无法勾引起他的食欲了。
阴萌取出了驱魔鞭,攥在手里。
谭文彬问道:“毒都用完了?”
阴萌:“嗯,来这里后,库存一直欠着,来不及补充。”
阴萌毒素的萃取方式多种多样,基本都来自于自然界,平日里在南通,她一个人去田里河里,就能弄来很多原料,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点点提取,取料简单,就是费功夫。
这次来丽江后,战斗频率高,毒药消耗大,时间又紧,刚刚丢给假润生的是最后一点,现在是彻底没存货了。
谭文彬:“我记得你做的饭不也有毒性么?”
阴萌很想反驳谭文彬的这句话,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道:“但那个毒性,不够强,没萃取后的毒素搭配起来效果好。”
“这不是没办法么,能凑合用就行。”谭文彬转而对其他伙伴们喊道,“大家把包里的所有吃的喝的,以及各种调味料,全都掏出来,交给萌萌。”
阴萌:“这……”
谭文彬蹲下来,架起小锅,点燃酒精炉:“你先做饭吧。”
阴萌点点头,也蹲了下来,打开一包压缩饼干,丢入锅里,拿小铲子捣碎后,开始加醋。
赵毅:“大家记住,接下来,我们要守在这里,不能让这些家伙冲撞塔门。”
所有人:“明白!”
“喵!”
虞妙妙没有跟着到塔底下,她在外围,也是最先接触到了那些尸体,只见虞妙妙几爪子挥舞下去,一具具尸体就被切割分段。
奈何,这些尸体的数目,实在是太多。
虞妙妙不时看向跪尸坑处不断爬出的尸体,不时瞅一瞅塔底的众人。
赵毅对虞妙妙招了招手,热情喊道:“喵~~~”
虞妙妙猫眼瞪起。
赵毅对身边人道:“待会儿那只猫要是撑不住往我们这边挪,我们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顿了顿,赵毅又补了一句:“不能让她死。”
大家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都点点头。
因为站在门槛上的小远哥此时已经闭上了眼。
除了润生外,其他人都会走阴,自然能感受到小远哥已开启了走阴。
润生不会走阴,但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小远不在这里了。
平台上尸体的数目还在不断增加,上方的乌云也越来越厚,压迫感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不断拍来。
……
李追远开启走阴,迈出步子,走下楼梯。
楼梯很深,里面也很冷。
按理说,走阴状态是没有冷暖感知的,眼下寒冷的感觉,意味着这处地方存在着某种镇压禁制。
终于,李追远走到了底。
这里的布局,和塔上其它层很像,但这里的一切都被尸气长期浸染,如同被打上了一层浓厚的黑蜡。
率先进入李追远视线的,是一排排石雕,有车马,有兵士,有宫女,像是一个完整的仪仗队。
这种陪葬品,很多大墓里都有过出土,不算稀奇。
穿过它们后,李追远两侧出现了两间耳室,里面摆满了棺椁。
身前,一条条紫色锁链自上方垂落而下,然后全部集中在了前方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座上。
石座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体格高大,与这石座很是贴合,一身黑袍,散发着威严尊贵气息。
是他,那个曾进入阿璃梦里的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的脸在李追远面前呈现出来。
这是一张棱角清晰的脸,从唇瓣到眉眼,处处都能看出刻薄寡情。
无脸人,原来长这样子。
石座前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是棋盘。
棋盘使用痕迹很明显,包括棋子也几乎变得透明,显然是长久被把玩使用、受尸气打磨。
“啪!”
一子落下。
李追远走到石桌前,上面的棋正在下着,应该是自己和自己的对弈。
从棋面上看,白棋已占据优势,黑棋被压得很厉害,但黑棋却蕴藏着多种反制翻盘可能,甚至可以说,这盘棋只需要正常继续下下去,黑棋赢几乎是必然的。
先前落子的,是黑棋。
这意思是,让李追远执白棋。
李追远伸出手,捏起棋子,不做什么犹豫,直接落下。
黑袍人开口道:“你赢不了。”
李追远:“没事,在棋盘上,我输习惯了。”
他和阿璃之间最经常做的游戏就是下围棋,阿璃棋艺高深,李追远从未深入钻研过棋道,因此就没赢过。
黑袍人:“桌子是我的,棋盘是我的,棋子也是我的,你拿什么赢?”
李追远:“掀了就是。”
黑袍人:“真像他,连说话的口气也像,哪怕你和柳家没血缘关系,但比姓柳的更像姓柳的。”
李追远:“只是恰好,我们都把你逼迫到相似的境地而已。”
黑袍人:“我说过,你是赢不了的。”
李追远:“真有那么自信,干嘛打开向下的楼梯,把我喊到这里来。”
“主要是,想见见你。”
“我已经见过你了。”
“那不是我,他,只是我来到这里后切割掉的执念,连一张脸都没有。”
“可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你。”
“是么?”
“现在的你就算有一张脸,但照镜子时,真能认清楚自己是谁么?”
黑袍人继续落子。
……
塔门外,那些尸体已经压了过来。
润生手持黄河铲,一铲子下去,不是拍碎就是抽飞,以一己之力,为整个团队清扫出一片开阔地。
林书友用三叉戟,解决那些从润生那里漏过来的小鱼。
赵毅还在布置着防御阵法,并未出手。
谭文彬站在赵毅身边,观察着局面。
现在虽然接触上了,但压力并不是太大,凭润生和林书友两人,足以构筑起防线。
阴萌在认真烧饭。
……
黑袍人:“既入宝山,焉肯空返?”
李追远:“因为我看出来了是陷阱,又怎么还会继续往里跳。”
黑袍人:“你真就一点都不信成仙么?”
李追远:“不信。你不也不信么?”
“我若不信,为何会自锁于这里?”
“你信的,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成仙。”
“看来,你都知道了。”
“嗯,猜出来了。”
“这,就是我邀请你下来的原因。”黑袍人抬手,指向那两处耳室,“那些,都是我的族人,我将带着他们一起成仙。
现在,我对你也发出邀请,你可愿与我一道飞升?”
……
歌姬舞女们化作的鬼魅飘了过来,歌声如泣,荡人心弦,舞姿诡异,隐藏于尸群之中,不时冲出。
润生气门不断加码开启,挡住身前的尸群。
在赵毅的指令下,林书友起乩,童子又一次降临。
这次,竖瞳都不再那般锋锐,扶乩状态下的气势也很萎靡。
没有一点点伪装与表演成分,因为童子能感知到,那个少年“不在这里”。
祂是真累了啊。
少年的这一浪,祂真就全程跟一条狗一样,从头被使唤到尾。
可越是到这时候,就越需要咬紧牙关顶上去。
反正,所有的神力亏损,都能在这一浪后分润的功德里得到弥补,而且必然还有富余。
至于在那少年心里留下的好印象,那更是无价。
童子双手持三叉戟,行三步赞,在润生身边不停进出,将那些舞姬幻化的鬼魅不断斩杀。
难倒不算难,但这数量,当真是多得可怕,而且后方还在远远不断加入。
以及……这头顶上。
童子在战斗间隙,还不忘抬头以竖瞳瞅了一眼头顶黑压压的乌云。
“好凶的尸气!”
赵毅听到了童子对头顶乌云的评价,随后又看向站在那里一直抬头望天的读书人,姓李的留下的这位,能挡得住那个么?
算了,做好自己的事吧。
赵毅又看了一眼在尸潮中厮杀的虞妙妙,开口道:
“谭文彬,轮到你了。”
谭文彬开始呼唤自己的干儿子们,两个怨婴浮现在谭文彬肩膀上。
俩孩子这次显露时,没有正对前方,而是全部背对坐着,一个对着赵毅做鬼脸,一个对着赵毅捏起拳头。
做完这些后,俩孩子才转身朝前。
在干正事儿前,先得表示出他们的怨毒,这可恶的三眼仔!
小手拍动,儿歌唱起。
俩怨婴跟着谭文彬既吃功德又吃了壁画怨念,早已养得白白胖胖,再加上谭文彬还会给他们做胎教。
这儿歌唱得,真的是鬼气森森,不仅令人不寒而栗,更能让鬼魅发麻发怵。
那些歌姬的歌声,马上就被儿歌给盖了下去。
赵毅手里握着一面阵旗,他得等前面的人撑不住时,再开启阵法阻挡,好给他们争取一下喘息机会。
阴萌仍在认真做饭。
赵毅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锅里,已经泛起了绿色泡泡。
饶是他这么聪明的人,也无法理解,大家背包里的补给品外加一些调味料,到底是怎么能煮出这种形态的。
……
面对黑袍人的飞升邀请,李追远摇摇头:
“我在走江,没空和你飞升。”
黑袍人:“走江有什么意思,就算最终成为龙王,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无非镇压一代,最后不还是得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还是得生老病死?”
“能走完一遍生老病死,也挺好的。”李追远指了指黑袍人的手,那五根长长的黑色指甲内,夹藏着浓郁的尸气,“像你这样的活着,我没什么兴趣。”
黑袍人曾进入阿璃梦里,对少年发出邀请,请少年赴宴,见证其阖族飞升。
他也确实没有食言。
但他的飞升,和常人理解的飞升,不一样。
常人,就是上面的那些人,高塔里的,翡翠里的,跪尸坑里的……
在他们眼里,飞升成仙,就是脱离了凡人躯壳,跳出了生老病死,前往天宫,那里有更美轮美奂的生活,是无忧无虑,是潇潇洒洒,是醉生梦死。
他们追求的,是一种神话故事。
而黑袍人想要的飞升,不是脱离人间,而是在这里,缔造一座属于他自己的地上天国,在这国度里,他就是仙人。
大钟上的那些福运,是他为自己预留的。
他将自己分割出来,塔顶的无脸人,继承了他对传统飞升成仙的执念,对柳家那位的执念,对胜负的执念。
说白了,无脸人,就是他摆在明面上,用来维护规则运转,确保果子可以安稳成熟的,是一个尽心尽职的园丁。
他自己本体,则自锁于塔底,潜藏在规则最深处,也是最近处。
虞藏生、徐真容和甄少安,是他幕后安排的棋子。
其实,他们的目的相同,都不是奔着传统飞升成仙去的,而是想要去摘那供品果实。
所以,虞藏生他们三个,是注定不可能成功的。
哪怕他们最终真的来到塔顶,开始刮取那口大钟,那大钟上的福运,也不会落给他们丝毫,而是全部被黑袍人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莫大的机缘,最终都会落在黑袍人以及停尸于此的族人身上。
先前在塔顶时,李追远如果自己贪心,或者听从无脸人的建议,去对那大钟上附着的“供品”下手,那也一样,纯为黑袍人做嫁衣。
也正因为李追远在塔顶什么也不干,一直在磨洋工,这才让塔底的黑袍人等不了了,不惜出手干预,改变格局,让徐真容和甄少安在这里获得了教室主场条件的增幅。
因为他等不起,这里的规则正在被破坏中,犹如一棵大树,正在腐朽坏死,等大树倒塌时,那颗已经成熟的果子也会随之被压碎。
这里是黑袍人先祖所布置构建的,他仗着后代身份,隐匿于这里,进行布局,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因为连他,也是得受这规则制约的。
他身上这些粗大坚硬的紫色锁链,就是最好的证明。
身在塔底,上方玄门死者的尸气,浸润下来,全都被他所吸收,让他逐步化为强大可怕的僵尸。
他锁着自己,就是怕自己某天会失控暴动,提前和规则对上。
看看锁链上的龟裂痕迹以及四周墙壁上的刮痕与坑洞,显然,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李追远指着自己的上半张脸问道:“你猜到他会把你先祖的脸给我么?”
黑袍人:“他不受我控制,他是另一个我。
我把先祖脸皮交给他,本意是帮其稳固这里的规则运转,也的确没想到,他会将剩下的半张先祖脸皮给你。
而你,居然非我族人,却依旧能戴上去,且还能叫得动帮手。”
先祖脸皮,是规则的镇定器。
黑袍人在这里布局,强行开辟出一个地下室,这对规则的破坏是明显的,只能靠这张脸皮去进行弥补和稳固。
他当然清楚,另一个他,能靠着这先祖脸皮做一些事,但他无所谓。
事实也的确如此,无脸人就算请动了老道士,最终也被虞藏生三人联手解决了,这还是黑袍人没出手拉偏架的前提下。
那三枚棋子的素质,确实强,正常来说,虞藏生三人,肯定能成功。
谁知先是虞妙妙反戈一击,再是李追远利用剩下半张面皮请动读书人,将他们仨,全部都解决了。
黑袍人:“虽然这里是由我先祖所建,但我不信能成功,而且这种僭越行为,也是受天道所不允许,必然会降下无尽变数以来阻止。”
李追远落子点点头:“你想得确实很周到。”
笃定无法飞升成功,必然会遭受变数破坏,黑袍人这才干脆在一开始,就做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虞藏生他们仨,又何尝不是如此。
包括最开始接到这一浪讯息的李追远,都以为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去阻止这场所谓的飞升。
这其实,是一种对天道行为的预判。
等着天道出手,在最后关键时刻,引动因果,将飞升打断。
然后他们这群人,早早地就潜伏在这里,张开嘴,接引果实入口。
这是在让天道,来帮自己打工。
黑袍人:“我知道你在走江,但这一浪,是可以糊弄过去的,毁掉上面飞升仪式即可。其实,你是可以看破不说破的。
这样吧,我可以答应,分你两成。”
“呵呵。”
“两成,是我的极限了,我不打算讨价还价,你应该知足。”
李追远:“原来,你邀请我下来会晤下棋,是为了给我开条件的?”
黑袍人:“要不然呢?你自己不取,又挡着甄少安他们不准取,不就是因为你清楚,有我在,你取不到么?”
李追远:“取了后那口钟就毁了,规则也就彻底崩坏了,我想,外头这会儿已初现疯兆,一旦彻底爆发,就是一场天灾。
我不想这样的事发生,尤其是在我觉得,我似乎有能力,可以去阻止的前提下。”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略微坐直了身子:“这是你的真心话?”
“嗯。”
“你是个聪明人,不应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也走过江,一浪的功德能有多大我清楚,压根远远比不上这里的二成。
只要我的目的达到,我举族飞升成功。
那就是,流水的龙王,铁打的我们。
这,
难道不足以让你心动?”
黑袍人的“举族飞升”,是想借这高塔上浓厚的福缘浇灌,
把这里打造成另一座丰都,
让他自己,变成另一个阴长生,另一尊酆都大帝!
这是他的渴望,也是他的野心。
因为有货真价实的前例在,也不算痴心妄想。
再结合这里是九大秘境之一,丰都也是秘境。
李追远觉得,
黑袍人,是真有可能成功。
酆都大帝,在世俗人眼里,不也是地地道道的仙神么?
黑袍人一直注视着李追远的状态,见其在思索,就认为已经打动了他,便开口道:
“不仅分你两成,我还会为你大开方便之门,允你在我天国中再立道场,届时,你我都能成为人间仙人般的人物。”
“我说了,我在走江。”
“这个简单,这一浪过去后,你二次点灯认输即可。”
……
润生已在喘息,就算气门集体呼吸也已无法阻止其疲惫加剧。
白鹤童子只能握着那把真的三叉戟了,以术法凝聚出的那一把他已无力继续维系。
谭文彬双肩处,俩孩子的儿歌依旧唱得起劲,但谭文彬的身上已在升腾起寒气,像是刚从冰柜里爬出来似的。
赵毅觉得差不多到开启阵法的时候了。
不是因为前面仨人快挺不住需要歇息,而是阴萌煮的那锅饭气味已经窜出,他哪怕屏住呼吸,可这味道却像是能钻入自己身体一样,弄得他心脏生疼。
“阴萌,可以了,撒!”
阴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抽出皮鞭一甩,皮鞭将锅裹挟撩起至前方空中,然后皮鞭撤回,等锅自空中落下时,又猛地甩臂将皮鞭重新抽打过去,击中那口锅。
“砰!”
泛着各种颜色的糊糊在空中炸开,洒落一大片。
凡是沾染到这糊糊的尸体,全都停止前进,双手高高举起,开始哀嚎。
阴萌说得没错,不是提前萃取好的毒素,威力就没那么大,除了少数几个被糊糊淋得多的,表皮开始融化外,其余大部分都只是表现出难受,并未消融。
但错进错出,这时候把尸体融化成血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因为后头跟进的尸体还有更多。
反倒是这种将尸体弄得“痛不欲生”的方式,让最前几排的尸体不再继续前进,相当于临时架起了一圈尸体护栏,阻挡住了后续跟进。
赵毅转动着手中阵旗,这情形,反倒不用急着开启阵法了。
可就在这时,赵毅发现头顶空中,那黑色的云,开始下坠。
而那位读书人,还是一动不动。
阴萌:“你们谁包里还有吃的?”
……
黑袍人再落一子,黑棋翻盘之势已现,白棋的局面急转直下。
李追远这次是直接随手落子,看样子,是有些自暴自弃。
黑袍人:“考虑清楚了?”
李追远:“嗯。”
黑袍人:“你真是运势好,我先祖布置的这里,我在这里苦心熬等这么多年,而你,只是因为一个恰好,就能从我这里分走一杯羹。
人的命数,果然各不相同,羡慕不来。
不过,以后我们的命数,就得自己掌握了,不能再受……”
李追远:“我不同意。”
黑袍人的目光,变得阴冷。
他身上的那些紫色锁链开始剧烈摇晃,一股股尸气从他身上散发,顺着锁链向上延伸。
黑袍人:“我,给过你机会。”
李追远:“抱歉,不是太稀罕。”
莫说是当阴长生座下,就算是给自己机会去当阴长生,李追远也没什么兴趣。
魏正道后来一直在忙着自杀的事,显然是因为他前期犯了某些错误。
有前车之鉴,李追远可不想扯上这类事情。
这类诱惑,哪怕包装得再怎么美丽,可撕开包装纸后,里面早已变质生蛆。
黑袍人:“那我再加一项承诺,等我功成时,我将亲自镇压这里的所有邪祟,让它们不得外出肆虐破坏。”
“你做不到。
我承认你现在很强,但你我都知道,这里到底压制着多少尸体,多少怨念,一旦全部爆发,你根本就不可能镇得住它们。”
黑袍人:“你可真是,冥顽不灵。”
紫色锁链几乎缠绕到了一起,尸气伴随着他的意念,开始向上抽离。
李追远看着眼前这快要输了的一盘棋,说道:“你看,你手里头已经没棋子了,只得自己出手。”
少年看得懂黑袍人在做什么,黑袍人将自己的躯体放在这里,将尸气与意识抽出,去外头,准备冲塔。
他决意正式脏手,自己去刮下那口大钟上的福缘。
先前他之所以不愿意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分出去的部分,将无法继承这份机缘,只有留在塔里部分,才能承接,这无疑会造成巨大的损耗。
黑袍人:“我会让你亲眼目睹我的飞升,待我成仙后我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祭炼于此,让你永世目睹我所缔造的辉煌!”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头顶,说道:
“其实,你和上面塔里的那些人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住高层,你住地下室。”
黑袍人:“你和当初柳家那位一样,说话很刺耳难听。不过,你毕竟不是当年的他,我也不是当初的我,这一次,该换我来怜悯你的下场!”
李追远看着身前的黑袍人,抬头又看向上方的紫色锁链,此时这一阶段的尸气与意识投送已经完成。
“你已经向外投送出去了三成,先前却只答应给我两成,没出息,连孩子都骗。”
……
塔外。
黑云终于垂落下来,浓郁的尸气化作一张鬼脸,落入下方尸海之中。
凡触及到的尸体,都先开始扭曲,然后被剥离出骨肉向中间区域聚集。
“嘎吱……嘎吱……嘎吱……”
很快,一只硕大的肉球,显露而出。
它还在快速蠕动,渐渐分化出头部和四肢的雏形,声音也随之发出,于这四周回荡:
“这是我的成仙之路,任何敢阻拦在前的人,都将遭受我降临的仙罚!”
谭文彬:“大的来了。”
林书友:“好强的尸气。”
远处,虞妙妙似是受到严重惊吓,马上撕碎身前尸体,不由自主地向塔门这边靠拢,但她的动作很慢。如果那肉球的目标不是自己,那她就不动了,要是对着自己来的,那她就马上加速朝塔门前那帮人跑去。
赵毅再次看向那读书人,姓李的走阴离开了,这种状态还隔着这么远,他还有余力继续操控这具身体么?
这时,读书人终于动了,他掏出了系挂在腰间的那本无字书。
这次,虽然依旧是由李追远在操控,但少年打算使用读书人自己的能力,也就是唤醒他的肌肉记忆,毕竟,得硬碰硬了。
读书人开始奔跑,直接撞飞了身前挡路的所有尸体,然后飞跃而起,再朝着那颗肉球落下,手中无字书卷成束,对着它狠狠抽了上去!
“砰!”
肉球被重重击飞出去。
读书人身形立在尸潮中,声如洪钟:
“子不语怪力乱神!”
第两百零七章
在塔内完成对读书人的操控后,李追远就将那本无字书又放回到了他身上。
先前老道士有拂尘,黑裙女有宝剑,且都发挥出了不俗的作用。
自己这里,总不能让这读书人赤手空拳地去干架。
同时,少年也存着心思,想看看读书人对这本书“生死苦读”下的效果。
嗯,确实是有效果的:这书材质是真好,也是真结实。
以至于,在书生的肌肉记忆里,竟然是拿这本书来砸人。
李追远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既然都拿来当武器了,就别只想着拿来当棍子使啊,看看书页能不能拆开当剑用用什么的,找找其它的武器形态。
肉球滚落在地,狼狈的同时,躯体也在进一步显化,终于露出了清晰的人形。
这人身材高大,却又无比丑陋,身上的皮肤像是被无数块碎布缝补拼接,就连面部的五官也错了位,嘴巴在上,双目在下。
他本不至如此,实乃刚刚塑形时,被抽歪了五官。
“吼!”
一声怒吼自其口中发出,只是因嘴巴位置,变成了类似孤狼对空咆哮。
他身形如豹,快速奔袭,像是要急于找回场子,读书人也对着他冲去。
双方对冲之势十分恐怖,拦在身前的尸体被撞碎,附近的尸体则被卷飞出去。
可就在双方将要对撞到一起时,他又忽地右腿向外侧一蹬,偌大的个子产生扭曲,重心一甩,强行改变方向,几乎没做任何多余停顿,绕过读书人后继续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塔门。
然而,这大块头刚转向没多久,只是稍微拉近了一点与塔门的距离,就察觉到一股刚猛的力道自侧面向他抽来。
大块头再次被书抽翻。
“砰!”
读书人身形飘然落下,衣带飘飘,发丝轻绕,就连原本束起的书也被松开,摊在手中,似模似样地看了起来。
这不是李追远的操控,这个姿势,也属于读书人的肌肉记忆之一。
大块头稳住身形,先前被抽的右半截身子明显瘪了下去,不过在他站起身的同时,肉块翻涌,身体架构得到了重新调整。
……
黑袍人:“赌性可真大。”
黑袍人自信于自己那道分身的速度,快速变向后,对方本不可能有机会追上来,能追上来意味着对方先前双向对撞时,只做了表面样子,压根就没真发力,就是等自己转向时可以及时追上。
要是先前自己不让分身转向,对着撞上去,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怕是胜负直接就分了出来。
李追远:“我家一位长辈告诉过我,能预知到结果,就不算赌博。”
黑袍人:“我是怕时间来不及,这棵树就快烂掉了,届时规则彻底消失,你想避免的灾祸,依旧会发生,所以,你现在的阻拦,又有什么意义?”
李追远:“有意义,能让你达不成目的,我挺开心。”
……
塔外,愤怒之下的大块头开始主动去追逐读书人。
读书人身法翩跹,任那大块头跳来蹦去,就是故意不与其接触。
虞妙妙见那大块头不是来寻的自己,也就不再向塔门靠近,转而以利爪扫开身边的尸群,想要去平台的一处角落躲避,那些尸体的目标是塔门,只要自己不去挡着它们,压力就能小很多。
谁知,读书人像是特意来找寻她似的,于她身前落下。
手中无字书一扫,先帮其清理掉身前的尸体,又顺势一挥,帮她开辟出前往平台角落的通道。
虞妙妙看向身前读书人的背影,脸上浮现出笑意,猫眸里却流露出自认为隐藏得极好的戏谑:
蠢货,以为我先前帮你们拖住了甄少安,就是你们一方的人了?
读书人做完“好事”后,潇洒离开。
虞妙妙面露大惊,因为那大块头也朝着她这儿落下。
“喵。”
虞妙妙不敢耽搁,快速躲避。
那大块头轰然落地后,看着又跑向另一处的读书人,再度蹦跳而起继续追去。
追着追着,大块头的身形止住了。
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它转过身,面朝塔门,不再理会那读书人,而是再次向塔门发起冲锋。
先前一直躲避接触的读书人,不得不身形落下,出现在大块头身前。
“轰!”
双方先是对撞到一起,然后拳脚如风,每一记对撞,都能激发出压抑的闷响。
他们交手的那块范围,只要有尸体敢于经过甚至仅仅是靠近,都会被外泄的气浪搅碎。
……
塔底正在下棋的李追远,手持棋子,略作沉吟。
黑袍人:“怎么,无法分心下棋了么?”
李追远将棋子落下。
他先前的迟疑,是因为大块头明明想要与读书人正面交手,却被放了好一会儿风筝。
按理说,攻敌必救很是浅显,对方明明可以一开始就继续选择冲塔门,迫使读书人下来硬碰硬打消耗。
那先前傻乎乎的“追逐”,是因为黑袍人对自己的分身,掌控力其实是不足的么?
再联想到塔顶的那位无脸人,李追远明悟了:
对方这种“分身之法”看似玄奥,实则副作用相当明显,你要是分裂出来的分身是有自我意志并不完全受你操控,那这分身,还有什么意义?
嗯,这个术法不行,不值得学。
……
赵毅已经开启了防御阵法,其余人终于可以歇息。
远处,那大块头和读书人打架动静极大,而且先前那俩家伙解决那些尸体时跟扫落叶一样简单,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力量强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尸潮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真瞄准了他们,蚂蚁群聚过来,也能咬死大象。
而真正承受着尸潮压力,杀都杀不完的,是他们这帮人。
赵毅的目光落在润生身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贪婪。
从最初与徐真容交手开始,润生都立在最前排承受最大压力,后续反攻时更是和气门全开的面具人对拼两次受了伤,可每次觉得他已经力尽时,他都能喘着粗气再次挥舞起铲子。
这才是团队基石啊,一个团队只要有他在,其余角色就都好配了。
这时,赵毅察觉到一道来自读书人的目光,短暂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清楚,这是来自姓李的提醒,甚至是警告。
赵毅随即扭头看向远处的虞妙妙。
“嗡!嗡!嗡!”
高塔出现了摇晃。
赵毅马上紧张地看向站在门槛上的李追远,见李追远走阴前,一只手特意抓住了身侧门框,这才舒了口气。
规则,正在进一步被破坏,对这里的约束,进一步降低。
防御阵法外,原本的尸体身上,正散发出更为浓郁的怨念,它们的力量也随之变得更加强大。
“咔嚓……咔嚓……咔嚓……”
阵旗上的裂纹越来越密集,已无法支撑太久,局势正变得越来越危急。
林书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倒还好,但他能感受到,童子快撑不住了。
再起乩的话,童子应该还会再次下来,而他,林书友,很可能会成为官将首有史以来,第一位把阴神大人累死的乩童。
阴萌还在认真做饭,锅里,是断手断脚和发黑的心肝肺。
自带的补给食物已经用完了,只能就地取材。
只是,虽然“咕嘟咕嘟”地煮着,卖相也很差,用的是更可怕肮脏的食材,可却和之前煮正常食物时的感觉,差了太多。
谭文彬哆嗦着身子凑过来,问道:“怎么感觉毒性不够?”
阴萌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毅问道:“她一开始做饭就这样么?”
谭文彬回忆起了在丰都的初次相见,回答道:“一开始做复杂一点的饭,只是容易造成食物中毒,后来就渐渐变得离谱起来。”
赵毅点点头,应该是遇到那姓李的后,阴萌身上的阴家血脉被刺激觉醒了。
先前他以生死门缝全程观看了烹饪过程,食材没问题,调料没问题,有问题的应该是她本人。
身为酆都大帝在当世唯一还活着的血脉传人,表现出某种特质,也实属正常。
比如吃了她亲自做的饭就能下去见阎王,亦或者是阎王爷亲自做饭给你吃,你敢吃?
至于说为什么她的特质表现得这么独特……大概是因为她原本的天资,实在是太差了吧。
但凡她初始资质优秀,甚至是正常一些,也不至于把血脉激发效果落在了这上头。
不过,若非这样的话,她大概也不会遇到那姓李的,更不会追随姓李的走江。
而且那姓李的对她也是够意思,竟然能请动柳家老太太手里另一位家生子来传授其毒术,倒算是把这莫名其妙的血脉天赋给用上了。
赵毅对刘姨很熟悉,因为他当初第一浪时,就差焚香祷告,希望老太太派来要说法的人是秦叔而不是刘姨。
秦叔走江失败,但好歹曾是江面上的人物,自己三刀六洞能在他面前活下来,要是那女人来了,自己再怎么表演慷慨悲歌,人家都会要了自己的命。
“试试看吧。”赵毅说道,“酒精炉快用完了。”
“好。”阴萌点头,再次以驱魔鞭将锅卷起,掷向远处高空,再将其打翻。
食物飞溅飘洒,可这次,虽然传来些许哀嚎惨叫,却远没有上次的那种效果。
“不行了。”阴萌拿起驱魔鞭,接下来,她得参加一线战斗了。
赵毅“呵呵”了两声,说道:“感谢当初遇到你们时,姓李的没让你来做饭招待我。”
谭文彬问道:“阵法还能支撑多久?”
赵毅:“比预计时间,要缩短一半。”
随即,赵毅咬了咬牙,再次看向那虞妙妙。
规则进一步削弱后,那些尸体不仅变得更强大了,而且还产生了些许灵智,冲击高塔虽然依旧是他们的第一目标,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对“外人”不再关注。
读书人和大块头那里打得正酣,起初还有尸体浑浑噩噩地走进去被连带着碾碎,现在它们都主动避开那俩人的交战区域。
至于虞妙妙,则变成了相对软的那颗柿子,因为高塔那里就只能聚拢这么多,后续的尸体反正挤也挤不进去,就开始主动地向她包裹过去。
原本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的小角落,没想到到头来竟成了整个平台上,不逊于塔门位置的凶险地。
“喵!”
虽然自己的爪子依旧锋利,可虞妙妙发现身前的这些尸体越来越难杀了。
有些尸体已经长出长长的指甲,有些身上流淌出脓水,它们的攻击性也提了上来。
赵毅对着虞妙妙所在方向,不停挥舞手臂,连声急切高呼:“喵喵喵!”
就在这时,赵毅耳畔莫名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帮我做事,给你两成。”
赵毅目光一凝,忙在心里问道:“你是谁?”
“你应该能猜到我是谁,那个少年,此时正坐在我对面,与我下棋。”
“两成什么,这里的机缘么?”
“嗯。帮我做事,你能活,能得福运,能渡过这一浪,若你愿意二次点灯认输,我能在我的天国里,许你尊位。”
“我要是不答应呢?”
“这少年为了这场天灾,宁愿死在这里。而你,愿意死么?”
“我当然想活着。”
“那你应该知道该如何做了。”
“我上过十一楼,但我没看见十二楼。”
“通往塔顶的楼梯,早就落下了。”
赵毅默默点头。
这时,远处的虞妙妙也向着这里拼杀出来,想要在这里寻求庇护。
赵毅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来,你也听到了那位的声音。
“她来了。”
润生手持铲子,站起身。
谭文彬和阴萌也以警惕的目光,看向越来越近的虞妙妙。
赵毅:“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个时候,多一个人手就多一分力量。”
说着,赵毅就主动打开防御阵法一角,将虞妙妙接引了进来。
虞妙妙身上有伤,虽然都不重,但数量多,都是被那些尸体抓挠出来的。
进来后,她就趴在地上开始喘息恢复,一副已经透支的状态。
谭文彬皱了皱眉,你这具死人身体,还能呼吸?
赵毅对虞妙妙道:“你且好好休息,等阵法破了后,你也得一起出力,别忘了,我们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虞妙妙闻言,点了点头。
远处,读书人与大块头的对决,进入白热化。
读书人身上多处凹陷,不复先前的出尘潇洒。
大块头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破布麻袋般的身体,如今被打得处处是爆裂开来的肉芽,像是棉衣里四处窜起的棉花。
……
塔底。
走阴状态下,正在下棋的李追远,身影变淡了很多。
这不是伪装,而是他现在的真实状态。
虽然他操控着读书人与外头那大块头打了个旗鼓相当,但连续硬碰硬之下再加之高塔规则之力的进一步削弱,读书人身上的“丝线”断裂得也越来越多。
如同一只提线木偶,线越少,想要继续驾驭其表现得活灵活现,对手艺人的要求也就越高。
黑袍人:“还要继续撑下去么?”
李追远:“你看是我先受不了,还是这高塔先塌。”
塔上,第十一层是空了,但从第二层到第十层,里面的所有玄门死者,已全部起身,开始麻木地撞击起塔墙。
他们,距离失控,已经不远了。
高塔内部,处处是刺目的龟裂。
黑袍人:“我们继续耗下去,真的没有意义。”
李追远:“你应该清楚,我是没办法被你说服的。”
黑袍人:“嗯,所以我选择说服其他人。”
李追远身体一颤,手中的棋子滑落在地,原本就已经变淡的身影,一下子又变淡了许多。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下子。”
黑袍人见状笑了:“我是能理解你的那种坚持的,或许,这就是能成为龙王的人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吧。
但很可惜,每一代,龙王都只有一个。
因此,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信念,且愿意为它付出生命的。”
……
站在门槛上的少年,开始流出鼻血。
“小远哥?”谭文彬从口袋里拿出纸球。
“阵法快被破了你在这里守着。”赵毅拿过纸球,“我去帮他。”
帮少年止住鼻血后,赵毅对着面前站着的李追远说道:
“看来,你是累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赵毅将自己指尖,抵在了少年的眉心。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以为赵毅要像之前教学局那样,把他的脑子借给小远哥。
但谁成想,赵毅的手指刚搭上去,李追远的脸上就浮现出痛苦之色,眼睛里也流出了血泪。
而远处,刚刚与大块头互换一记拳脚各自弹开的读书人,无字书落在地上,双臂垂下,站在那里,低下头,眼睛闭起,一动不动。
赵毅发出大笑:“哈哈哈,姓李的,你总说我不敢赌怕输,没错,我就是怕输,因为我只想活着!”
润生、林书友和阴萌马上向这边看来,谭文彬先一步站在他们身前,对赵毅质问道:
“赵毅,你他妈的在做什么!”
赵毅:“我劝你们识点实务,规则继续削弱下去的话,外面的那些东西只会越来越可怕,里头真正恐怖的那群家伙也会出来。
不低头的话,我们都得死在这里,而我,能带你们活着离开这里,真没必要跟着这姓李的,在这儿陪葬!”
谭文彬张开双臂,拦住身后所有伙伴:“你敢背叛我们,老子弄死你!”
虞妙妙看到这忽然内讧的一幕,猫眼里先是流露出兴奋,紧接着又变为错愕:
他,居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要提前于自己,完成与那声音的约定了,然后得到那说好的一成机缘!
虞妙妙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她先前之所以选择过来,一是因为这里暂时安全,可以寻得庇护,二是她也听到了那忽然出现在耳畔的声音。
但她并未第一时间采取行动,担心那道声音会欺骗她,想着继续看看情况再说,毕竟她是那么聪明谨慎的一个人。
可现在因为自己的犹豫与迟疑,竟然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而这时,大块头猛地向一动不动的读书人冲去,他要趁着那具身体不能动时,先将他给撕碎,然后再冲进塔内!
大块头双手直接刺入读书人胸膛,读书人毫无反应,但当大块头正欲伸展双臂将读书人撕成两半时……
赵毅闭上眼。
塔底,黑袍人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几乎变得半透明的李追远,身形一下子变得凝实起来。
而读书人,也睁开了眼,地上的无字书“哗啦啦”纸页飞出,自下而上,刺入大块头体内。
读书人伸手,抓住一张纸,再向上发力,迅猛一提!
“噗!”
大块头就被这样,竖切成了两半。
可饶是如此,这变成两半的躯体,也依旧有回笼的趋势。
读书人一只手抓住一边,将两半身体压在地上。
黑色的业火自掌心发出,燃烧在这两边躯体上。
两边的身体开始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不断有尸气被蒸发出来,消散于无形。
……
塔底。
黑袍人:“这是哪里的火?竟能焚灼我的尸气!”
李追远:“这是来自酆都的业火。”
酆都的业火?
黑袍人双手攥紧,石座上方的紫色锁链发出巨响,显示出他此时的愤怒。
他的目标,就是成为酆都大帝那样的存在,在自己的国度里,成为至高无上的主宰。
因此,在察觉到阴萌这一酆都大帝血脉存在时,他表现出了自己的“热情”。
但他没料到,那个大帝的血脉,自始至终都未曾使用过大帝的传承术法,只是不停地用毒和做饭。
而大帝的手段,居然出现在眼前这少年身上!
黑袍人:“没想到,你不仅比柳家人更像柳家人,你还比阴家人更像阴家人。”
李追远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落子,这盘棋快下完了,自己距离输,也不远了。
黑袍人:“他居然没背叛你。”
李追远:“嗯,我之所以选择站门槛上再开启走阴下来,就是怕他进不了塔,好让他在外面能搭把脑。”
黑袍人:“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李追远:“不担心,他足够聪明,没那么蠢,而且他的先祖笔记又没白看。”
……
“哈哈哈!笑死我了,他居然想策反老子!”
赵毅发出大笑。
林书友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赵毅马上瞪向他:“你笑什么,我看出来了,刚要不是谭文彬故意拦着,你刚刚是真想拿三叉戟捅死我的。”
林书友:“我……我没有。”
赵毅:“你有,我第三只眼看见了,你想公私仇一起报。”
林书友:“……”
谭文彬:“阿友和你有私仇?”
赵毅:“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那家伙是真脑子有病啊,叫老子反水,老子反水以后能躲去哪里?我又不像这姓李能进这塔里,我连这塔门都不能碰。
所以,反水了等那大块头跑过来杀了你们来救我么?在那大块头冲到这里来之前,我怕是早就已经被你们给弄死了,你们肯定会给姓李的报仇的。
还有,你知道他只给我多少么?就分我两成!”
谭文彬:“两成?这不是打发叫花子么。”
虞妙妙:两成?
赵毅:“那可不,我要是能进去,里头的就全是我的了,还用得着他给两成?妈的,我就是进不去啊,要不然老子真想反水。”
……
塔底。
李追远:“好了,你现在可以继续投送力量出去了,这次,要投送出去几成?”
黑气开始顺着紫色锁链向上升腾,很快就结束。
李追远:“一成,可不够。”
黑袍人:“足够了。”
李追远:“你一开始要是说给我四成,我说不定真可能会动心。”
黑袍人:“你这是在嘲笑我么?”
李追远:“不,我是在可怜你。”
……
外面天空中,黑云再度聚集。
很快,黑云垂落,其中一股在下落过程中被一分为二,分别落于正在被读书人焚烧的两截躯体上,本来接近烧干脱落的两截躯体再度恢复了些许活力,它们没有再试图拼接回去,而是各自伸出手,抓住了读书人的一只手。
读书人正在焚烧它们,它们也像是化作了两条锁链,将读书人束缚在了这里。
而这时,高塔的摇晃,愈演愈烈。
外面尸群身上的怨念,则在进一步加深,一个个的,气息也越来越强大。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上方翡翠苍穹,正变得越来越薄,有无数只手已经探出了壁障,里头那茫茫多的黑影,就快钻出来了。
赵毅收起嬉笑神色:“阵法很快就要被破了,大家准备好。润生在前,林书友、阴萌在润生斜侧,谭文彬,你拖后!”
紧接着,赵毅看向虞妙妙,很严肃地说道:
“虞妙妙,你听我单独指挥,哪里防御漏人了,你就上去负责解决。
你放心,我答应你,既然我们现在联手合作了,我就会保护你的安全,虽然局势很危险,但这一浪,我们肯定是能度过的。”
虞妙妙点头:“喵。”
“啪!”
赵毅不动声色地在阵法破碎前,先一步主动关闭了阵法。
失去阵法屏障后,外头已经变得更为凶悍的尸群,即刻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只是刚一接触,就能清晰感受到海浪般的压力。
润生虽然依旧用力挥舞铲子,可这些尸体不再像先前那般一拍就碎。
这时,有三只舞姬化作的鬼魅跳了起来,向这边扑来。
赵毅:“虞妙妙,上!”
虞妙妙飞扑而出,却并不是朝着那三只舞姬,而是转身朝向塔门。
赵毅大喊道:“你要做什么!”
负责拖后的谭文彬护住站在塔门一侧门槛上的小远哥,准备使用御鬼术。
不过,虞妙妙并未多看那少年一眼,而是直接冲入了塔门内。
高塔内残余的规则开始向她施压,但一来她现在用的是黑裙女的身体,本就有资格回这座塔,二来现在规则被破坏严重,压力也就自然小了许多。
进入塔内的虞妙妙,马上开始登楼!
……
塔底。
黑袍人没拿棋子,而是指尖一点,一缕极为精纯的尸气,化作一枚黑子落下,这盘棋至此结束。
黑袍人说道:“呵呵,我赢了。”
李追远点点头:“嗯,我输了。”
说完,李追远结束走阴。
站在门槛上的少年,睁开了眼。
赵毅马上把刚刚提前关闭的阵法再次打开,隔绝了外头的尸群。
虽然这阵法早已摇摇欲坠,撑不了几分钟,但至少可以争取到说几句话的空闲。
赵毅:“谢了,姓李的,我欠你一条命。”
李追远没回应,而是转过头,看向塔内一楼的壁画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结尾处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个“天命人”与自己挑选的塔内土著身影结合在一起,敲响了那口大钟,开启了飞升仪式。
李追远走下台阶,来到塔外。
“唉,终究是失败了,我不怪你,你也已经尽力了。”
无脸人站在塔门内侧,一身浓郁的颓废。
李追远没回头,而是轻轻挥了一下手:“你可以去敲钟了。”
无脸人:“那口钟,还差最后一笔,没有补全呢。”
李追远:“最后一笔,已经上去了。”
无脸人:“她已经被吸收过一笔了,命格与气运在一开始就被抽走了。”
李追远:“她一体双魂。”
……
此时,高塔顶楼,虞妙妙就站在那口大钟前,她能感受到身前这口钟内所蕴含的磅礴福运,眼里流露出浓郁的贪婪。
她伸出爪子,准备去将钟上的福运刮下来。
就在这时,无脸人忽然出现。
不给她丝毫的反应时间,无脸人直接对着那口钟,撞了上去!
“咚!”
每一次钟声响起时,钟面上的复杂纹路就会齐齐亮一下,而那缺失的最后一笔,则在此时显得格外惹眼。
但就在这时,高塔内所有的残余规则之力,全部向虞妙妙压了过来。
刹那间,虞妙妙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管控,因为这具身体,本质上就是属于这座高塔的,只是被虞藏生以借尸还魂之法强行偷走了。
虞妙妙无法控制地张开嘴,命格与运势顷刻间被抽出,融入进了这口大钟。
大钟上最后一笔空缺的纹路,在此刻被填充。
一道绚烂霞光,自穹顶上方垂落,照射在这座塔上。
飞升,开始!
第两百零八章
高塔之顶,无脸人扫了一眼站在大钟前一动不动的虞妙妙。
他禁锢于这座高塔悠悠岁月,除了塔底他未曾发现外,塔上这总计十二层楼,每一处细节他都十分熟悉,一楼的壁画更是深刻在他脑海里。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了壁画群中那幅飞升图的真谛。
画中,天命人与塔内人,身影叠在一起,敲响大钟,引来飞升异象。
这里的相叠很容易看成是俩人面朝大钟,一前一后站着,绘画视角来自他们后方,似是为了凸显是两个人,这才在塔内人身形之内又画了一道人影。
可实际上,指的是天命人在塔内人的身体里。
这不就是此时的虞妙妙么?
这一体双魂,罕见是罕见,但也算不上过于稀有,真要笼统论起来,谭文彬现在还是一体三魂。
可魂与魂亦有不同,那种携带在身的或是被附着的,主次很明显,命格气运有着明显的主次依从关系。
但虞妙妙这里,是相对平等的。
“虞家少女”本该是这一代虞家嫡女,其在家族中地位和现如今的秦家阿璃差不多,龙王门庭加持下的命格气运,哪怕其再受猫的压制,也依旧无法更改其本质。
至于那只猫,并不是虞家传统的附属品,也不是一件猫妖灵魂附着的工具,它在这具身体里一直占据绝对的主导权,“虞妙妙”本人的愚蠢自大一面基本都是由它贡献。
阿元认的小姐,是这只猫,真正走江踏浪的主力,也是这只猫,再加上虞家发生变故后,龙王门庭已被换色,因此它如今的身份可不是犯上作乱噬主的猫妖,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才是现如今更正统的虞家猫小姐。
独特平等的一体双魂,命格都受龙王门庭加持,这才能以一己之力为大钟添上两笔。
“呵呵。”
无脸人发出一阵轻笑,他相信,那少年,应该早就看懂那幅画的寓意了。
可笑自己,身处局中,却浑浑噩噩,一直糊涂。
好在,福运命格已经圆满,成仙之路开启,吾辈飞升!
无脸人仰头,沐浴着霞光,张开双臂。
没有五官的脸上,却有两行清泪流淌而出。
他已猜到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了,但他无所谓,如若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贯彻成仙的执念,那就让事实来说话!
谁赢了,谁才是对的;谁成了,谁才是本体。
待我成仙,
你,
不过是我昔日蜕下的皮囊累赘!
……
塔底。
紫色锁链正在疯狂地碰撞。
黑袍人陷入狂怒。
然而,无论如何奋力挣扎,在此刻都无济于事,当初他亲自为自己设计的牢笼,此时将继续困锁住自己。
渐渐的,他消停下来,眼睛死死盯着身前已经赢下的棋局:
“成仙……那就成仙吧,成仙!”
执念被抽离,但执念还能滋生。
有时候相信与不信,在现实面前,并没有那么重要。
……
塔门虽未关闭,但霞光笼罩而下时,亦是瞬间将其笼罩。
也就是李追远及时从门槛上走下来出了塔,要不然也会被囊括进去。
上方,翡翠穹顶渐渐染上七彩之色,绚烂异常,庄严肃穆。
高塔内,各楼层内躁动的死者全部安静下来,不再走动撞击塔壁,纷纷回落原座。
原本汹涌澎湃的尸群,先是全部停下脚步,然后集体跪伏。
这姿势,他们已在跪尸坑中维系了不知多少岁月。
不仅是平台上密密麻麻的它们,包括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翡翠壁障里的黑影,此刻也都朝着高塔行跪伏朝拜之礼。
环视四周,这场景,当真让人心生震撼,如仙宫降临,似登临极乐。
林书友一边原地转圈一边看得张大了嘴巴,他自幼在庙里长大,庙里自是不缺那种描绘仙神的画卷与壁雕,但他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亲眼目睹。
原来庙里描绘的那些……竟不是假的?
谭文彬从登山包里取出相机,这还是他在金陵时代替自家小远哥参加算卦风水交流会得的奖品。
把防摔垫和隔水布解开后,谭文彬举起相机开始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不止,胶卷早已用光了却依旧不停。
阴萌不停做着深呼吸,深受震撼的同时也不禁想起,酆都大帝的道场,是否也有这般壮丽?
润生舔了舔嘴唇:“爷爷,仙人咧……”
此情此景之下,人意识深处,对仙的那种幻想,好似被照入现实。
纵是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不禁开始松动,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仙,也确实有成仙之途。
七彩霞光正逐渐覆盖到每一处翡翠壁障,如梦如幻的世间奇景正在呈现,头顶上方的穹顶更是酝酿出了一袭翩跹绵延的琉璃深色,似有一巨大的曼妙身形逐步垂落,宛若仙子即将降临,将要接引众人升仙。
一缕缕轻风之音如溪流入海,先是汇聚,再是荡漾,最后环绕。
哪怕原本心底只有百分之一的相信,此刻也能被完全放大,强烈的憧憬与渴望,让大家不由自主地想跪下来,一起膜拜磕头。
来都来了,拜一拜……万一,真能一起升仙呢?
有气雾开始凝聚,在霞光照耀下,层层叠叠,如同仙境云海,再加之其错落有致,好似登天之梯。
一开始的景象已足够震撼人心,现在越来越多新的仙景出现,更是让人口舌发燥。
谭文彬放下了照相机,与阴萌、林书友和润生一起面朝那云海仙梯。
赵毅时而面露向往时而努力摇头换取清醒,其额前生死门缝快速蠕动,然后不自觉地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发现少年依旧神情平静,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清了清嗓子,赵毅准备再次表示感谢:“追远哥哥……”
赵毅清楚,如果没能把那虞妙妙骗进去,那该被送进去献祭的,就是他赵毅了。
那幅壁画,对上了,那是神奇预言;对不上也无所谓,叫合理误差。
李追远:“你信成仙么?”
赵毅:“我……不信~”
最后俩字,咬出来时是飘的。
他是信一点的,哪怕只是一丁点。
但他能感觉到,少年是完完全全地不相信。
赵毅真的很好奇,面对这番景象,姓李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似是察觉到赵毅心中所想,李追远开口道:
“多美多细腻多真实……当年设计布局这里的人,但凡心里有一点相信成仙这件事,都不可能营造出这般绝佳的场景。”
它瑰丽,它壮观,它神往,却不见丝毫属于个人的感情。
李追远当初跟阿璃学画画时,就会犯这样的毛病,他的画作中能体现万般技巧,唯独流露不出感情。
赵毅:“那我们……”
李追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说道:“既是不信成仙,那还不快跑。”
五张清心符被少年置于手中,掌心血雾浮现。
“嗖!嗖!嗖!嗖!嗖!”
谭文彬他们每人额头上都被李追远飞了一张清心符,连身边的赵毅也没落下,生死门缝被盖住。
这不是幻境,也不是迷幻效果,纯粹是人内心的欲望被勾引出来,自己把自己迷惑住了心智,一如普通人回家忽然看见一桌子钱也会愣住发呆。
清心符效果显现,众人纷纷目露清醒,大口喘息。
李追远:“想当仙人的留下,想当人的跟我跑!”
润生弯下腰,将少年背起。
没人会选择留下,全都跟着一起跑。
众人在跪伏的尸群中穿行,这次,没人觉得这些跪在这里的人可笑与荒谬了。
因为他们自己先前也被吸引和沉迷了进去,有些诱惑,真的不是理性所能抵挡的。
自己其实并不比他们聪明,也不比他们冷静。
要是换位一下,自己大概率也会变成他们。
李追远在润生背上,看见了远处站着的读书人。
在自己离开高塔的那一刻,他与读书人之间的操控关系就被解除了。
再看那两截大块头躯体也已经一动不动,显然,当霞光笼罩下来时,塔底的黑袍人也失去了对外界的控制。
读书人经历大战,衣衫破碎,身形残破,却依旧维系着一股破碎的清冷孤傲。
有些习惯,真的是,到死都忘不了。
就在这时,读书人忽然动了,他迈开步子,向高塔走去。
李追远立刻回头,看向身后高塔,发现高塔上的霞光已越来越深,隐约间像是染上了一层金光。
飞升开启,原本破损的规则被修复,作为塔内住户的读书人,受高塔牵引,自然要回归其中。
李追远很早就怀疑这个读书人本身就对成仙之事没太大兴趣,他来这里,上十一层,可能只是因无能力复活爱人,只能寄托于自己根本就不信的成仙之说,算是一种逃避。
最可笑的是,先前读书人一书抽翻大块头时,肌肉记忆喊的居然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读书人步频很慢,但速度却很快,几乎几个眨眼间,他就回到了塔门前。
就在他抬腿入门时,他的手向后一甩,手中的无字书向后倒飞,正朝着李追远等人正逃离的方向。
李追远:“萌萌!”
阴萌会意,甩出驱魔鞭,将无字书卷住收回,送到李追远手中。
而另一边,读书人已迈入塔门,消失不见。
赵毅看着少年手里无字书,不由大叫道:“你在这塔里到底有多少家亲戚!”
真不怪赵毅嫉妒,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这人要走了,东西忘了拿,尸体还能主动把遗落的东西再给你丢出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收入自己包里,说道:“他是不想毁了这本书。”
听到这话,赵毅顾不得再嫉妒了,马上催促搀扶着自己一起跑的林书友,再加一把力。
众人刚跑出平台,来到这白色御道上时,就听得后方空中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闪烁。
大家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那“神女伸出的手”,已刺破了穹顶,洁白光亮的手掌,向下探去。
若是只截取这一刹那的画面,那当真是神女下凡、接引众生无疑。
可只要再多往下看一会儿,就发现那神女的手开始变形,不断拉长、拉长再拉长,居然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白色岩浆!
先前翡翠穹顶被霞光映燃以及那曼妙的神女身影,只是这诡异岩浆的蓄积与流淌。
那阵阵仙乐之音是受高温影响被膨胀挤压而出的气流,那云海仙梯则是杂质被融化后升腾的雾气。
庞大的白色岩浆,垂直落向高塔。
塔顶,张开双臂的无脸人发出了惨烈的哀嚎:“不,不,不!”
不是因为感受到了恐怖绝望的高温,不是因为飞升失败,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原来,根本就没有飞升!
无脸人可以接受飞升失败,能理解功亏一篑,先前他觉得自己已经失败时,不仅教李追远适合刮取大钟福运的术法,还主动慢慢变淡选择自杀消散。
毕竟,成仙,哪有那么容易,失败了也属正常。
可眼前的情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在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仙这种事!
压根就没有努力,向来就没有可能。
“哈哈哈哈!!!”
白色的岩浆先吞噬了塔顶,无脸人在自己被焚烧时,发出大笑:
“先祖,你为什么要骗我,先祖,你为什么要骗我,你骗了我们所有人啊!”
岩浆盖过了顶楼后,没入十一楼。
读书人已经回到了这里,他依旧侧躺在床榻上。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知道无字书不在手中了,所以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没再空举着书,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一副逍遥姿态。
岩浆先是自缝隙里溢出,很快就又冲开了一道道口子,读书人哪怕身躯被岩浆完全吞没,也依旧没动一下。
十楼,九楼,八楼……
所有玄门死者,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桌案前。
生前,他们强大不凡,死后的尸体也充斥着种种诡异。
可现在,全都在这白色的岩浆中消融。
许是一切本就该尘归尘土归土,这只是一场被延迟的结束。
巍峨神秘的高塔,在岩浆冲击下,不断融化、坍塌。
白色岩浆无孔不入,开始顺着紫色锁链下流。
黑袍人抬起头,见到这一幕后,再次陷入疯狂的挣扎。
他等待的是果实被自己窃取,规则消散,高塔倾倒,绝不是眼前的这一结局。
白色岩浆流淌到了他身上,其身上余下的尸气在快速被蒸发。
“啊啊啊!!!”
他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因其尸气的快速消失,身前棋盘上,他最后以尸气凝聚出的那枚黑子,也随之消散不见。
原来,这盘棋,自己并没有赢。
白色岩浆融化了壁面后,开始大规模涌入,黑袍人看着两间耳室里,被自己杀了移葬过来的家人棺椁,也被岩浆吞噬焚于虚无。
黑袍人不再挣扎。
任凭岩浆不断将自己的身体穿透,任凭自己的僵尸躯体在这里慢慢被湮灭。
此刻,他终于明悟过来,为什么先祖要在自己的坟墓里设下如此可怕的禁制,为什么先祖要陪葬那本书。
禁制是会到时自己失效的,到时候后世族人受到感应,就能安全进入墓中,得见那本书,寻得这处位置。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黑袍人喉咙里不断发出笑声。
他是不信成仙能成功的,但他真没料到,先祖的布局,根本就和所谓的成仙,一点都不沾边。
打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不断吸引人进来,不断让他们自相残杀,所有抱着成仙美梦的人,都如同主动投进篝火中的耗材,只等那口大钟被填满,不堪重负,引来最后的焚灭!
他也终于明白了先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家族,历史上并未出过龙王,但天资卓著者从未断绝,家族传承之坚韧,丝毫不逊那种传统龙王家。
就是他,当初就算败于那一袭绿衫之手,可他能做到一败再败,次次被击败却又次次可以侥幸得活卷土重来。
因为,他的家族一直有功德不断补入。
那些龙王家,尚且需要家族传人不断走江,来维系门庭不坠。
他家,则有先祖早年在此布局,不断吸引渴望成仙不受天道所喜的异端来此自我剪除,从而获得功德。
等细水长流之后,今日蓄满,更是要来一波大的,将他们的遗留祸患全部消减一空。
这也是先祖设下禁制时间,让族人通过那本书寻到这里的缘故,先祖是让族人来这里接领最后一笔大功德的。
结果,他来早了!
他亲自杀了全族,带着全族,都来早了!
这一刻,黑袍人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大的一个笑话。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先前与自己下棋的那少年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真可怜。”
……
白色岩浆还在自上而下不断倾泻,将高塔彻底融化后,更是进一步地向四周扩散。
平台上跪伏着的尸体,全部被这岩浆所吞噬,岩浆没过他们后,又自然而然地向这座平台的低洼处流淌。
这里,最大的两个低洼处,就是那两座跪尸坑。
坑内,还有很多尸体没来得及在先前爬出来,此时伴随着岩浆的注入,他们的一切痕迹都被吞噬。
原来,这两座跪尸坑,是用来做浇筑的。
御道上,看到这恐怖场景,林书友用力咽了口唾沫。
这美奂仙宫,竟在刹那间,化作了灭世地狱。
要不是先前小远哥提前喊醒他们,叫大家快跑,现在,自己怕是已经在那里头汽化了吧。
赵毅吐出一口长气,他是猜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接二连三地说自己欠了姓李的一条命。
可当这情景真的落于眼前时,他依旧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与后怕。
赵毅:“这里的布局意义,到底是什么?”
李追远:“有人很早,就在这里当起了天道的白手套。”
赵毅:“他成功了?”
李追远:“他被灭族了。”
这时,谭文彬忽然惊恐地大喊:“快看那里!”
不仅是平台上方,这里两侧高处的翡翠壁障,也浮现出了白色。
这意味着,这处秘境内的所有翡翠,都将很快化为那恐怖的白色岩浆,这是要将这里,完全吞没,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众人不敢再耽搁,哪怕都已疲惫,但为了活命,还是得拼命奔跑。
两侧岩浆不断喷涌而出,每一次喷涌,都如同一只白色晶莹的大手向外掏取。
在这种可怕的场景下,众人如同奔跑求活的小小蝼蚁。
等众人跑出御道时,不仅身后大半截御道已经融化坍落,前方也有岩浆已经漫延。
好在,这巨大的黑水漩涡,尚且能稍微抵挡一会儿,但也不能再耽搁了,要不然就算没烧干也会被先烧沸。
李追远:“阴萌,用皮鞭把所有人都锁在润生身上!”
阴萌马上照做,驱魔鞭一头缠绕在润生腰间,其余部分分别缠绕到其他人手腕上。
李追远:“润生,气门全开,冲出漩涡!”
这黑水漩涡,他们先前来时,就付出了很多时间才分批穿过来,这会儿显然是来不及了。
赵毅:“我没想到,我一直没让润生动用的压箱底绝活儿,最后居然是用在逃命上了。”
谭文彬:“你就说值不值吧。”
“噗通!”
所有人都跳入黑水之中,紧接着润生气门全开,拉扯着所有人快速向前游动。
润生虽然平时不爱动脑子,但他记事清楚,以往小远每次给他安排的布阵位置,他从未出错。
因此,哪怕水下一片漆黑,根本就没有能见度,但他既然走过一次,这一次就会原路返回了。
众人游过石门后,原本烧火做饭吃的那处开阔如什刹海的广场,此时也早已被黑水填充,其下方本是一片翡翠学堂,此刻也溢出了阵阵白光。
显然,里头的“师生”黑影们,必然已经被焚灭,而且岩浆很快将会溢出。
水里的温度,正在不断升高,带来灼烫。
先前众人是从傀儡教室里出来的,此时那里已出现了穿透黑水的白光,显然岩浆先一步自那里溢出。
而虞妙妙与阿元从驭兽教室出来的方向,也出现了白光。
这两扇门都不能去了。
李追远手掌在润生脖颈上摩挲,示意润生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动。
那是第三个教室方向,阵法。
那里还没有白光。
润生会意,快速向那边游去。
等到了那里后,众人纷纷穿过了那扇蠕动的大门,这大门,隔绝了外头的黑水。
可大家伙,却已来不及多做喘息,因为这里所有翡翠柱子都在变色,岩浆很快会顺着填充到这里。
润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他硬挺着到现在,如今,气门全开的副作用无法再被压制。
李追远:“林书友!”
林书友:“明白!”
阿友马上起乩,童子再再再一次降临。
这一次,林书友都觉得童子降临时,有些有气无力。
不过,童子的竖瞳只是扫了一下那翡翠里正在酝酿的恐怖温度,马上知道,这最后的关键时刻来临了。
童子毫不犹豫地伸手从登山包里取出符针,往自己身上插去!
刹那间,如同打上了一剂强心针,童子气势再起。
祂先一步想过来抱住李追远,却被少年手指地上的润生。
童子马上将润生背起。
赵毅期期艾艾地上前,他消耗也很大,身体也很孱弱。
童子竖瞳看了一眼赵毅。
不知道为什么,祂心底有种一拳头把这病秧子给捶爆的冲动。
但祂好歹有着极强的自控力,二话不说,将赵毅夹在自己臂下。
见少年决定自己走,童子也不再说什么,正好空出一只手可以握着三叉戟,将身前拦路的翡翠柱子给砸碎开路。
阵法教室里,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柱子,这些柱子的存在,严重影响到众人前进,但好在有童子迅猛开路,李追远、阴萌和谭文彬跟在后面跑,速度也很快。
一口棺椁摆于中央,棺椁盖是开着的,甄少安以前应该就躺在这里。
棺椁很高,李追远看都没看,直接跑过去。
谭文彬经过时,没做犹豫,跳上去往里瞅了一下见里头有好几块水晶版书,马上伸手将它们捞出,装进自己包里。
刚跳下棺椁,白色岩浆就已爆发,谭文彬喊着自己俩干儿子们帮自己提一下登山包以减轻自己负重,然后撒丫子使出吃奶的劲开始狂奔。
还好,终于追上了大部队。
李追远回头看了一眼谭文彬,什么也没说。
一是因为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二是少年知道,如果自己回头说不该冒险去拿棺椁里的东西,那谭文彬肯定会回应:嗐,我能为团队做的事就这些了。
白鹤童子既开路又背人的,等离开教室,来到甬道时,时效就到了。
祂这次一上来用的就是符针,时间只有这一段。
倒不是祂压缩工作时长,而是祂已经在这里被榨干了。
用最后一点力气,童子单膝跪下,将润生与赵毅安稳放于地面。
随后,祂都来不及再看一眼那少年,直接脱离身子,离开。
不消多言,谭文彬即刻上前接力,启用御鬼术。
两个干儿子马上活跃起来,进入自己干爹身体,谭文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他先将润生背起,再左臂夹赵毅右臂夹林书友,继续奔跑。
已经到甬道区域了,应该是受里面白色岩浆喷发的影响,甬道这里地面开始向下倾斜,而且左右两边以及上面的翡翠壁障已经变为乳白色,不时有按捺不住的岩浆抢先滴落下来。
在这里奔跑时,不仅要注意脚下,还得关注来自上方的滴落。
赵毅是全程目睹这一整个逃跑过程的,他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到底是这一浪特殊凶险,还是你们每一次都这样?”
这一浪,他赵毅原本是不用参与的,是他察觉到自己心脏快不行要死了,这才主动卷了进来。
所以,他现在真的很好奇,到底是因为这一浪特殊,还是姓李的一直经历的是这种难度。
谭文彬:“上次全员透支昏迷过,不过还好遇到了你。”
赵毅:“什么叫‘还好’?我也是很危险的好不好!”
谭文彬:“你要是有力气哔哔,就下来自己跑吧!”
赵毅马上闭嘴。
甬道地面越来越倾斜,而且下方也在不断翻起。
但也因此有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翡翠壁障里的白色岩浆,因此先行向下流淌率先触及到了那座硕大的石门。
这白色岩浆确实可怕,石门在它的侵蚀下,很快就产生了碎裂。
原本需要靠“请柬”印记才能进来的地方,以后就不再需要门禁了,不过,也已经没有再进这里的必要了。
冲过石门后谭文彬的御鬼术效果就到达临界点了,可身后甬道内的白色岩浆却以蓄积之势,迎来了最为迅猛的喷发。
连带着,这四周都发生了地震般的摇晃,两侧峰上的积雪开始下崩。
前方,是上来时的台阶。
李追远:“跳!”
谭文彬用尽力气,带着自己身上的三人一起向前蹦去,阴萌立刻甩出驱魔鞭,将自己在内所有人的进行捆绑,确保不会在接下来的地震和雪崩下被冲散。
而在众人下落前一刻,少年右手向下一挥,原本的台阶上出现了一条陶质光滑的飘带,让大家得以像滑滑梯一般借到坠势。
恐怖灼热的气息与冰雪相互交错,整个世界都如同陷入天旋地转之中。
李追远尽力以自己气血不断催发出陶瓷帮所有人进行转向,少年坚持了很久,等到大概察觉到众人已滑行到安全区域后,李追远这才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需要歇一歇,最好再眯一会儿。
也不知具体睡了多久,李追远就听到了脚步声,少年马上睁开眼。
他的视线里,全是红色,应该是眼眸流过血。
用力眨眼后,血色淡去,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
这是雪,自己被雪埋了。
“哗啦哗啦!”
上面的积雪正被挖走。
李追远右手微握,随手准备好动手。
他看见了一双毛茸茸的爪子,将自己上方积雪刨开,上头,显露出一张黄鼠狼的脸。
黄鼠狼挺直了身子,面容变幻,逐渐变成人脸。
这黄鼠狼见李追远睁着眼,就开始对李追远郑重行礼。
远处,传来胖金哥惊喜的声音:
“感谢木王爷,我终于找到他们了!”
……
胖金哥有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而且因为前不久才组织过进山搜罗人,这次再喊人上来帮忙,可谓轻车熟路。
李追远等人被运送下了车。
这次来救援的很多人,回去后都信誓旦旦地说,他们这次看见了木王爷,木王爷跟着他们搜救队,走了好几天。
都只是在早中晚出现,远远地看着,但不会错,绝对是木王爷。
在李追远的要求下,胖金哥没把大家伙送进医院,而是安顿进了自己的民宿。
……
这一浪结束后,丽江的阳光,也变得更加明媚。
李追远坐在廊下椅子上,晒着太阳。
他的视力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头痛。
阴萌呆呆坐在院子对面,看着自己的蛊虫在面前飞来飞去。
她的两条胳膊上打着石膏板,当初跳下滑行时,她为了用皮鞭紧系住所有人,承载了极大压力,左臂断了就换右臂继续。
落地后,她还将自己的蛊虫派出去飞行找人。
只是,到底是蛊虫找到的木王爷还是木王爷自己寻着气味搜寻探查过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阴萌问那只蛊虫时,蛊虫两根触角快速摇晃,意思是它引来的黄鼠狼,绝对的!
两条胳膊都暂时不能用的阴萌,有些百无聊赖。
早上她还对李追远说,其他人都昏迷着,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脆开始萃毒,没有毒罐罐在身边,她总是没安全感。
李追远问她你手不能用怎么萃?
她说可以用脚。
李追远赞扬了她的这一精神,然后拒绝了她的提议。
以往在家里阴萌萃毒时都出过岔子,现在在人家家里用脚来萃毒,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额头包着绷带撑着拐杖的赵毅蹒跚走来,看见阴萌后,他对其招手,亲切问候道:
“早上好,断臂维纳斯。”
阴萌对赵毅哼了一声。
赵毅走到李追远这边,帮少年泡了茶后,坐下。
另一侧房间里,孙燕和徐明负责对润生他们进行照顾。
连赵毅都觉得,自己和自己的手下,已经越来越活成姓李的团队编外医疗队了。
早知道,要一次次经手重伤的他们,自己以前还费力研究他们弱点干嘛。
李追远端过花茶,抿了一口。
赵毅掀开自己衣服,露出自己胸膛,伤口上已长出嫩皮,从缝隙间能看见里面镶嵌着五彩斑斓的石头。
胖金哥说,找到赵毅时,他以为赵毅已经死了,因为没心跳了。
然后木王爷找到了一些石头,一颗一颗地填充进去,然后奇迹般的,赵毅的心跳又复现了。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黄鼠狼能站着尿尿。
有时候你遍寻无法的难题,答案可能就在不经意的小人物乃至是小动物手中掌握。
赵毅:“别说,得亏你当初进石门前给这黄鼠狼封了正,它也对此感恩。
要是没它,我们就算从那里头逃出来了,也不见得能全员齐整地下山。
至少,我应该是会死的了。”
李追远:“你也给它封正了的。”
赵毅:“啊,对对对,咱们运气不错。”
李追远:“不是运气。”
赵毅:“是因果。不过你这家伙对人都冷冰冰的,居然那天主动对那只黄鼠狼这么好。”
李追远:“因为进门前,看见它,我就有所预感了。”
赵毅眯了眯眼:“再具体说说,我能感觉到,你小子玩得比我花多了。”
李追远再次低头喝茶。
赵毅笑了笑:“对了,你说塔底的那个黑袍人,为什么不一开始多投送些尸气到外面,干嘛小气吧啦的,先三成,再加一成,他要是多加一点,你操控那读书人,怕就拦不住他了。哎,说到底,还是做大事算小账喽。”
李追远摇摇头,放下茶杯:“他的分身有弊端,拥有较强的独立性,其实他最后投送出四成,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多……谁是本体就不好说了,他自己可能就变成分身了。”
赵毅:“哦,原来还有这个问题在,怪不得。唉,这一浪过得真是凶险啊,也不晓得我能从中分到多少功德。”
李追远:“你心脏问题解决了,还奢望什么?”
赵毅:“不是,你就不期待了?”
李追远:“这次我已经在这一浪中,学到很多东西了,等回去后,我就会去慢慢消化。”
赵毅明白了,这大概是少年能将大量功德分润给手下的原因。
“唉。”赵少爷叹了口气“想想那黑袍人一家子,还真挺可怜的,先祖那么厉害,能在秘境里布下如此大局,本该是吃天道皇粮的主儿,竟给自己弄了个族灭,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捞着,白费了这一场大功德啊。”
“你先坐会儿,我去洗把脸。”
“去吧,今儿太阳不错,适合我晒晒心脏。”
李追远起身走进房间,打开水龙头用脸盆接了水,然后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入脸盆内,双手轻轻揉捏脸侧。
等少年抬起头时,半张薄薄的人脸皮,被他揭了下来。
青滩,三月林。
这是无脸人告诉自己的祖坟所在地。
其实,赵毅刚刚那句话说得不太准确。
那个家族,可能并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自己接下来得抽时间,先查找到这地名现如今的所在地,然后再去那处祖坟看看。
按理说,那处墓地里现在,应该还躺着一具没有脸皮的遗体。
它要是依旧在那里还好,若是不在了,就意味着曾经布局飞升大局的那位先祖……才是真正的唯一受益者。
他既然能欺骗、献祭别人去天道那里换取功德,那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后代族人也一并献祭掉了呢?黑袍人当初说自己是因为“死了”才能提前进入祖坟,真的只是因为侥幸么。
看着手里的这半张脸皮,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测:
真正想飞升成仙的,会不会就是他?
第两百零九章 (本卷完)
入夜,林福安端着烛台,行走于庙中主堂,这里陈列着一尊尊官将首神像。
每晚入睡前,老人都会在这里检查一遍,看看神台上是否被打扫干净以及神像前的香烛是否续足。
走到后门处时,林福安停下脚步。
这排最尾端的神像,是白鹤童子。
七天前,童子的神像出现了龟裂。
起初,庙里人以为是童子神像居于末尾后门边,受风吹日晒侵袭最大。
但渐渐的,龟裂越来越多,神像头颅处、胸口处乃至脚面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外层的涂料也开始大面积脱落,刚清理了,隔一会儿,神像脚下就又蓄了一堆。
这种程度的破损,已经不能用位置原因来解释了,庙里所有神像都是同一批定制、设坛开光请进来的,不大可能单独就这一尊出现如此严重的质量问题。
庙里请过神像师傅来修补,起修前,师傅先按照流程持一个装有水的碗,再将一枚铜钱先沿着碗边敲了敲,最后丢入水中,俗称开音辨色。
他们这一行,有三不修。
一不修无主淫祠,恐招惹邪祟;二不修庙风不正,恐助纣为虐;三不修功德有损,恐自身填补。
一不修若是当地德老领村民来请,倒也能修,二不修只要钱给得多,亦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这不修那不修,大家靠什么吃饭,再者天下庙观何其多,真灵验者亦是少数中的少数。
因此,这开音辨色往往只是走个流程,可这次,铜钱刚触碰碗底,竟裂开了。
吓得神像师傅二话不说,直接领着俩徒弟跑路。
作为本地人,他是晓得这家官将首庙灵验的,而铜钱开裂则意味着这尊白鹤童子功德有损,自己要是带着徒弟擅自进行修补,那就是拿自己等人的命去给童子献祭。
他们这种几两肉的,够给阴神大人塞牙缝么?
没办法,童子大人的神像,就只能先这般放置着了。
林福安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童子虽说在官将首序列里位阶不高,但相较于其祂阴神大人,童子算得上任劳任怨,贡献极大。
这时,林福安的大徒弟陈守门走了过来,他是林书友的师父,同时也是这一代的庙主。
陈守门对林福安说道:“师父,其它官将首庙我也打听过了,他们那里供奉的童子神像和我们这里差不多,都出现了明显破损。有一家请师傅修了,才刚修,那师傅就心脏病突发,好在送医及时才捡回条命。”
林福安闻言,点点头。
陈守门能去问询的庙,都是有乩童且能起乩的,而不是那种单纯的表演性质,那种庙里,童子神像自是完好如初,毕竟他们也请不下童子。
林福安:“孩子们,还是请不下童子么?”
陈守门:“今日我带着他们试过了,都失败了,甚至,我自己也尝试请了一下,一样没成。”
因白鹤童子是最容易请下来的,所以,祂也是很多年轻乩童最先接触和尝试请的阴神,平日里亦是最为忙碌。
当童子不再应乩后,对整个官将首的日常工作,都造成了极大影响。
其祂阴神难请,年轻乩童请不动,本来简单的小事,现在都得让庙里老一辈出来请其祂大人。
陈守门再次开口道:“师父,会不会是阿友那里……”
林福安双目一瞪,陈守门的话头就此止住。
“昏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是是是,我疏忽了。”
林书友拜龙王家的走江,整个庙里,只有他们俩当初去过金陵的人知道,就连林书友的父母也不晓得这件事。
可以说,这是庙里最大的秘密。
而且,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秘密变得越来越沉重,甚至是越来越可怕。
因为他们俩已经努力去打听汲取江湖上消息了,可就是从未听说过,秦柳两家传人走江的事。
按理说,以那少年的身份,走江扬名必然引起极大关注与轰动,怎会这般悄无声息?
这静悄悄的氛围感,让这对师徒俩只觉得后背发凉,对这个秘密把守得,更加严密。
不过,上次林书友回家起乩参加游神时,表现出了一种与童子的超乎寻常的亲密与互动,就是连德高望重的老乩童也无法和阴神大人做到这一份交情。
其实,林福安心里也在猜测,是否是因为自己那孙子的缘故,导致童子发生了问题。
“罢了,歇息去吧,明日你尝试联络一下阿友,不要提庙里的事,就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嗯,师父您也早点休息。”
师徒二人走出主堂,将门关闭后就回屋准备睡觉了。
谁知,刚躺下来,主堂那里就传出了火光。
有庙里人以为走水了,开始呼喊。
林福安和陈守门马上起床跑了过来,隔着门,就瞧见主堂内有光影在闪烁,但鼻尖却未闻到烟火味。
推门而入,发现光火只在神像群的最尾处。
林福安和陈守门对视一眼,后者马上示意庙内核心弟子维持秩序,不让其他人进来,随后再亲自关上门,与自己师父一同走向最尾端。
此时,白鹤童子的破损神像正升腾着白烟,一缕缕橙红交替的色泽自缝隙里溢出,营造出着火的视觉效果。
陈守门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股好闻的味道,不由疑惑道:
“师父,这是……”
林福安嗫嚅了一下嘴唇,有些不敢置信道:“我听以前老一辈提过,这是阴神显圣。”
除了光与雾之外,二人还发现,白鹤童子的神像被挪了位置。
祂不再紧随其祂官将首神像位置排列于最后,而是转过身,单独面朝后门。
这样一来,祂就不是排列于最尾了,而是自站第一排,隐隐间,有种不屑与庙里其它神像为伍的感觉。
陈守门:“师父,我明早就安排人去联络其它庙,看看他们庙里的童子大人是否今晚也出现了异样。”
林福安抬起手:“不,你明早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这个……”
陈守门:“师父?”
林福安对着白鹤童子神像郑重行拜礼,严肃道:
“你明早马上安排人在这里单独加一列神台,将童子大人,移入独列。”
话音刚落,童子神像掌心处有一片涂料脱落,飘飘然地正好落在了林福安的头顶。
童子满意,阴神抚头。
……
丽江胖金哥家民宿的天台,刚能下床的林书友正在打“追远养生拳”。
他本就有不俗的功夫底子,这套拳起初是他偷学的,后来被小远哥根据他自身情况改进后,打起来,就有一种浑然一体的意境感。
林书友一边打一边念着口诀: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赵毅和林书友的关系“最好”。
空闲时,赵少爷就愿意找阿友聊聊天。
因此,林书友打拳时,赵毅就在旁边看着。
指尖轻轻抵住被纱布包裹的生死门缝,赵毅看见了林书友体内似有某种光影正在流转。
这不是属于林书友本身的力量,而是阴神的神力。
在秘境时,林书友以自己本就虚弱的身子一次次强请童子降临,童子每次下来都生怕这乩童嘎屁,第一时间给他灌输自己的神力以维系其身体。
这灌输得多了,残留得也就越多,先前昏迷时不显,现在清醒过来,正好通过这套养生拳,活络体内血气的同时,把残留的神力也激发出来一并吸收了。
赵毅舔了舔嘴唇,内心:他妈的,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居然出现了能吸收阴神神力的乩童。
指尖反复轻触,开始掐算,这姓李的到底给自己手下人分了多少功德,居然能让那阴神心甘情愿地干这种事。
东北大仙前身是妖,阴神前身是鬼王……再者,越是所谓的“神祇”往往越是断情绝欲,越是自私。
只有那童子认为有绝对的有利可图,才可能如此不惜本源神力。
无它,必然是那姓李的给的太多了!
但,想得这份神力入体的机缘,也得有相对应且量身打造的方式,这小子打的这套拳,不就是那姓李的自己创建出来的么?
打完一套后,林书友只觉得神清气爽,叉腰,对着身前开阔美丽的景色开始练气:
“呼……呼呼呼……哈哈哈哈。”
这动静,打扰到了前方田埂上,正在散步的谭文彬。
确切的说,是惊扰到了那俩孩子。
谭文彬醒来后,俩孩子明显又壮实了一大截,坐在自己肩上不停地扭着屁股,精力多到无法发泄。
没办法,谭文彬只能找阴萌借来了一条驱魔鞭,分别系在俩干儿子身上,带着他们出来散步消耗消耗,纯当遛娃。
阴萌包里备用驱魔鞭有好几条,这条是没淬过毒的,加之驱魔鞭本身对邪物就有压制效果,用它当牵引绳也是怕俩小只贪玩跑太远,惊扰到其他人。
毕竟,你遛狗不牵绳,只是容易吓到怕动物的人,可你遛鬼不牵绳,保不齐谁正走霉运,再被这俩小胖墩一冲,直接白眼一翻,一命归西。
俩孩子本来玩得不亦乐乎,这里瞅瞅,那里嗅嗅,讨论着哪里下面埋着被抛弃的白骨,哪里有着地主家的小墓。
谭文彬抽口烟的功夫,俩孩子居然把一个给地主陪葬的孩童怨魂喊了上来,一起玩耍。
更远处,还有一户人家,应该家里有人滑过胎或者打过胎,也有一个身影淡薄的小怨婴将手放在嘴里,一副想一起玩却又不敢靠过来的样子。
等谭文彬反应过来时,人都麻了。
他要是再多发一会儿呆,自己这俩儿子怕是能把村里所有怨念都喊出来开班会。
没办法,他也清楚,是自己这俩儿子现在魂念越来越凝实了,他们本就是咒怨出身品级比普通鬼要高,跟着自己后顿顿吃饱吃撑,品级也就水涨船高。
也就是现在有自己看管着,真要把他俩放出去变成“野孩子”,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一个区域的祸乱,普通有点道行的和尚道士,别说收他们了,被他们收了差不多。
“回来,回来,瞎胡闹!”
谭文彬摆出严父的架势,将自己俩干儿子抱了回来。
普通怨念和他们俩接触多了,容易产生变化,别到时候本该随时间而消逝的它们因此变成鬼去害了人,这不是没事儿给自己招惹因果么,自己这个御鬼者本就容易出这方面的问题,自然得多加小心。
谭文彬观察了一下,远处那只身上的怨念很淡,没有强报复心,应该是命不好,没等出世就流了产。
地主庙里的这个,已经在岁月中被磋磨了,不会害人,但他本体被陪葬品禁锢,不破坏下方格局他就很难脱身消散。
“哈哈哈!”
林书友的练气的声音传来。
俩干儿子马上扭头瞪去,这声音里,有着明显的阴神气息。
像官将首那种,投靠地藏王菩萨,转为斩妖除魔的,在鬼魂眼里,和鬼奸差不多。
虽说不是童子亲临,但俩干儿子敢对有着阴神气息的声音表现出反感与排斥,也足以说明这俩家伙长大了胆儿肥了。
谭文彬摸了摸他们的头进行安抚:“阿友是自己人,有事儿找那姓赵的去。”
俩干儿子攥紧拳头,用力点头:没错,最坏的是那三只眼!
看着这俩孩子,谭文彬脸上流露出欣慰,看样子,距离送他们去投胎很近了。
自己的“胎教”也得提提速了,不能只教儿歌,应该把小学课本带上,提前给他们启蒙。
这样,转世投胎后,俩孩子自小学习应该就能更好。
谭文彬打小反感谭云龙、郑芳对自己施加的学习压力,但并不影响他现在自己也鸡娃。
回到民宿,拿来了香烛小桌,摆下简单的供品,谭文彬给那未能出世的孩子设了一祭,那孩子对谭文彬点点头,又对其肩膀上俩小胖墩招招手,身影越来越淡,直至解脱消失。
至于陪葬的那位可怜孩子,谭文彬懒得自己摸黑拿着黄河铲去挖墓了,而是去了村里小卖部,拿公用电话给镇上打去,先报出自己身份,再通知了相关单位来进行文物保护。
他包里各种证件和工作证明有不少,都是薛亮亮帮忙开的,就说自己做地质勘探时发现的,理由很充分。
毕竟不是哪个地方都能像洛阳、西安那样,可以不把豆包当干粮,尤其是旅游业正在兴起的阶段,各地都渴望着能挖掘自身的文化价值……很多时候,就得靠挖。
打完这通电话后,谭文彬记起来快到自己母亲生日了。
他就给亲爹办公室打去电话,之所以打给亲爹,是因为亲爹总是因为工作忙忘记这些重要日子。
办公室电话没人接,谭文彬就给亲爹打去传呼。
“来包烟,那包。”
“给。”
看店的是个老婆婆,把烟拿给谭文彬后,恰好进来送货的人,老婆婆对那人说:“那件汽水瓶子没退回来,我补。”
送货的人:“听说了没,玉龙雪山前些日子大雪崩了。”
老婆婆:“咋,人出事儿了没?”
“没,不是游客路段,深得很,应该没人有事。”
老婆婆摸了摸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不少游客听到这事,还想着上去拍照看景呢,呵呵。”
老婆婆摇摇头:“说不定是木王爷发怒哩。”
谭文彬这时插话道:“木王爷脾气好得很。”
不一会儿,电话响起,谭文彬接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谭云龙的声音:
“你还在云南?”
“嗯,山好水好人好,舍不得走了都。”
“你自己注意身体,也要注意安全。”
“嗯,我晓得,爸,妈生日快到了。”
“嗯,我记得。”
“鬼信。”
谭文彬说着,拿起小卖部柜台上的糖,剥开两块,分别递给肩上俩干儿子。
“爸,记得准备礼物啊。”
“什么礼物合适?”
“去金店买个轻一点的项链或者镯子吧。”
“我……我这里只有烟钱。”
“没事,我给你打一笔钱。”
“好的……”
“啪!”
电话那头被用力挂断。
谭文彬看了看手中话筒: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爹?
辖区内发生了连环盗窃案,窃贼还盗窃了区长家里,事情和影响比较严重,上头要求严期破案,谭云龙今天就带队在案发地附近进行摸查。
恰好收到自己儿子的传呼,就随手找了间小卖部回了个电话。
他一身警服,走过来时就瞧见坐在里面吃饭的店主儿子神色有些不对劲。
普通人看到警察都会有压力,起初谭云龙也没当回事,但这电话打着打着,那店主儿子就开始如坐针毡。
老刑警的直觉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在见到那店主儿子放下碗筷准备离开时,他马上挂断电话,将其拦住,准备对其问话。
谁知那小子见状,直接开跑,这几乎就是明摆着心虚犯事了,还没跑几步呢,就被谭云龙一把按倒。
在其他警员还没赶到这里之前,谭云龙只是随便诈唬一下,这小子就把自己盗窃行为和藏脏地点吐出来了。
同事们过来,将犯罪嫌疑人抓捕,大家对此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已经开始商议这次庆功会去吃哪家菜。
谭云龙默默点了根烟,他自己都有些习惯了,只是在吐出烟圈时,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电话机。
……
“滋啦……滋啦……”
胖金哥帮忙搬来一个小烤炉,赵毅亲自烤着牛肉,油脂溢出作响,香味飘飞。
“来,吃,这个嫩。”
李追远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二人,确切的说,是二人团队这几天朝夕相处,赵毅带的医疗队,确实很好用,极大加速了己方团队的恢复速度。
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也是时候要分别了。
“我现在有个新的想法。”赵毅放下夹子,转而伸手将自己胸膛上的纱布揭开,“你给我参谋参谋。”
这些日子,赵毅每天早上都会扯开纱布,把自己的心放在阳光下晒晒。
晒多了,就晒出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相当激进。
“我打算把我额头上的生死门缝,开到心脏上来,这样一来可以持续使用生死门缝效果,二来也能避免自己虚弱无力。”
李追远挥了挥筷子,说道:“吃饭呢。”
正吃饭时,坐对面的人忽然把心脏露出来给你看,任谁都会倒胃口。
赵毅把纱布盖回去,问道:“你觉得如何?”
李追远:“理论上可行,你额前生死门缝只有死气,这才使得你每次开启时,都会出现副作用,心为人体生气之始,若是将生死门缝移到这里,则能有希望达成生死平衡。缺点是,你只有一次试错机会。”
赵毅:“这不是刚走完一浪么,这时候功德加身,正适合作死一次。”
李追远点点头,趁着自己运势最好的时候行此举,确实是失智中的最明智。
赵毅:“只要成功了,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了。”
“嗯。”李追远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吃完了,用筷子指了指旁边待烤的肉,“该添肉了。”
其实,赵毅身上的手段很多,但他很多手段只能在生死门缝开启时才能理解运用,而门缝开启的同时,虚弱无比的身体又无法供给这些手段的施展。
因此,赵毅一直是带病走江;可如果这一问题能够解决,那他的个人综合实力,将得到一个巨大的飞跃,不再瘸腿,能文能武。
赵毅:“我这也是受观高塔被毁时的启发,成仙与毁灭,一瞬间的颠覆改变,真乃生死之极致。”
李追远:“你早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之前你心脏承受不起,现在有那位木王爷给你填充的石头,你觉得可以有机会试试了。”
赵毅:“额……”
李追远:“你是有多心虚忐忑,治个病还得扯上大场面。”
赵毅撇撇嘴:“等回去后,我也要着手对徐明和孙燕的培养了。”
“嗯。”李追远继续吃牛肉。
赵毅笑了笑,又道:“对了,你让我帮你找的位置,我家里人找到通知我了。”
李追远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赵毅:“喂,你好歹装一下,我先前说我有机会更上一层楼,你都没显得重视。”
李追远:“你上几层楼无所谓,楼上永远是我。”
赵毅:“东汉永元十二年,青滩江岸发生滑坡形成阻塞航道的险滩,这处地方位于秭归县老城下游。
有句话,叫‘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不过,这青滩虽然比不过崆岭,却也是极凶险之处。
三月林,指的不是林子,而是毗邻青滩的一处峡谷,一年四季枯败,唯有清明节时,花繁叶茂、生机勃勃。
这是具体位置,你收着。”
赵毅递过来一张纸。
“谢谢。”李追远将纸收下。
赵毅:“你接下来是回南通,还是去这里?”
李追远:“先去这里看一看,然后再回南通。”
赵毅:“我劝你一句,这一浪既然都已经走完了,就没必要再节外生枝了。”
李追远:“我和你不同。”
不把这件事彻底探明,李追远无法安心,有些事,就算他想避开,江水也不会如他的意,所以倒不如主动点。
“如若你去了那里,发现那具遗体不见了……那就真是有些吓人了。”赵毅起身,继续将牛肉夹入烤盘,同时吟哼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没了我享福~”
李追远:“也没什么吓人的,一个人获得的寿命越长,后代的价值也就越低。”
赵毅:“就像你手下的那位萌萌?”
酆都大帝就在丰都,却能坐看阴家人丁凋零,阴萌的爷爷和父亲,都不算是善终。
赵毅喝了口汽水,继续道:
“说真的,我觉得在酆都大帝眼里,你比他血脉传承者更受重视。
听我的,在道统传承面前,没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你哪天去丰都赔个礼认个错,小小恩怨也就消弭了。”
李追远:“这需要一个负责传话的中间人。”
赵毅:“胖金哥,还有牛肉没,再帮我切点,不够吃啊!”
翌日上午,谭文彬去和胖金哥结算这些日子的房费以及其它花销。
徐明过来想要结算自己的,却被谭文彬主动包了圆。
“这怎么好意思。”
谭文彬:“没事,给编外队报销也符合流程。”
结算好后,胖金哥笑着说道:“我派车送你们去车站。”
谭文彬诧异道:“你昨晚不是说要亲自开车送赵毅他们去泸沽湖么?”
赵毅终究是担心自己会失败的,这失败的后果就是一命呜呼,所以,他择选了一处附近风景秀丽之地,要是失败了也方便就地安葬。
胖金哥:“我最近刚招了个新伙计,我让他去借车过来,过会儿就到,由他来送你们。”
谭文彬:“那行吧。”
因最近雨水增多,胖金哥担心山路发生状况,就早早地开车载着赵毅他们去泸沽湖了。
看着离去的车影,林书友终于舒了口气。
昨晚他看见彬哥的俩干儿子偷偷摸摸跑赵毅房间里去搞怪了,但阿友没阻止。
很可惜,那俩干儿子被赵毅阵法困住了,若非彬哥及时赶到,赵毅就要拿桃树条打他俩的屁股。
说到底,这赵少爷也就是在自家小远哥面前看起来有些不上档次,放外头,那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就是这人物,一点气量都没有,哪有掌握一个秘密就一副要吃一辈子的架势,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没有这般幼稚。
坐在车里,看着两侧逝去的风景,赵毅对坐在前面的徐明和孙燕开口道:
“要是我出了意外你们就把我埋了,记得埋深一点,别以后搞旅游开发建酒店给我再挖出来。”
听到这话,徐明和孙燕这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赵毅又道:
“要是我成了,我以后会对你们更好些,甭管最后我能不能成龙王,总不能白让你们跟我一场。”
……
在等待胖金哥新员工开车来接的时候,谭文彬带领众人把民宿上下都检查了一遍,确定不留下任何不该落下的东西,尤其是阴萌的毒罐罐。
李追远则走到柜台前,那上头供着一尊小财神爷。
少年本意去按捏印泥,犹豫片刻后,就改为右手掌心凝出血雾,最后化作指尖成血珠,在财神像上进行咒涂。
最后一笔落下,指尖按压财神面门,财神像的颜色,一下子变得更加鲜亮。
在人家家里住了这么久受人家如此照顾,已不是一句给了钱就能还清的,更别提胖金哥还带着自己等人进出过雪山。
为财神像开个光,纯当为其家宅立个庇护吧。
至于说“财运”这种事,李追远觉得,胖金哥不用外力,靠他现如今搞事业的心态和魄力,以后肯定也能赚到钱。
“嘀嘀!”
车到了。
李追远向门外走去,其余人也都收拾好登山包出来。
司机下了车,是一个面容白净的青年。
见到他,大家都愣了一下。
那青年见四下无人,就倚着车身打算跪下来行礼。
李追远:“既然要做人了,就别动不动下跪了。”
青年诧异,这不是人才会下跪么?
众人上了车,青年开车,经过古城时,谭文彬指着木王府方向调侃道:“瞧,木王府唉。”
青年脸上露出笑意,他被称呼为木王爷,但和历史上的木王爷,并不是一回事。
到达目的地后,众人下车。
青年也熄火下来了,躬身立在车门旁,恭送众人离去。
李追远站在他面前,开口道:
“既已决定入世修人,就给你一句忠告,人不是只有美好的一面,人生亦是如此,遇到相反一面时,记得克制自己,以人的思维方式去应对,切忌冲动后导致功亏一篑。”
青年闻言,俯身长拜。
林书友轻轻捅了捅谭文彬的胳膊,小声道:“没想到小远哥说这些也很专业。”
谭文彬:“小远哥看的经书多,你回去把那些经文都抄一遍,你也能专业。”
“真的?”
“不是,你真打算抄。”
“我可以让童子下来陪我一起抄。”
“呵,对了,你家那位童子怎么样了?”
林书友双目一凝,竖瞳开启,这次的竖瞳不仅更深邃,中间还有一条淡淡的血光,很是精神。
因为这一举动,吓得木王爷身子一哆嗦,差点瘫跪在地。
谭文彬马上捂住林书友的眼:“前面就有家游客商店,我去给你买副墨镜。”
……
数日舟车不歇,终于抵达了那处青滩,也找到了那处叫做三月林的峡谷。
眼下距离清明不远,谷内是一派生机盎然之景,只是因为这里交通不便,所以没什么游客会过来。
时间,是最适合掩埋的沙土,更别提当年黑袍人杀了自己全家,把全家遗体移至塔底,相当于主动灭了自己门迹。
李追远手持罗盘,走在其中,很快就捕捉到了方位。
靠近那个位置时,李追远能察觉到附近本该存在的禁制阵法,但现在都已消散。
峡谷一侧有凹洞,洞口被一棵老槐覆盖。
老槐似不久前刚被雷劈过,烧焦了大半。
润生和林书友清理了好一会儿,这才把洞口扒拉出来。
一同扒拉出来的,还有不少动物和人的骸骨,显然,他们都是这棵老槐的食物,被拘过来充当自己的养分。
若非被雷劈了,找到这里时,还得先出手解决掉它这个麻烦。
洞内通道并不是朝下,而是平齐,黑袍人家的祖坟,应该就建在这座峡谷山体里。
规模并不算大,看起来和小贵族墓差不多。
谁能料到,那位先祖曾在秘境布下“飞升大局”,给自己的墓,却修得如此袖珍简单。
李追远看过《齐氏春秋》,又擅长阵法,从甬道走到主墓室前这小小的一段,看出了不知多少精细机关和高深阵法残留。
墓虽小但里头杀机之深,连李追远都感到震撼。
好在,这里的一切都按照那位先祖书上所说:到期时,禁制自解。
要不然,就是李追远想进来,都无比艰难,哪怕你破开了明面上的机关阵法,天知道下面还藏有多少不可见的玄机。
黑袍人是靠着先祖血脉,在秘境高塔里可以获得规则的优待。
事实上,他的阵法造诣,或者说至少是他当初进到这里时的阵法水平,远不及现在的李追远。
李追远现在几乎可以笃定,黑袍人所说的“因为我是死人所以才得以进入祖坟”,完全是个笑话。
这里禁制完好时,不仅死人进不来,就算白鹤童子亲临,怕也得神位消解于此。
地上,壁上,能看见很多具尸体,早已化作枯骨,应该是黑袍人的历代先人。
他们先祖留言:非到时日不得进祖坟。
但后世子孙谁又能挡得住这诱惑?毕竟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那个时日。
然后,他们都死在了这里,死在了由自己先祖亲自布置的禁制了,也就黑袍人除外。
谭文彬:“那个,小远哥,我有个怀疑。”
李追远:“你说。”
谭文彬:“先祖留下的那句遗言,是不是故意的?他让后世子孙不要进来,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和他没因果关系了?”
“嗯。”李追远应了一声,又伸手指了指周围残留的禁制痕迹,“包括所谓的到期自解,我怀疑不是方便后世子孙进来取他的那本书,而是方便他自己出来。”
林书友:“他在这里活了这么久?那得活成什么样子了啊。”
谭文彬:“肯定非人样了呗。”
林书友:“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么小的墓葬里,待这么久,这和关长期禁闭有什么区别,他真能受得了。”
谭文彬:“高塔内,跪尸坑里,翡翠里,那么多人,不都关了那么久?有个成仙馅儿饼在前面挂着,寂寞了就吸吸鼻子,就能挺过去了。”
说话间,众人就走到了主墓室。
主墓室面积不大,里面的陈设也很寻常,以石料为主。
不过,没有棺椁,只有中间区域的一张石床。
上方应有一道裂缝,此时日头正是中午,一束阳光垂落,正好照在石床上。
床上,除了一些石块与石灰,并没有看见遗体。
林书友:“是他自己起来走了还是被人先一步进来过?”
谭文彬:“堵住洞口的老槐是你和润生清理的,之前虽然被雷劈焦了,但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林书友:“那他难道是从上面那裂缝里爬出去的?”
众人来到裂缝前,自下朝上看,那裂缝很窄很小,壁面却又极为光滑。
骨架小且瘦的人,勉强可以塞进去,但也仅限于此,根本就没往上攀爬的操作余地。
李追远看了看石床上以及床下堆积的石块与石灰,说道:“应该,是从上面钻出去的。”
“钻?”谭文彬留意到小远哥用的是“钻”而不是“爬”,马上再抬头,观望了一下距离。
这儿是峡谷一侧山峰内部,从这里往上钻,钻到阳光可以直射的最上方,哪怕是从山峰侧面走上去,都够累人了。
“妈嘢,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顿了顿,谭文彬看向润生:“润生,你能钻得动么?”
毕竟,润生是在场众人里,体魄最强的那一个。
润生伸手,摸了摸谭文彬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
林书友用轻功飞起,来到上方缝隙处,伸手去触摸那里的光滑弧度,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轴:“彬哥,小远哥说得没错,真是自己钻出去的!”
谭文彬:“我只是在表达惊叹,又不是在质疑小远哥,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学挑拨离间了。”
林书友落地,眨了眨眼,他不理解。
谭文彬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改天和你家那童子商量下,他下来当人,你上去做阴神大人去,我看那位童子大人现在会做人得很。”
虽然谭文彬故意以玩笑话来缓解众人心中的压抑,但只要一想到,有个人形的家伙,能硬生生从这岩石里钻出去,就已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李追远伸手,推开石床上的碎石与石灰,在床上,看见了一行字。
从字体痕迹上来看,应该是以食指直接书写的,上面写道:
“来日再续,半面之缘。”
—
(本卷终)
第七卷
第两百一十章
离开墓室后,众人绕行至峡谷另一侧,从坡面上山。
走了挺长时间,快到山顶时,就看见一块被雷火焚过的焦黑区域。
那裂缝口,就在这片焦黑地带的正中心。
谭文彬:“这是一钻出来,就被雷劈了?”
林书友:“那他岂不是已经灰飞烟灭了?”
谭文彬:“你这话说得,像是武侠电影里的反派,以为主人公必死无疑后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李追远蹲了下来,开始检查地上的焦黑痕迹。
这里确实是被雷劈过,和那墓穴门口的老槐一样,只是这里被劈得更狠一些。
少年掏出自己的小罗盘,里头指针正常,微微皱眉,意识到是自己这个罗盘品质太高,可有时候被影响也是罗盘作用之一。
“把你们的罗盘拿出来看看。”
众人纷纷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罗盘。
谭文彬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其他人的,说道:“我们罗盘指针都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这里应该蕴含着某种矿藏,本就容易吸引雷击,再加上刻意引导……”李追远将指尖灰烬放在自己鼻前闻了闻,少年是个阵法行家,能嗅出来一股阵法材料不堪重负后化作焦灰的味道,“这是故意制造的雷击。”
阴萌:“自己引雷来劈自己?”
李追远拍了拍手,说道:“应该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暂时隔绝自身因果,遮蔽天道的目光。”
从布局到收获再到最后的洗白,都做得无可挑剔,这,才是真正的专业。
润生难得开口问道:“小远,他留下那句话的意思是,以后会来找你么?”
从厚重山体里钻出且遭遇雷击还不死的怪物,这种体魄,让润生都感受到了磅礴压力,他知道,面对这样的对手,就算自己气门全开,也根本拦不住。
李追远:“我戴过他的脸皮,借用过他的身份,彼此之间早已产生了因果纠缠。他可能也清楚,就算我不去找他,江水也会把我推向他,他应该会做出与我一样的抉择,既然无法躲过,那就主动出击。”
有魏正道的先例在前,又有赵毅的正常难度走江作为参照物,少年也是摸透了江水对自己的态度:
用不死,就往死里用。
“不过,他现在虽然成了,但状态肯定很不好,而且玉龙雪山深处的那座秘境已经废了,他想建立真正的地上神国,也得去寻新的合适道场。
我们在走江,而走江的人则相当于天道的眼睛,不做好完全准备、获得充足底气前,他来找我们,就是自曝于天道之下。”
李追远站起身,扫视了一眼下方谷底的怡人风景:
“总之,在他找到我们之前,我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成长,不用怕的。”
“嗯。”润生应了一声,他相信小远,小远说能做到,那就肯定能做到。
林书友也是无条件相信小远哥的,但他还是又瞥了一眼那处裂缝,心道:
哇空,自己要是以后能有和这种家伙交手的实力,那以后回到家,都不是族谱单开一页了,都可以单开一本族谱了。
林书友不知道的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梦想场景,老家的白鹤童子,已经先一步实现了。
李追远挥了挥手:
“我们回家吧。”
……
这一浪出来的时间长了,李追远也是想家了。
不过,回家转乘途中也是出了些变故。
一是林书友收到来自老家庙里的传呼,就在机场外用公用电话回拨了回去,他的师父陈守门询问关心了一下他最近的身体情况。
李追远刚给村里张婶小卖部打了电话,让张婶帮忙告知太爷自己回家的时间,少年听力好,哪怕是无意,也依旧听到了林书友话筒里的内容。
林书友以为师父就是单纯地关心自己,很是感动的同时,拍着胸脯告诉师父自己身体好得很,吃嘛嘛香。
挂了电话后,林书友还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李追远说:“我师父还把我当小孩子呢。”
李追远:“你再回拨回去,问问庙里出了什么事。”
林书友闻言当即醒悟,马上把电话回拨回去,等对面接了后,直接问道:
“师父,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其实,两边手持话筒的人本身也是话筒。
陈守门拿着话筒,看向身侧站着的自家师父林福安,林福安对他点点头,示意直说。
就这样,陈守门将庙里近些日子白鹤童子的异样告诉了林书友。
原本以为那晚童子显圣又单摆一列后,一切就该恢复正常,可事实上,有些东西变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就比如,虽然老资格的乩童就比如陈守门,现在能请下童子了,但年轻的以及那些道行浅的乩童,还是请不下来。
白鹤童子一改过去老好人到处降临跑腿的形象,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儿,祂压根就不管了。
爱谁去谁去,反正这种蚊子腿肉,祂童子是瞧不上眼喽。
这无疑给官将首的工作,带来极大影响,毕竟,那种真正强力的邪祟妖魔并不常见,大部分时候起乩请神只是为了解决一些普通人遭遇的小事儿,偏偏这些小事儿,才是信众的基本盘。
李追远:“你回去一趟吧。”
林书友对电话那头说道:“师父,我回家看看。”
电话那头应是听到了李追远的话,故而没做推辞,只是连称:“好好好,麻烦您了,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林书友有些迟疑道:“小远哥,童子以前确实比较辛苦。”
林书友自小到大对阴神大人的滤镜,早就被李追远打破了,也因此,他现在几乎是和童子以“平辈”相处。
站在哥们儿角度,阿友也替童子感到些许不值,没了他,官将首基层工作就无法展开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追远:“没让你回去劝童子重新工作。”
“啊,那是……”
“你回去设坛做祭,先把自己从庙里分成小支,再把童子转移到你这一支里。”
听到这话,林书友眼睛当即睁得大大的。
把自己分成小支,也就是名义上仍归属于庙里领导,实则已经事实独立。
一般来说,这是分庙前的必行步骤。
自此之后,自己虽然依旧称呼师父为师父,但以后诸庙开会时,他也能和其他庙主一样,单独坐一张椅子。
“小远哥,我想继续跟着你走江,不想回去开庙。”
“分支不分庙,只是走个形式,你自立小支后,把童子移入你这一支里,等回到南通,再把童子摆入我的南通道场中,这是我答应祂的事。”
林书友长舒一口气,他刚真以为小远哥不要自己了。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此举等于是把童子原本的副业变为主业,主业变为副业。
虽然大框架不变,官将首依旧是官将首,但底层运行逻辑发生了变化,童子就有了正当理由不再去管那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其祂阴神不得已之下,要么集体变得勤劳,要么就得再推出一个新的倒霉蛋,取代以前童子的勤劳角色。
这样,官将首现如今的困局,也就解开了,只要不给祂们推诿怠工的借口,自然就得有人出来做事。
“小远哥,这个方法真好!”
“那你就把机票改签,直接回老家吧,早点处理好早点回来。”
“明白!”
林书友兴高采烈地跑去柜台。
至于说哪位不幸的阴神大人会取代童子以前的生态位,林书友并不在意。
这里就体现出童子前期布置的优势了,以前林书友只能请童子降临,后来童子故意使用手段只能让林书友请到自己。
这直接导致,林书友和其祂阴神大人,完全不熟。
旁边,谭文彬掐灭烟头,问道:“小远哥,要不我跟阿友一起回去?”
李追远:“嗯。”
“那好,我也去改……”正说着话,谭文彬的传呼机也响了,他神情一变,马上拿起公用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接电话的是郑芳,告诉他谭云龙出事了。
那起连环盗窃案被谭云龙破获后,因小偷行窃过那位区长家,所以被打了招呼,谭云龙压根没在意这招呼,把各家赃款细则全部写进侦查报告里。
也由此招来了报复,下班时一群被特意安排的小混混袭击了谭云龙,谭云龙被捅了两刀,身受重伤,但谭云龙不仅将小混混反打跑了,还把带头的那个生擒住,一边给自己止血一边等到了警队同事的支援后才晕倒。
谭文彬很是无语道:“我真怀疑他有没有脑子?”
谭文彬骂的不是自己亲爹,他早就知道自己亲爹是啥德行,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大好前途时被下放到镇派出所。
他骂的是那位区长的弟弟,身为好几家夜总会的老板,在自己哥哥要出事时,居然做出指挥混混袭击办案警察的行为,这脑子里装的是屎么?
李追远听到了电话里郑芳的讲述,说道:“要有脑子,就不会干出在自家地板下面藏大量黄金和外币的事。”
那小偷当时见钱眼开,直接全部偷走了,事后看报纸得知自己偷到谁家后,也是被吓得不行,晓得自己摊上大事了。
要不然,有过两次“进宫”经验的小偷,也不会在谭云龙穿着警服在自家小卖部打电话时,慌乱成那样。
谭文彬:“我爸问题不大,两刀都没捅进要害,只是失血过多。”
李追远:“你回金陵看看吧。”
谭文彬:“嗯,我会抓紧时间回来。”
李追远:“不急,多陪陪你妈,反正一浪刚过去,我们空闲时间很充裕。”
谭文彬:“我是担心万一……”
李追远:“以前或许会有万一,现在不会了,江水现在可不舍得我们死在万一中。”
谭文彬改签了机票。
就这样,回南通的,只有李追远、润生和阴萌。
见其他两位回去见家人了,阴萌的情绪难免也会受到些影响。
润生安慰道:“放心,你先祖也很想你。”
这话听得着实暖心。
直接把阴萌那点思乡之情给击得粉碎。
南通机场刚建设好通航,但航班很少,而且没直达,都得经停。
但相较而言,也比过去先落上海再转回来要便捷很多。
落地后,本该打出租车回石南,但在出口处看见了挥舞着手的李三江。
李追远也没料到,太爷居然来接机了。
机场在兴东镇,和石南镇在同一条向北的直线上,比以往去市区都近多了,因此太爷直接骑着三轮车过来了。
怕孩子们饿了,三轮车上准备好了熟菜和馒头,虽然临时少了俩人,但有润生在,绝不会浪费。
飞机餐的量只能喂家雀儿,再者飞机上也不能点香,润生确实饿了。
太爷在旁边抽着烟,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吃饭,他说原本山大爷也是打算一起骑着三轮车来接机的,但昨晚手气太背,把那辆三轮车输了。
听到这话,阴萌皱眉。
那辆三轮车还是她上次帮忙买的,方便山大爷赶路捞尸。
润生起初不以为意,他爷爷以前连米缸里的米都卖过,更别提卖辆三轮车了,他早已习惯。
不过,见阴萌生气了,润生也跟着生气了一下。
李追远抬头,对着阴萌轻轻说了一句:“过了。”
李三江又说,他是特意提前把三轮车放在大胡子家,这样骑车出门时就不怕被阿璃那丫头看见。
丫头应该是想跟着一起来接机的,但李三江舍不得她跟着自己吃沙吹风。
最后,李三江告诉李追远:“小远侯啊,你爷爷病了,去医院检查说身上长了个瘤子。”
李追远放下筷子。
李三江继续道:“一开始是在镇上卫生院看的,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你爷爷跟个犟种似的,直接说不治了,治这个浪费钱。
后来被我拿树杈子抽了一顿,这才去市里医院又看了一下,镇上卫生院误诊了,是有个瘤子,医生说是良性的,切了就好,问题不大。
现在已经做好手术回了家,我昨儿才去看过,已经能下地了。”
李追远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李三江:“这次你那四个伯伯,依旧还是那鸟样,装模作样地当孝子,也不提怎么出钱给亲爹看病的事儿,倒是潘子、雷子和虎子他们几个,闹将了起来,最后好歹让四家同意一起凑医药费。
细伢儿们都是他们爷奶带大的,伢儿小时,还是有良心的,等长大后会怎么样,就不晓得了。
你那个妈,一开始误诊时就给她打过电话,旁人接的,说会通知。
结果几天过去了,电话也没往小卖部回一个,只是汇来了一笔钱。
也不晓得是拿去看病用的还是直接给的丧葬费,呵呵。”
说到这里,李三江一口气将手头的烟抽到烟屁股,再从鼻孔里狠狠吐出:
“都不晓得你那个妈是孝顺还是不孝顺了。”
在农村,老人生大病了能舍得花钱去医院治的,就已经算是很孝顺的了,很多时候老人大病都是靠挨,挨不过去就提前准备后事。
在钱方面从不计较吝啬的李兰,在“孝顺”方面,确实无可指摘。
吃完饭,李三江坐到三轮车后面,很自然地换润生去骑车。
吃饱了的润生三轮蹬得飞快,没用太长时间就回到了思源村。
在李三江的吩咐下,没走以往进村的那条道,而是从南边的村道提前拐入,这里距离李维汉家更近一些。
到了坝子上,李三江喊道:“汉侯,小远侯来看你了。”
李追远进了屋,看见李维汉坐在厨房里正摘着菜,胳肢窝里还夹着一杆水烟袋。
李三江见状,上去就把那水烟袋抽了出来,顺便给李维汉脑袋上来了一记。
辈分高,年岁大,这思源村但凡姓李的,李三江都能打得他没屁放。
“抽抽抽,刚做好手术就不能忍忍?忘记医生怎么吩咐的了?我还等着你给我养老送终呢,你倒好,铁了心地想走我前面就不让我占这个便宜?”
李维汉在孙子面前被教训,有些无奈地低下头,说道:“三江叔,这烟袋里没装烟丝,我就嘬两口过过干瘾。”
李三江检查了一下,确实没装烟丝:“呵,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李追远走到李维汉面前,李维汉伸手抱住李追远:“伢儿真是见一次变一个样,越来越高了,也越来越好看了。”
他闺女李兰自幼就比四个哥哥长得好看得多,若不是学习好,他们也支持她考学,按农村习俗,早早地就有媒人来踏破门槛了。
女婿虽然就只见过一面,但长得跟电影里的唐国强似的,白嫩俊俏得像蛋糕上的奶油。
这孙子,也的确继承了爸妈的优点,聪明不说,这模样,这气质,啧啧,看得就让人欢喜。
李追远探查了一下李维汉目前的身体状况,确实恢复得很不错,气血开始上涌恢复了。
倒是不用额外喝什么药汤调理,只需要少干活,多吃肉。
李追远打算回去后叮嘱熊善间隔地往这里送肉,不能送生的,得送熟的,也不能一次性送太多,要不然根本进不去爷爷肚子里,他会拿去给孙子孙女们吃,或者送给伯伯他们。
李追远发现自己遇到了“山大爷问题”。
甚至,自家爷爷还不如山大爷呢,山大爷也就是手里没钱时才过得拮据,有钱时山大爷也是愿意大鱼大肉好好打打牙祭的。
李三江开口问道:“来时路上遇到杰侯了,他说你问他窑厂招不招工,咋嘞,你这才好,就想着去窑厂搬砖了?”
李维汉搓着手指,说道:“这次去市里做手术,花销不少,欠的四个儿子的钱,得还的。”
李三江深吸一口气,转而笑出了声,他是真被气笑了。
他清楚,李维汉手里有钱,李兰以前寄的生活费他们全都存着,包括自己拒绝的小远侯学费和生活费,也都被他们存着。
但这两口子就笃定女儿给的钱得存着,要么还给女儿要么给这“外孙”,生病了都不用女儿这笔钱。
那四个白眼狼以及他们媳妇,也清楚老两口手里有妹妹给的钱,这就更不愿意出钱给亲爹看病了。
李三江伸出一根手指,使劲地戳李维汉的脑门,把李维汉戳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
“汉侯啊,你就是个次八嘿,自个儿次,伢儿们也都一个个被你教成了次的。”
李维汉只是尴尬地笑着,不敢还嘴。
李三江拉着李追远就往外走。
李维汉起身说道:“伢儿他奶就要回来了,伢儿今晚留家里吃饭吧。”
李三江头也不回地再次骂道:“吃什么吃,我和伢儿都被你给气饱了!”
坐着三轮车回去途中,李三江还没气顺,抽烟时也经常咳嗽,对着李追远说道:
“小远侯,你说你爷爷次不次?”
李追远:“所以太爷你以前才愿意让我爷爷给你养老啊。”
李三江:“……”
良久,李三江才闷闷道:
“唉,这伢儿生多了有什么好处?倒是方便在养老时踢皮球了。
该的,自己没教育好,整天扯得自己多伟大多乐意付出,自个儿感动自个儿,越是这样养大的伢儿越不懂感恩。”
“嗯。”
李追远对此是表示同意的,爷爷奶奶是很好的人,但他们确实不会教育孩子,要不然也不会让李兰成为五个孩子里“最孝顺”的那个。
论教育孩子方面,李追远觉得太爷更优秀,因为太爷连自己都能教得好。
李三江:“我打算让你爷和奶帮善侯去种桃树收果子去,管钱管饭。”
李追远:“谢谢太爷。”
以前李维汉和崔桂英就在李三江家里帮忙的,后来因为熊善夫妻来了,秦叔他们也回来了,人手足够活儿不够分,他们就不想占便宜就不来了。
李三江把烟头一掐,见快到家了,就抓紧时间最后骂道:
“这种人最可恨,犟来犟去,只能让真的关心他们的人不舒服。”
李追远抬头,看见家里二楼露台上站着的阿璃。
阿璃今天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戴木簪,在午后斜阳的搭配下,既典雅又纯真。
柳玉梅坐在坝子上喝着茶,见李追远回来了,笑道:“哟,这次出门可够久的。”
随即,柳玉梅又瞅了瞅,没见到自己的故事留声机,问道:
“壮壮呢?”
“壮壮家里出了点事,他先回金陵了。”
“哦,那另一个呢。”
“也是家里出了点事。”
“呵。”柳玉梅,“那应该都是好事。”
李追远没反驳。
因为既然确定谭云龙没生命危险,那接下来,就是大好事了。
“奶奶,我上去了。”
柳玉梅故作吃味道:“终究是连泡一壶茶的功夫都不能留给奶奶我了。”
阴萌:“我来。”
柳玉梅马上一手将茶杯盖住:“客气。”
李追远上了二楼,此时日头宜人,风很宜人,人更宜人。
先简单聊了几句,李追远就去洗澡了,洗完澡出来,他与阿璃并排坐在藤椅上,给她讲述起自己这一浪的经过。
每次讲述时,其实也是李追远重新做一次自我归纳,方便接下来记录进自己的《追远密卷》里。
讲完后,阿璃起身回屋,提笔站在画桌前,先拟草稿,寥寥几笔画出天上祥云,下方白色岩浆,再下方是高塔,画纸下方边缘处,描摹出几个人物形象。
这一浪的画本构思,就很清晰了,以李追远等人当时的视角,复刻成仙与灭世的情景。
阿璃侧过头,看向少年。
少年点了点头,这个构图确实好。
刘姨:“吃晚饭啦!”
吃过晚饭后,润生和阴萌就回西亭去了,山大爷既然连三轮车都卖了,那应该也快吃不上饭了。
到山大爷家里时,看见山大爷正坐在院子里喝着红薯粥,多多的薯少少的米。
见润生来了,山大爷脸上立即浮现出笑意,再见润生后头跟着阴萌,山大爷又缩了缩脖子。
润生是个啥脾气,他懂,但那个姓阴的丫头,脾气是不好的,之前几次给自己送米面粮油时,就没少弯酸自己。
他这把年纪的人了,也是要脸的嘛。
但今晚,阴萌就没打算给他留脸了。
在小远哥队伍里,她是不得不谨慎,也不敢闹脾气,但本质上,她可是一个人开过店的火辣川妹子。
这次山大爷把三轮车卖了,她是真的被气到了,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柏树,直接开骂。
虽没直接骂人,但山大爷脸上的老树皮也实在是挂不住。
被骂得羞红了脸只得低下头。
期间,山大爷不时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润生,润生只是坐在那里抽着“雪茄”,傻笑着。
最后,山大爷实在是受不了了,只能伸出双拳赌气道:
“那你们干脆把我两只手剁了,这样我就不能赌钱了,满意了吧!”
阴萌指着老柏树骂道:“光剁手不行,没手了还能用脚打牌,得把脚一并剁了,然后就养缸里,这样才能安生!”
山大爷:“……”
骂爽了后,阴萌就去镇上买东西去了。
山大爷抓着润生的手,问道:“润生侯你说说,这女伢儿怕是从地府里头爬出来的吧,咋这般吓人。”
润生咧嘴一笑:“是咧,爷。”
说完,润生就去刷米缸去了。
阴萌回来了,山大爷发现,这次买的米面粮油,比以往都要少得多。
他不好意思问。
但看见阴萌掏出一沓钱后,山大爷脸上又浮现出了笑意。
阴萌:“以后每个月,除了你吃饭的钱,还有你输的钱,我们也负责了。”
山大爷闻言,眼睛都亮了,输钱都有额度了,简直神仙日子。
阴萌从小远哥那里听说过,山大爷输钱是一种“解压方式”,亦是一种命理平衡。
普通死倒贴着谁家,谁家就会鸡犬不宁用不了多久就会家破人亡,山大爷是一直把润生养在身边的。
所以,他就必须得不断破财。
但,
合理输钱养生,沉迷赌博败家。
任何事,都过犹不及,以往山大爷再怎么输,一不借钱二不卖吃饭家伙事,现在,正如小远哥所评价的“过了”。
既然过了,就得重新立规矩。
阴萌:“每笔钱,给你算好了,以后就放李大爷那里,你没钱赌了,就去找李大爷要,没钱吃饭了,也去找李大爷要,我会告诉李大爷,要对你少量多次。”
山大爷一听这话就炸了:“啥,我要去跟那李三江讨饭那还不如直接把我饿死!”
阴萌:“那就饿死吧。”
山大爷抿着嘴,再次看向润生。
润生不语,只是一味打扫卫生。
山大爷往地上一坐,用力甩手:“不活了,不活了,赶紧让我撞上一头大死倒给我收了吧!”
润生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清洗,说道:
“爷,你现在想在南通撞上大死倒,比你在牌桌上赢钱都难咧。”
……
入夜。
李追远坐在书桌前整理着甄少安留在棺材里的东西。
阿璃端着一个木盒子走了进来,打开,里面是各种提前画好的符纸。
符纸是很重要的消耗品,每一浪结束后都得第一时间补充。
李追远起身走过来,从盒子里抽出两张符纸放在掌心,随即掌心浮现出血雾,指尖在符纸上一点一划:
“嗖!嗖!”
两张符纸当即一左一右飞出,贴在了左右门框上。
李追远:“怎么样?”
阿璃点点头。
也就只有在女孩面前,李追远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童真一面。
接下来,李追远继续整理甄少安的遗卷,阿璃先出去了一趟,然后很快回来,站画桌前开始画画。
两个人身处于同一间屋里,各自安静投入地做着自己的事,彼此能感受到对方存在。
甄少安的东西整理拓印好后,李追远没急着去学,而是拿出《追远密卷》开始记录。
写完这一浪的经过后,李追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继续写起了《走江行为准则》。
前期,江水只是试探以及能弄死就弄死的态度,现在,当自己一浪又一浪地踏过后,江水开始正视自己的价值。
这也是李追远对谭文彬说“目前没有万一”的原因,江水,希望渐渐成长起来的自己,去做那以毒攻毒的事,那就不太可能再设计什么“突然袭击”,因为这很不划算。
因此,既然现如今走江已经步入了历史新阶段,那就必须得提前调整好应对方针,以做好迎接新阶段新挑战的准备。
写好这些后,李追远放下笔,抬头看了看挂钟上的时间,一般这时候,阿璃就会回房去休息了。
他其实还有关于团队阵法,也就是“红线”的推演,只是今晚太晚了,他不敢轻易做尝试。
阿璃放下画笔,走出了房间。
李追远伸了个懒腰,从登山包里将无字书拿出来,然后去床底下,把那本用封禁符包成一个球的《邪书》取出。
都是书,一个纯白无瑕,一个通体邪气,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只是,当李追远正准备随手布一个隔绝阵法时,阿璃又回来了。
女孩手里还端着一个大海碗。
李追远朝碗里一看,就愣住了。
因为碗里是红糖卧鸡蛋。
好多的糖,好多的蛋。
李追远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向阿璃展示自己会飞符时,女孩真正留意的,是自己右手掌心溢出的血雾。
只是,阿璃怎么知道红糖卧鸡蛋补血这种事的?
以柳奶奶的条件,家里想用点补品,根本不会出现这种土味方法。
事实是,阿璃原本是不知道的,但翠翠经常会过来找阿璃玩,每次来,她都和阿璃讲很多的话。
翠翠因为命格原因,初潮来得比较早,她就说自己来初潮后,妈妈就给她做了红糖卧鸡蛋,能补血气。
虽然阿璃对翠翠的絮絮叨叨从不会做一个字的回应,但翠翠说的话,女孩是听进去了的。
“阿璃……”
李追远之前已经被润生用红糖卧鸡蛋快弄出心理阴影了,没想到回到家的第一顿夜宵,还是这个。
但看着女孩的目光,少年没办法,只能坐下来,就着糖水,把鸡蛋一个一个地都吃掉。
阿璃真的加了太多的红糖,先前下去时估计就去厨房里熬着了,这甜味浓郁得,健力宝与之比起来都称得上口味寡淡。
见少年吃完了,女孩咬着唇,笑了。
只是一眼,李追远就觉得,刚刚红糖水的甜度,一下子就被盖了下去。
等阿璃端着空碗离开后,李追远坐在书桌前,默默做着消化。
过了好一会儿,才布置了个隔绝阵法,再着手将《邪书》上的封印纸撕开,让《邪书》得以重新显露。
依旧是明显的烧焦痕迹,甚至连弥散出的焦糊味儿也依旧是那么清晰。
这似乎是在向自己表明,它已经无法继续经得起折腾,是真的没有了。
“既然你已经废了,那我就满足你。”
李追远打开了无字书,拨弄纸页的声音,如管弦乐律,很是悦耳。
而《邪书》在此时忽然颤抖起来,不仅无风自翻,而且原本已经被烧黑的页面,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原状。
李追远知道它之前一直在装,但真没料到,它能装得这般厉害。
只是一会儿工夫,《邪书》直接完好如初,丝毫看不见有被损毁过的痕迹。
要知道,自己可是用它连续试探天机引起数次自焚的,它到底是“伤势不重”还是就算隔着封印符纸依旧有办法汲取到力量来进行自我修复?
自己明明已经做到如此小心防范了,可它,依旧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也就是自己从一开始,就笃定绝不与其做任何交易,这才没能让它钻到空子。
果然,任何比较聪明的游戏,谁先觉得自己聪明,谁就输了。
《邪书》页面上,浮现出一行娟秀小字:
“恭喜您再次踏浪成功,奴在家中床下,日夜为您祈福。”
随即,书页翻动,后面纸张里,是密密麻麻的以红色字体写出来的佛经道经,还有连李追远暂时都看不出来的经文种类,但应该都是祈福用的。
而且,故意用红体字,是为了营造出是血书的感觉,更有诚意。
但,当它当着自己的面恢复如初时,它在李追远这里,就已经有了取毁之道。
它很清楚这一点,但它顾不得了。
因为,它害怕了。
李追远低头看着手中的无字书,只是一个照面,就把那位吓成这样,难道,这才是你的真正用法?
李追远将《邪书》放在无字书上,二者刚一接触,《邪书》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而无字书洁白的书页上,也荡漾起阵阵波纹。
这一幕,像是将墨汁倒入一盆清水中。
但看样子,不会是墨汁将清水搅浑,更像是清水会将墨汁净化。
当《邪书》开始消融时上面不断浮现出字:
“求求您,不要这样,我愿意为您付出所有!”
“我将对您唯命是从,您所疑之一切,我都能为您解惑!”
当《邪书》消融到一半时:
“您就是我的主人,我是您最虔诚的仆人!”
“能跟随您,是天道意志,是命中的宿命!”
忽然间《邪书》身上溢散出大量黑气,想要冲出。
李追远右掌摊开,铜钱剑入手,对着它直接抽了上去。
“啪!”
赵无恙的铜钱剑,至阳至刚,专克邪物。
冥冥之中,似是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邪书》上浮现出一行大大的狰狞字体:
“你就是个恶魔,你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没人晓得《邪书》为了不被察觉、润物细无声地侵袭少年情绪付出了多少努力,但事实是,它的所有努力最后都变得润物细无声。
“噗通……”
如同石子落入湖中。
《邪书》彻底消失不见。
“哗啦啦……”
无字书开始快速翻页,最终停在了一页上。
这一页,先是浮现出一条条黑漆漆的黑色粗壮竖线,像是牢房里的栅栏。
紧接着,画中又浮现一个蓬头垢面双目泛红的老者,双手抓着栏杆,对着书外的李追远做嘶吼咆哮状。
画面虽是定格的,却能够脑补出动态。
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起来,端在面前。
现在,少年对那位读书人,感到有些可怜,因为对方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一直在孜孜不倦地对这本书进行钻研,渴望勘破其中秘密。
“它根本就不是一本书,它是……一座牢。”
第两百一十一章
怪不得用它抽人的效果如此之好,若是不坚固瓷实,哪里能当得起牢房。
李追远将闭合着的无字书再次打开,依旧是那一页,只是这次,画中不再是蓬头垢面的老者手抓栏杆咆哮,而是变为一青衣女子蜷坐在牢房角落,掩面哭泣。
寥寥几笔,尽显我见犹怜。
那本《邪书》还真是不寂寞,即使到了如今地步,它还在自个儿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绞尽脑汁地散着邪性。
李追远将书闭合后又快速打开,画中牢房内,青衣女子变为红衣,乌黑的长发披落,站在板凳上,双手抓着上方落下的绳环,预备上吊。
少年将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正欲上吊的女人,向前探出一只手,如泣如诉。
她的表现很细腻,即使是翻遍旧书市场,怕是也很难找出另一本有着如此煽情画风的连环画。
李追远将书闭合,丢到书桌上。
“戏可真多。”
无字书自带看押封印效果,《邪书》被吸收后,也就没必要再行封印之举了。
端着脸盆出去洗了把脸,李追远上床准备休息。
他今天刻意没做容易费脑子的研究,是因为明天还得出门。
回来途中虽舟车劳顿了些,但毕竟比不得正走江时的消耗,所以该将养的也早就养了回来。
因此,觉有点短,醒来时阿璃还没过来。
不过,李追远却已听到了东屋的开门声,女孩脚步虽是轻盈,却也是他最为熟悉。
将头回正,闭眼,假寐。
女孩进了屋,先走到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再站到画桌前继续完成昨晚的画作。
李追远也就适时苏醒,侧过头,看向女孩,却见女孩虽手持画笔,今日却半侧着身子,眼角余光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在装睡,她也知道他在装睡,因为连李追远自己都不晓得,他睡着时眉宇间会比醒来时多一丝松弛。
二人相视一笑,有默契地完成了今日的见面礼。
李追远先去洗漱,然后回来帮阿璃研墨调色,等她画好一处格局后,二人走出房间往藤椅上一坐,开始下棋。
一个一直输,一个一直赢,两个人却怎么都下不腻。
刚给厨房灶上烧着水的刘姨,倚靠在厨房门口,目光看向露台,唇边不时微抿,爱嗑瓜子的人,就算没瓜子也能嗑起来。
原本平静的清晨,因为一辆出租车的到来被打破。
开车来的是刘昌平,那位因免了谭文彬车费而认识小护士对象的金陵出租车司机。
他前不久刚举行了婚礼,昨日拉了一单长途,从金陵来南通,临出发前,就往车里装了些老家江西的特产以及一些喜糖庆礼。
昨晚他就到了,但不愿意夜里上门打搅到人家,就在车里睡了半宿,大清早地就登门送礼。
其实,他上次离开时,李三江虽然按照本地习俗给了他第一次登门的红包,但他也留下了特意自镇上买来的回礼,本是没什么相欠的。
但越是这种互相都不愿意占对方便宜的关系,才越是能处得长久。
李三江起床出屋,下去和刘昌平说话聊天,将他留下来吃早饭。
李追远本就要出门,就干脆包了他今天的车。
饭后,李追远带着润生坐上了刘昌平的车。
刘昌平从车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封,又从口袋里拿出钱放入,再夹着一块糖,递给坐在后座的少年。
“这是给你的。”
李追远没拒绝,伸手接过,回了句:
“早生贵子。”
读书人葬妻的地点,在太湖靠苏州那一侧,距离南通也不远。
这也是李追远选择先回家再去完成与对方承诺的原因。
到达大概区域后,李追远拿出罗盘,开始指挥刘昌平开车。
等没有路可以继续往前开后,李追远和润生就下了车,刘昌平也跟着一起下来,少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州工业发达,开发程度也很高,幸运的是,读书人葬妻的位置至今还是一派原始风貌,这就减去了很多麻烦。
润生出门时家伙事是带齐了的,取出黄河铲将其延展开后,顺着李追远指定的位置,开始挖掘。
刘昌平本来手里夹着一根烟,见到这一幕后,烟头都开始哆嗦。
他是给少年这帮人当过几次包车司机了,但见到的最奇异的事还是因自己提前收了衣服导致薛亮亮的裸奔。
一个少年,带着一个人,来到一处地方,二话不说就开始挖洞。
刘昌平咽了口唾沫,左看看右看看,本能慌乱的同时,又干起了放哨的活儿。
润生手脚很麻利,很快,挖出的洞与下方本就存在的岩洞相通。
润生蹲下来,将少年背起后,纵身跃下。
岩洞里头面积不大,读书人在这里布置过阵法以维系墓穴里的基本环境,但随着岁月腐蚀,阵法早已形同虚设。
地上,已经蓄积起没过人膝盖的水。
盛尸台上,女尸被完全冰封,尸体并未腐烂,但盛尸台内的阵法早已停止运转,记忆中用以维系尸体不腐的玉佩也已经崩碎,最后一点余力将女尸冰冻。
要是自己不来,用不了多久,尸体解冻后就会腐烂,墓穴会被湖水充满,尸体以及里头的陪葬品都会被卷入湖中。
“这阵法,确实糙。”
记忆里就看过一遍,现实里再亲眼目睹,李追远确定了,那位读书人……其实就是一个喜欢读书人打扮的“润生”。
“润生哥,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李追远一口气吩咐了很多,润生听完后,只应了一声:“好嘞!”
润生开始对墓穴进行开挖,先将蓄积的水放出去,然后按照少年要求重新布置起阵旗。
李追远则专注修改起盛尸台上的阵法。
一切完工后,李追远将几处新布置的阵法启动,阵眼立在西方位,与太湖潮汐相呼应,借太湖之势,让阵法可以更久远的维系。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和润生又一起把被积水泡过和冲倒的陪葬品整理了一下,淤泥也被润生以黄河铲铲走,整个墓室一下子变得清爽多了。
润生拄着铲子说道:“还是烧成灰好,省得打扫。”
李追远:“这话你可别对你爷爷说。”
山大爷和太爷早已选好了寿棺和吉穴,还等着土葬呢。
李追远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对萌萌说。”
润生闻言,笑了。
做棺材的,天然反感火葬。
李追远其实挺支持火葬的,不仅能节约用地,还能极大降低尸体变成死倒或僵尸的风险。
但一代人有一代人自己的认知想法,那位读书人自己能接受灰飞烟灭,心中却依旧希望爱妻的尸体能得到妥善保存。
李追远:“好了,我们回去吧。”
出来后,润生将洞口复原。
一开始没看见刘昌平,但过了一会儿,刘昌平就蹑手蹑脚地跑来,压低声音道:
“快走,我刚看了,这会儿没人。”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润生的登山包上,只是来时就是鼓鼓的,现在也是鼓鼓的,真看不出是否挖出了什么好东西。
开车返程时,刘昌平有些心神不宁,几次嘴唇嗫嚅,却终究还是没问什么。
到南通时,李追远示意刘昌平先开去市里百货大楼,他进去买了些母婴用品后,让刘昌平把车开到江边。
这地儿,刘昌平熟的。
李追远示意润生留车上,自己提着东西下了车。
走至江边,先抽出一张符纸甩出,符纸自燃,飘落于江面。
很快,伴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一块水幕自江底浮现,显露出一身雅白长裙的女人,女人腹部微微隆起,显怀得并不明显。
看来,这孩子并不会那么好生。
女人后退三步,双手置于身前,准备郑重行礼。
“免了。”
“是。”
女人半低着头,不敢直视。
薛亮亮虽未打电话求自己这么做,但既然回来一趟,李追远觉得自己应该来送点东西,打个招呼。
只是,这活儿本该由谭文彬来负责,但谭文彬现在不在,他亲自过来,反而会给对方太大压力。
将礼品丢入江中后,礼品被一层特殊的水流包裹,快速浸没。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后方,女人将未行的大礼,对着少年行完。
等少年走远身影不再可见后,才缓缓下沉,没入江面。
接下来,就是回思源村了。
李追远准备给刘昌平算今日的车费,还没开口,刘昌平的传呼机就响了。
“我老婆,我回个电话。”
将车往路边小卖部一停,刘昌平下车去回电话,不一会儿,他就兴奋地跑回来,似是忘记自己是司机了,居然拍打起了车窗。
李追远将车窗摇下。
刘昌平:“哈哈,我老婆怀了,我老婆怀了!”
这一喜讯,顷刻间冲刷掉上午疑似陪同盗墓的阴霾。
他是一路傻笑着将李追远和润生送回思源村的,中途李追远要给他车费,被他给推掉了,说今儿个喜庆,不收钱。
李追远也就没强求。
车开回李三江家坝子上,刘昌平对坐在坝子上的李三江高兴地喊道:
“李大爷,我老婆有了,我要当爸爸了。”
李三江笑着道:“哎哟,这可是好消息,来,我和你好好喝一杯……算了,你还是先回去吧,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那我就先走了,大爷。”
刘昌平把车往后倒出去,开出了村。
也真是巧了,他觉得每次遇到这帮人帮他们开车时,自己总能收到好消息。
从认识对象、到结婚再到怀孕,整个一条龙给包圆儿了。
坝子上,李三江笑呵呵地道:“这小子,看样子就高兴傻了,恨不得自己现在开的不是出租车而是火箭。”
说着,李三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李追远身上,然后又自然而然地开始搜索那女孩的身影。
搜索到一半,李三江一拍额头,伢儿还小哩,自己到底在想些个什么东西,真不害臊。
“小远侯,陪我再去看看你爷爷。”
“好。”
坝子上,正坐在那里喝茶的柳玉梅,目光先落在少年的身上,又挪向自家孙女。
阿璃作为秦柳两家唯一血脉,要说柳玉梅没想过这一茬,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以前阿璃病情严重,她基本就熄了让阿璃以后成亲结婚的念头,现在见阿璃病情不断好转,她已经在琢磨姓氏该怎么分了。
反正小远也是跟母姓的李,应该对姓氏没那么看重,到时候自己厚着老脸求一求,应该也能……
刘姨忽然出现在柳玉梅面前。
柳玉梅被吓了一跳,面露愠色。
刘姨委屈道:“我都喊您好几声了,问您晚上想吃什么,您没反应,所以,您刚刚到底在想啥呢?”
柳玉梅愠色化作微红,回答道:“在想阿璃的新衣裳,用什么料子好。”
刘姨:“生一个!”
柳玉梅:“哪够!”
刘姨笑了。
柳玉梅举起手:“贱皮子,讨打!”
刘姨笑吟吟地在前面跑,老太太在后头追。
秦叔扛着锄头站在田地里,遥望坝子上的这一幕,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仿佛一切又都回到了自己和阿婷小时候,阿婷每次犯错时,主母都是这般追着她教训,而明明有着一身功夫的主母,却怎么都追不上不愿意吃苦练功的阿婷。
在二楼屋里画画的阿璃,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奶奶和刘姨的追逐,就又转身回房,继续画画。
画中本已画出庄重肃穆的祥云,被女孩又加了几笔,更添了些许鲜活明亮。
李三江带着李追远再次来到李维汉家,恰好瞧见李追远的小伯父也在这里,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肉。
李追远昨晚吃饭时,就吩咐熊善去送肉了。
小伯父见到李三江,先吓得缩了缩脖子,然后硬挤出笑容:“三江爷。”
他晓得,李三江不待见他们哥四个,有时候村里见到了,隔着老远都会“呸”他们一声,骂一句“白眼狼”。
李三江笑呵呵地凑过去,无视了对方碗里的肉,转而问道:“你爸跟我说,他得去窑厂里搬砖,来还你们四兄弟给他出的住院手术费哩。”
小伯父:“我是不要的,是我哥他们……”
见李三江在地上捡起木棍。
小伯父马上端着碗撒腿开跑。
李三江将木棍一甩,砸中小伯父后背,小伯父“哎哟”一声挺了一下身子,却还继续护着碗里的肉不撒,继续往家跑。
李维汉和崔桂英听到动静,自屋里走了出来。
崔桂英见到李追远,先跑上去抱住,摸摸头又摸摸脸,很是亲昵。
李三江则怒眼瞪向李维汉,李维汉解释道:
“善侯今儿个送来的肉,我看四侯家里伢儿多也小,就让他拿去给伢儿们……”
李三江闻言,先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小远侯,又看着李维汉,发出一声冷笑,骂道:
“这年景不是以前了,有手有脚的想饿死个人也不容易,你他娘的到底在演给谁看呢!”
李维汉懵了,昨儿个就被三江叔训了一顿,谁知道今儿个三江叔骂得更厉害。
李三江:“明儿个你和桂英侯去善侯那儿,帮忙种桃树收桃子,算工钱,管两顿饭。”
李维汉马上应了一声:“哎,帮三江叔你干活儿是应该的,工钱就不……”
李三江骂道:“老比日相的,不要工钱你怎么还你四个儿子的钱!”
李维汉见三江叔火气这么大,只能点头。
李三江又说道:“管饭只能吃不能拿,别想着占老子便宜!”
李维汉忙摆手道:“不会的,不会的,我们懂。”
李三江叹了口气,也懒得再发火了,只是淡淡说了句:“自个儿宝贝点身体,别最后都活不过我。”
“是是是,晓得,晓得。”李维汉陪着笑脸不断点头,心里想的是:活过三叔您,还真没那个信心。
李三江又道:“你和桂英侯要是哪天身子不行了,躺床上需要伺候时,好戏才刚刚开始哩。”
说完,李三江就牵着李追远走了。
行走在田埂上时,李追远剥着刚刚奶奶塞给自己的煮鸡蛋,先给太爷递去,太爷低头,小咬了一口:
“小远侯,你自个儿吃。”
“嗯。”
李追远怕太爷生气,因为太爷应该猜出来,是谁让熊善送肉的了。
“小远侯啊……”
“嗯,太爷。”
“太爷我活了这么大把岁数,悟出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啊,他活得就是那个命,别想着去改别人的命,你为他好,他不一定领情。”
“我懂了,太爷。”
“来,太爷背你!”
李追远上了李三江的背,李三江掂了掂:“嚯,麻雀儿越来越大了哦。”
回到家,吃了晚饭。
李追远和阿璃回到房间里,二人面对面坐着,无字书被摊放在二人面前。
这一页画中牢笼内,红衣女人已经上吊,脸色发紫,舌头吐出老长。
李追远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邪书》是被收进去关起来了,但关起来之后该怎么用呢?
只是关有什么意义,自己还指望着它劳改呢。
将书就摊放在边上,李追远取出一条红线,在指尖不停穿绕,同时开始推演起团队阵法。
只是刚推演一会儿,少年就觉得自己大脑一乏。
女孩站起身。
少年抬头看着女孩,有点担心她会出门去厨房,给自己做红糖卧鸡蛋。
不过,女孩并未离开,而是伸手从少年这里也取下一根红线,模仿着少年先前的步骤,开始在指尖穿梭。
她在帮自己一起推演。
李追远一边看着女孩指尖翻滚的红绳,一边右手掐动。
没多久,阿璃也停下了动作。
女孩微微皱眉,似是想强行继续,却被李追远制止。
“到这里就可以了,这个推演很耗费精力,不急于一时。”
女孩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李追远以为她累了,回去休息了,就端着盆去洗澡。
洗完澡回来,头脑有些晕晕的,走路也带着点摇晃,推开门一进房间,就发现女孩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海碗,碗里是红糖卧鸡蛋。
“阿璃,我们一起吃吧。”
女孩点头。
今晚的红糖卧鸡蛋比昨晚的要好吃很多,没那么甜腻,应该是刘姨帮忙做的。
吃完后,女孩回了东屋,李追远则端着碗来到厨房。
刘姨还在里头收拾着,见状问道:“好吃不?”
“刘姨……”
“下次给你换其它甜品。”
“谢谢刘姨。”
“不客气,快回去休息吧。”
等李追远走后,刘姨看向桌案上那一大茶缸的红糖。
今早她就发现昨日还满满当当的一大茶缸红糖不见了,先前要不是她又回厨房一趟,阿璃又要往锅里加满满一大茶缸。
吃了夜宵后,恢复些许精力的李追远回到房中,右手继续掐动,开始巩固先前推演好的那部分。
这是一个浩瀚的工程,不仅其原理复杂,而且还得根据团队内每个人的特性进行单独设计调整。
就算有阿璃能帮自己,按照当下这个速度……李追远怀疑,没有一整年的时间,真推演不出来。
以一套高深秘法来算,一年推演出来,已经是神速了,很多势力的传承功法,需要靠几代人来补全完成。
但对少年而言,一年……真的太久。
自己虽然在江水那里表现出了统战价值,可以避免那种突然袭击的浪花模式。
但接下来,江水给自己推来的难度,也会随之增大,不赶紧在每一浪间隙中快速提升整个团队的综合实力,很容易会被接下来越来越迅猛的浪花给拍碎。
少年低头,再次看向无字书。
那页画中,女人依旧维系着先前吊死鬼的形象,没有变化。
嗯,你今天怎么忽然表现欲降低了?
李追远右手继续掐动,左手,置于书页上。
这时,少年忽然发现,伴随着自己的继续推演,一股特殊的助力感出现,有种之前赵毅在自己身侧,利用生死门缝把脑子借给自己的感觉。
李追远马上低头,看向画面。
画面中,她不再上吊了,而是开始癫狂,躺在牢房地上,做打滚状。
李追远继续开始推演,而且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画面中,女人的形象变为男人,开始扒拉着脸皮,模样十分恐怖。
伴随着推演持续,男人又变成了女人,身体趴在牢房壁面,不断扭曲,鲜血淋漓。
可少年依旧没有停手,继续推演,没办法,谁叫这家伙以前就有着卖惨前科。
画面中的人,身形开始佝偻,躯体开始萎缩,已经看不清楚是男是女了。
推演还在继续,直到……它的一条腿炸开,没了。
李追远停顿了一下,只炸了一条腿,那还有一条腿以及两条胳膊。
继续推演。
另一条腿也没了。
胳膊都没了。
等到它就剩下一颗头颅顶着一大块烂肉时,李追远这才停了下来。
刚刚推演出来的部分,已经够自己十日的量了。
其实,真正负责推演的还是李追远本人,但通过无字书,他能汲取到《邪书》提供的算力支持。
此时,因为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脑袋,所以画面被放大了。
那颗脑袋的脸上,满是惊恐与骇然。
它是《邪书》,自诞生之日起,不知操控引导出了多少人伦惨剧、灭门之灾,它以此为食的同时更是以此为乐。
但自从落入这少年手中之后,它才终于领悟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邪恶无情!
李追远拿起笔,在画面中的牢房墙壁处写道:
“明日继续,强度依旧。”
头颅开始疯狂摇晃,然后舌头伸出,舔向身下的血,下一刻,页面画中发生变化,墙壁上出现以舌头写下的血淋淋大字:
“请您容我休息,我会死的!”
可持续性的涸泽而渔固然更好。
但问题是,李追远并不知道这家伙的底线在哪里,它已经骗过自己一次,自己对它已没有信任可言。
少年拿起笔,写下简单暖心的回应:
“哦。”
……
病房门被推开,谭文彬走了进来。
看着病床上嘴唇还有些发白的谭云龙,谭文彬笑道:
“恭喜你啊,谭警官,哦不,谭队,哦不,谭主任……你说这次能不能再‘哦不’一下,争取弄个谭局?”
此时,病房里就谭云龙一个人,谭文彬也就无所顾忌。
他不想假装哭啼啼地投入爸爸的怀抱。
事实上,比之更严重的伤势,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
经历得多了,观念自然也就发生了变化,只要死不成,那休养回来就又是一条好汉,再说了,他爸虽然伤得不轻,但没触及到要害,问题不大。
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的谭云龙,罕见的没有因自己儿子的嬉皮搞怪而生气,反而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己儿子一样,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在外头是吃了多少苦?”
以前忙,父子之间每次交流时彼此都像套着一层壳。
谭云龙现在在养伤,他的壳暂时破了,所以以他优秀老刑警的目光,马上就从自己儿子身上看到了异样。
这种看淡生死的洒脱,谭云龙以前只在极少数特殊人群身上见过。
他真没料到有一天,自己能在自己儿子身上,察觉出相似的感觉。
谭文彬忙摆手道:“别介,爸,咱是亲父子,就不用搞煽情了,节省点情绪,等电视台来了时再宣泄。”
谭云龙胸口一鼓,刚刚那种心疼儿子的感觉被儿子亲手搅碎,他憋得慌,只能吐出一句:
“畜生。”
“嘿嘿嘿!”
谭文彬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剥了起来。
“爸,我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你了,明知道要当包青天了,怎么出警局时还能不配枪呢?”
谭云龙张嘴,见谭文彬把剥好的橘肉往他自个儿嘴里塞了,谭云龙只得抿了抿嘴唇,说道:
“我怎么知道他们能这么蠢。”
被盗窃的赃物细则,他都已经报上去了,这个时候对自己的任何打击报复,都是没意义的。
可结果是,对方居然真就集结了一批小混混来报复自己。
据说,那位已经被纪委带走的区长,在得知自己弟弟做的这件事后,都直接吓瘫了。
本来按照正常贪污流程走的,这种事一出,那性质直接就变了。
相对应的,即使自己负伤,即使自己不热衷于这个,但谭云龙很清楚,这件事,将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后续影响。
谭文彬把一整个橘子吃完了,又拿起他爸的麦乳精,给自己冲了一大杯。
“你没吃饭?”
“知道你出事了,马上就改签了机票来金陵了。”
“机场里也是可以吃饭的。”
“呵呵,机场里的东西卖得多贵啊。”
“你又不差钱。”
“没心情吃。”
父子俩,都沉默了。
谭云龙侧过头,闭上眼。
谭文彬一不小心自己煽情了,忙补救式地打破氛围道:
“爸,你说你这件事以后能不能拍成电视剧?前期神探系列,结局加一次受伤,贪官拉下马,完美,简直典型得不能再典型。”
谭云龙叹了口气,说道:“严肃点。”
“啊?”
谭云龙:“对他们,严肃点。”
“嗯。”谭文彬听话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谭云龙这样运气好到被捅了两刀还没大碍的,很多默默守护的人,都牺牲在了工作岗位上。
谭文彬:“爸,你以后还是得小心点,你要是出了事,我妈怎么办?她嫁给你,已经够不容易的了,你别连个退休晚年都给不了她。”
谭云龙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地“嗯”了一声。
“而且,我还没来得及研究政策,还不知道你要是光荣后,我考研能不能也加分。”
谭云龙眼睛一闭,可惜了,病号服不能系皮带。
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周云云提着从医院里打的饭走了进来。
“彬彬,你回来了?”
谭文彬惊讶道:“你在照顾我爸?”
周云云:“阿姨连续照顾了几天,太累了,我就让阿姨先回去睡一觉。”
谭文彬:“辛苦你了。”
周云云:“谭叔叔对我很好,照顾他不是我应该做的么?”
谭云龙开口道:“云云是个好姑娘,我和你妈,都认她的,你小子以后可别犯浑。”
谭文彬:“我晓得,这病床前服侍仅次于葬礼上陪着披麻戴孝了。”
谭云龙:“……”
三人一起吃了饭,刚放下勺筷,病房外就来了一群领导。
谭文彬问周云云:“探望的人很多么?”
周云云点头:“谭叔叔醒来后,来探望的人就一直很多。”
谭文彬边收起碗筷餐盒边道:“爸,您受累,我先回去看看我妈,她这几天应该吓坏了。”
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看着外头站着的领导们,谭文彬热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叔叔伯伯们,你们是来看谭叔叔的吧,正巧,谭叔叔刚吃完饭醒着呢,你们快请。”
谭云龙就这么看着自己儿子离开了,后面进来的领导们一个个说:
“你这侄儿不错,人很精神,也很有礼貌。”
……
一颗心脏,离家越近,跳动得就越快。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再深吸,再吐出……
虽然分支不分庙,框架上一切照旧,但这次回来要做的事,对林书友而言,不亚于一场新的成人礼。
走出巷子,走上台阶,步入庙门。
“阿友回来了。”
“阿友,你学校又放假了么。”
庙里的师兄师叔们热情地与林书友打着招呼,上次过年回来时,林书友向众人表现出了与白鹤童子极高的默契度,再加上他很早就有的乩童一脉神童的美誉,这下一任庙主,不出意外会再次姓回林。
林书友与他们一一回礼,得知自己爷爷和师父这会儿不在庙里,而是去开会了,他就目光逡巡,找来一个师弟,让他去跑腿告知他们自己回来了。
随即,林书友走入主堂。
一进来,就瞧见在诸官将首神像中,被单开一列摆在那里的白鹤童子。
因之前隔壁官将首庙进行修补的工匠进了医院,这也就导致暂时附近没有手艺好的师傅敢接这个修补活儿。
童子的神像,也就依旧破旧。
“哈,童子,没想到你的动作比我都快。”
林书友把登山包往上一甩,自己也跳了上来坐起,这一列就摆着童子一尊神像,宽敞得很。
倚靠童子神像坐着,林书友的目光扫向主堂里其它官将首。
他和彬哥都是改签的,所以小远哥他们先登机走了后,自己和彬哥又在候机厅里坐了挺长时间。
彬哥对他说,有些事,小远哥没提,但我们得先提前考虑到。
比如你林书友在团队内的立身之本是什么,那就是你的官将首身份,你现在是拥有一棵树了,但你就不想拥有一片林么,就像你的姓。
彬哥还说,咱南通道场立起来,以后谁摆进去的东西越多,谁的话语权不就越大么?
论人多,谁能比得过你?
她阴萌以后了不得就摆一尊酆都大帝,你以后摆一群官将首,丝毫不怵她好吧!
林书友对一群官将首能不怵酆都大帝稍稍保留意见。
但他觉得彬哥说得对,自己和童子关系是很好,但出来混,还是得靠势力的。
也就是在候机厅里聊这些话时,阿友没开竖瞳,要不然白鹤童子听到这些,怕是下一次被起乩降临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打死谭文彬。
林书友的目光,渐渐落在了增损二将身上。
增损二将,是官将首里,实力最强同时也是脾气最桀骜的。
前者在小远哥这里是优点,后者在小远哥这里也不算缺点。
阿友相信小远哥,能拿捏住祂们,毕竟一开始,童子也喜欢挺起高傲的头颅,现在变得越来越和蔼可亲了。
反正自己都要建立分支了,摆一尊童子也是摆,多摆两尊增损二将也是一样。
等小远哥驯服……
等小远哥和祂们磨合好之后,自己就能顺势把祂们也移送进南通道场,省得自己回来再走一趟仪式。
林书友不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叫做背叛,用彬哥的话说,这叫“神员借调”。
他越强,阴神大人越强,那么官将首体系也就越强,他这是在大兴官将首!
林书友这边正思虑着打包大计呢,林福安和陈守门就已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要是单纯孙子(徒弟)回来,他们自然不会这么急,但他们清楚,这次阿友是奉那位的命令回来的,将带来那位的意志。
也因此,在发现林书友居然坐在神台上,二人也没像过去那般发怒。
林书友跳下神台,拍了拍手,脑海中浮现出彬哥教给自己的那套流程。
彬哥说,按照他的流程走,建立分支的事自然就水到渠成,自己师父和爷爷绝不会反对,只会无比高兴。
“咳咳……”
林书友谨记彬哥教诲没急着喊人,而是先清了清嗓子。
林福安和陈守门见状,对视一眼,彼此心道:难道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林书友抽出一张符纸,向前甩出,符纸穿过前方蜡烛被点燃,化作飞灰。
“奉龙王令……”
林福安和陈守门再次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眼底的激动与喜悦:
这一天,真的来了啊!
林书友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呢,忽然就瞧见自己爷爷脸上露出了羞愤之色,自己师父脸上露出愤怒之情。
紧接着爷爷林福安手指着他,骂道:“你这个数典忘宗的畜生,我没有你这个孙子!”
陈守门捶胸顿足道:“苍天啊,我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徒弟,我愧对师承,愧对地藏王菩萨啊!”
咦?
林书友傻眼了,自己只是要建立分支而已,为什么师父和爷爷的反应这么大?
不说分支不分庙,就算自己真要分出去单独建庙,这也是值得骄傲的好事,师父和爷爷应该会骄傲地拍打自己肩膀说自己终于长大了,能为官将首开枝散叶了。
林福安:“可怜,我之传承,我之基业啊!畜生,我与你势不两立!”
陈守门:“可惜,我之师门,我之道统啊!孽徒,我与你恩怨义绝!”
林书友一时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为什么自己爷爷和师父反应如此巨大,而且如此整齐。
林福安哀嚎之后,一甩手,叹息道:“罢了,形势逼人,我亦无法,只能忍辱负重,选择全我传承。”
陈守门痛心疾首道:“算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身为庙主,必须得为全庙上下生灵负责,不得不低头。”
说完,二人对着林书友集体跪下。
林书友被吓了一跳,哆嗦地往后连跳好几步慌忙避开,师父和爷爷这到底是发的什么疯啊!
林福安和陈守门齐声道:
“谨遵龙王令,自今日起,我庙归属于龙王门庭!”
林书友:“……”
第两百一十二章
茶很烫。
林书友正襟危坐,尽可能不去看自己师父和爷爷的脸,因为他们的脸现在比手中的茶更烫。
林福安几次想把茶杯放下,却又重新端起。
陈守门握着杯盖,在杯边刮了一圈又一圈。
谁成想,他们流程都走完了,结果却被亲孙子(徒弟)告知,是他们俩想多了。
他们现在有一种底裤被孙子(徒弟)看清楚的羞耻感,而且还是自己主动脱的。
林书友率先打破沉闷:“师父、爷爷,我们正在走……”
林书友卡住了,开始用力挠头。
不行,不能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要不然自己爷爷和师父会遭不住。
“没事,些许因果反噬,我们有办法化解,你但说无妨。”林福安看向自己徒弟陈守门,“呵呵,我也是见过世面,明白一些事的。”
林书友:“可是爷爷你见的世面太小了。”
林福安:“……”
林书友记得彬哥以往每次要去给老太太讲故事前,都得提前打好引经据典的草稿,彬哥说要是讲得太直白,老太太听了后身体会受影响。
连柳家那位老太太都得规避的因果,林书友不觉得自己爷爷有那个命去扛。
“爷爷,师父,小远哥带着我们正在划船,浪很急,我们划得也很快,这个时候上船,容易被浪涛给拍死。
所以,以后的事,只能留到以后再说。”
林福安点点头。
陈守门:“是我们唐突了。”
每一期《追远密卷》和《走江行为准则》团队里的人都是要看的,林书友也明白了一些道理。
要是这会儿把自家庙收进当团队势力,那么下一浪的起点,很可能就发生在自家庙里。
以他们现如今的走江强度,自家庙怕是很难活着接住这一片浪花。
林书友:“爷爷,师父,那我……”
林福安对陈守门说道:“组织一下庙里的人,给咱阿友办建小支仪式。”
陈守门马上起身:“好,我这就去安排。”
有了爷爷和师父的首肯与帮助,林书友这建小支流程走得很顺利。
书友很开心。
庙里其他人也很开心。
虽然不理解身为林家嫡系传人的林书友为何要走建支分庙的流程,但这至少意味着本庙以后的庙主,有可能落在他们身上了。
主堂里被隔出了一道窄窄的副堂,端头摆着是一张供桌,上面一层摆放着林书友的师承与祖上,下面一层只摆放着林书友一个人的命牌和长灯。
原本摆在庙里大供桌上的命牌以及庙簿上的姓名,也被划去。
林书友看着手头崭新的黄色庙簿,就第一页有字,而且只有自己的名字与生辰籍贯介绍。
这和单开一本族谱,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童子身上剥落下一块块碎片,飘荡而下,绕过了林书友的头,纷纷落在了林书友的肩膀上。
林书友的嘴唇再也压不住,笑了。
一种责任感与自豪感,油然而生。
自此之后,自己将带着童子分出去单过了,以后一定要混出个大名堂回来!
童子也是这般想的。
先前仪式上,祂接收到了焚纸传书,知晓了发生什么事。
虽说那少年手段酷烈了些,也常常不给自己面子,还会把自己当骡子用……但该给东西时,他是真舍得,也很信守承诺。
只是,童子的高兴并未持续太长时间。
因为身处于神像中的祂,发现林书友又连续烧了两封传书。
一众庙内弟子抬着增将军与损将军的神像进来,摆在了自己身后。
把自己摆在增损二将前面,童子很满意。
但要和祂们摆在一起,童子很不高兴。
林书友伸手摸了摸童子神像的脚,又在脚面上拍了拍。
童子神像微颤。
林书友只得低头,再抬眼时,竖瞳开启。
短暂内心交流后,竖瞳消散,林书友打了个呵欠,出去了。
此间事了,待会儿吃过家宴,他就得回南通了。
席面已经准备好,有三桌,都是庙里的乩童。
主桌的首位上,林福安已经坐下。
陈守门对林书友指向与自己平座的位置,与林书友一起坐下。
身为小支话事人的林书友,现在已经有了法理上与身为大支话事人的师父平起平坐的资格。
陈守门示意林书友端起酒杯,他们二人先一起敬林福安。
林书友端起酒杯,忽然间,他感到瞳孔一震,知道应该是主堂那里童子和增损二将闹起了矛盾。
就这心神失守间,手臂一晃,杯中的酒大半洒落在了地上。
林书友正欲开口道歉,却见林福安和陈守门也一同将杯中酒水洒在地上。
林书友不明所以。
林福安则与陈守门对视一眼,心道:阿友做得对,第一杯酒得先敬那位龙王家的。
第二杯酒,陈守门与林书友一同敬了林福安。
第三杯酒,陈守门主动去和林书友碰杯,林书友将杯口往下放,却被陈守门小拇指一抬,碰了个平杯。
“阿友长大了,你专心做你的事吧,家里有你爷爷和我在,不用担心。”
主堂小隔间里。
增将军与损将军的神像都开始了颤抖。
增将军几乎半侧过了身,表示出了一种明显的被亵渎与不接受。
损将军也在颤抖,也侧了身,但抖得没增将军强烈,侧得幅度也没祂大。
白鹤童子神像眼眸处有些许光亮闪过。
经过林书友的起乩交流后,祂的气已经顺了。
毕竟,自己很快就会被摆入那少年的南通道场中,之所以捎带上你们俩,纯粹是为了以后方便给傀儡上身的。
增将军还在继续发怒,损将军做着轻度配合。
童子神像的嘴角处产生龟裂,裂开。
祂很期待,同时也记住了,这俩现在桀骜不驯的样子。
……
第二天,李追远在阿璃的帮助下,继续右手掐动,左手覆于无字书上。
今天打开书时,那幅画没有发生变化,画中牢笼里,依旧是一堆碎肉上顶着一颗头颅。
这是《邪书》在告知少年,它还未恢复,它需要时间。
李追远没搭理它,按照昨日的量,对其进行无情压榨。
画中的那颗头颅,炸开了一次又一次,又复原了一次又一次。
这家伙,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总归还是有的。
今日推演结束,李追远将无字书闭合。
由于对现在的进度很满意,少年也就没有主动提升每日的量。
右手摊开,掌心血雾弥漫,但在这其中,却能看见一条凝实的深红色,像是小泥鳅似的,正在血雾中游动。
这就是李追远推演的目标,等哪天这小泥鳅成为足够长的“丝线”时,就可以将自己伙伴全部牵扯进去,团战配合度将有一个质的提升,整体实力也会迎来一次跃迁。
“远侯哥哥,阿璃姐姐!”
楼下坝子上传来翠翠的喊声。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了楼。
翠翠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各种零嘴。
今天约好了,一起撑船去钓鱼。
因为推演那东西比较耗心神,每日工作完成得很快,其余时间里,李追远也不想再看书了,不如多活动活动。
太爷家旁边小河里就停着一条小船,以往太爷也会撑着他出河道捞尸。
李追远亲自拿竹篙,将小船撑离岸边,先顺着小河出去,等到了大一点的河面后,将竹篙收起,船上三人一人一根鱼竿,开始钓鱼。
春日已至,夏日未来,这会儿算是一年中,气候最舒服惬意的时候,入眼景物也被染上了一层新绿。
翠翠将鱼竿固定好后,就开始分发零嘴。
李追远都接了,选择性地吃。
比如这硬梆梆的炒蚕豆,他至今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当地人这么喜欢吃这个,但翠翠嘴里不停“嘎嘣嘎嘣”响,吃得香得很。
李追远剥起了花生,攒了一把后,先给翠翠分了点,余下的就都给阿璃了,然后阿璃也递给自己一把她刚剥好的瓜子。
李追远把瓜子分了一点给翠翠,翠翠笑呵呵地喊道:“谢谢阿璃姐姐。”
阿璃没回应,将一颗花生送入口中。
李追远知道,阿璃是接受翠翠的。
虽然自己不在家时,翠翠来找阿璃玩,都是翠翠说话,阿璃已读不回。
但翠翠能在阿璃身边不停地“叽叽喳喳”,已经是常人根本就不可能拥有的特殊待遇。
前方桥面上,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是英子姐、潘子和雷子。
今天是周末,上午模拟考完,下午老师要集中批改试卷,就干脆给高三年级放了半天假。
三人显然也发现了李追远,开始高兴地招手呼喊。
李追远拿起竹篙,将船靠岸。
潘子和雷子先跑了过来,说道:“我们回去拿渔网。”
然后,不等李追远回应,二人就马上飞奔回家。
英子蹲坐在岸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幽幽道:
“小远侯,你说,要是我没能考上大学怎么办?”
她母亲每天都在家里念叨,谁家的女儿已经进厂了,谁家的女儿孩子都已经生了,就你,还在念书,看你能念出个什么花头来,要是念不出来,不光你,连我和你爸都得被人笑话。
英子只能听着,无法反驳,因为兰侯小姑的原因,她父母算是村里同等条件家庭里,最支持女儿读书的那一批了。
李追远:“尽力就好。”
英子点头笑了笑:“嗯,尽力就好。”
说完,英子从口袋里拿出两块芝麻糖,递给李追远,李追远伸手接了过来。
翠翠把自己的零嘴递过去。
英子摆摆手:“我不吃了,我回去复习去,你们玩。”
看着英子离去的背影,翠翠疑惑道:“英子姐看起来压力好大。”
李追远简单应了一声:“嗯。”
他不可能像过去对谭文彬那样来帮扶英子,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没这个时间,主要是英子的天分没有谭文彬高。
谭文彬是当初过度叛逆,荒废了学业,见过死倒与生死后,安静下来,这才实现了成绩反超,但一样的方法并不适用于不同的人。
每一期的《追远密卷》都会有几套寄送到太爷家,太爷会把它们交给英子雷子他们,毕竟太爷只对那四个伯伯没好脸色,对下一辈的孩子们不会那样。
雷子和潘子带着渔网回来了,帮忙一起下网捕鱼。
作为班级吊车尾的存在,他们俩是没什么学习压力的,只等毕业后拿着高中文凭去找工作。
李追远观看水纹,指了一处下网点,连续两网下去,果然网到了不少鱼。
潘子和雷子大手一挥,把鱼全倒在李追远的船上,说他们只是为了玩,不要鱼。
俩哥哥在当“哥哥”方面,还是很称职的。
李追远还是坚持把鱼和他们分了,他们也没继续推辞,提着鱼就回去了,说晚上镇上要放电影,到时候他们去给李追远占位置。
少年撑船回去,把鱼递给刘姨。
刘姨笑道:“中午已经炖了蹄花汤,这些鱼就先红烧了做鱼冻吧。”
翠翠就留家里吃午饭了。
饭点时,香侯阿姨骑着三轮车来接翠翠回家吃饭,没上坝子,故意隔着麦田喊。
翠翠回喊说自己在这里吃。
李三江扬着筷子,喊香侯一起过来吃饭。
香侯笑骂了几声翠翠脸皮厚,就骑着三轮车回去了。
饭后,翠翠提议跳橡皮筋。
两张长凳横摆,绑上皮筋,翠翠先跳了起来,然后照例招呼阿璃姐姐一起来,虽然每次阿璃姐姐都不会来。
李追远看向阿璃:“去跳不?”
阿璃抓着少年的手,看着少年。
李追远感知到,女孩的手有一股轻轻向前的力道。
她是愿意跳的,但想要自己和她一起跳。
那……跳就跳吧。
当下校园里,跳皮筋这种游戏并不是女生专利,男生也跳这个,不少男生跳得比女生还要好。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他先跳一步,阿璃跟上,俩人就这么按照节奏玩了起来。
虽然阿璃不会像翠翠那样大大方方地笑出声,但女孩的眼睛里却一直透着明亮。
李三江嘴里叼着烟,目露慈爱地看着孩子们玩耍。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小远侯时,当时男孩正跟着潘子雷子他们全村跑闹腾。
他还挺诧异,这城里来的孩子,到乡下后也不认生,照样玩得开。
等后来,他把男孩接到自己家后,男孩忽然不闹腾了,也不出去找人耍,只是喜欢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书。
他当时就感到奇怪,这孩子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好在,现在孩子身上的生气越来越多了,连带着阿璃那丫头,也越来越有人情味儿。
李三江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偷偷瞥向那位市侩的老太太。
柳玉梅笑吟吟地给他们拍着节拍,看着阿璃跳动的身影,时不时轻抹一下眼角。
现在很多场景,是以前的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了。
刘姨也加入进来一起玩,她跳得很好,花样也格外多,双手向两侧撑起,脚下翻动,即使身披围裙,却也跳出了属于青春少女的灵动,引得翠翠不停鼓掌叫好。
因为要去看电影,晚饭开得就比平日早。
翠翠在晚饭前,就回家了。
吃过晚饭后,潘子和雷子扛着板凳带着石头和虎子他们来喊人了,李追远和阿璃去了,后头跟着润生和阴萌。
今晚放的是武打片,李追远照例与阿璃坐在远离人群的角落,旁边就是来卖东西的小商贩。
卖的依旧是经典老样式,李追远买了两个泡泡壶,和阿璃一起吹起了泡泡。
荧幕上正在打斗,光影变幻,给这些飘浮起来的泡泡包裹上了更多的绚烂。
等飞到一定高度后,“啪啪啪”,泡泡又全部裂开。
像极了注定会远去的童年。
电影放映结束,众人意犹未尽地拿起各自板凳离场。
石头和虎子他们还在交流着武学招式,争论着哪项绝学更强,并邀请年纪更大的潘子和雷子来评理。
结果潘子和雷子也是各执己见,双方很快就发展成了械斗,你一拳我一脚,不是真打,却也是真热闹,就这么嬉嬉闹闹地先跑回了家。
李追远和阿璃走在前面。
润生和阴萌走在后面。
四人到家后,天色已晚,阿璃就先回东屋了。
李追远上了楼,路过太爷房间门口时,听到了太爷的呼噜声。
但等他洗完澡再经过时,呼噜声消失了,隔门静听了一下,李追远听到了太爷呼吸的急促。
少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床上,熟睡的太爷眉头紧蹙,像是在做噩梦。
并且,太爷的双手不时举起,双脚也在无意识地蹬着。
李追远在床边坐下。
如果用黑皮书秘术,倒是能窥探太爷的梦境,但也会对太爷的精神造成极大创伤。
少年坐了接近四十分钟,直到太爷呼吸平稳,呼噜声渐起,这才起身打算离开。
但刚走到一半,李追远就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地面瓷砖。
曾经,就在这处区域,太爷给自己布置过转运阵法。
李追远右掌摊开,血雾弥漫,少年蹲下身,将掌心贴在瓷砖上,血雾散开,一道道阵法纹路重新浮现。
“它……为什么还在?”
……
翌日一早,李三江走出房间,伸起懒腰。
露台上,自家小远侯和阿璃那丫头坐在那里,隔空指指点点。
李三江虽然不清楚他们在玩的是什么游戏,但也早就看习惯了。
“太爷。”
“咋了?”
“昨晚睡得好么?”
“啊,嗯,不错。”
哪可能睡得好哦,这些天又开始做起了那个领操梦,整得起床后,都有种腰酸背痛的感觉。
“太爷,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没有啊,咋了,小远侯?”
“太爷你做了什么噩梦,跟我说说。”
“呵。”李三江笑了起来,“太爷我啊,梦到了一大群僵尸,哇!”
李三江故意逗吓孩子。
李追远:“好可怕。”
李三江砸吧了一下嘴,他觉得自己倒像个孩子。
去水缸那边洗漱时,小远侯又跟了过来,继续问道:“太爷,你再具体说说你的梦呗。”
“梦有什么好说头的。”
“我想听。”
“就是在故宫里,我后头跟着一群僵尸,我带着他们跑呢,他娘的,也不晓得是以前在哪里看的鬼片,记到了现在。”
“频率高么?是最近又开始做这个梦么?”
“嗯。”
“最近第一次做这个梦是什么时候?”
“也就你上次出门后吧,就开始隔三差五地做。”
“太爷,你最近遇到什么陌生人,结交了什么新朋……”
“咔嚓!”
正说话功夫,水缸忽然裂开,碎了一地,连带着里头的水也冲了出来,打湿了李三江和李追远身上的衣服。
“哎哟,晦气,呸呸呸。不晦气,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碎了的东西已经碎了,不如让它再利益最大化。
李追远看着地上的碎缸片,目光微凝。
“小远侯,来换衣服去,大早上的,别着凉了。”
“好的,太爷。”
换完衣服,下楼吃早餐。
李三江早早地吃完后,就点起一根烟,要出去遛弯了。
李追远起身,跟着一起去了。
太爷的遛弯,就是纯遛,每天的路线都不一样。
李追远不时抬头看向太爷,手指藏在袖口里进行着掐算。
很快,他的推算就遇到了一团迷瘴。
“阿嚏!阿嚏!阿嚏!”
李三江连打了三声喷嚏,说道:“哎哟,是谁在想我啊。”
李追远知道,这迷瘴就是太爷身上的福运。
现在的他,有能力破开这一迷瘴,可问题是……他不可能为了关心太爷而搅乱太爷身上的福运。
掐算,自然也就随即停止。
不过,他迫切地想知道,太爷又做起那个梦的原因,到底是出在自己身上,还是太爷身上?
若是出在自己身上,这不应该啊……自己现在户口簿上只有太爷一个人,按理说,自己走江功德肯定会分到太爷身上,太爷的福运只会更加浓厚。
可若是出在太爷身上,又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的?太爷身上的福运,能否自行挡住这一未知影响?
“啧,今天这天瞅着,怕是要下雨喽,得让力侯和善侯早点把货送出去。”
今早的遛弯,就提前终止了。
李三江回到家时,秦叔和熊善已经在装货了,他们对天气变化的感知,自然更为敏锐。
“来,我和你们一起去送,西沟村老朴那家,人丁少,当时来下订时就请过我找人去帮忙搭场子。”
人丁少并不是主因,而是老朴家早就进上海城过日子了,平日里村里红白事也不来参加,人情也不送。
这次,老朴头死了,遗体送回家里办丧事,儿子去村里请人,没什么人愿意过去帮忙。
这种事情,都是相互的,谁都怕麻烦,可你躲麻烦的话,以后也就没办法去麻烦别人。
不过,李三江现在家里人手充足,已经可以承办丧事一条龙了,只要愿意出钱,照样能帮你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润生和阴萌也被点了将,包括梨花,也被要求一起去帮忙做饭。
至于刘姨,李三江没喊,因为他清楚,刘姨不在家,那位老太太怕是连锅都烧不开。
有一说一,这儿媳妇确实没话说,放别人家,做婆婆的天天半点家务不干全都指望着被伺候,儿媳妇早就闹上天了。
可惜了,壮壮和阿友不在家,要是他们在,自己连白事班子都能替了,那阿友穿上戏服表演起来,比本地老道士都要逼真。
大板车推出去时,李三江有些诧异道:“小远侯,你咋跟上来了?”
李追远:“在家待着无聊,我也去。”
不弄清楚太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李追远心里不踏实。
李三江:“那你别推车了,坐车上来。”
说罢,不等李追远反应,李三江就将少年抱起来,放在了车头。
西沟村不远也不近,但推车速度到底慢了些,大概一个钟头后,才到了地方。
老朴家是间小土房子,坝子上不仅没铺水泥,连石子儿也没填。
不是没钱修缮,而是人早就不回来了,就懒得弄。
此时,土屋门敞开着,里头停着一口冰棺,靠好几个插线板连接的长长电线,通往隔壁邻居家。
这是家里电早停了,电路也早就老化,交了钱也不能用,为了给冰棺供电,只能找邻居家借买。
孝子朴兴盛的妻子与女儿,坐在板凳上,妻子正给女儿喂八宝粥吃,那女儿年纪和李追远一般大,穿着公主裙,看起来很洋气。
朴兴盛则站在院边,与另一侧的邻居进行着交谈。
那邻居拄着锄头,不时抠着耳屎,一副你说你的我无所谓的态度。
朴兴盛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
原来,老朴家的地当初早就转包给邻居种了,签的长合同,现在地里种着庄稼,想搭办丧事的棚子得先平一块场地出来,邻居不让。
朴兴盛出钱补偿,邻居也乐意,后来干脆报出了一个狮子大开口的数,把朴兴盛气得不轻。
原本,正常农村关系下,你家要办丧事,借块地不用补偿都可以,至多包个红封意思意思就行了,毕竟丧事为大。
但邻居家去年翻盖房子时,想着与朴家商量一下,互换一小块宅基地,好方便开条路通往村道,这样两家都能方便进出。
结果托人去传话,被老朴头直接打电话到村里,严词拒绝,说就算他死,也不同意。
你当初不给人家方便,人家现在自然也不肯给你方便,地虽然是你家的,但转包合同在村里,他不同意,你还真不能平场子。
最后,还是李三江下场各发了一支烟,把邻居拉到一边,背着朴兴盛,和邻居一起把朴家骂了一遍,最后再以“人死为大”的理由,希望他吃亏让一步。
邻居看了一眼停在屋里的冰棺,就点了点头,按照正常价格给朴家划了一块地。
李三江也留了一个心眼儿,先去和朴兴盛把钱结了,再让润生熊善他们干活。
对待讲究人家自然有讲究方法,对待不讲究的,那就没办法了。
朴兴盛闻言,当即面露不快,但要是李三江不帮忙,他爹这丧事还真就办不成了,只能先给了钱,并再三叮嘱,一定要把活儿给干好了,他可是会仔细盯着的。
看在钱的面子上,李三江也就没和他计较什么,指挥熊善他们开始搭台布置。
本来想着梨花一个人负责烧饭,忙不过来,还得再请人,现在看来也不用了,大概除了接下来还要过来的白事班子外,不会有多少上门吊唁的宾客,梨花一个人完全应付得下来。
李追远也力所能及地帮着忙,他力气还是有的,搬拿些东西不在话下。
但奈何太爷对这个曾孙实在是宝贝得紧,不仅把他拉开,还塞给他一些钱,让他去村口小卖部里买零食吃去。
有时候,太爷会忘记自己的曾孙已经是个大学生了,而且是在实习的那种,只会下意识地把曾孙当个孩子。
李追远将钱放进口袋,找了块石头坐下。
朴兴盛的女儿朴美娜老早就注意到这少年了,少年刚出现时,就给她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
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能吸引到异性的注意。
朴美娜走到李追远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金纸包裹的巧克力球,对李追远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李追远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搭理她。
朴美娜忽地生气,手指着李追远气鼓鼓地道:“呵,我和你说话呢,苏北佬!”
李追远没反应。
小孩子的口头禅,往往是跟父母学的,尤其是这种的。
越是一个地方的最底层,越是喜欢搞这种地域歧视,因为他们只能见到巴掌大的天,以及平日里实在是没什么其余东西可供骄傲的了。
像老朴家这种的,还额外带着点皈依者狂热。
“喂,你耳朵聋了,苏北佬!”
这边的动静也引起了那边人的注意。
润生、阴萌、熊善、梨花,包括秦叔,全都将目光投送过来。
朴兴盛和她妻子也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俩人还在笑,觉得自己女儿这般凶利挺好,以后不容易受欺负吃亏。
朴兴盛还招呼其他人赶紧搭台:“小孩子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朴美娜见李追远还是不搭理自己,把自己当空气了,一股无名火就升了起来,大概,被好看男生这般无视,让她更难以适从吧。
“我叫你不理我!”
朴美娜伸手向李追远推来。
李追远站起身,往前走出几步,离开了位置。
朴美娜没能推到人,重心一失,直接面朝着李追远先前所坐的那块石头砸了下去。
“砰!”
“呜呜呜呜呜!”
不仅牙断了几颗,脸上也破了几个口子,鲜血直流。
李追远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还没无聊到会和一个没教养的孩子动气出手的地步。
朴美娜摔成这样,纯粹是她自己倒霉。
朴兴盛和其妻子马上心疼地跑了过来,期间,朴兴盛还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李追远。
李追远注意到他脚下似又犹豫,想要抬腿踹向自己,却最终收回了腿。
因为润生已经出现在了自己身侧,为什么是在身侧,因为身前位置已经被熊善提前抢占了。
天气转暖,衣服薄,熊善脸上和身上的疤,根本遮不住。
尤其是加上他那不加遮掩的阴沉沉目光,足以让普通人心生胆寒。
熊善倒是希望朴兴盛能出手呢,这样他就顺势给他丫的废了,也能在少年面前表现表现。
李三江喊道:“快来忙活,小孩子的事,有什么好看的。”
众目睽睽,大家都看着,是女孩自个儿摔的。
朴兴盛深吸一口气,对李三江喊道:“你们忙,我送孩子去医院。”
说完,他就与妻子抱着孩子离开了。
李三江“呵”了一声,摆摆手:“好了,干活儿,台子搭好,等白事班子来了,敲敲打打结束,咱们就回了。”
大家各自回位,忙活起来。
不久后白事班子的人也来了,这帮人是李三江约的他也很干脆地和对方先结了钱。
白事班子领头的好奇问道:“主家人呢,就死的那个。”
李三江:“有事儿出去了,管他呢,饭前一场饭后一场,你们早点弄完我们也早点走。”
台子搭好了,白事班子的人吹打起来,还唱起了歌,这倒是吸引来不少来看表演的村民,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当然,大家只是看,也没人上份子,你就算对过去既往不咎,现在上了,人改明儿回城了,也不会再还回来。
梨花开始做饭,香味开始弥漫。
刘姨的厨艺贴合老太太的口味,讲究个精细清淡,梨花的厨艺更重滋味,也就更受大众喜爱。
不少村民上前来询问,她是谁家的,以后自家办事请她当大厨。
李三江在屋子里念起了经,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没封页的书,上头的字很潦草,却又很有庄严感。
平日里,李三江坐斋时就爱带这本,他看不懂没关系,反正别人也看不懂。
李追远知道,这是一本养生经,主要介绍的是房中修炼术。
太爷坐在冰棺旁,一边哼着一边探头望向梨花那边,应该是饿了,想着什么时候开饭。
李追远走了进来,想和太爷再聊聊梦里的事。
但进来后,少年的目光马上就被冰棺里的遗体吸引住。
先前在外头时,他并未察觉到遗体有什么问题,不仅是他,其余人也没有。
可细看之下,却能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朴老头眼眸微微睁起一条缝隙,这并不罕见可罕见的是,老头双脚,一个朝外一个朝内,同时,置于腹部的双手,大拇指都翘起,一个朝上一个朝下。
“太爷,是你给他换的寿衣么?”
“对啊,怎么了?”
“他的手和脚怎么这样。”
“换之前就这样了,换了后我还特意给他压了压,不顶用,总不能给他绑起来,就这么着吧。”
李追远歪着头,继续打量这具遗体,双脚外翻行的是不走式,双手大拇指上下各指代隔绝阴阳,再结合双眸留一线,意味着鬼门关前不入。
老头是死了,但死后被人特意布置过,用的是土方法,但土方法往往极为稳定有效,目的不仅是让老头“不得好死”,还让其魂魄不安,一直跟着亲族,败自家后代运势。
等朴老头下葬后,朴兴盛大概会经常梦见自己爸爸,朴美娜也会时常梦见自己爷爷,然后经历一系列的倒霉。
这种土方法,档次还挺高,因为它不受穴位和法事影响,而且越是吉穴以及有用的法事,反而能进一步增强其影响。
因为朴老头无法超度,也无法安息,越是折腾它越是凶厉,接下来对自己嫡亲血脉的影响也就越大。
若是正常情况下,面对个正常的主家,李追远询问一下是否结过什么特殊的恩怨,事情不大的话也就顺手解了。
可这一家,李追远还真没这个闲心思,倒不是他还在生朴美娜的气,而是以这家的家风,或许真得罪了什么人结下了什么仇,人家这是要行报复之事,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地给人破了,也不好。
不过,既然对老朴头的遗体做了这种布置,李追远觉得,对方应该会赶来丧事上进行“吊唁”。
毕竟,只有这样,才能有报复的快感。
梨花把饭做好了,李三江站起身,说道:“走,小远侯,吃饭去!”
看表演的村民们也回各家吃饭去了。
朴兴盛他们还没回来,这午饭也就分两桌。
一桌李三江等人吃,一桌白事班子的人吃,两桌隔得有点远。
润生一边啃香一边扒饭。
李三江与熊善碰杯喝酒间隙,低头对润生问道:“梨花侯的做的饭是不是比婷侯的香?”
润生点头:“嗯,更下饭哩。”
“哈哈!”李三江笑出了声,“润生侯你也是挑上了啊。”
润生不好意思地抬头,把嘴角米粒送入嘴里。
李三江又抿了口黄酒:“小远侯,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润生侯么,他跟那山炮,裤腰带都是松的,肚子特意饿瘪了过来的,哈哈哈!”
“嘿嘿嘿。”润生咬了口香,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他不觉得这是难堪,因为当初在家确实吃不饱,而自从来到李大爷家后,不仅顿顿吃干的,还有菜有肉,他乐得让李大爷调侃,因为李大爷真对自己好。
李追远:“润生哥力气大,吃得自然就多。”
李三江点点头:“这话不孬,骡子吃得多不怕,拉磨快就成。”
说着,李三江把面前剩下的那碗土豆烧肉,全扒拉进润生的饭盆里。
润生抬头看了看大家伙,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李三江:“吃你的,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哎。”润生低头,继续扒饭。
这时,李追远察觉到秦叔咀嚼吞咽的频率变慢了。
少年抬头,看向远处村道,有一个身穿休闲服头戴鸭舌帽的女人,正在向这里走来。
让李追远感兴趣的,是女人行走时的步伐,怎么有点像林书友的三步赞。
渐渐的,熊善和李三江碰杯后,也侧过身子,看向女人。
然后是梨花。
接着是阴萌,因为她袖口里的蛊虫,传出了示警。
她马上伸手捅了捅身边还在扒饭的润生,润生也抬头,看向那边。
一时间,整张饭桌上,只有李三江还在自顾自地吃喝着。
女人来了,她要亲眼目睹那老畜生的下葬,她是来观刑的,也是来确保,没人能来破坏自己的事儿。
下一刻,女人眼睛一闭,再猛地睁开,原本黑色的眼眸泛起了红润,可探查邪祟异端!
起初,她看见老畜生的葬礼如此冷清,大中午的居然就只开了两桌,她很满意。
她的目光,先掠过了白事班子那桌。
虽然他们已经提前换好道袍,为饭后下午的法事表演做准备了,但没道行的人,身上裹再多道袍僧服都没意义。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李三江这一桌。
一个老家伙把一条腿翘在凳子上,吃得正香,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罢了。
她又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长得挺俊俏的,但也就平平无奇。
紧接着,她看见了梨花,咦?
然后,她看见了阴萌,这?
随后,她看见了熊善,嗯?
再之后,她看见了润生,啊?
最后,她看见了秦力。
“嘶……”
她发出一声痛呼,红瞳被迫关闭,眼角有鲜血流出。
女人伸手捂住自己眼睛,心中惊骇:
“什么鬼!”
第两百一十三章
女人停下脚步,她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江湖藏龙卧虎不假,但她从未见过这般藏法!
说白了,也就太爷本人不晓得自己手下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水准,且也就只有他,才能把这群人组织起来跟自己干白事队。
熊善站起身。
儿子尚未长大,亲爹仍需努力。
李追远:“陪我太爷再喝点。”
李三江点头:“对,善侯,再喝点,不耽搁下午的活儿。”
熊善坐下来。
李追远:“润生哥。”
润生放下筷子,捂着肚子:“腾肚子去,好多吃点。”
李三江笑骂道:“臭德行!”
润生离开座位,顺手将先前平地搭台时用的黄河铲拿起。
秦叔看向李追远,问道:
“有这么快?”
李追远:“有点不一样。”
秦叔点点头,小远的走江,确实和他当初截然不同。
李追远对李三江道:“太爷,我吃饱了。”
“嗯。”李三江举起酒杯,和熊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等李追远下桌后,一直蹙眉的阴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下桌借口:
“我去给润生送纸。”
……
女人在跑,润生在追。
田地间,两道身影在快速追逐,且越来越近。
刚吃过饭的润生,如刚加满油的拖拉机。
女人耗不过,也跑不过,在一处小河下洼处,她停下脚步,转身,面朝润生。
润生也停下脚步。
女人开口问道:“你为何助纣为虐。”
润生:“听不懂。”
他能感受到,女人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女人擦去眼角血迹,气息一凝。
润生开口道:“你等等。”
女人问道:“等什么?”
润生:“等我这边的人来。”
女人发出一声嗤笑:“呵!”
随即,女人左掌摊开,右手握拳,单腿蹬地。
这一套动作,让润生很是熟悉,似是一位不在的故人。
下一刻,女人双眸再度泛起异色,与之先前单纯红瞳不同,这次是红黑二色,俗称阴阳目。
其双手一翻,两截竹竿自袖口滑落,再顺势一甩,抽出一黑一白两根长掸。
女人高高跃起,一掸直劈润生面门。
润生举起黄河铲,将其格挡。
女人另一掸横扫,润生将铲子下竖,再次格挡。
女人身形如火,身形不断旋转侧翻,两根掸子挥舞如剑。
润生后退的同时不断举铲阻挡,金铁之声迸发,每一击都划出一串火星。
女人右腿蹬地,重心下压,企图攻润生下盘。
润生不断抬腿,继续后退,不给对方攻击到自己的机会。
等女人要换力之时,润生又即刻上压,迫使对方虽然能逼退自己却无法脱离。
终于,女人按捺不住了,她双眸红黑二色流转,口中发出呢喃,似有人狞笑,又像经文念咒。
润生呼吸变得急促,面皮不断抽搐。
他强的是肉身与近战,术法方面是十窍只通了九窍。
女人再度发起攻势。
润生的应对出现慌乱,被女人寻到几处破绽,使得润生失去了先前的从容,不断向后踉跄。
正当女人准备趁势再寻一击,彻底击退他好从容离开时,就见身前健硕汉子抽出一张符纸,贴在了自个儿脑门上。
刹那间,对方眼神恢复清澈。
女人眼睛瞪起,这到底是什么品质的符纸,竟然能隔绝地府杂音?
清心符效果加持,润生的应对得以复归条理,继续缠住女人。
这时,李追远和阴萌赶到了。
阴萌:“三步赞?”
主要林书友的身法大家都太熟悉了,女人战斗时的身法和阿友很像。
李追远摇摇头:“很像,但这是七星步。”
阴萌:“她不是官将首?”
李追远:“应该是八家将。”
传承体系间,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怕脱离出去独自发展,依旧能看出很多相似之处。
只是,女人手持黑白双掸,看似起乩成功,李追远却无法分得清楚上她神的到底是哪位阴神,像七爷或者八爷,却又不是他们。
下方,女人持续不断的攻势依旧没能击垮更没能摆脱润生,心下渐渐焦急,她企图退出一段距离再起术法,但吃过一次亏的润生又怎可能让她如愿,马上加大力度紧逼。
李追远开口喊道:“润生,拿下她。”
女人闻言,面露惊疑:他一直在留力?
润生的确在留力,因为小远只是让他下桌追来,没做进一步吩咐。
当下,一个个气门开启。
女人不晓得这是什么功法,但她能感受到,伴随着气门不断增多,对方的气势正在越来越强。
有些机缘,其实是需要时间消化的。
正如林书友消化白鹤童子留在体内的残余神力,润生也是后来气门全开瘫痪后,正式开始消化亭子里那顿餐饭的营养。
那桌饭,除了他之外,就没人敢动筷子。
事实上,这种破而后立,本就是对自己身体的新一轮洗牌,最适合新的融合。
就比如刚刚,女人攻势如潮,可润生连一道气门都没打开,就能轻松拦截住她。
现在,没必要压制自己了。
润生开始主动攻击,当绝对力量上出现代差时,再精妙的招式都会显得苍白。
一句“攻敌所必救”,就能让自己掌握一切主动。
润生一铲拍下,女人提掸格挡,但只听得“啪”的一声,掸子裂开,铲面拍到了女人肩膀。
女人发出一声闷哼,被迫单膝跪下。
这已经是润生留手的结果,要不然打在女人身上的就不是铲面而是锋锐的铲边了。
然而,跪下的女人并未放弃抵抗,另一根掸子对着润生小腿扫去。
润生快速抬脚,再重重落下,将那根掸子稳稳踩在脚底。
女人使劲去抽,却无法抽出。
迎面而来的,是润生另一脚。
“砰!”
女人身形倒飞出去。
将落地时,女人忍着剧痛调整自己姿势,企图稳住身形,但眼角余光却瞥见润生已疾驰而至,就在她身侧。
润生的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粗糙的掌面如同磨砂纸,带来不适的同时更是带来一股巨力。
“砰!”
女人被掐着脖子,砸入地面。
她下意识地还想继续反抗,但润生的膝盖已抵在其胸口,黄河铲的边缘位置更是靠在了她脖颈处。
再动一下,就得死!
女人面露冷笑,扶乩状态结束,不再做挣扎。
阴萌:“润生又变得更厉害了。”
李追远:“你们平时不互相喂招么?”
阴萌:“早就不对练了,练不过他。”
最早时,谭文彬、阴萌和润生,三人每晚都会在太爷家后方田地里互相喂招。
最先退出的是谭文彬,他这半路出家的功夫,混黑道没问题,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完全不够看。
后来阴萌也放弃了,在润生蛮力与技巧的双重提升下,她越来越经受不住,干脆认清现实,一门心思研究自己的毒药去。
李追远走了过来,对润生道:“润生哥,辛苦了。”
润生摇摇头:“她比一开始认识的阿友,还要弱。”
都是乩童,且都是接引阴神的体系,但官将首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这个女人,并没有。
李追远在女人身边蹲了下来,问道:
“你刚刚请的到底是谁?”
女人只是继续冷笑地盯着李追远,没回答。
李追远也不恼,只是将手指放在女人鼻梁上端,轻轻掐起那一块皮肉,向上一提。
若是此时走阴,能看见少年指尖有一团黑气正在萦绕,这是酆都法旨在发动。
阴神不是鬼魂,但某些地方的特质很像,拘鬼的方式一样能拘到祂们。
白鹤童子当初在少年面前不断吃瘪,也是因为少年是不被大帝认可的大帝传人,阴神没办法在他面前来无影去无踪。
女人心中大骇,其双眸再度流转出红黑二色,虽然很淡,但这也意味着先前已结束的扶乩状态,被短暂地召回。
李追远微微皱眉,他没能在这残余力量里分析出具体对象。
女人的起乩,并未招下阴神,只是一团很是杂乱的力量投送。
少年松开手指,手掌对着女人额头轻轻一拍。
“啪!”
女人双眸恢复,但看着少年的目光里,没有了冷意,只有惊恐。
她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手段,竟然能把她最引以为傲的功法传承,当作玩具一般随意拿捏。
李追远:“我们之间,应该有误会。”
说着,李追远看向润生。
润生:“她和当初的阿友一样憨。”
女人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追远:“朴老头遗体上的布置,是你做的吧。”
女人:“没错,所以,要杀要剐,随便!”
女人再次摆出一副求仁的神情。
李追远叹了口气,他是真不喜欢和不懂交流的人强行交流,算了,先慢慢开始催眠吧。
指尖一弹,正中女人脑门,一股回响在女人心中荡开,将其刚刚凝聚出的情绪击散,眼眸里再次浮现出恐惧。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老东西引骗嫖宿幼女,害得人家最后自杀,他该的!”
李追远:“为什么不报警?”
女人:“……”
女人懵了,她是真想不通,拥有这种手下且本身也拥有如此可怕手段的少年,竟然会问自己“如此正常”的一句话。
李追远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报警?”
女人:“她已经自杀了,一个参与的老头被警察抓了后心脏病突发死在了派出所里,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李追远:“证据。”
女人:“我遇到了女孩的怨魂,但她的怨魂,进不来南通地界,这里,像是存在某种可怕的禁制,或者是某种……可怕的存在。”
李追远:“所以你就自己行动了?”
女人:“三个老头,警局里死了一个,我弄死了两个,这个姓朴的老东西才是带头的那个,我要让他子孙后代都不得安生,我有错么?”
李追远:“能理解。”
女人:“能……理解?”
李追远:“你叫什么?”
女人:“辛继月。”
李追远:“我不是只问你名字。”
女人:“你在审讯我,你凭什么……”
李追远再次抬起手指,作势要敲。
辛继月:“潮汕人,无门无派。”
李追远:“说谎。”
辛继月:“我真是潮汕人!”
李追远:“后一句。”
辛继月:“我不是八家将的人了,我被移除出庙簿,无法继续接引到阴神大人。”
李追远:“继续说。”
辛继月:“但我还有办法,继续借取到祂们的部分力量,靠……”
李追远:“靠什么。”
辛继月:“在我抹胸那里。”
李追远停下手,看向阴萌。
阴萌蹲下来,将抹胸取出,递给少年。
很传统的款式,也是很传统的方式。
李追远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抹胸,像是对待着某种脏东西。
因为它上面凝聚着浓郁的业力。
那一个个红点,应是后来不断用鲜血点上去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业力散发源。
李追远:“谁教你这么做的?”
辛继月:“什么?”
李追远:“告诉我。”
辛继月:“我在惩恶扬善!”
李追远:“嗯,我承认算是吧,但你也有功利性在,那个教你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保密。”
一开始,李追远就怀疑朴老头是做了什么坏事,遭遇了对方的报复。
辛继月刚出现时,就印证了少年的猜想,但接触和询问下来,李追远敏锐地发现,辛继月并不是那种持有传统朴素正义价值观的玄门侠客。
玄门中人不是不可以对普通人出手,但往往会找个理由,以避开天道的忌讳,这个理由,其实并不难找,硬造也不是不可以。
辛继月遇到那怨魂,再对朴老头行报复之举,能说得通;借着朴老头后人行咒,手段过激了点弄出了个连坐……也不是无法理解。
但这布上,茫茫多的红点,意味着她不是随缘随性而起,她是真把自己当作了玄门判官,在以非普通人的规则行非常之事。
不像是一根经,倒像是把这个当作事业来做,这做多了,因果自然反噬,业力落在己身,她不仅不怕,还把业力收集了起来。
辛继月:“我只知道,在我被开革出庙后,是他收留了我,愿意给我从头再来的机会,我不能……”
李追远:“你既认为他是对的,那又何必要保密?”
辛继月:“我……”
李追远:“其实,你心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感觉到他教你的法子有问题,这块布,被收集满后,你也是要交给他的,对吧?”
辛继月:“没错。”
李追远:“我说过,我与你之间有误会,你先前若是站在那里不动手等我过来,这一架也根本打不起来。
我可以放了你,朴老头的事我也可以不管,但我对那个人,很好奇。”
业力这玩意儿,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居然还有人主动散人去收集。
辛继月面露迟疑。
李追远在她耳边,轻轻打了一记响指。
辛继月双目茫然,开口道:“我没见过他真容,但这块布收集满了后,就交去裘庄。”
“裘庄,在哪里?”
“舟山,无心岛。”
回答结束后,辛继月很是诧异地问道:“我刚刚……说了什么?”
李追远:“你什么都没说,你的嘴很硬。”
少年摆摆手。
润生松开对女人的束缚。
辛继月捂着胸口,有些疑惑地爬起身。
李追远将那块抹胸丢还给了她,辛继月接住后问道:“你要放我走?”
“没吃饭的话,可以留下来吃饭。”
“那姓朴的狗东西……”
“走你的吧。”
辛继月不敢再说什么,将抹胸收好,仓惶离开,而且是一步三回头的那种。
阴萌问道:“小远哥,是浪花么?”
要是浪花的话,好早,而且她刚看了最新的《走江行为准则》,小远哥在上面写道:江水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搞什么突然袭击。
李追远:“不好说,但也有这个可能。”
舟山,无心岛,裘庄。
江水不再搞突然袭击和江水提前给你浪花,二者之间并不矛盾。
若它想推动自己去解决问题,那把线索早早地主动给自己,再给予自己充足时间去好好准备,也能理解。
但这种“优待”,是有代价的,越如此就越意味着,下面这一浪的难度,会更大。
“走吧,我们回去。”
老朴家的葬礼,还在继续进行。
饭后,原本白事乐队的人各个穿上道袍,开始举行仪式,李三江则手持桃木剑走在最前面,像是个经验丰富的领队。
场面很喧嚣热闹,熊善润生他们,也被李三江喊去敲锣打鼓,音响里也在放着配乐。
元素很丰富的曲子,既有哭丧声,又有诵经声,还带伴奏,甚至还有场外观众音,男人说话小孩笑闹尖叫。
明明老朴家这里压根没什么吊唁客人,村里人上午看完表演后对下午的法事也没太大兴趣,却也硬生生营造出“门庭若市”的感觉。
李追远面前摆着一个木鱼,按照节奏敲着,太爷还把那本没封面的《房中秘术》摆在他面前,示意他嘴巴跟着动动,随便念念。
这算是太爷安排的,最轻巧的活儿了。
李追远一边敲着木鱼一边思虑着辛继月的事,然后,他就溜号了。
去了村口小卖部,拿起电话,给谭文彬呼过去。
不一会儿,谭文彬就把电话回了过来。
“小远哥,我明天就回来了!”
“你去一趟舟山,关键线索:无心岛、裘庄。姓氏的那个‘裘’,庄园的庄,看看能不能调查出什么。”
“好,我今晚就去。”
“不急,明天去吧,再陪陪你爸妈和周云云。”
“好,明白。”
挂了电话,李追远又回到丧事场地,继续敲起了木鱼。
他是按照太爷的吩咐,随便敲随便念,半点没认真,一是那朴老头不配自己给他超度,二是那老东西也受不住。
少年也不想这可以及时收工的白事,因为自己的缘故弄出奇怪动静。
至于说自己派遣谭文彬先单独去调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裘庄若真是浪花,那这么早给自己,意味着江水的优待与重视,那谭文彬此行的危险系数就不会高。
若裘庄不是浪花,只是走江之余的某个普通因果接触,那谭文彬就更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走江新阶段,自然有新的应对措施,放以前,他也不会让自己手下单独去探路。
这时,村道上有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
车上坐着朴兴盛,他妻子和女儿朴美娜。
他们现在才回来,那肯定不是去的镇卫生院,而是去的市里医院。
朴美娜门牙漏风,脸上包扎着纱布,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就是脸上破相,因为这很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疤。
但她的摔跤,和李追远真没关系,少年若是真生气要出手,那她和她家人只会惨得无数倍。
李追远会读唇语,隔着车窗玻璃以及这段距离,也能看出他们在说什么。
朴美娜在哭,在诅咒自己。她妈妈在旁边帮着女儿一起骂,普通话夹着南通话和上海话轮着来,词汇量还真挺丰富。
明明都看见了是女孩自己摔的,但他们一家早已把罪责推在了自己身上。
朴兴盛坐在副驾驶位,目光正死死盯着坐在帐篷内正敲着木鱼的自己。
出租车停了,朴兴盛给车费的同时扭头对后座的妻女说道:“美娜,看爸爸怎么帮你弄他!”
下车后,他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一口,又看了看烟头亮度。
紧接着,他快步向院子里走来。
李追远现在所坐的位置,就在院子最外围,其余人都在里头忙着丧事流程。
不过,在察觉到朴兴盛他们回来后,润生熊善他们就准备放下手头活计,打算靠过来。
虽然晓得普通人对少年不会造成什么威胁,但他们的责任就是格挡任何威胁。
李追远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用过来,他们也就停下了脚步。
少年继续坐在那里,很随意地敲着木鱼,念着经。
他知道,朴兴盛正用手护着那根点燃的香烟,等他从自己身边经过时,会故意用香烟来烫自己,嗯,应该会烫自己的脸。
事发后,他应该会借口烟头掉了不小心,赶忙道歉的同时还表示愿意赔钱。
很难以理解的操作,却又符合他的行为特征,又怂又阴又坏还喜欢装。
在上次遇到虞妙妙之后,李追远把自己的注意力下放,开始分析起了蠢货的思维逻辑。
朴兴盛走进帐篷,脚步加快,他举起左手,对李三江打招呼,热情喊道:“辛苦李大爷了,真是辛苦了!”
然后,在经过少年身边时,他右手捏着燃着的香烟,对少年的脸,用力压去。
但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出现,他的身形已经走了过去,抬起手一看,发现香烟已经不见了,掉了么?
这时,李三江走过来,与朴兴盛做交接,白事班子快表演完了,他们也要收拾东西走了。
朴美娜本来满眼期待,结果见少年跟个没事人一样,又哭了。
她妈妈一边安慰女儿一边准备亲自动手,捡起一块石头,却见已经收拾好碗筷的梨花,恰好走过来,正盯着她。
梨花有一只手很是狰狞枯黄,这是用稻草编出的假手。
李追远手掌摊开,一根已经被掐灭的香烟落到了地上,刚刚,他以血雾凝聚出陶瓷片,把香烟夹了过来。
他不生气,大江大浪见多了,对这种家伙,真生不起气来,他们也不配。
李追远认真敲起了木鱼,口中念出了正规心经。
明明没风,灵堂供桌上的蜡烛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冰棺内,老朴头的尸体连续抽搐。
老朴头本就被辛继月下了禁制,无法往生,李追远的超度,等于是让本就憋坏了的老朴头一下子承受数倍煎熬折磨,下葬后,对后代的反噬也会更加迅猛可怕。
但这和李追远没关系,禁制又不是他下的,人家要烫自己,自己非但没怪罪,还主动敲木鱼念经,自己这叫以德报怨。
朴老头被下葬了。
太爷选的穴位,不算什么吉穴,但也不算差。
但刚下葬进去,下面就冒出了黑水儿。
好在朴兴盛带着妻儿,虽披麻戴孝的,但对自己亲爹没太多亲近感,都跪得比较远。
李三江忙吩咐润生熊善赶紧填土,心里念叨着:他娘的,这是生前造了多少孽,最后怕不是又要算到后代头上。
白事乐队的活儿先干完了,不过因为李三江作为中间人,欠款结算得痛快,他们也没急着走,而是自己东西收拾好后又帮忙拆棚子搬运。
很快,大家东西都收拾好了,一同撤场离开。
除了那次烫烟头的机会外,李追远身边一直都有人站着,朴兴盛几次将怨恨的目光投送来,却又不敢真的撕破脸,毕竟这边人多,而且身强力壮不像善茬,他怂。
回去路上,李三江再次把小远侯放在车头坐着。
太爷心情不错,干脆提前把大家伙这个月的工钱发了。
钱不多,因为他们来应聘时,要的价钱一个赛一个低,恨不得只管个饭他们就乐意帮你做事。
不过,李三江会在逢年过节时以发红包的形式,把市场价补给他们。
熊善、梨花接过钱后,纷纷往指尖吐口唾沫,认真数了起来。
这点钱,他们自然是瞧不上的,但瞧着秦叔和刘姨每次拿到工钱时都会认真数起来,他们也就跟着学了起来。
起初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单纯为自家儿子的前途来投奔龙王门庭的。
但工越做越久,夫妻俩马上察觉到不同寻常了,首先是熊善体内的尸毒,越来越温和平息,竟没有再发作过。
梨花当年在走江时生下孩子,体内留下隐疾,本会就此伴随一辈子药石无用的,这期间竟也在奇迹般的恢复中。
他们俩这才渐渐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的龙王家会借住在这里,为什么龙王家的两位,一个帮忙做饭一个帮忙种地。
他娘的,这简直就是一座福泉啊!
回到家时,已是黄昏,刘姨提前做好了饭,大家一起吃了。
饭后,李三江照例又要去散步,李追远想跟着,被李三江拒绝了。
不过,等太爷走后,翠翠带着作业来了,她说李大爷是去了她家,找她奶奶聊做梦的事。
明明家里“人才济济”,太爷却主动去寻求外援。
李追远让阿璃去陪翠翠写作业,自己先回房间,打开无字书,把今日的推演量给用了。
无字书内的那幅画上,《邪书》已经化作枯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一副快死的样子,可又总是死不了。
走出房间时,恰好看见阿璃拿着笔,把翠翠的题目写下答案,再放下笔。
翠翠先盯着答案看了好一会儿,随即笑道:“啊,原来是这样。”
李追远注意到,翠翠的作业是奥数题,题目难度比较大,应该也是准备要去参加竞赛的。
作业做好,天色不早了,翠翠准备回家。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一起送翠翠回家。
翠翠一直很享受这种和伙伴们一同压乡间土路的感觉,像个蝴蝶,不停开心地旋转,她说她要和远侯哥哥一样好好学习,参加竞赛争取跳级,以后考个好大学。
把翠翠送到她家坝子上,李追远耳朵微颤,听到了里屋内,刘金霞和太爷的对话声。
俩人的交谈应该也是进入尾声了,因为双方情绪都很激动。
刘金霞:“我说过了,我看不懂你当初布的什么劳什子转运阵法,但我就觉得,想解决这个问题,你把阵法再画一遍出来,反着来,就可以了。
三江侯,你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折腾,再说了,伢儿还小,没事的。”
李三江:“我说了,这个方法不成,伢儿现在上大学还实习哩,发展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再去重新鼓捣这些东西。”
刘金霞:“你当初鼓捣的那些东西,估摸着也没什么屁用。”
李三江:“万一有点屁用呢?伢儿的事我可不敢冒险,我都是随时可以躺棺材里入土的人了,老命一个不值钱,可不能影响到伢儿。”
很显然,太爷是知道自己做的那个梦,和当初布置的转运仪式有关。
因为当时就是布置了这个阵法后,他就开始做的那个梦。
而当初布置这个阵法的本意,是因为李三江和刘金霞都瞧出了小远侯经历小黄莺的事后,开始容易瞧见和吸引脏东西,李三江就想把这些灾厄都转到自己身上,好让自个儿曾孙重回正常人生活。
“那我没法子,之前给你提的法子都使过了,但都没用。”
“那就算了吧,也是辛苦你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起身离开,等走到坝子上看见李追远时,他又笑道:
“刘瞎子,我先走了,我家小远侯来接我回家喽!”
回到家,李三江先去洗澡,他忙了一天,累了,早早就上床睡了。
李追远一直在露台上坐着,一直坐到夜深。
终于,太爷房间里的呼噜声消失,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李追远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太爷双手笔直竖起,双腿在蹬床,身上流出虚汗。
太爷白天还说,这个梦是隔三差五地做,但昨晚做了今晚也做,要么是太爷撒谎了,要么就是事情变得更严重了。
虽然现在,太爷身子骨还硬朗,依旧能挺得住,但万一这个梦长久持续下去,身体再好的人也经受不住。
要是自己再接下来走江,像上次那般出去这么久,家里的事……该怎么办。
诚然,有柳老太太和刘姨她们在,确实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李追远清楚,自己可是这件事的当事人。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自己必须在下一次走江前,把这件事解决,最起码,得把做梦的频率给大大降低下来。
首先要做的,就是进入太爷的梦中。
但强行进入,会对太爷精神造成伤害。
李追远很快就想到了新方法,当初猫脸老太来家里时,自太爷梦中跑出来一尊僵尸,与猫脸老太在虚幻中厮杀。
既然那时僵尸能出来,那只要模拟出当初那个环境下的关键要素,自己就可以找机会进去。
只是,猫脸老太是尸妖死倒,自己现在得去找个邪祟来进行触发。
谭文彬要是在这里,他那俩干儿子倒是能拿来当童工用用。
李追远走出屋,来到大胡子家,敲了敲一楼西侧卧室的窗户。
很快,一张清冷的脸,自窗户后映出。
李追远指了指外面。
不多时,门被打开,萧莺莺从里面走出,她穿着白色的睡衣,黑发披散在肩头。
“跟我走,帮个忙。”
萧莺莺回屋,把笨笨抱出来,上了二楼将孩子放在二楼卧室门口,这才重新走下来。
李追远这才知道,熊善那两口子,居然连晚上都让自己儿子跟萧莺莺睡,这是真把死倒当育儿嫂了。
二楼卧室里。
梨花轻轻捅了捅丈夫:“听脚步声是小远哥来了,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熊善摇摇头:“既然没喊我们,就当不知道。你去把儿子抱进来吧,儿子在咱门口。”
梨花:“不抱了,等她回来时会上来再把儿子抱回去睡觉的,省得麻烦。”
李追远把萧莺莺带回了家。
棺材中熟睡的润生被李追远叫醒。
“小远,怎么了?”
“润生哥,你现在去西屋,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们俩都不要出来。”
“好。”
润生没问为什么,就离开棺材去了西屋。
自己伙伴这边得先叮嘱好,他们真可能因担心自己安危而强行出手,老太太那边则懂得轻重,不会随意干预。
李追远走到萧莺莺面前,说道:“开始吧,把你本体露出来,死倒气息散发。”
萧莺莺仰起头,她的黑发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开始向下滴淌出水,原本就很白的皮肤,逐渐变成惨白,身上的气息,从清冷转化为阴冷。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在水下行走的小黄莺。
只是,李追远也察觉到,她对自己死倒气息的控制,更为娴熟了。
看来这一年,她借助桃树下那位的力量,以“人”的模样在世间存在,也是受益良多。
“唱歌吧,弄得‘热闹’点。”
猫脸老太那晚,就弄得很欢腾。
小黄莺开始唱歌,她的歌声婉转清幽,唱得并不标准,却有一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为了进一步模拟出那晚的感觉,李追远目光扫向一楼存放的大量纸人。
少年双手掐印,施展出傩戏傀儡术。
纸人不是尸体,操控起来更简单,但也没什么战斗力,不过现在,也只是让他们捧个“人场”。
很快,纸人全部复苏起来,搬桌子的、挪椅子的,有嬉嬉闹闹往前挤的。
当初猫脸老太在这里开的是寿宴,李追远今天开的是小黄莺的歌友会。
东屋。
阿璃已经睡了。
柳玉梅年纪大了,觉浅,习惯了入睡前和牌位们说会儿话消磨一下时间。
老太太侧过头,瞥了一眼窗外,自言自语道:“小远这是在做什么?”
随即,老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床上正在熟睡的阿璃。
“唉……”老太太笑着抿了口茶,“去玩吧,去玩吧,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
……
场面营造得差不多后,李追远操控一个纸人手持纸花上台给小黄莺献花,然后得到一个拥抱。
拥抱完后,纸人颜色变深了些,这是浸染了死倒气息。
李追远开启走阴。
正当少年准备操控那个纸人上楼去太爷房间时,少年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同样处于走阴状态下的阿璃。
那晚,阿璃也在,今晚,阿璃也来了。
李追远没特意去敲东屋的门喊人,因为二人间自有默契,他知道女孩会出来的。
少年走过去,牵起女孩的手。
纸人开始上楼,李追远和阿璃跟在后面。
来到二楼,纸人推开太爷屋门,走到床边。
似是受现实中的气机影响,太爷身上的虚汗更多了,梦境变得更激烈也更写实。
纸人伸出手,抓住太爷的手腕。
刹那间,李追远发现自己编织的“梦”与太爷正在做的梦,产生了交融,前方出现了一个裂开的缺口。
李追远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女孩点了点头。
下一刻,李追远和阿璃一起,走入这个缺口。
周遭环境一下子发生了剧烈变化,李追远成功以平和的方式,进入了太爷的梦境。
红色的宫墙、威严的大门、白色的台阶、宽阔的广场。
这里是故宫,他对这里很熟悉,因为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李兰在这里工作,自己会被李兰带到这里来。
那时候故宫里的门禁不严,很多宫殿是能走进去近距离观看的,不像现在随着游客数目增多,大部分宫殿门口都做了栅栏阻拦。
只是,当李追远的目光下移时,他看见了角落里,正慵懒匍匐着的一只橘猫。
橘猫也看见了李追远,它缓缓站起身,迈着雍容的步伐,向少年走来,走到跟前后,又很亲昵地用自己的脸在少年小腿上来回蹭着。
显然,它认识少年。
李追远也认得他。
当时,很多个午后,自己都会坐在这里,怀里抱着它,一边抚摸着它的毛发一边看着前方宫门内,不断走入的游客。
李追远弯腰,将橘猫抱起,与它对视。
“你为什么会在我太爷的梦里?”
橘猫打了个呵欠,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一刻,李追远明白过来了。
“不,是太爷,在我的梦里!”
第两百一十四章
太爷从未来过京里。
诚然,对大部分国人而言,有太多渠道与方式,去认识和知道这个地方,哪怕没来过,依旧可以梦出这里的环境。
但,不可能梦到这只橘猫。
这只猫的细节是如此明显清晰,就是自己当初抱着的那一只。
它是宫里的猫,同时也是自己这段记忆的锚。
通过它,李追远能笃定,这不是太爷的梦,应该是自己的梦才对。
将这只猫抱起,李追远带着阿璃走下台阶。
少年自幼就有着过人的记忆力,虽然无法比拟自己所见过的个别天才同学那般可以过目不忘,但多看两眼也就能记下了。
更何况,他曾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天。
台阶上的破损,下方地砖的缝隙,先前坐在那上头目之所及,也全都对上了。
哪怕没有怀中的这只橘猫,走到这里时,李追远也会得出与刚才一样的结论。
目前,只能猜测,是太爷曾经给自己布置的转运仪式,交换了自己二人的梦。
这梦,应该是一种代指,背后有着深刻含义。
但具体象征着什么,李追远暂不清楚。
还有就是……太爷去哪里了?
少年先前之所以在纸人刚接触太爷时就马上跟着进入,怕的,就是像上次那般,满清僵尸先跑出来。
可进来后,除了这只猫,李追远并没有看见太爷,也没有看见僵尸。
身前,太和门至太和殿之间这偌大的区域,显得空荡荡的,只有自己、阿璃与一只猫。
就在李追远犹豫着接下来该朝着哪个方向去寻找时,耳畔,传来了一阵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与铃铛声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浓郁到呛鼻的香油味。
刹那间,强烈的反胃恶心感袭来,李追远只觉得腹中绞痛,头晕目眩,将怀中橘猫松开放下,他自己蹲了下来,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身旁,阿璃也蹲了下来,看着他。
相较于眼下的重度不适,李追远更震惊于造成这种强烈不适的原因。
因为,不管是那铃铛声还是香油味,再恼人和呛人,现在的他,都应该能轻松承受,毕竟走江以来,他历经过不知多少更恶心无数倍的场景,他的抵抗力与承受力,已经被磨砺到了一个极高程度。
再者,自己现在是以走阴状态进入的这里,身体感官上的不适,不应该传导得如此清晰。
最重要的是,只有自己受了影响,而身旁的阿璃,却毫无反应。
这意味着,这场景引起的不是当下,而是过去自己的某段经历所留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问题是,自己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段。
少年一边继续忍受着痛苦一边快速将脑海中这段记忆“拿”出来快速翻阅,他确定,那段日子过得很是寻常,每天早上李兰把自己带到这里来,晚上李兰下班时再把自己带回家。
中午饭他都不用去找李兰或者小食堂,因为李兰会在他的小书包里,提前放入水、饼干和鸡蛋糕。
虽然这里游客络绎不绝,但处处是武警站岗,而且,李兰也从不担心她的儿子会蠢到被别人骗走。
铃铛声……在自己先前进来时的地方,在那个台阶上,也是自己那段时间最经常坐的位置。
李追远强撑着站起身,重新走上台阶。
再次走上来后,铃铛声变得更清晰了,香油味也更加浓郁,李追远的痛苦反应也更强烈。
但很快,铃铛声开始移动,香油味也开始变淡。
规避痛苦是人的本能,李追远现在是克服着这种本能,以自己痛苦感的强弱为指引,跟着前进。
阿璃没有劝他放弃,只是默默地对他进行搀扶。
以往,再艰难的环境,李追远都能很快克服和承受,就像上一次在高塔内那般,可这次,他发现自己无法进行适应。
这证明,每一段痛苦,都在过去有迹可循,自己正在感同身受的不是单一的痛苦,而是捡起了一长段痛苦经历。
他曾走过这里,曾在这里拐弯,曾在这里下台阶,曾在这扇门穿入,每一步,他都极为难受,现在的自己正在走当初的自己曾走过的路。
但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自己记忆里并没有这些?
少年忽然想到了梦鬼的那一浪,自己在梦醒后,也失去了梦中记忆,虽然重要的东西好像没怎么落下,但具体画面到现在还无法拼凑出来。
既然走江后的自己,都能遭遇记忆被抹去的事,那么,童年时的自己,会不会也遭遇过?
那时的自己就算再聪明,可毕竟没有入门,也不通玄门中事,如果记忆被做了手脚,没有察觉到,也确实很正常。
可为什么会在这里?又到底是谁曾对自己做过这种事?
李追远咬着牙,身形还在继续跟随着前进,却强行打起精神。
他开始主动听取这铃铛音色,主动分辨这香油味道。
因李兰那时候的工作性质原因,他小时候跟着她去过很多场馆和单位,铃铛作为比较常见的一种法器,不同质地不同工艺,能发出不同声音。
至于这香油味,更是有讲究,不同教派庙宇的用料配方以及不同群体信众的投献,都会造成其味道上的差别。
很快,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密宗僧人形象。
僧人手持银质串铃、上裹酥皮,周身散发着那股香油味。
京里,一直是教派荟萃之地,而清朝又是封建制度的顶峰,统治者将教派视为加强统治的一种手段,很多远在边疆的庙宇,在这里都有缩小版的复刻,最不济也会将其分支牵引至其中。
少年记得他。
他曾抚摸过自己的头,还牵着自己的手,为自己介绍玻璃柜里的那一件件历史悠久的器具,但那也只是一面之缘。
原来,自己见过他第二次。
他曾来到过这里,来到自己身后,对坐在那里的自己,摇晃起了铃铛,领着自己一路前行。
也不知具体走了多久,李追远观察着周遭宫殿变化,他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来到了宁寿宫贞顺门内。
前方小院角里,出现了一口井,四周有白色围栏,井壁上凸,井口很窄小。
这是……珍妃井。
李兰刚到这里工作时的那两天,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后的间隙,是带自己游览讲解过的。
那时的李兰,还保留着一个正常妈妈的样子。
不过,她大概也察觉到了,自己儿子只要见过了听过了也就记住了,就懒得再继续陪着玩耍,接下来就给他往宫里一丢,忙自己的事去了。
这口井因慈禧命人将珍妃投入而格外出名,很多前来参观的游客都会来这里转一下。
事实上,那时候的井口很大,不是现在这般小,现在的井口窄小到根本不可能投得进去人。
建国后宫里七十四口井为安全起见都被改造过了,眼下能看见的井口其实是压井石。
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疑问,刚在心里升腾起,很快,李追远就得到了进一步的感知。
“噗通……”
耳畔似是传来落水声,紧接着,可怕的窒息感与无边的绝望,如潮水般疯狂地向他涌来。
李追远跪了下来,双手朝上探去,本能地想要去够着什么。
先前一路跟着走来的所有痛苦感觉,在此刻像是成了一种铺垫,只为眼下的迅猛爆发!
“啊……”
虽然李追远现在还在井外,但这种溺水的感觉是如此细腻与真实,理性上的记忆虽然失去了,但感性上的东西得以保留。
但这种感觉平日里根本就无法体现更没办法找寻,只能等到相对应的环境下才会被再次触发。
自己曾经掉入过这口井里。
不,
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那时的自己不可能挪动开那压井石,再结合铃铛声与香油味,自己是被人投入过这口井。
可怕的煎熬还在持续,最令人绝望的是,你不知它何时会结束。
李追远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似乎能看见,阿璃正不停摇晃着自己,眼里流露出关切,可渐渐的,阿璃的身影变得模糊,自己的周围变得昏暗。
昏暗的环境下,亮着一盏盏灯,灯火幽幽,映照某件东西,像是牌位符纸。
而原本阿璃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宫装身影,她也在井底,一条腿笔直站着,一条腿曲着。
八国联军打来前,慈禧逃京之前命人将珍妃投入井中,一年后慈禧回京,才让人将珍妃从井里打捞而出,也就是说,珍妃曾在这口井里泡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
这时,李追远看见那道白色的模糊身影,开始主动向自己靠了过来。
等距离拉近后,她抬起双臂,两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但她并不是要掐死自己,而是掐住后,开始向后拉扯。
像是想要将自己给带走,可自己却一动没动。
但下一刻,伴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的后退,李追远亲眼看到“自己”被她给抓走了。
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很快,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他看见被抓走的那个“自己”,也在看着自己。
李追远低下头,发现自己脖子上,仍有一双白到渗人的手。
两个“自己”,在此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镜像感。
终于,伴随着一声并不存在的“哗啦”声,自己像是浮出了水面。
李追远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一如当初的自己,也曾有过这般举动。
忽然间,香油味道加重了,浓郁到匪夷所思的迷幻感袭来。
眼皮一下子变得好重好沉,意识也慢慢堕入。
与此同时,对话声传来:
“成功了么?”
“李施主,你是请贫僧来帮你儿子剔除心魔的,但贫僧未曾在你儿子体内看见心魔的存在。”
“他有,就在他的那张人皮底下,我确定。”
“贫僧没看见心魔,除非李施主所说的心魔,就是你儿子本身。”
“那成功了么?”
“失败了。”
“后果。”
“按照李施主你先前对贫僧的描述,如果你有另一个患有相同病情的病人当参照物的话。
你儿子的病情,会因这次失败封印的刺激,比她,爆发得更早也更强烈,也更难以收拾。”
“嗯,我知道了。”
“贫僧会帮他抹去这段封印失败的记忆,尽可能地不因此刺激到他的病情,虽然,这么做,按照中原的说法,叫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吧。”
“把他的记忆封印好,与病情无关,我只是想听他多叫我几年妈妈。”
“李施主,贫僧还是帮你也检查一下吧。”
“不必了,你连我儿子都处理不了,我也不会让你来浪费我的时间。”
“是,贫僧惭愧。”
对话声消失了。
所有的不适感,也在此刻彻底退去。
李追远双手撑地,重重地喘息着。
阿璃盯着少年,她从少年的眼眸里,看见了森然的冰冷。
少年撑地的双掌缓缓握拳。
如果李兰只是在采取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给自己提前治病的话,他是能理解的。
但现在,他发现,李兰不仅是在给自己治病……她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个实验品。
她在拿自己“试药”,以确定是否有效,好用在她自己身上。
这确实符合她的行事作风,符合他们母子的理性风格。
她应该很早就发现了,她所想要生出的正常孩子,与她患有一样的病。
刚出生的自己根本就没办法隐藏过她的眼睛,更何况,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妈妈应该会和其他父母一样,喜欢聪明懂事的孩子,所以他还会故意表现出自己过人的聪慧以求得母亲的欢心。
对她而言,既然没能生出一个正常孩子来成为她用来巩固人皮的寄托,那就早点拿去物尽其用。
怪不得,自己的病情爆发会比李兰更早更严重,你可真是我的好妈妈。
李追远站起身,走向那口珍妃井。
现在,他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了,也明白这个梦所代表的含义。
李追远站在井口旁,虽然清楚接下来自己将要看到什么,但他还是低头,向井里看下去。
井面水中,倒映出的,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神情,一样冰冷的目光。
阿璃走了过来,搀扶住他的手,也低头看了下来。
同一时刻,井中水面上,也浮现出了阿璃的脸。
那位密宗高僧,想要帮自己镇压心魔。
但他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很简单,李追远并没有心魔。
正如那位高僧所说,硬要说有,那就是自己本人,就是心魔。
步入玄门后的李追远,看了很多很多的书,有些书是有利于当下成长的,必须要看;有些书则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看它们只是企图通过它们来探究自己的病情。
现在的他,精通阵法、风水、傀儡术,阿友的阴神是被他驯服的,彬彬的怨婴是他封印的。
所以,以学过的东西来审视自己,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心魔,没有人格分裂,没有被邪祟寄居,没有被转世投胎……
他这个病,纯粹得不能再纯粹。
魏正道留下的书与只言片语的痕迹记录,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因为以魏正道的能力,如果真是上面某一个原因引发的病情,他解决起来,简直不要太简单。
他们这种人,就是天生怪胎。
像是一块黑色恐怖的玉石,刚出生也就是刚开挖出来时,表皮上还覆盖着泥土。
伴随着长大,表皮杂质会逐渐脱落,而所谓的病情发作,无非是时间到了,表皮脱落个干净,露出真正的本我。
有病可治,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可如果这病,本就是你最正常的状态呢?
“阿璃,下面的那个,也是我。
曾经我在这里遭受过封印,失败了,但失败的后遗症一直存在,它在不断加剧着我病情的恶化。
太爷通过转运阵法,将这个梦给转移走了,相当于过去这么长时间里,一直是太爷在帮我镇压着病情。
不,准确地说,是太爷帮我阻止了进一步恶化。
病情的恢复和我的变化,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
之所以要这样解释一下,是因为李追远不想让阿璃误会,他是女孩的窗户,他得告诉女孩,他一直也在努力。
病情的恶化因素被太爷转走了,但病情依旧,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那个自己,有着明显的变化,那都是自己主动“康复”的结果。
“我怀疑,是因为我在走江的关系,亦或者是我本人越来越强大,牵扯的东西越来越重,总之,现在太爷没办法再继续帮我镇压了,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太爷为了我继续受苦。
以前是不知道,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装傻了。
现在,我要将这个梦给接回来。
我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会导致我的病情忽然加重和恶化,但我不怕。
因为我曾好转过,体会到脸上人皮凝实的感觉,感受过这种美好。
所以,哪怕病情一下子严重回去,我也有信心再一次走出来。
已经走过一遍的路,走第二遍时,就没那么难走了。
阿璃,辛苦你搀我一把。”
女孩点头。
她听懂了,因为她能感同身受。
对有些人来说,见过光明再回黑暗,是一种折磨;但对有些人而言,见过光明的眼睛,能给予更大的勇气,再次走出黑暗。
李追远做出这个选择,主因是要帮太爷解脱源自于自己的痛苦,其次也是因为他若是想彻底治好自己的病,那就得让自己的病情是一个完整体。
就像小孩学骑车,太爷在后面双手抓着后车座帮自己维持平衡,看起来是骑起来了,但真想要彻底学会,那双抓着后车座的手,就必须得松开。
太爷已经帮自己扶了够久了,现在,该让太爷歇歇了。
李追远在井边蹲下,将自己的手,向井下探去。
水面倒影中的那个自己,也在做着一样的动作。
井内的水位开始不断上升,自己与另一端的那个自己,距离也在逐步拉近。
双方的指尖,就这般接触到一个点。
下一刻,双方的手忽然抓到了一起。
也不晓得是自己抓出了对方还是对方抓出了自己,李追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井口内的那个自己,正在逐渐变淡。
就在这时,井口边又传来那位密宗高僧的声音。
“孩子,你母亲走了。
我在你记忆里留下这句话,也不知道你以后是否能听到。
无情无爱,无牵无挂,方为大自在,我辈一生寻求空门而不得,而你生来即在空门中。
本是菩提子,何故惹尘埃。
若闻此言,证明你我有缘,贫僧恭候。”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整齐的跳步声,每一步落下,四周殿宇都为之一颤。
僵尸来了。
李追远马上看向阿璃,对她说道:“你快走,离开这个梦!”
阿璃没有犹豫,松开抓住少年的手,朝向另一侧的偏门跑去,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李追远站在原地,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开,因为这个梦的交接,还未完成。
一排排身穿满清官袍的僵尸,蹦跳了进来。
他们官袍崭新,尸气醇厚,意味着它们并非野生,而是被人豢养培育。
李追远记起了先前在井底昏暗中,所看见的那一盏盏灯和灯后的牌位符纸,那些牌位,都代表着一头僵尸。
它们,是当初企图封印自己的准备部分,确切的说,那位密宗高僧本是打算把自己心魔分出来后,以僵尸尸气为阵眼,将心魔镇压。
但因为开头就错了,这后续的布置手段,就没能用上。
然而,它们却也确确实实地遗落在了自己的这个梦中。
怪不得太爷在接过自己的梦后,会被僵尸追着跑,当梦的主人更替后,这群僵尸等于有了新的目标。
但在咀嚼着那位高僧最后偷偷给自己留下的那段话,结合这么多僵尸入场的画面,深谙阵法之道的李追远看出了对方隐藏在水下的目的:
若是成功将自己心魔剥离出来,对方要的可不仅仅是镇压心魔,更是想通过对心魔的掌控来操纵影响自己。
既然你说我与你有缘……那我以后就登门好好拜会一下你。
很快,李追远身边就聚集了大量僵尸,它们围成一个圈,双臂高举,自口中对李追远喷吐出尸气。
而这时,井口水面所倒映出的身影,也终于消失不见,这个梦,被李追远给接回来了。
李追远抬起手,打算驱逐这些尸气,然后破了它们的包围,现在的他,甚至可以很轻松地将这些僵尸给反镇压回去。
但少年刚举起手,心底立刻升腾出一股强烈的剥离感。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都没有体验过了,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自己只会感受到一种可以被克服的难受。
这是病情彻底爆发的感觉,是人皮完全脱落,想要把不相干的一切全部清理出去的冲动。
“你又要出来了么,那这次,我就让你出来!”
在一群僵尸的环绕中,少年放弃抵抗,对着井口,缓缓低下了头。
……
东屋。
阿璃自床上坐起。
柳玉梅扭头看过来,疑惑道:“怎么了?”
老太太再抬头看了看时间,距离起床梳妆的时间,还早得很呢。
阿璃下了床,一身白色睡衣的她赤着脚走到门口,将门闩拉出,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玉梅张了张嘴,本想提醒自家孙女,这个样子去见小远不合适,但老太太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自己孙女的身影没入楼中。
老太太低头,看向脚下的门槛,她在迟疑这会儿要不要出去。
不是顾忌在李三江家出手是否会遭遇福运反噬,也不是在乎什么走江因果牵连,她是怕自己现在出去后,会不会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会坏事?
毕竟,今日夜里的场面是小远自己布置的,肯定有着他自个儿的目的,自己贸然出手,有搅乱那孩子布局的风险。
柳玉梅抿了抿嘴唇,终究没有迈出门槛,而是在门槛上坐下。
一辈子优雅习惯的老太太,鲜有这般接地气的姿态。
她在等着,若是真需要自己帮助,就算那小远不喊,自己那孙女,也会想办法来通知自己的。
柳玉梅指尖轻叩屋门。
她知道,这一声动静之后,住在东屋南端房间里的阿力和阿婷,也会马上做好准备。
最后,老太太目光瞥向了床底。
床底压着一个剑匣,匣中有剑。
可有些时候,明晃晃的对手反而更好对付,要是自己本人出了什么问题,往往更为棘手。
“这孩子心里有分寸的,没事的。”
……
结束走阴状态的阿璃,刚从东屋出来,进楼,来到二楼,就正好看见少年从李三江的房间里走出来。
少年看到了她,但眼里却没有丝毫色彩,甚至这目光,都未做任何停顿。
看见了她,就像看见了她。
少年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阿璃跟着一起进入。
李追远走到书桌前,指尖划过上面摆放的书,抽出一本《江湖志怪录》。
这些书,李追远其实早就看完了,他也并没有将全套《江湖志怪录》摆在这里,之所以选择这本放在书桌触手可及的位置,是因为这本书中有一个字曾被改过。
魏正道——伪正道。
记得那晚被李三江完成转运仪式后,自己就昏迷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后,发现书上被修改了这一笔。
当时自己就怀疑,这很可能是自己无意识时做的。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以现如今的目光回望过去,哪怕不算上李三江的福运,就凭柳玉梅、秦力和柳婷都住在这里,就不可能会有毛贼能进来。
李追远现在记起来了,那晚转运仪式结束后,李三江整个人就变得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一般。
是他,将李三江搀扶着让其躺回床上。
这个老人虽然阻止了自己回归最本我的状态,让自己还得继续保留肮脏愚蠢的人皮,但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个老人,好像也同时将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分润给了自己。
当时的自己因为并未入门,所以不晓得这是什么。
只觉得以它来换取人皮多留一段时间,很划算,符合自己利益。
现在的自己当然清楚了,这是福运。
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连龙王家都得蛰伏于此,只求分蹭一点。
那晚,自己回到自己房间后,翻看起了《江湖志怪录》。
有人皮的遮挡阻碍,理解东西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居然只是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却没能看出写这本书的作者,在字里行间所表达出的真意。
全书虽然充斥着“为正道所灭”,表达的却是一种对天道规则的戏谑,更蕴含着让对方奈何自己不得的嘲讽。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在他的那个时代,正玩着一个很危险的游戏,看样子,他还玩得很不错。
可惜,他是个年代很久远的人物,已经死了。
不对,能写出这本书的人,能嘲笑天道规则的人,他若是想活,应该能找到可以活下去的漏洞。
这是当时自己的想法。
现在的李追远当然清楚魏正道是谁,也知道他是自己的病友。
李追远将指尖,再次轻轻触摸那被自己修改过的字,喃喃道:
“你居然在追求自杀,真是愚蠢短视。”
这时,李追远扭过头,看向进入自己房间的女孩。
现在的李追远,就是李追远本人。
他现在回忆起了那晚的记忆,还记得自己看完书改了那个字后,上床躺下去时,把那根象征着要让自己继续做人的线环给扯断了。
自己会失去那晚记忆的原因是,当时的自己,还无法与“本我”进行贯通,没有资格继承与延续本我记忆中的思维逻辑,为了不让醒来后的自己产生自我认知偏差,就故意把这段记忆给遗忘掉了。
现在恢复了本我状态后,那段记忆自然又一次被捡回。
李追远指尖轻触书面,这样说来,梦鬼那一浪中,自己“失去的记忆”也是如此。
应该是魏正道刻意帮自己抹去的,因为那段梦境记忆中,与酆都大帝和那只乌龟有太过深入的牵扯,只有把那段记忆忘掉,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
以后,等自己实力与命格进一步提升后,也能像现在这样,把丢掉的记忆再重新捡回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打开,那一页画面中,《邪书》依旧是一具白骨。
少年用手指,在画面中轻轻摩挲。
画面出现了变化,它抬起头,看着少年。
一张白骨脸,竟然能表达出惊恐的神情。
哟,发现现在翻书的人不一样了么?
李追远知道它想要什么,它要血,要精血,可以给它的,然后用鲜血,把它所在的这幅画进行拓印,在这本无字书上拓印出第二页第三页。
这样,推演的效率不就立刻提升上来了?
担心它什么叛变,它已经被封印进无字书里,再折腾还能折腾到哪里去。
这里有那个老太太住着,出了事把书丢给她就是了,她有龙王门庭的责任在,肯定会管的。
实在不行,还能丢给桃林里的那位,一个蠢货,居然最后想着自己把自己给镇压死,白跟了魏正道一场,躺在那里等死不利用也是浪费。
至于合适的精血……
李追远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阿璃身上。
她的血,绝对是《邪书》想要的。
反正,她的眼睛里全是自己,自己向她要什么都会给,每天给点血,她肯定是愿意的。
但那个柳婷善于医理,怕她看出来引出事端,得想办法帮女孩做一下失血后的隐藏。
不,不用隐藏,只要女孩愿意,柳婷没办法,那老太太也没办法阻止。
这龙王门庭,本就不该继承,老宅没去过东西没拿过,反而背上了这么多因果,而且还有那么多龙王传承的枷锁。
自己这种人,就该学魏正道那样,悄无声息地走江,不用去顾忌其它,这样连天道对自己的拿捏,都能小很多。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错误决定,为了确保接下来利益最大化,还是得继续演下去,他们既然愿意为自己死,为了所谓的龙王传承牺牲,那就将以后的一浪留给他们,让他们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帮自己轻松渡过一浪。
李追远再次看向阿璃,开口道:
“阿璃,给我你的……”
李追远怔住了,“血”这个字,居然没办法说出口。
不仅如此,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在身上出现,他张着嘴,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相似的经历,以前经常有,每次自己要做出违背理性的选择时,都会感到生理不适。
没想到,现在居然能反过来。
为什么不能用她的血,她就是我的材料,这是她的价值所在!
我现在需要与时间赛跑,我要在下一浪来临前,把团队阵法推演出来!
“阿璃,给我你的……”
再次尝试,却又再次失败。
李追远脸上除了痛苦之外,还多出了一抹愤怒。
不,愤怒,为什么我会有愤怒这种愚蠢的情绪?
李追远起身,离开椅子,走到衣柜的大镜子前。
镜子外的他,表情痛苦,可镜子里的自己,却十分平静,嘴角还带着笑。
“你在与我进行切割?”
李追远脸上浮现出笑容,仿佛知道了某种极为荒谬的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我才是真正的我们。我们是一体的,根本就不存在心魔。”
阿璃走了过来,在她的视角里,镜子里的李追远与现实里的李追远,神情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莫名的,她对镜子里的那个少年,产生了亲切感与熟悉感。
李追远继续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不要白费力气了,李兰已经输了,魏正道也对这个病没有办法。
明知道是失败,你还在挣扎什么?
是不甘么,是遗憾么?
这些,都是很低级的属于人的情绪。
我们,明明可以追求更高更远也更有趣的东西。
它不是因为魏正道的前例,而刻意针对我们么?
魏正道是个失败品,因为他最后竟然想着要去自杀。
我们不是。
我们能比魏正道做得更狠更绝也更夸张!”
李追远努力进行着说服,但镜子里的他,嘴角的笑意却更甚。
镜子外的李追远,也茫然地抬起手,他反思着自己刚才说的话以及语气:
“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情绪化?”
……
隔壁房间里。
李三江从梦中醒来,他的小腿因先前做梦时蹬了太多次,忽然抽筋起来。
“嘶……”
李三江疼得马上从床上下来,企图把抽筋的那条腿撑直。
但下床后的他脚步一软,失去了平衡,身子踉跄后退好几步后,头朝下,“砰”的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直接摔昏厥了过去。
而他所躺倒的那个位置,正是当初他画转运阵法的区域。
迷迷糊糊中的李三江,又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还来?”
李三江一脸无奈,这个梦越来越离谱了,从隔三差五做到天天做,现在变成一天做两次了?
“咦,僵尸呢?”
见不到僵尸,没让李三江感到高兴。
因为僵尸最可怕的不是它出现的时候,而是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出现时。
这就跟他以前陪着润生一起看的那几部鬼片一样,鬼出现前的音效加上那氛围,才最揪人心,反倒是鬼出来后,也就那样了。
李三江决定找找它们,至少得清楚它们缩哪儿去了。
找着找着,还真被李三江给找到了。
他从贞顺门那儿探出头。
“哈,你们都在这儿呢!”
紧接着,李三江发出一声惊疑,那被一群僵尸围在中间吐着黑气的,不是自家小远侯呢?
这一刻,即使明知道这是梦,但哪怕梦中的小远侯出现危险,他李三江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
李三江直接跳了出来,对那群僵尸大喊道:
“嘿,都排着队,跟我来!”
僵尸中间正欲施展手段将尸气隔绝进行下一步的李追远,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太爷不该已经醒来了么?
怎么又进入梦里了?
但看着太爷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将僵尸给整齐划一地带走了。
本就嘴角噙着笑的李追远,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呵……”
……
“呵呵呵……”
现实中,站在衣柜前的李追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容越来越灿烂。
他内心的怒火,也随之越来越升腾。
他应该生气,但他更愤怒于自己居然会在生气!
镜子里的李追远:“好了,你也出来透过气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衣柜前的李追远:“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靠什么,让我回去,我才是真正的我。”
镜子里的李追远:“我找到了一个新的治病方法,我想试试。”
衣柜前的李追远:“什么方法?”
镜子里的李追远:“心魔。”
衣柜前的李追远:“呵呵,你很清楚,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心魔这种东西。”
“现在有了。”镜子里的李追远,手指着自己:“你说得对,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心魔这种东西。但现在,我主动认你为主体,且自愿把我自己,变成心魔!”
下一刻,
衣柜前的李追远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没有料到,那位居然采取这种方式来与自己进行切割,没有心魔,那他就让出本体变成心魔。
“你到底,有多恨真正的你自己!”
镜子里的李追远:“我听到你刚才的所有心声,这样的你,这样的‘我’,让我感到恶心。”
“你以为,你能镇压住我么?你采取这种方式,只会让我更方便地把你彻底剥离出去!”
“你试试。”
衣柜前的李追远张开右手,血雾开始升腾,陶瓷彩带出现,阵法开始呈现。
这时,一直站在身旁的女孩,抓住了他的右手。
“你要干什么?”
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少年,同时,她的指甲慢慢刺入少年的掌心。
上一次,女孩这么做,是看见了少年掌心里因自残而留下的疤痕。
李追远想要将她抽开,但他发现,每当自己想采取伤害她的动作时,自己都会自然而然地停止。
就像是之前,他想让她给自己献血时,那个“血”字,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心魔,心魔,心魔……
确实是心魔。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被影响到了,被蛊惑到了。
身体的控制权,意识的主动权,此刻正在逐步被脱离。
“等我下次苏醒时,你就不再是我,我将能更轻易地清除掉你,因为你已经自甘堕落,而我,则是本体。”
不过,在被压制下去的前一刻,他还是扬起手,他想试探一下,女孩的实力。
这对于未来的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一直以来,女孩也是自己走江团队的一员,而且是最重要的一员。
他的手挥了下去。
女孩只是继续盯着他,指甲深深嵌入其掌心,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李追远绝望了,他知道自己试探不出来了,因为女孩坚信,自己不会伤害她。
挥下去的手,自女孩发边无力垂落。
少年闭上眼,向后倒下。
……
“哎哟……”
李三江从瓷砖上爬起来,后脑勺有点痛,然后,因为自己在坚硬冰冷的瓷砖上睡了一夜,硌得腰酸背痛。
隔壁房间。
躺在床上的李追远睁开眼。
他的神情有些麻木,眼眸里也满是混沌。
昨晚的经历,如同一场极为漫长的梦,让他现在有些无法分清楚,此刻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
就在这时,几乎是一种习惯性的,躺在床上的少年侧过头。
他看见一身红裙的女孩,正站在画桌前画着画。
女孩察觉到他醒了,侧过身看过来。
与她一同看过来的,还有清晨的阳光。
少年的眼睛里,浮现出光彩。
天亮了。
第两百一十五章
李追远记得昨晚阿璃是穿着一身白色睡衣过来的,现在换上了红裙,证明中途女孩曾特意回东屋梳妆过。
她敢离开,意味着她清楚,他已经回来了。
她更知道,等少年醒来后,需要的是什么。
过去他们二人间的很多习惯,虽都始于自然,却一直在做着精心呵护与维系,如同迷雾森林中的飞鸟,珍惜任何一棵树上留下的标记,这标记,也包括他们彼此。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女孩面前,缓缓低头,他在找寻。
少年和女孩目光对视,随即,二人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在女孩的眼眸中,李追远看到了自己。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会迷失,不仅分不清梦与现实,更是会恍惚于自己的身份认知,但这一切的答案,都可以在她的眼睛里找到。
直到此刻,李追远才确定自己成功了,将心底最后一点忐忑剔除。
少年去端起脸盆,准备洗漱,在经过衣柜时停下脚步,看向镜子。
没其它隐喻,他是真的在照镜子。
额前出现了三道浅浅的斑纹,轻微到几乎不可察,眼角深处有黑红相间的血丝,不特意瞪眼的话看不出来。
再往后退了半步,强忍着那种反噬,快速看了一点自己的面相。
“咳咳……”
少年胸口一闷,连续咳了好几声。
这面相,是命犯大疾。
李追远摊开右手,尝试凝聚出一道简易阵法。
阵法虽成功凝聚,但气血有些急躁,证明自己心神仍处于动荡状态,不够平稳。
上面这些都是已经走火入魔的特征,这需要自己花几天时间来调理恢复,然后就会消失。
毕竟,不管怎样,自己现在可是以心魔身份压制本体的状态。
玄门中人若是走火入魔亦或者遭遇心魔反噬,轻一点的疯疯癫癫,重一点的性情大变化为只知杀戮的魔头也毫不奇怪。
自己能做到如此平顺,已极为不易。
可惜,没人会无聊到站在“心魔”视角去进行归纳总结出书,这门类也过于冷僻,否则,李追远的这次,足以称得上是心魔噬主的最经典案例,当得上“心魔楷模”称号。
诚然,主动把自己堕为心魔,将本体身份让给“他”,是一种降格。
但李追远对此并不后悔,反而觉得自己赚大了。
之前那种互相不分彼此,同为一个“本我”的状态,才是真的难办,想治疗也无从下手。
现在,局面是变得更艰难了,却也因此有了方法。
自己只需要按照“心魔”路数,要么去找寻方法要么自创研究功法,给“他”一直镇下去即可。
这思路,还是那位曾对自己下手的密宗高僧“提供”给自己的,自己真得抽空上门好好感谢他。
李追远看了一眼自己书桌,接下来他会把这次的治疗方法也写进书里。
有时候,病友并不生在同一时代,亦是一种悲哀,李追远还真挺想与魏正道交流一下治病心得的。
走到门口时,少年忽然停下脚步。
他想起了魏正道的自我封印与自杀,以及自己在梦鬼那一浪里所遇到的魏正道,应该不是他的本体,大概率是一种分身。
以魏正道的能力,做出分身并不算什么难事,但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个立志于自杀的人,为什么还要制造分身?
李追远怀疑,魏正道可能也选择了这个治疗方法,他这是在主动分裂自己。
他最后靠这个方法成功了么?
会很难吧。
李追远回想起了昨晚,“他”打算采取手段把自己这个“心魔”压制回去的动作。
一样的治疗方案,不一定适合所有的病人,甚至不适合一个病人的不同阶段。
自己现在能有成功希望,是因为自己还小,魏正道的难点则在于……等他醒悟过来追求治疗与自杀时,他已经太强了。
二楼露台上原本破碎的旧水缸被秦叔换了一个新的,李追远站在原来的位置,开始洗漱。
刚洗漱好,正拿着毛巾擦脸时,就瞧见李三江扭脖子抖腿地从房间里出来。
李追远还记得昨晚梦中的井口边,本该已经离开梦境的太爷又忽然折返,还主动帮自己把周围的僵尸全都引走了。
那群僵尸当然不会成为自己的难题,就算太爷没再出现,自己也能轻松解决。
但太爷出现的价值很大,他让自己知道,即使是在虚无缥缈的梦里,依旧有人仅凭着潜意识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自己。
“太爷,你昨晚没睡好么?”
“嗯,睡落枕了。”李三江不好意思说自己又做噩梦且摔下床的事,随口问道,“小远侯,你睡得咋样?”
“我也睡得不太好,做噩梦了。”
“那就好,那就好……嗯?”
“太爷,我在大学里认识了一个擅长养生的教授,他教给我一个调理方子,我煎来和你一起喝几天吧,能静气安神。”
“成,喝。”
李三江走过来,从缸里舀水,再把洗衣粉袋子提过来,他打算洗个头,醒醒脑子。
“太爷,现在天气还不够热,早上洗头吹了风容易着凉,还有,洗发膏在下面,用洗衣粉洗头伤头皮的。”
“太爷我都用习……行,那我中午洗,用洗发膏。”
李追远端着自己脸盆回房间了,正在刷牙的李三江朝着自家曾孙离开方向看了又看,他感觉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阿璃,我们下棋吧。”
阿璃摇头,她觉得少年需要静养,不能用脑。
“那我们下去。”
牵着阿璃的手来到一楼,轻嗅鼻子,李追远闻到了残留的死倒气息。
见太爷还没下楼,李追远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破煞符,向前一甩,符纸落地后燃烧,一团青烟猛地窜起后即刻消散,算是把残留的气息给中和掉了。
至于这里的纸人和桌椅板凳,倒是都早已复了原位,想来应该是萧莺莺离开前收拾过了。
她能收拾其它东西唯独没办法处理自己残留的气息,毕竟,总不能让她自己镇散掉自己。
坝子上,柳玉梅坐在小桌边,见少年和自家孙女出来了,就招手道:“过来,帮奶奶沏茶。”
李追远走到桌边停下,阿璃没做停留,径直回了屋。
“奶奶,快吃早饭了,还喝茶?”
“喝了一辈子茶了,没什么影响。”
少年泡茶的动作娴熟自然,让人赏心悦目。
柳玉梅:“这是新送来的茶叶,你品品。”
“好。”
李追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种喝酒的感觉,茶香上头,却没有不适的后劲,反而酝酿散开。
昨晚本就没休息好,这口茶喝下去,有一种心神得到舒缓放松的惬意感。
少年闭上眼,享受着这股余韵。
柳玉梅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以往,这孩子没少来陪自己喝茶,好茶叶也是喝过不少,每次都是抿一口后就做出精确的评价,像是在走着一套固定流程。
可今天,他是真品进去了,也是真享受进去了。
李追远睁开眼,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就没第一口那般惊艳了,就像第一口的健力宝永远最好喝。
阿璃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箱,她把男孩右手摊开,将旧纱布解开,托着掌心,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重新上药和包扎。
柳玉梅本是随意瞥了一眼,但在看见男孩右手处那一个个深嵌伤口后,又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家孙女的指甲。
俩孩子这是昨晚吵架了?
老太太不由有些心疼,哎哟,自家孙女怎么掐得这么狠。
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柳玉梅并不知道,孙女是下来过,但不是来找自己求援的,而是让自己帮忙梳妆的。
所以,她只能根据过往发生过的事来猜测,记得那晚也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男孩把自己孙女弄生气了,几天不理他,最后还是男孩把那头死倒带过来通过走阴的方式来进行道歉,二人这才又恢复了关系。
难道,昨晚也是道歉?但二人之前并没有什么矛盾啊,而且看孙女给他细心包扎的样子……算了,就算吵架了,现在也是和好了。
这年轻人的事,柳玉梅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她也懒得掺和。
这时,刘姨开始将早饭端出来,李追远起身去帮忙。
走进厨房端粥时,刘姨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出:“小远,你等一下,我看看你。”
说着,刘姨就走到少年跟前,检查起少年额头,扒起少年眼皮,最后更是左手手掌贴在少年额头,右手帮少年把起了脉。
很快,刘姨脸上就浮现出了疑惑神色,问道:“小远,你最近是在练什么生涩的功法么?”
刘姨这话说得很委婉。
李追远知道,她是瞧出来了。
“嗯,最近在琢磨一个秘法,昨晚刚找到一个新思路,就试了试。”
“有什么其它地方的不适么?”
“无大碍的,我休养几天就好,谢谢刘姨关心。”
刘姨松开手,看着少年端着粥碗离开。
等吃过早饭,李追远陪太爷去遛弯后,刘姨走到柳玉梅跟前,小声道:“老太太,我观察小远身上……”
柳玉梅:“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
刘姨:“小远身上,有走火入魔和心魔反噬的迹象,虽然很轻微,却又极为标准。”
柳玉梅:“你可看清楚了?”
术业有专攻,秦力和柳婷的本事,都是老太太亲手教的,但她也只是根据每个人的天赋特长,教了个早期入门,接下来的发展,还得靠个人自己去领悟和揣摩,反正祖宅里相关秘籍多的是。
因此,刘姨的医术和毒术水平,是超过柳玉梅的。
刘姨:“看……清楚了。”
柳玉梅:“小远,会走火入魔,甚至被心魔反噬?”
这孩子有多天才,她们是亲眼见证过的,一个能把秦柳两家本诀理解得比秦柳家的人更深入透彻的家伙,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走火入魔和心魔反噬,讲的可是一种结果状态,正常点的人在察觉到不妙时,都会本能地及时制止,更何况是他。
刘姨也是觉得自己这个问诊结论有些荒谬,但她还是再次道:“可能是我才疏学浅,反正,我看出来的结果是这个。”
如果那少年不是李追远,换做其他人,刘姨这会儿怕是已经强行出手将他给制服了。
没办法,一个心魔反噬的家伙,实在是太不稳定也太危险了,没人能预判出他接下来会干出什么事。
这时,阿璃抱着两个质地不同的牌位从东屋走出。
柳玉梅抬起手喊道:“阿璃。”
阿璃停下脚步,看向自己奶奶。
柳玉梅:“算了,没事,你去忙吧。”
阿璃继续抱着牌位上楼去了。
刘姨:“老太太……”
柳玉梅低头,喝了口茶,淡然道:“无事。”
刘姨:“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再做一下更具体的检查,小远毕竟是……”
柳玉梅摇头:“不用,小远还是那个小远,他若是有变化,就算骗得了其他人,也骗不过阿璃。”
刘姨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的确。”
柳玉梅:“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小远身上的秘密更多,相信他能处理好的。”
刘姨:“我明白了,那我给他准备些安神的药汤。”
柳玉梅:“嗯。”
刘姨:“还有一件事,那天阿力回来不是说了么,去给西沟村那户人家办丧事的事。”
“嗯,怎的了?”
“我很奇怪,小远为什么这般小心克制。”
“何止这次,上次桃林下那位翻身打盹儿,怕不也是。”
“几条人命而已……反正罪有应得,我是觉得用不着这般麻烦与谨慎。”
“阿婷,你没走过江。”
“是。”
“勿以恶小而为之,你当这句话是说给被保护到的弱小听的么?
就像下围棋,每一子的落下,都得‘精雕细琢’,随意落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成为自己的一处破绽。
再者,克制与谨慎,不正意味着所图所谋更大么?”
刘姨:“看来,没走江,有些事就无法感触深刻,终究是一种遗憾。”
柳玉梅:“又没拦着你,你现在就点灯去,又不是来不及。”
刘姨:“那哪成啊,我要是走江去了,谁来给您做饭呐?”
柳玉梅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
“是我这张嘴的罪过啊,耽搁我柳家少诞生了一位龙王。”
……
李三江今早这弯儿遛得有点远,主要是身体活络开后,不仅昨晚睡觉遗留的不适消失了,整个人居然变得越来越精神。
李追远知道,这是那个梦被自己接回来了,福运开始弥补恢复太爷的身体。
人一旦真上了年纪,这身体就渐渐开始由科学转玄学了。
身体健康的可能说没就没,百病缠身的却可以一直挺下去。
走畅快了的李三江发现自己真走远了,都走出村儿了,就在隔壁村小卖部买了瓶汽水,递给小远,他自个儿则跟人家要一碗水喝。
他这张脸,隔壁村也是都认得的,老板客气,不仅不收汽水钱,还给他特意冲了碗红糖水。
李三江就端着碗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墩子上,旁边坐着的是小远。
爷孙俩就这么一边喝着一边看着村道上不断来往的人和车。
喝完后,李三江递给李追远一张钱:“去,给太爷买包烟。”
李追远把太爷手里的碗接了过来,连带着自己喝完了的汽水瓶子一起送还给小卖部柜台,买了烟后,余下零钱抓在手里对着太爷晃了晃,然后很自然地塞入自己口袋里。
“哈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李三江心里涌现出一股由衷的开心。
他弯下腰,道:“来,小远侯,太爷背着你回去。”
李追远上了李三江的后背。
老人虽说年纪大了,但后背依旧如松般硬朗挺直,不像山大爷,已经开始缩水了。
李三江一边走一边哼起了一段评书,是收音机听来的一段水浒。
每次李三江卡壳时,背上的李追远就适时出声提醒,帮他接上。
就这样走着走着,瞧见家了。
前头村道上,也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李大爷,小远哥!”
林书友背着登山包,双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特产,见到人后,他开始了奔跑。
没跑几步,袋子破了,东西洒落一地,一时因过度兴奋而没有察觉的他,又跑了好一段才感到双手越来越轻,这才“呀”了一声,重新跑回去蹲下来收拾。
李三江:“壮壮能考上大学,太爷我是理解的,记得那一年壮壮确实用功刻苦得很,就是这友侯也是大学生,太爷我是到现在都想不通。
不过,友侯人确实是好的,正经踏实。
要不是他老家是福建的,太远,太爷我都想给他说媒了,壮壮那边都早就谈起来了。
对了,友侯喜欢啥样的闺女来着?”
李追远:“喜欢周云云那种的。”
上一浪中,阿友多次被赵毅拿捏,虽然次次话都只说一半阿友就马上服软了,但李追远听力好全听到了,也自然猜出来了。
“那是太爷我看走了眼,这友侯也没那么正经踏实嘛。
李追远从太爷背上下来,二人一起去帮林书友捡好东西后回家。
“李大爷,这是给你准备的酒,还有我们那儿的烟,你抽抽,看看合不合口味,我让我爷爷再寄。”
“太多了。”李三江把东西分出一部分,“壮壮现在不在家,你分出一部分东西替壮壮送他对象家去吧。”
“哦,好。”
林书友拿出两大长条黑黢黢的腊肉,跑向润生:“润生,看看,我给你带的什么。”
润生接过腊肉,放鼻前闻了闻,马上露出笑容:“你们那儿的特产?”
林书友的表情一阵尴尬,谁家特产腊肉是用香灰熏出来的。
也就是他庙里新鲜的香灰多,就特意让庙里人给自己“浸”了腊肉。
润生咬了一口,咀嚼,吞咽,吃这东西,不用点香了。
林书友又提着一袋化妆品拿给阴萌:“萌萌,给你的。”
阴萌诧异道:“这么多牌子的?”
林书友:“嗯,我们那儿水路发达。”
阿友给彬彬带的礼物最多,全是补肾壮阳的东西,就那个罐子里,还泡着国家保护动物的生殖器。
“阿友,跟我来。”
“来了,小远哥。”
在李追远的目光示意下,润生和阴萌也跟了过来。
厨房隔壁有个隔间,两侧墙上被太爷挂满了神像,最中间那幅还是被太爷误认为老子的孔子。
上次在家时,李追远就单独清理出了一片区域,并让阿璃帮忙做了自己团队所有人的名牌。
正面是名字,背面是各人的生辰八字。
中间摆了一尊精致小香炉,还是那次在工地内解决死倒后,润生潜水下去拿出来的,本是寻香定位的好器具,但现在李追远手头有了更好用的罗盘,就把它当道场炉摆这儿了。
地方是既小又逼仄了些,但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只是,李追远刚进来,就发现香炉上被插着香,已燃到了尾端。
应该是太爷插的,因为他每天早上都有进到这里拜一拜的习惯。
更有趣的是,在他们五个人的名牌间,还有一块粗糙板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李三江”。
李追远记得太爷有次问自己,在那里头摆写着名字的牌位有什么用,李追远说是用来祈福的,供进庙里得给香火钱,不仅贵,还得到时间去续费。
太爷应该是觉得很有道理,就把自个儿名字也写了放了进去,早上帮自己和小远侯以及其余众骡子们都点个香,祈祈福。
林书友:“李大爷的名字怎么也在里头?”
润生:“怕吃亏?”
林书友:“哪能,占便宜了,占大便宜了。”
李追远:“就把太爷的名字放这里吧,毕竟是南通捞尸李。”
在少年看来,自家太爷比自己更适合南通捞尸李这个名号,真要排个传承顺序的话,太爷还真应该在自己前面。
李追远:“庙簿神册。”
“在这里,在这里。”林书友赶忙把庙簿和自己亲自写的神册取出来。
李追远接过东西,将其叠放在上面,随后左手持香,右手持黄纸,双目微凝,气息严肃。
林书友则开始起乩,下一刻,竖瞳开启。
李追远:“白鹤童子!”
林书友:“在~”
“今日,将汝移入本道场,你可有异议?”
“除魔卫道,吾职所在,无异议!”
李追远将香插入,手中黄纸燃起,灰烬洒落在庙簿神册上。
接下来,白鹤童子取出自己的神像。
这地儿太小,像官将首庙里的那种神像肯定搬不进来,再说了,林书友坐飞机也带不过来。
因此,神像这东西,如今只能意思意思。
但这意思得……有些过于意思了。
白鹤童子看着自己乩童给自己准备的木头人。
这是林书友自己雕刻的,手工那叫一个糙,上色也很不均匀,毕竟林书友只会熟能生巧地给自己开脸,他又不是雕刻家和画家。
白鹤童子最终还是把木头人摆了上去,但竖瞳有些扭曲。
知道的,晓得这是自己“神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些歪门邪道打小人行咒用的劣质木偶呢。
这时,童子忽然听到身旁少年开口道:“条件简陋,委屈你了。”
童子吓得扭曲的竖瞳瞬间笔直!
第一反应是少年生气了,在反讽敲打自己。
虽说条件简陋的庙宇,祂以前是肯定不会去的,因为小官将首庙意味着乩童素质较低,活儿少功德少能发挥的力量也小。
但这里是例外,越是简陋越是简单,童子越是觉得温馨,因为这才像是草创嘛,这才是提前入局占位啊,有一种自己已经是自己人的感觉。
祂真就只是单纯嫌弃自己这个乩童给自己刻的“神像”太丑了而已,要不干脆别雕刻什么人像,给自己摆个名牌写上名字也可以。
白鹤童子对着少年转身,准备道歉解释,祂可不想第一天入职就因为被上峰误以为自己甩脸色,而直接出局。
对跳槽者而言,最可怕的是,在老单位官宣了,却最终没能跳出去。
谁知,还未等童子开口,少年就又道:
“我让阿璃给你重新雕刻一个好看的。”
童子的忐忑不安刚还憋在嘴里呢,又瞬间被替换为浓郁的诚惶诚恐。
祂是阴神,感知本就极为敏锐,再加上祂也算是曾被少年狠狠拾掇过的,因此,祂现在有种很清晰的感觉,少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李追远:“好了,行香吧。”
润生和阴萌各自持香,对着香炉行礼后,插了上去。
离开时,走在前面的李追远说道:“阿友,你再辛苦一下,给增损二将也雕刻出两个木头人。”
此时,阿友眼里的竖瞳还未消散,意味着身上的还是白鹤童子。
落在最后的白鹤童子听到这话,很没形象地把嘴都笑歪了。
等祂离开后,林书友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角,这是给自己皮都笑裂出口子了。
李三江:“润生侯,友侯,跟我去隔壁镇上送货!”
秦叔和熊善在地里忙活反正新骡子回来了,就不喊他们了。
润生去拿推车装货,林书友舔着嘴角也很自然地融入。
谁来李大爷家,都得干活,但给大爷干活,还真没人埋怨。
李追远上了二楼,推开房间门,就看见阿璃坐在那里手持工具,正对着祖宗牌位进行拆解。
现在的祖宗牌位,用料不同,规格不一,取用时得先做好材料分类。
“阿璃,得辛苦你帮我雕刻一个白鹤童子。”
阿璃点头。
李追远走到画桌前,拿起画笔,开始画出白鹤童子的形象。
不讲究情绪,只是单纯描画,很快,白鹤童子的形象就跃然纸上。
阿璃仔细打量了一遍,就坐下来,拿起一个新的祖宗牌位,开始雕刻。
李追远觉得,用这种材料,会不会太好了一些?
但见阿璃已经开始动刻刀了,他也就没有阻拦。
算了,就如太爷所说的,要想骡子干活好,好的草料少不了。
李追远走到书桌前坐下,先翻开无字书。
当他将指尖轻轻触摸那幅画时,画中白骨惊恐的神情退去,竟又流露出喜意。
《邪书》能感觉到,原本的少年又回来了。
凡事,就怕对比。
《邪书》原本以为落在这少年手中,就已经是身入地狱了,谁知,这地狱往下居然还有十八层!
这三天,自己不能费心神,得好好将养,李追远说道:
“这三天,我不动你,你好好养养,三天后,要一口气补回欠缺的量。”
画中白骨闻言,非但没露出绝望,反而有种飘飘然的感觉:真好,他居然愿意与我商量着来。
这时,李追远听到身后刻刀频率发生了变化。
李追远开口道:“我会生气的。”
刻刀频率恢复如常。
昨晚,虽然那个“他”没能把“血”字说出来,但阿璃已经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本无字书想要发挥功效,需要她的血。
她现在正在雕刻,正好可以伤一下手指,把血流出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收起,然后将自己这次治疗方案写到“病例”上。
做完这些,少年起身走到女孩身边,先帮她打扫工具桌、扫去地上的料屑,紧接着就在女孩身边坐下,给她递送工具,做些边角料的辅助工作。
李追远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按照《江湖志怪录》中的记录做黄河铲当器具时,女孩陪自己忙了两天。
那时候,女孩其实没怎么做过手工活儿,步骤和工具还得他先演示讲解一遍。
现在,只看女孩手持刻刀的手上下翻飞,简直灵巧得不像话。
凡是可以帮到自己的地方,她一直在逼迫自己做到最好。
这世上,比金山银山更贵重的东西,就是竭尽所有。
白鹤童子刻好了,虽然还未上色,但已栩栩如生,称得上是一件极为精美的艺术品。
最重要的是,阿璃还将白鹤童子的桀骜神韵表现出来了。
李追远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先前的画卷,他发现自己并未刻意彰显出童子的这一气质,这算是阿璃自己的艺术加工。
李追远开始帮忙调色,阿璃开始上色。
彻底完工后白鹤童子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女孩将童子摆在桌上,看向少年。
李追远拿起湿帕子,帮她擦手。
女孩眼眸低垂,原本脸上的淡淡开心敛去,一如先前李追远背对着她坐在书桌上时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一样,她现在也知道少年要对自己说什么了。
她原本以为少年会忘记的,谁知少年竟真的一直记到现在,等自己把手里的事儿做完。
“阿璃,我现在是心魔,所以,你要做的,是帮我把我这个心魔给巩固好,你是我的窗户,透过你,我才能看见自己与‘他’不一样的地方。”
曾经,是他把自己从黑暗中拉出来,现在,轮到自己把他从沼泽里拽出。
女孩伸出手,一只手搂住少年的头,另一只手在少年背上拍了拍。
阿璃有钱,有的是钱。
……
李追远刚把白鹤童子摆入供桌,从小房间里走出来,就听到来自小卖部张婶的歌唱:
“小远侯~找你的电话~”
李追远去接电话了。
话筒一直摆在边上,没挂断。
冲这份豪气,李追远就知道是薛亮亮打来的了。
“喂,亮亮哥。”
“小远,你在家了是吧,我想请你帮……”
“我送过了,江里。”
“你亲自去的?”
“嗯。”
“这怎么好意思,让彬彬去就可以了,你亲自去送……她还得给你磕头行礼,万一因此动了胎气。”
“彬彬哥这会儿不在南通。”
“哦,这样啊,呵呵。那个,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空,学校里组织了一个赴京的交流会,有学生名额,你们想不想去,就当是奖励优秀学生的公派旅游吧。”
“我们……算是优秀学生么?”
优秀到,连学校都不去的学生。
谭文彬是班长,他都没好意思给他自己运作奖学金,哪怕他最后突击复习的考试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各科平时分更是满到溢出。
“按照评判标准,你、谭文彬和林书友,都是算的,因为你们已经提前进入实习阶段了。”
“算了,就不占这个名额了。”
“这次可以带家属的,一人一个,也就是说润生和阴萌也可以一起去的,我来安排。”
“亮亮哥?”
李追远觉得有些不对劲,薛亮亮最不喜欢占公家便宜,在这方面,他一向很严于律己。
“嗐,跟你说实话吧,这次校里的这个活动,我是赞助商。”
“哦,怪不得。”
“那你,再考虑考虑,要是有空的话,就来玩一趟?
我是有私心的我已经帮罗工选拔出了一批学生,正在考核筛选阶段,我希望你或者彬彬,能抽点时间讲一些工程中遇到那种事情的工作经验,额,就是那个……你懂的。
再说了,你不是在京里长大的么,就不想回家看看?”
“不想。”
“那……”
“交流会的事,我再考虑考虑,晚点给你答复。”
“行,你考虑好了随时通知我。”
李追远挂了电话,在张婶这里又给太爷买了包烟当歌唱费。
谭文彬去无心岛找裘庄去了,那里交通不是太方便,应该才刚到,还未来得及进行通报。
去京里的话,倒不是不能去,自己本就打算抽时间去找那位密宗高僧好好聊聊。
李追远现在思虑的是,去京里,也算浪花么?
但这样一来,不就和裘庄起冲突了?
不管怎样,都不可能两拨浪一齐拍过来。
所以,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还是说,有前有后?
回到家时,发现太爷、润生和林书友他们已经送完货回来了。
让李追远感到诧异的是,太爷手里居然还举着一张奖券。
也就是现在距离上一浪结束太近,没到下一浪正常来的时候,要不然李追远都要怀疑江水相同的手段用两次了,而且还是这般直接。
林书友兴奋地对李追远喊道:“小远哥,李大爷又中奖了!”
李三江去送货途中,再次经过了摸奖地,还是上次的那个团队。
主持人拿着话筒站在台上,鼓舞着大家的热情,老远就瞧见了李三江他们,就热情地把李三江请了上来,并大声喊道:
“朋友们,这就是上次抽中我们一等奖,云南五人豪华游的老先生!”
主持人本意是拿铁一般的事实来热场的,然后又拿出一个奖券盒,免费请李三江再抽一张。
盛情难却,李三江就又抽了一张。
结果刮开,主持人都傻眼了,又是一等奖,京里豪华单人游。
这下好了,热场成功,你们主办方找托儿都不知道换换,下方群众集体高呼:“黑幕!黑幕!”
李追远接过太爷手中的彩票,如果太爷这次像上次那般中的是五人豪华游,那几乎可以半明示地认为是浪花来了,但这次只是豪华单人游,说明这是太爷自己的好运。
另外一点就是,江水的线索不会一个方向连续推两次,所以薛亮亮的邀请,应该是一场意外,亦或者可以理解成,是属于他李追远本人走江之外的因果。
因此,京里这条线,反而可以暂时先排除,裘庄那条线的可能性,则在不断放大,就看谭文彬什么时候发回来初步调查结果了。
刘姨:“吃晚饭啦!”
林书友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送货途中抽空刻的木偶,放入了小房间里。
倒不是他刻得不用心,而是他再用心,也就是这个雕刻水平。
“哇!”
在看见那尊栩栩如生的白鹤童子像后,林书友也不得不惊叹于阿璃小姐的精妙手艺。
不过,他也顾不得欣赏,马上跑出去吃晚饭了。
等他关门离开后,白鹤童子像开始轻微颤抖。
阴神是可以降临到自己神像上的,具体上哪尊,纯凭祂们心意,这也是很多庙宇会追求塑金身的一大原因,为了增加吸引力。
白鹤童子神像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祂是激动的!
不仅激动于这雕工形象,更是惊讶于这用料材质。
这哪里简陋了,这哪里简单了,哪个官将首庙宇,能有这个本钱,用这种材料给自己塑像?
童子高兴坏了,激动地在无人小房间的供桌上,“吧唧吧唧”地从南晃到北。
中途瞧见了那两尊丑不拉几的增损二将,更是故意把它们俩撞倒,然后又“吧唧吧唧”地从西走到东。
外头坝子上,大家正在吃晚饭。
林书友对李三江说道:“李大爷,这次你可以去京里、去故宫好好玩玩了。”
李三江伸手挠了挠今天用洗发膏洗过的头,皱巴着一张脸说道:
“故宫我都玩腻了……”
第两百一十六章
二楼露台,挂在墙壁上用薄木板包裹保护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单田芳的《七杰小五义》,第十二回:
“彻地鼠回乡收螟蛉,霹雳鬼离家找义父。”
李三江很是悠哉地躺在藤椅上,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端着泡着干橘皮的大茶缸。
还未入夏,天不热,倒不用担心腾不出手来拿蒲扇。
“太爷,喝药了。”
“哎,好。”
李三江接过一碗药,吹了吹,小口小口地饮着,没办法,这药实在太苦,可到底是自己曾孙子的心意,再苦也得喝下去。
这边,李三江才喝了三分之一,坐在对面的李追远就已经将一碗药喝完,端起第二碗继续喝了起来。
第一碗是和太爷一样的,由他自己抓药煎的,第二碗是刘姨给自己准备的,药效都是静心安神,但安的不是一个神。
“小远侯,你不觉得苦么?”
李追远把第二碗也喝完,放下,摇摇头:
“不苦,就是有点撑。”
李三江见状,也不愿意被自己曾孙就这般比下去,干脆一仰头把余下的全喝了,然后身子往后一倒,张着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这苦味给冲刷了一遍。
缓了好一会儿,李三江才重新抬起头,连嘬了两口烟,重重舒了口气。
药是难喝,但效果也是真的好,这几天晚上躺床上,眼睛一闭一睁,嘿,天就亮了。
醒来后精神饱满,恨不得即刻扛着锄头下地。
“小远侯,接下来还得继续喝这药么?”
“不用了,这是最后一碗。”
“苦是真的苦,比友侯带回来的咖啡还要苦多了。”
“那太爷你还说好喝、喜欢。”
“好歹是人家带来的心意,哪能说喝不惯不好喝哩。”
“下次太爷还是实话实说吧。”
“咋了?”
“阿友见你这么喜欢咖啡,已经在琢磨以后在村里开咖啡店了,大概是觉得村里人能吃苦,也就喜欢喝咖啡吧。”
李三江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扭头看向下面。
林书友正和润生坐在板凳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做纸扎。
“友侯!”
林书友抬起头:“什么事,李大爷?”
“听说你要在村里开咖啡店?”
“啊……”林书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不开了,不开了,我就是脑子一热,没想清楚,呵呵。”
此时,电视机里正播放着一部黑道港片,主角正和杀手在健身房里打架。
润生说道:“在村里开咖啡店不如开健身房,这样大家每天种完地后,还能去你健身房里锻炼身体。”
林书友羞红了一张脸,伸手掐住润生的脖子用力摇晃起来:
“啊!你再说,你再说。”
李三江看着下面的场景,笑了笑,记得友侯第一次来自己家时,挺拘谨生疏的,现在和家里的本地骡子也玩成一片了。
这时,李追远的传呼机响了,低头一看,是谭文彬呼的自己。
“太爷,壮壮找我,我去回个电话。”
“嗯,去吧。”
李追远走去张婶小卖部,按照传呼机上的显示,拨出电话。
“喂,小远哥?”
“嗯,是我,彬彬哥你那里怎么样了?”
“无心岛被我找到了,但这岛每年只有两个月时间能浮出海面,上半年一个月,下半年一个月,现在距离这座岛的浮出,还有十天。”
十天……李追远在心里琢磨着这个时间。
“小远哥,我去预约渔船时,发现有几个人已经预约了,我还和其中两个人接上了头。那俩人彼此不认识,但似乎知道彼此要去做什么,连带着把我也代入了与他们一样的身份目的。
我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和他们俩再进行一段时间的接触,争取多摸出一些关于无心岛以及裘庄的讯息。”
“注意安全。”
“没什么危险,这俩人……挺正直的。”
李追远想到了辛继月,虽然带着明显的功利性且行事风格有些极端,但无法否认的是,她心底确实有着惩恶扬善的朴素信条,这也是李追远当初会放她走的原因。
谭文彬现在认识的那俩人,应该和辛继月很像,不过那俩应该是提前收集好了业力,准备去无心岛的裘庄“交货”了。
“需要派人去支援你么?”
“不用,小远哥,人多反而不方便,而且距离出海登岛还有至少十天时间,你们来了也只能陪我一起钓鱼。”
“那时间就匀出来了,我要去京里一趟。”
“去京里,是?”
“私事。正好亮亮哥在京里组织了个活动,我太爷又中了一张奖券,单人京里豪华游。”
“哦……那就不是浪花了,李大爷那么好运的人,浪花不会把他卷进去才对。”
“嗯,所以目前我依旧认为,你所在的地方,才是我们下一浪的发起点。”
“放心吧,这个前站,我会打好的。”
“辛苦了。”
“嘿,这不就是龙王船头吆喝应该做的事么,提前踩好场子。”
“有事及时联络。”
“明白。”
挂断电话后,李追远再次拨号,给薛亮亮打去,告知薛亮亮自己同意去京里参加交流会,让他按照自己的时间提前安排一下。
再次挂断电话,李追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拨出那个号码,还是等自己到京里后再打吧,说不定人还在老地方待着。
其实,李三江原本是想着像上次中奖那样,把旅游机会让出来的,但在李追远告知他自己这边会被薛亮亮安排去京里参加交流会且可以顺道一起去后,李三江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回家路上,李追远遇到了骑着三轮车的香侯阿姨,刘金霞坐在后头。
香侯阿姨:“小远侯,你太爷东西收拾好了没有,啥时候动身啊?”
李追远:“你们都知道了?”
坐在后头的刘金霞没好气道:“三江侯神气得很哦,恨不得逢人就说,就算你跟他讲树上的鸟巢他也能给你拐去京里的麻雀。”
李追远:“刘奶奶可以一起去的,旅行社可以安排。”
刘金霞:“不去,我这眼睛就算去了,也瞧不见什么东西,白瞎这钱了。”
李追远:“等翠翠以后考上京里大学,你就可以送她去京里了。”
刘金霞听到这话,褶皱的老脸当即笑成了一朵菊花。
香侯阿姨说道:“翠翠说你和那位阿璃姐姐,帮她补习的,辛苦你们了,小远侯。”
李追远:“翠翠没问题的。”
命硬的孩子,往往比同龄人更早熟,能比同年龄段孩子提早两三年懂事,就已经是一种巨大优势了。
和刘金霞母女分别后,李追远回到家。
刘姨端出桌子,打开由一根杆子延展出来的灯泡,柳玉梅拿起毛笔,开始设计阿璃的新衣服。
见少年回来了,柳玉梅招了招手。
“柳奶奶。”
“你是要去京里了?”
“嗯。”
“私事?”
“嗯。”
柳玉梅点点头,她猜出来这次去京里不是走江了,这孩子是不可能带着李三江去冒险的。
“住家里吧,正好咱在京里有落脚的地方。”
“谢谢奶奶,不过还不晓得交流会具体在哪里开。”
“没事,咱家院子又不是只有一座。”
“还是不用了,待不了多久,临时收拾挺麻烦的。”
柳玉梅也就没再强求,指着已经画好的款式问道:“怎么样?”
“阿璃穿上,肯定好看的。”
“呵呵,你去忙吧。”
李追远上楼去了。
柳玉梅目光微瞥旁边站着的刘姨。
刘姨:“都恢复了。”
柳玉梅:“看来你的药汤效果不错。”
刘姨:“我觉得应该是他自己有意识地在做自我调养。”
柳玉梅:“这就是这孩子最让人放心的地方了,不仅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也知道该怎么做。不像咱们的阿……”
话说到这里,柳玉梅抬头,恰好看见赤着脚拿着锄头刚走上坝子的秦力。
秦力只是略作停顿,就又很自然地走过来,提起井水开始冲脚,他已经被“自家的孩子”对比习惯了。
柳玉梅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好了,皮厚了,当初要是有这份厚脸皮,又何至于落成那般田地。”
秦力:“……”
李追远回到露台时,那张老式藤椅上,已不见自家太爷。
走到太爷房间门口,推开门,发现太爷正对着衣柜试着衣服,床上还摆着好几套,下面还有好几双新鞋。
经历过物资匮乏年代的老人家,都有藏东西的习惯,新衣服得压箱子底,平时不舍得穿。
李三江是没这个习惯的,他这辈子一直过得很是潇洒,但他也确实没穿新衣服的习惯,毕竟经常要去捞尸,与尸体接触再扛回来,那尸臭味儿,太脏衣服,往往再怎么洗都洗不掉。
见自己试衣服的场景被自己曾孙看见了,李三江还有些不好意思。
甭管嘴上再怎么说“懒得折腾”“旅什么游啊”“在家挺好”,但那颗心,早就已经飞向京里了。
“太爷,我来帮你选吧。”
李追远走进来,很是自然地帮太爷搭配衣服。
太爷的这些新衣服,基本都是李追远给他买的,搭配起来更得心应手。
最终,选了一套偏严肃的衣服,既有中山装的感觉又偏厂里工装的样式,再将一支钢笔夹在胸前口袋上。
李追远点点头:“像是一位进京的干部。”
李三江:“哈哈哈!”
皮鞋太爷穿不习惯,最后干脆选了两双厚底的新布鞋,这也是考虑到京里的景点普遍比较费脚。
回到自己房间后,李追远陪阿璃欣赏了一下刚刚完成的新画作。
画上祥云仙境搭配灭世之景,极具矛盾感与冲击感,让李追远一瞬间就找回了当时在现场亲眼目睹的感觉。
优秀的画作里,本就该有优秀的故事。
阿璃将这幅画收进自己的画本框中,李追远提醒了一句“藏好”。
主要是怕那位好奇心重的老太太偷看后再呕血。
然后,李追远将无字书打开,到了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李追远没客气,直接榨取了三倍份额的推演量,推演完后,少年掌心血雾中,红色的丝线已经凝实,只是比较短。
画中的白骨已经化作了一滩骨灰,像是刚送进火葬场的锅炉中烧过一样。
不过,既然这幅画并未从无字书上消失,证明《邪书》还存在着,并未消亡,只是被敲骨吸髓般地榨干了。
想了想,李追远还是把无字书放进自己背包里,这样去京里时也不会耽搁推演进度,再者,拿它当板砖也很放心。
临出发去京里时,发生了一场意外,阴萌在调试新毒素时,把自己给熏麻了过去。
由于李追远给她所住的西屋布置了隔绝阵法,所以直到第二天早上见她迟迟没出来吃早饭才被发现。
进屋检查时,发现阴萌躺在地上,人是清醒的,但四肢发麻,发不上力。
调试毒素的桌上,摆了很多林书友送她的化妆品,都开了盖。
显然,她是异想天开地把化妆品尝试掺入毒中,结果玩脱了。
润生一边把她抱回床上一边说道:“身体得好好保重,下次还是毒脑子吧。”
阴萌很是委屈地说道:“我是没想到化妆品里毒素含量居然这么高。”
刘姨来检查过了,说问题不大,休养几天身体就恢复了。
就这样,阴萌只能留在家,无法跟着一起去京里。
出发那天,秦叔和熊善一人一辆三轮车,载着李追远、润生、林书友和李三江去了兴东机场坐飞机。
第一次坐飞机的李三江显得很沉稳,但在飞机冲刺起飞时,李追远注意到太爷的身子在哆嗦,但太爷还是抓着他的手对他安慰道:
“没事的,小远侯,不怕。”
等飞机平稳飞行后,李三江透过舷窗,看着底下的白云,跟个老小孩一样笑道:
“哈,这下面好大一片棉花糖哟。”
但没多久,李追远就注意到,太爷有些难受了,因为飞机上不准吸烟。
飞机落地后,一出机场,李三江就迫不及待地掏出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根。
润生拿出“雪茄”,陪一根。
太爷中奖的旅行社,在李追远事先打招呼下,只保留了来回机票部分,最终四人坐上了薛亮亮那边安排的车,入住了一家酒店。
晚上薛亮亮也过来了,领着大家去吃了烤鸭。
吃完后,薛亮亮询问是否需要他来安排一个导游,然后一看李追远,就拍了一下脑门,笑道:“忘了,有你在,还需要什么导游。”
当晚回到宾馆后,李追远又带着润生与林书友出去了一趟,结果原本记忆中的那个单位被摘牌了,里头也闻不到那股香油味。
李追远只得折返回宾馆。
接下来的三天,李追远带着太爷在京里景点游玩。
对李三江而言,最无聊的一个景点,就是故宫了。
因为李追远自幼记忆好,他的梦里还原度也极高,宫里上下,李三江早就带着僵尸们跑遍了。
而且现实中,各大殿都在门内侧摆上了拦绳,游客只能踏过门槛进去一点,没办法真在里头随便逛,这让李三江更为不满意,心道还不如自己梦里咧,连龙椅他都爬上去过。
炒肝卤煮这些,太爷都很喜欢,李追远还点了三碗豆汁,纯当丰富一下旅游记忆。
李三江抿了一口豆汁后,赞叹道:“真鲜活啊!”
润生和林书友闻言,马上端起碗当豆浆一样大喝一口。
林书友:“呕!”
润生:“好喝。”
林书友以为自己这碗是坏的,就端起李三江面前的碗,又喝了一口,然后:“呕!”
有一个景点,很小,队伍却很长,排队时希望前面的人能走快一些,进去后恨不得自己的脚步能多慢就放多慢,等出来后,很多人都开始哭泣。
太爷说他今天累了,想一个人回宾馆坐会儿,让李追远带润生和林书友继续下午的另一个行程。
李追远答应了,但还是决定先把太爷送回酒店。
坐进出租车里后,李三江脑袋抵靠在车窗上,情绪很低落。
李追远吸了吸鼻子,他在车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油味。
这个味道,他前阵子才在梦里回味过,记忆犹新,绝不会错。
“师傅,你今天是不是拉过一个和尚?”
“对,一个年轻和尚。”
“送去哪里了。”
“通州的一间小庙。”
李追远点点头,看来,不用去打那个电话了。
少年将目光投送到坐在副驾驶位的太爷身上。
到达宾馆门口时,李追远示意林书友留在车里,他下车送太爷回到房间。
进房间后,李三江挥手催促李追远继续带润生他们去玩,不用管他。
李追远给太爷泡了壶茶后就离开酒店,坐回那辆出租车,对司机说道:
“师傅,去那座庙。”
……
李三江在宾馆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后,觉得胸闷得慌,就离开房间走出宾馆,开始漫无目的的遛弯。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腿脚好,更记得路,也就是自家小远侯太关心自己,他又怎么可能走丢呢。
酒店距离什刹海不远,李三江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当然,他并不知道这处景点叫什么地方。
有黄包车司机过来拉客,说可以拉着他在这里逛逛,顺便给他讲解介绍,但都被李三江给拒绝了,他一个人遛弯,可不舍得花这个钱。
再说了,通过这几天的游玩,他也发现了,论导游介绍,自家小远侯那才是没得说,甭管去哪处景点,都能把前世今生讲了个通透,家里有免费,他干嘛还去外头花钱听。
逛着逛着,倒是有点累了,摸了摸口袋,得,火柴盒落酒店里了。
李三江瞧见前头有一张长椅,上面坐着一个拄着拐杖气度不凡的白发老者,就主动走上前问道:
“老弟,借个火。”
老者扭头看着李三江,点点头。
这时,有一个身着正装的年轻人不知从哪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个火机。
老者先一步伸手,将火机从年轻人手里拿过来,再递给李三江:“给,老哥。”
“嘿,你也来一根?”
李三江拔出两根烟,递到对方面前。
年轻人见状,正欲开口,却被老者一个眼神制止。
老者接过一根烟,放进嘴里。
李三江先给自己点了,然后再去帮他点,老者低头用手遮风。
很快,烟雾就在两个年岁都很大的老人胸腔里环绕,使得他们的长命百岁变得更加艰难。
李三江:“这烟你抽得惯么?”
老者看了看手中香烟,说道:“以前草叶子都卷起来抽过,哪能抽不惯呢。”
“真惨,我这辈子就没断过烟。”
“那老哥你是有福的。”
“谈不上有福吧,但也挺顺遂的。”
李三江记得最艰难的时候,在战场上,他也能从尸体口袋里摸出烟。
不过,他抽时,也会给尸体嘴里插上一根点上。
“听老哥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江苏的,是曾孙子带我来京里旅游的。”
其实机票是自个儿摸奖中的,但确实是曾孙当导游,李三江是故意这般模糊说的,因为他想要炫耀一下后辈孝顺。
“那你这曾孙是孝顺的。”
“是咧,可孝顺了,人乖得很,脑袋瓜聪明,大学生哩。”
“那有对象了么?”
“有啊,就住我家,他一回来俩人就腻在一起玩,形影不离的,处得可好了。”
“童养媳?”
“那可不是,她家里人也在哩,尤其是她那个奶奶,有点市侩,以后结婚时怕是有点难搞。”
“那确实。”
“不过没得事,我慢慢攒嘛,来得及,你别看我年纪大了,但像你这样的,不,像那个小伙子这样,我一个人背起来跑二里地,轻轻松松!”
“嗯,看出来了,老哥你身体确实好。”
“老弟,你身体瞧着也不错啊。”李三江拍了拍对方胸口。
老者面容一紧。
“咦,咋了?”
“刚做了个手术。”
“哦。”李三江赶忙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放以前,动这点刀子,都不好意思叫负伤。”
“那你倒是遭老多罪了。”
“没,我是幸运的,能活到现在,看到现在。”
“是啊,大变样了啊,真的大变样了。”
“老哥以前来过京里?”
“没来过,但这一带来过,很多年前了,那时候从关外进来,路过这一片。”
“老哥你还去过关外哦?”
“那可不,那时候打仗哩,打得可凶哦,后来就入关了,然后南下,啧。”
李三江嘬了口烟,缓缓吐出,像是回忆起了往昔。
老者有些激动地问道:“老哥,你也是四野的?”
李三江:“咳咳咳……”
李三江呛了一口烟,剧烈咳嗽起来。
老者伸手帮他拍背。
可人家越是拍,李三江的脸就越是红,有种感慨到马蹄上的感觉。
见李三江终于不咳了,老者笑着问道:“老哥,你是四野哪部分的?”
李三江见实在躲不过去,只能嗫嚅了几下嘴唇,小声道:
“那个,我是四野对面的。”
老者目露思索,四野对面的,是哪个部分来着?
见对方还真思考起来了,李三江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拍大腿,说道:
“哎呀,我是运气不好,老是被抓壮丁,抓一次逃一次,再抓一次逃一次,从东北逃到这里,再逃到徐州那儿去。”
老者终于听懂了,脑海中浮现出线路图后,微微张开嘴,好半晌才说道:“老哥,你这也叫运气不好?”
李三江解释道:“我可没朝对面放枪啊,我每次都是朝天放几枪就遛,不光自己遛,我还带周围人一起遛,带的人一次比一次多。”
老者先是笑了起来,随即面露正色,伸手覆住李三江的手背,严肃道:“那老哥你,也是做了大贡献的。”
李三江老脸一烫,忙摆手道:“可不好意思这么说,不能这么说。”
想着赶紧转移这一话题,李三江又指着那小伙子问道:“这你孙子?”
老者摇摇头:“不是。”
李三江:“那就是侄儿。”
老者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那你家是闺女?”
“我倒是有好几个儿子,但都忙于工作,平日里也见不到他们;嗯,他们也不喜欢见我,因为我规矩多,脾气大,总喜欢训他们。
也是因为以前工作忙,他们小时候我也没太多时间陪他们吧,倒是后来有了小儿子……”
“幺儿好啊。”
“嗯,幺儿好的,是最听话懂事的。只可惜后来结婚生了孩子后,又离婚了,现在也不着家了。”
“他不着家,那孩子呢?”
“孩子给妈妈了,还改了姓。”
“你幺儿在外头乱搞了?”
“没,他是喜欢死了她,我那儿媳妇,也确实很优秀的,真的。就是,我那儿子福薄,没那个命。”
“你也是可以的,孩子都改姓了,你还能说她好。”
“一码归一码,私人感情的事不能和工作混为一谈。唉,我都有一年多,都快两年了,没见过我那孙子了。”
“孩子妈不让见?”
“嗯。”
“老弟,你傻啊,她不让你就偷偷见呗,再给孩子塞点零花钱买点玩具,孩子嘛,懂个啥事,谁给他好玩好吃的,就亲谁。”
“我那孙子……不喜欢这些。”
“嘿,你这话说的,哪有小孩子不喜欢这些的。”
“主要是,我答应我那前儿媳妇不见他了,我也不准家里人去见他,他奶奶这两年和我闹了好几次脾气,说想要见孙子,我都没松口。
我这人,一口唾沫一个钉。”
“那你那孙子这两年就没找过你们?”
“没有。”
“人搬去外地了?”
“他记得电话和地址的。”
“要是孩子年纪小,忘记了也很正常。”
“我孙子记忆好,不会忘的。”
李三江安慰道:“那也是个小没良心的,没了就没了。”
老者笑道:“哈哈,但我那孙子聪明啊,是真的聪明。”
李三江扭头吐出烟圈的同时,嘴巴几次无声闭合张开:呵,聪明,那是你没见过我家小远侯那样真正聪明的。
自从把小远侯带回家后,李三江再听谁家王婆卖瓜般夸自家孩子聪明,他都会忍不住在心底翻个白眼,聪明是吧,那考个状元回来撒。
“老哥,你家里人关系好么?”
“我家里,关系好得很。”
“我老伴就很后悔,说当初就该和儿媳处好关系的,现在弄得儿子儿子见不着,孙子孙子也瞧不见。”
“嘿,我家可没婆媳矛盾。”
毕竟,他没有婆,也没有媳,户口本上就挂着爷孙俩人名,那叫一个清爽干净。
“真好啊。”
老者发出感慨,其实,每次他老伴夜里躺床上发出后悔时,他都忍不住想出声安慰,那并不是她的错。
可是,他又不允许自己去说前儿媳的坏话,毕竟,那是一个敢于多次主动下死亡率很高科考任务的同志。
两个老人又坐在长椅上聊了好一会儿天。
直到那小伙子第三次上前以肢体动作做催促,老者才惋惜道:“老哥,我得去医院做复查了。”
“哎呀,那你还不赶紧去,看病要紧,耽搁不得。”
“你住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宾馆吧。”
“不用,我住得近,走几步就到了,你看,都坐这么久了,我还真想再逛逛走走,不麻烦了。”
“行。”老者从年轻人那里拿出一张名片,郑重地递给李三江,“若有闲,可打电话,到家里做客喝茶。”
“客气客气。”李三江把名片收了起来。
这时,一辆小轿车开了过来,年轻人上前打开门,老者坐了进去。
目送着渐渐开走的车,李三江把名片随手往兜里一揣,相逢即是缘,他可没打算再去叨扰人家。
在这张长椅上,大家可以随意聊天,等去了人家里,就没这张长椅可以坐喽。
李三江哼起了小曲儿,继续遛弯欣赏风景:
“这京里还真跟戏文里唱的一样,随便一个招牌砸下来都能砸中大人物,嘿嘿。”
……
出租车将三人送到了一间小庙前,这里不算荒凉,但又前后不搭,称得上幽静。
庙门很小,院墙也很矮,有一缕粗壮的香烟,自里头升腾,再向上窜去。
李追远看了一眼庙门上的牌匾,轻声道:
“老和尚,我来登门做客了。”
第两百一十七章
李追远走上台阶,刚踏上两层,就察觉到脚下台阶似是“活”过来一般,开始蠕动。
身前本为数不多的台阶,在此刻像是被无限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这架势,能让大部分想要继续上前的人,心生绝望。
然而少年的步伐不仅没停下来,甚至连速度都没因此停顿一分。
在他的眼里,台阶还是那个台阶,这点阵法效果,现在已无法干扰到他的认知。
他站到了门槛上,顺手将门框上挂着的铜镜,翻了个面。
相似的阵法,以前李追远刚上大学时就在寝室里布置过,他那个比这里的还要更高级,因为他用的铜镜更加珍贵。
润生和林书友马上跟了上来,润生习惯性绕到小远身前,林书友则很自然地站在身后,代替了彬哥以往的位置。
阿友在生活中会偶尔目光清澈带着点异想天开,但在关键时刻,他也从未掉过链子。
庙院内,站着一个年轻和尚,手持扫帚。
李追远将铜镜翻面时,他欲要上前,却被润生提前挡住。
年轻和尚转身,朝里头喊话:
“啊,啊,啊……”
是个哑巴,而且是新哑。
李追远能读出他的唇语,而且其声带使用上也遵循着以前的习惯。
庙屋内,走出来一个小和尚,小和尚面色蜡黄到令人难以理解的程度,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一滴黄液顺着其下颚滴淌出来。
小和尚手里捧着一个陶制小鱼缸,鱼缸里养着几条鱼,全都肚皮上翻,死得不能再死。
他走到香炉前,伸手将死鱼抓起,一只一只地往里丢。
死鱼身体先是裹上了香灰,然后渐渐被烤焦,散发出泛酸的味道。
“来者是客,请入屋一叙。”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屋内传出。李追远耳朵轻动,是梦里一模一样的声音,没丝毫变化。
少年迈步上前,润生和林书友紧随其后。
然而,扫地的哑巴这次却主动横身,小和尚也是侧跨一步,分别对上了润生和林书友。
这意思是,其他人都得留在外面,只有李追远一个人能进屋。
庙屋内,倒是没察觉到阵法气息,但这世上的危险布置,可不仅仅是阵法。
李追远可没什么兴趣去单刀赴会。
他是来做客的,但做的是恶客,当初那位密宗高僧对自己使用的小手段,其性质甚至远超于拐卖儿童。
也就是对方失败了,要不然自己余生就得沦为他手中傀儡。
再者,高僧忌惮于李兰的身份。
如果李兰是一个普通且正常的母亲,带着自己生病的儿子去找这位高僧求治疗,病能不能治得好不清楚,但儿子肯定保不住。
以前不记得那段记忆就罢了,现在既然回想起来了,那自然得来讨个说法。
“施主,贫僧已恭候多时。”
苍老的声音再次出现,这是在做催促。
李追远:“打。”
润生右手探入包中,抽出黄河铲,对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哑巴就是一击。
哑巴持扫帚格挡,随即被这股强大的力道震得连续后退,润生的黄河铲也借着这一击完全展开。
不多言语,小远说打,那润生就一定会往死里打。
气门开启,黄河铲下劈,哑巴腾挪开去,本已躲过这一击,但润生却能在下劈的中途强行改力,铲子当即追着哑巴横扫过去。
哑巴再次举起扫帚格挡,这次,他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到了院墙上,嘴角溢出鲜血。
平日里走江遇到的难度那是一浪比一浪大,现在更是接触上了九大秘境的级别;再者,江水中争锋的对手那也是当代翘楚,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可要是放在现实民间,润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跟着山大爷身后捞尸的西亭镇小伙了。
林书友自腰间抽出三叉戟,对着那小和尚的面门直接刺了过去。
小和尚身形倒退,表现出了一种特殊的灵活,再抬头,其那蜡黄的脸上溢出油脂,黑色纹路浮现,张嘴时,齿间有黑雾流转。
这是一种封煞的手段,起乩是借阴神之力降与己身,封煞则是将恶鬼邪祟封印于体内,等需要时激发出它的力量。
下一刻,小和尚双腿蹬地,身形飞快地向林书友扑来。
林书友挥舞起三叉戟,却又在瞬间被对方双手敏锐抓住,借此机会小和尚于半空中扭动身形,对着林书友胸口施展连踹。
阿友侧身避开,躲开大部分,却仍被最后一脚扫中胸膛,立刻捂着胸口低下头,脚步随之生乱,重心失去欲倒。
小和尚眼眸一亮,再次欺了上来,欲先强行扯下林书友的三叉戟,再将其送入林书友的胸口。
只是,他的美好想法,很快就被强行熄灭了。
首先,他使出全力,竟没能将三叉戟从对方手中争抢下来,紧接着,对方抬起头,双眸中凝出竖瞳,嘴角更是流露出邪魅的笑容。
“邪魔妖祟,只杀不渡~”
白鹤童子身形直冲,左手抓住小和尚的胸口衣服,然后将其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砰!”
小和尚身上溢散出大量黄色液体,这是以将身体变软的方式,消解掉这力道,同时其本人更是脱去衣服,向后滑行,企图脱离。
童子将手中三叉戟掷出,被对方巧妙躲避,但接下来,童子双手中再次出现以术法凝聚出的三叉戟,连续投掷!
“噗。”
“啊!!!”
任你再怎么闪躲,终有一根得以刺中。
小和尚发出凄厉的惨叫,这声音,像是一位发疯的老妪。
润生和林书友都将拦路者狠狠打退,但李追远没有进屋的打算。
不急,
把外面那俩弄死,再三人一起进去,这样更踏实。
只是,屋子里的人,这下是坐不住了。
老僧走了出来。
他的模样和李追远记忆中没什么变化,但皮肤的细腻消退,已呈现出老态。
在见到李追远时,老僧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思索,似是在将少年与过去记忆相对应。
这证明,对方并不知道自己要来。
但对方应该提前预感到了,有危机将至。
这新哑的年轻和尚和刚浸泡过的小和尚,就是用来应付危机的手段。
提前使用透支性极强的不可逆秘法,让二者实力得到提升,意味着这哑巴和小和尚,还有手段没施展。
但无所谓,因为润生和林书友也才刚热身,现在他俩被压着打,使出那个手段后,照样会被压着打。
老僧对李追远行礼:“施主既然不愿进来,那贫僧出来了。”
老僧出来时,哑巴和小和尚就停止出手了,表示出告一段落的架势。
但李追远没开口,润生和林书友就没住手,继续打。
很快,哑巴再次被润生以铲子抽飞,在空中吐出鲜血;小和尚先被林书友以三叉戟划破手臂,再被接了一脚,黄色的汁水飞溅。
老僧盘膝而坐,其手中像是缠绕着某种极为坚韧的细丝,指尖牵扯之下,屋内就有一幅画飞了出来,落于老僧掌中,他快速将这幅画摊开,里头露出了一个五岁少年的模样。
画工很细腻写实,连李追远当年背的那个小书包,也被画了出来。
“施主是为当年事而来,贫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追远抬起手。
润生和林书友停下动作,各自走到少年身侧。
润生衣服不断轻微鼓胀,在做着调理,先前的消耗虽不值一提,但抓住一切机会调整状态,是走江中养成的本能。
林书友这边就简单多了,竖瞳消散,让童子直接离开。
自从李追远将白鹤童子请入自己的南通道场后,不仅林书友的起乩变得更轻松了,童子的降临也更加自如。
以前只是遵循官将首体系,现在多了一个新的体系,等于是将过去的双向两车道改进成了四车道。
当然,不是谁都能这般建个分支再移个庙簿就能有如此效果的,是阿璃亲手雕刻的白鹤童子像起了关键性作用。
自从新雕像被摆上去后,童子没事做就喜欢降临到那身上,家里厨房隔壁到夜里,经常会传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那间小屋是摆了供桌,但原本墙壁两侧是钉上长条木板的,方便每个神佛画像下面都可以摆供奉。
因此,李三江每天早上进小房间拜香时,第一件事都是把不知道又跑到哪个神佛画像下的童子雕像挪回原位,再弯腰,把总是掉落下供桌的俩丑不拉几瞧不出是什么玩意儿的木头人捡起。
为此,李三江还在吃早饭时特意问过,谁闲着没事干天天跑那里去乱摆东西,想玩玩具他出钱去张婶小卖部买去。
说白了,李追远这是拿龙王门庭的格局为童子搭桥,这是官将首自诞生起,无论是阴神还是乩童,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待遇。
见老僧摆正了他的姿态,李追远也就坐了下来。
少年眼角余光扫过老僧指尖,那手纹密麻且深刻,是常用那金属丝线导致的。
自己不单独进屋是对的,天知道里头藏有多少根这种金属线,他真犯不着进去冒险。
“当年施主您母亲请贫僧出手为您治病,可惜,贫僧道行浅薄,虽已尽力却依旧失败。”
李追远再次举起手,这是打算命令润生和林书友再次出手。
老僧双目一滞,马上再次开口道:
“是施主您情况特殊,没有心魔可镇压,本就无病,贫僧又怎能治病?”
李追远的手,继续挥下。
老僧张开双臂:“等一下!是贫僧动了欲念,实在是爱才惜才,施主天生六根清净,俗尘不染,正是我佛宗汲汲以求之灵童,贫僧见到施主时,就想将施主收入门下,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为我佛宗增辉!”
李追远挥下去的手,在最后时刻,收起握拳。
老僧长长舒了口气。
他是预想到了可能会有今天,但这“今天”并不是以这种方式展开,他忌惮李兰的身份,就算当初做的手段被发现了进行事后追究,也该是官面上的压力,可现如今摆在自己面前的,是来自江湖的压迫。
他更愿意与前者打交道,因为前者会讲规矩,而后者……就是规矩。
李追远:“尸鬼锁魂阵,也是出于爱才惜才?”
老僧闻言,面露惊恐,对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这只是他当年想着帮其分解出心魔后,预备着的控制手段,却因根本无心魔可分,也就做了无用功。
按理说,这是一次失败的算计,可对方却能如此清楚。
老僧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宗对灵童,一直都有管束措施,这是怕灵童在承习佛法时心生歪堕,留此禁制,是为将其拉回正途。
贫僧当初之所以这般做,也是因为一眼就将您视为灵童,故而……”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
“贫僧不敢,贫僧不敢!”老僧似是做了某种决断,“因贫僧当日所犯之错,才有今日所受之果。施主所欲何为,贫僧都将坦然承受!”
“这件事本来是可以谈的,但现在,谈不了了,我给了你们机会,是你们没有珍惜。再说了,就算我真决定不追究了,你们也落不下什么好了。”
“施主此言何意?”
李追远扭头看向那座大香炉,烤鱼的味道已经弥漫:“知道今日有事了,对吧?”
养鱼培灵,用以占卜吉凶,本就不算什么稀罕事,民间很多地方也都有这种习俗,并不只是为了观赏。
老僧嗫嚅了几下嘴唇,最终还是点头道:
“是,庙小风大,前些日子就开始呼呼的刮,该死的死,该裂的裂,凶兆大劫,几乎明示。”
偶尔一件事物发生异状尚能含糊解释,集体出现征兆,那就是板上钉钉了。
这种大应劫数,不能靠纯躲,越躲只能让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最理智的方式,就是主动应劫,这亦是佛门各宗对劫数的传统态度。
李追远:“你没料到,会是由我来成为你们的大劫。”
老僧面露苦涩:“确实,贫僧……道行浅薄。”
李追远:“你被骗了。”
老僧:“什么……”
李追远左手摊开,一缕业火凝聚而出,向前一推。
黑色的业火附着到了那幅画上,老僧虽不能看见,却也能感知到这幅画沾惹到了可怕东西,马上松手让其落下。
伴随着业火的焚烧,这幅画上出现了一道道龟裂,最后,变得像是有人持刀疯狂刮刻过一般。
老僧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这意味着,劫数早就有明晰所指,可这幅画却被人做过手脚,进行了遮掩。
李追远:“你年纪大了,这点可以看出来,但你的声音没有变化,这是一个破绽,音容相貌,声音随着年龄增长,也是会跟着改变的。”
老僧身体开始颤抖。
李追远:“还有,你说话太文绉绉的了,人到了一定年纪,是会丧失一些学习能力的,也懒得改变,当初的你还喜欢引用‘用你们的中原的话来说’,再看看你现在……语言习惯融入得多好,难不成这些年其它事都懒得做了,专注上语文课?”
老僧有些绝望地看着李追远。
李追远:“当年就能布置尸鬼锁魂阵的人,现在连这点占卜天机都参不透,你出来时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我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我的模样,你在想着东西,而不是在搜寻记忆。”
老僧身形颓然,坦诚道:
“师父这些年不知多少次,曾指着这幅画说,未能将此灵童收入门下,乃他毕生大憾。
如若不是您母亲身份特殊,师父不敢造次,否则,您应该会成为我的师弟,会称呼我为师兄,我将毫无保留地宠你保护你,师父定然也是一样。”
李追远摇摇头:“没瞧出来你们这里有这种氛围。”
老僧:“这是真的。”
李追远指了指坐在自己身前的老僧:“你师父自己躲了,让你伪装成他的模样为他挡劫,这叫来自师父的慈爱?”
李追远又指了指哑巴和小和尚:“你作为师兄,知道自己被师父推出来挡劫,就将两个师弟一个弄哑一个浸泡,这叫你这个师兄的宠溺?”
老僧张开嘴,冷汗流淌。
李追远:“你只是与我接触后,发现我对你的杀意并不是那么浓烈,所以才想着借杆子上爬,把我那个母亲拉出来的同时再打一打温情牌。
不要在我面前演,演不好的。
其实,自我入门起,感受到的你那满满的求生欲,就是你代替师父身份的最大破绽。”
老僧:“我想活着,真的,我只是想活着,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李追远:“我是来上门讨要个说法的,如你所感,我的杀意并不是那么强烈。但目前看来,就算不用我出手,你们也活不下去了。”
老僧:“不,只要您能高抬贵……”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僵住了,紧接着,双目开始泛红,神情变得扭曲,似要起某种变化。
他被提前下了禁制,现在就要发作了。
李追远即刻起身,左手向下一甩,铜钱剑入手,对其眉心直接抽去。
“啪!”
刹那间,白烟升腾,老僧的面皮开始脱落,露出了一个中年人形象。
他眼里的红色被铜钱剑挥发,扭曲的面容也渐恢平静。
“没想到师父他居然这般狠心,谢谢你,愿意救我……”
“我没想救你,也救不了你,你师父给你种下的东西,根本就没法解,你肯定会死。”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所说的话一样,李追远挪开了置于他额头上的铜钱剑。
“啊!!!”
他的眼眸再次被红色覆盖,面容扭曲更甚,同时四肢如充气般不断膨胀,像是谭文彬用御鬼术时的情景。
但谭文彬的御鬼术是可控的,彬彬自己就算控制不了那俩干儿子也不会把干爹胀死。
眼前这位,则完全是故意奔着不可控去的,要么疯魔,要么爆体。
李追远:“你看,我没说错吧,你师父就没想让你……你们活。”
哑巴的身体一阵抽搐,身上的气息也变得越来越凌厉,眼神也充斥起红色,不再有自己思维。
小和尚的脸干脆就融化了,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老妪面容,发出凄厉的叫声,流露出对血食的渴望。
当初那个老僧在一个下属小单位里,里头摆放着不少当作文物的法器,只是那个小单位早就被摘牌了。
因此,原本想要找到他们,其实挺难的。
李追远一直想打的那个号码,是李兰办公室的电话,李兰应该能找到他的位置。
但这件事,因为太爷的加入,变得简单了,因为太爷被那群僵尸在梦中折腾了好久。
李追远觉得,这应该是来自于太爷自身福运的反击,再次中到奖券,刮出京里豪华游,就是福运导致。
这也契合了为什么柳奶奶他们住到太爷家里时,会如此小心翼翼,也解释了秦叔当初不扶酱油瓶的原因。
当太爷身上的福运开始反击时……身边人,自然而然就会被当枪使。
李追远不仅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挺喜欢这种指引性极强的简单明确。
可也就是太过于直接明确了,那位密宗老僧提前感应到了。
人家这一手,确实狠辣,拿三个徒弟的命,断这次的因果。
抛开立场与人伦,李追远还真挺欣赏他这一法子,因为确实有效,此间事了,人死债消,太爷的福运也就失去了反击目标。
李追远:“解决他们。”
要是今晚自己不来,这庙里仨人就会发疯入魔,造成危害,自己既然在这里了,肯定得出手解决掉。
润生和林书友都动手了。
李追远将铜钱剑再次压于身前中年僧人面门,右手血雾凝聚,对剑身一拍,纹路直接烙印了上去,铜钱剑如同电烙铁般,开始疯狂消磨对方身上升腾的煞气。
“啊!!!”
要是距离远一点或者对方发动变化完成,李追远想处理他还有些麻烦,可现在人就在自己跟前,又被自己拿了先手,就不存在什么近战功夫问题,解决起来就很简单了。
铜钱剑向下一切,自其眉心至胸口,一道血线出现,煞气喷涌而出的同时,裹挟出了大量精血。
李追远将无字书取出,翻至那一页,将精血沾染上去。
喷都喷了,就别浪费了。
这不是做交易,因为今日吞进去的,明日推演量会加倍,反正吃进去多少都得榨出来,只让你过个嘴瘾。
“告诉我你师父去了哪里,我给你一个痛快。”
“高原……山宗。”
李追远点了点头,铜钱剑一横,将其脑袋切割了下来。
铜钱剑并未开锋,但碰到邪祟之物后,就会变得异常锋锐。
这足以可见,赵家龙王当年是何等刚猛的一个人,赵毅那种弱柳扶风的画风,确实辱没先人了。
哑巴喉咙里长出了类似树根一样的东西,其四肢皮肤下面,也出现了藤蔓,身体力量得到了进一步加持,嘶吼着向润生扑来。
润生没客气,十六道气门一下子开了十五道,先一脚将对方踹飞后,再一个飞扑,黄河铲狠狠落下,砸烂了其脑袋。
变得疯魔的家伙,力量是变强了,却也失去了本来的意识,只要你实力足够强,反而会觉得现在的他更好处理。
但失去脑袋后,他还在抽搐,那树根一样的东西还在向外蔓延。
润生伸脚踩上去,再次举起铲子向下一砸,随后弯腰,将树根拉扯出来。
树根迅速缠绕住润生的手掌,想要寻找入口进入润生体内,润生张开嘴,咬下一截,开始咀嚼。
“嘎嘣!嘎嘣!”
脆脆的,很爽口,像是甜甘蔗。
另一边,白鹤童子解决得也很快。
对方是封煞外泄,相当于厉鬼附身,对付这种家伙,官将首当真是专业对口,毕竟这帮家伙现在表现出来的东西,都是祂们以前玩剩下来的。
老妪起初还想主动出击,被连续狠创后就开始想要逃跑,为此,她还特意喷吐出一阵黄雾,想给童子来个鬼打墙。
童子差点被气笑了,给身为引路童子的自己设计鬼打墙?
竖瞳照射之下,老妪无所遁形,童子左手竖于唇边,口中念诵咒语,老妪抱着脑袋,开始原地打转。
然后,童子一边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念咒一边右手持三叉戟走向她,对着她脑袋,一戟刺下去,再顺势一搅。
老妪当即化作一滩黄色的脓水,三叉戟上则残留着一块看起来像是黄精一样的东西。
童子扭头,见润生吃得正香,干脆自己也张开口,像是吃烧烤一样,对着这“黄精”咬了一口。
这里头煞气与鬼气凝结,对魂体有滋补作用,但正常人根本吃不了,碰都不能碰,不过林书友上一轮走江时吸收了不少童子的神力,倒是不在此列。
让童子有些诧异的是,这东西对人而言,真的很难吃,但自己吃这个时,自己的乩童却并未有太多恶心排斥感传递给自己。
童子很欣慰,以为是林书友成熟了。
其实是因为前不久,阿友刚经历过豆汁的洗礼。
有豆汁在前,这玩意儿也就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这时,中年僧人断裂的脖颈处,挤出一只黑色鹅卵石大小,类似皮蛋的东西。
落地后,它开始产生出光泽,里面像是传出凝视。
李追远知道,这是那位密宗高僧在自己徒弟体内暗藏的后手,他在以这种方式“目睹观察”。
皮蛋开始滚动,滚入了庙屋,李追远跟着走了进去。
润生和林书友一边吃一边赶忙跟上,二人在庙屋门口相遇时,彼此都愣了一下。
润生把树根递给童子,童子摇摇头。
这玩意儿祂尝不了,吃一口祂的乩童就得去医院躺着了。
童子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黄精”递给润生,润生是生冷不忌的,低头咬了一大口。
咀嚼,吞咽,皱眉,这东西吃得没味儿,咽下去还犯恶心。
润生:“不好吃。”
童子把余下的“黄精”丢入口中,心道你这个连走阴都不会的家伙,哪里用得着滋补魂体。
庙屋内佛像下,有一个装满水的托盘,皮蛋滚入其中后开始消融,幻化出一张脸,它开始说话,却不能发出声音,不过李追远能读懂他在说什么,他很激动:
“心魔……心魔……我刚刚在你身上看见了心魔的存在……来找我吧……来高原找我吧……我能帮你控制和扼杀心魔……”
扼杀心魔?
李追远点点头,说道:
“放心,我以后一定会来找你的。”
说完,手中铜钱剑往这托盘里一刺,里头的浑浊液体当即沸腾,托盘炸开。
今晚,李追远是来要个说法的,但老和尚给的“说法”,让少年很不满意。
李追远对身边的润生和白鹤童子道:“好了,把这里清理一下。”
润生:“嗯。”
白鹤童子:“嗯!”
“嗯”完后,白鹤童子马上结束扶乩状态,竖瞳消散,跑了。
……
星夜交辉。
一处高耸的岩壁上,雕刻着一座座庙宇。
其中一座庙宇中,坐着三位僧人。
“洛桑,你为何如此高兴?”
“这还用问么,肯定是洛桑的劫数应好了。”
洛桑摇摇头:“这是比应劫更让我开心的事,你们还记得么我对你们说过,我曾遇到一位灵童。”
“记得,你说过好几次了。”
“怎么,这次的劫数和那灵童有关?”
洛桑:“这次的劫数,就是他,但我现在不认为这是劫数了,而是来自佛祖的指引,我的灵童,不仅已经脱离了他母亲的庇护,还诞生了心魔。”
其余两位僧人闻言,眼眸全部一亮。
洛桑:“他就像是一个已经成熟且主动剥好壳的鸡蛋,自己跳入了我的盘中,我有预感,我山宗,将因他而大兴!”
“洛桑,你有他生辰命理么?”
“对,洛桑,快交给我们,我们一起行占运。”
“我当然有,毕竟他母亲当初可是让我帮他治病的,来,这就是,我们三人一起行占运,先测出其命格运数,再商议下山将灵童接引回宗的时间。”
三位僧人各自手持法器,开始占运。
“命途高顺,灵童的命端之始极高。”
“风雨相护,是有大智慧灵根的人。”
洛桑:“这是当然,不过,这只是灵童的表象,最令我称奇念念不忘的,是他生来六根清净,吾辈毕生寻空门而不入,他却生来即在空门中。”
三位僧人面露笑意,继续占运。
占着占着,三僧忽然集体面色一滞。
“噗!”“噗!”“噗!”
三僧各自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东倒西歪。
“我看见了两条,两条可怕的……洛桑,这是什么灵童,这到底是谁家的灵童!”
“我看见了贯穿天际的江河,垂落下来,将一切冲垮,灾祸,灾祸,洛桑,你为宗门引来了灾祸!”
洛桑神情最为惊骇,张着嘴,双眸陷入空洞,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
第二天的行程,是爬长城。
李三江身体硬朗,走了很长一段,粗糙的手掌不知拍过了多少墙垛。
虽然谭文彬不在这里,但景区这儿少不了帮游客拍照的人,只是……价格比较贵。
不过,李三江难得在这件事上没说伢儿们乱花钱,他拍了很多张照片。
年轻人喜欢一个地方,可以想着以后有机会再来。
但对老人来说,很多地方去了,就是此生最后一次了,哪天身体出个问题,怕是连出远门都难。
从长城那儿回来后,大家去南门吃了涮羊肉。
薛亮亮的交流会已经开始了,主要是给那些新选拔出的学生开的,他们不用全程参加,只需要明天去做个经验分享报告。
李追远没打算自己去,他派林书友去。
一听到要让自己去面对这么多人做报告,林书友脚指头都开始抓地了。
李追远倒也没让他赤手空拳上阵,而是在宾馆房间里,拿纸笔给他写起了发言稿。
主要是从专业角度出发结合实践,谈一谈如何规避和处理施工过程中遭遇的一些特殊“意外”。
不能讲得太明显,那就涉及封建迷信了,但也不能讲得太肤浅,毕竟连罗工那种人,也会跟“山神”“河神”唠唠,这是工作所需,再加上,以后去高句丽墓,不大可能完全太平。
不用多久,一份内容夯实的发言稿就写好了,李追远将它交给了林书友,嘱咐他明日照着这个念就行。
这时,润生打开门进来,指了指隔壁:“小远,隔壁李大爷房间里,有血腥味。”
李追远马上跑去隔壁房间,发现太爷正站在洗手池边,仰着头,鼻血“咕嘟咕嘟”往外涌。
帮太爷用纸堵住鼻孔,可很快鼻血又渗了出来,来得汹涌,似是怎么止都止不住。
最后折腾了好久才算停下。
“呼……”
李三江躺在床上,不停喘着气。
“太爷,我之前给你泡的茶,你没喝么?”
“小远侯,你知道的,你太爷我不太喝得惯茶叶。”
平日里在家,太爷基本都是喝橘子皮或者藿香叶泡的茶,茶叶很少喝。
“得喝的,您得注意补水,要不然还得流鼻血。”
南北气候差异,北方气候更干燥,这些天没少跑景点,再加上吃了涮羊肉,这鼻血就一下子来势汹汹了。
“行,晓得了,我喝,大不了多撒几泡尿。”
第二天一早,在李追远的坚持要求下,将他带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路上,李三江不停小声嘀咕:“流个鼻血的事儿,哪里用得着去医院哟。”
李追远:“京里来都来了,不去医院逛逛,也可惜了,回去也能跟大家伙说道说道。”
李三江听到这话,马上不再抱怨了。
润生:“我以后也想带我爷来京里检查一下身子。”
李三江闻言,腰一下子挺得更直了。
进医院后,当然不是只简单检查鼻子,李追远安排了一个大检查。
检查结果连医生都觉得惊奇,尤其是在看见病历单上老人的年龄后,有医生都开始询问李三江的养生秘诀。
有些检查报告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出,李追远让润生陪着李三江去外面坐会儿,他留在这里等。
这家医院后头,有一个级别很高的疗养院。
李三江在长椅上坐下,吸了吸鼻子:“嘿,润生侯,那边是不是有卖烤红薯。”
“嗯。”润生踮脚看了一下,外头路边是有个人推着汽油桶在行进。
“去给我买两个尝尝。”
“好嘞。”
润生去买烤红薯了。
李三江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摩擦的同时,好奇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确实比咱镇上卫生院大啊,瞧瞧这儿,布置得跟花园似的。
“老哥?”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
李三江扭过头,看见了来人,嘿,居然是前天和自己一起在什刹海抽烟的那位。
“嘿,老弟!”
李三江说着掏了掏口袋,将火机递给对方:“对不住了,回来时才发现顺走了你的火机。”
老者笑着伸手推了回去:“放你那儿吧,家里老伴不准我抽。”
李三江点点头:“那是,抽烟有害健康。”
说着,拿出烟盒,掏出两根,一人一根点起。
“老哥你怎么在这儿?”
“嗐,还不是我那曾孙子,我就流个鼻血,他就非得硬拉着我来医院做检查,我实在是拗不过他,只能来了,你说就这点小事,咱犯得着特意来这里么,这儿大医院看病多贵啊!”
“孩子关心你,有孝心嘛。”
“那确实。”李三江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美滋滋地吐出一口烟圈。
“我昨天复查结果出来了。”
“咋样?”
“挺好的,手术效果比医生预想得都要好。”
“那好啊。”
“老哥,去我家里坐坐么,下午咱们喝喝茶,再聊聊天,我就住那儿。”
李三江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了笑:“我们乡下可没空着手上门的规矩,老弟,下次吧,下次吧。”
“都抽了老哥你两次烟了,总得让我请你喝杯茶。”
“真不方便,我待会儿还得和我曾孙子回去呢,下午还得去军事博物馆来着。”
“我陪你去吧,正好可以给你做讲解。”
“不用,我曾孙子熟得很,到哪儿都比专业讲解员讲得好。”
“肯定没我熟的。”
这时,李追远拿着报告单走了出来。
李三江马上招手道:“小远侯,太爷我在这儿呢,小远侯!”
随即,李三江对身旁的老者说道:“看,这就是我曾孙子,别看年纪小,已经是大学生了,当初高考还是省状元哩!
怎么样,我曾孙子长得多俊俏呐,我那天没骗你吧,老弟?”
“是的,叔。”
第两百一十八章
“是的,叔。”
“啥?”
李三江有些诧异地看向老者,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老者:“书中人物一样。”
李三江笑道:“哦,这样啊,那当然,就跟评书里讲的一样。”
李三江喜欢听评书,里面的各种大侠,起手势先描述一遍长得如何英俊潇洒、风度翩翩,李三江在听这些词儿时,脑子里想的就是自家小远侯以后长大了的模样。
想着自家小远侯在江湖上行侠仗义、除魔卫道,李三江是满满的代入感。
老者眼里则流露出一抹思念,看见少年,他就想到自己的那个小儿子。
半年前家里收到了一封由小儿子单位转交的照片,照片是地质勘探队为了庆祝一次勘探任务成功而拍的合影。
他和老伴儿在那张照片里足足找了三遍,才找到自己小儿子是哪个,实在是变化太大了。
李追远看见了老者。
京里这么大,少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自己北爷爷,而且北爷爷居然和自家太爷聊得很熟的样子。
同时,少年也听到了北爷爷对李三江的称呼:叔。
北爷爷和李维汉是前儿女亲家,一个辈分,李三江比李维汉高一个辈分,所以北爷爷喊李三江叔是对的。
不过,北爷爷只是喊了一声,然后就遮掩改口了过去。
李追远知道,这是因为李兰曾和北爷爷有过约定,让他们不要再来接触打扰他们“母子”。
北爷爷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他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和不遵守。
这也是这么长时间来,北边家人从未正式联络过自己的原因。
对此,李追远也没什么失望的。
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也从未主动联络过北边的家人。
毕竟,少年骨子里,继承着和李兰一样的淡漠,他不太需要广义上的“家人温暖”,也不打算借用什么“家人利益”。
没有需求的关系,自然也就不会存在主动。
李追远手里拿着报告单走到李三江面前,笑着道:“太爷,体检报告都出来,你身体没毛病,很健康。”
李三江接过报告单,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说道:“我早就说了嘛,我身体好着呢,完全没必要在这里浪费钱。”
说着,李三江用手拍着报告单,对身旁老者说道:
“老弟,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李三江本意是想听这老弟再配合自己说几句“孩子孝顺”“孩子心意”这些,谁知这老弟居然愣神了。
“老弟,老弟?”
“老哥,一起吃顿饭吧。”
“这……”李三江正准备组织语言拒绝,他晓得这“老弟”身份不一般,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喜欢和对方有超出萍水相逢的牵扯。
他清楚,要是换个环境,自己这声“老弟”,怕是就不好意思再叫出口了。
只是,没等李三江组织好语言,老者就又道:
“前面那条街上有家面馆,我们去那边吃碗面吧。你们一大早地来医院做检查,应该空腹没吃什么东西吧,你不饿,孩子也饿了。”
老者把目光落在李追远身上。
李追远就站在那里,神情平静,没主动附和说自己饿了以推动这一饭局。
李三江皱了皱眉,去面馆吃面,他是能接受的,但……
“老弟,我是真吃不惯你们京里的炸酱面。”
老者:“那是家河南烩面。”
李三江眉头舒展开来,道:“中,走,去吃面,但得我请你。”
老者点头:“好。”
李三江扭头看向李追远,“小远侯,去吃面不?”
李追远:“好啊。”
李三江对老者道:“老弟,要不你先去,我们慢慢走过去。”
李三江记得,这老弟是坐小轿车的。
老者:“一起走着去吧,不远。”
“那行,就走着去吧,来,小远侯,上来!”
“太爷,我可以自己走。”
“医生报告上不是说太爷身体没毛病嘛,再说了,你刚刚在医院里为了太爷跑来跑去,肯定累了,来!”
李追远只得爬上太爷的背。
李三江双手在后托着少年,对身旁老者笑道:“趁着身子骨还硬朗,能多背背孩子就多背背,他越长大,咱越老,以后就算想背,也背不动喽。”
老者看着被李三江背着的少年,脸上浮现出未做遮掩的羡慕,附和道:“是啊,是这个理。”
三人一齐向医院门口走去。
“对了,老弟,你那天说过你儿女不少,那你孙子辈的也不少吧?”
“嗯,是不少。”
“闹腾不?”
“不闹腾,也就逢年过节才会抽出时间来聚一聚,平日里都是各忙各的。不是和老哥你说过么,我家孩子,都不怎么和我亲。”
李追远知道,北爷爷说的都是真的。
他太严厉了,家里的氛围也太压抑了,对伯伯姑姑他们工作上和个人生活作风上的问题,动辄提出严厉批评,对小辈们的很多懒散和过格行为,更是不会姑息。
伯伯姑姑们早已参加工作很久了,在外面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次次回家都得做一番心理建设,准备迎接老爷子的斥责。
小辈们一听要去爷爷奶奶家,能提前一个星期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到了跟前后,也都是正襟危坐,生怕引得注意。
润生买好红薯,见李大爷和小远出来了,就提着红薯主动走过去。
中途,他遇到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的目光很锋锐,既阻拦了他,也开始打量起他。
润生准备伸手推开他,年轻人见状也后退半步,像是蓄势待发。
“润生侯,来,这里。”
李三江的呼喊,让年轻人收起架势,让开了路。
润生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然后快速追了上去。
“李大爷,红薯。”
“你咋就买了一个?”
“李大爷,你是不知道这里的红薯多贵。”
润生给李三江比划了一个手势。
李三江眼睛一瞪:“这么贵,这是抢钱么,那你还买个屁!”
润生:“……”
李三江把红薯拿出来,掰成三段,自己留了一段,然后递给了小远和润生,转而对身边的老者说道:
“老弟,你留着肚子吃面哈。”
老者笑着点点头。
李三江又对小远和润生道:“咱尝尝,这么贵的红薯有什么不一样的。”
咬一口,在嘴里仔细品了品,疑惑道:“好像和咱地里种的,没啥子不同?”
润生:“还没咱地里种的好吃。”
李三江:“润生你咋还剥皮呢,这么贵,皮也值不少斤两哩。”
润生挠挠头:“我爷教我的,吃红薯得吐皮,要不就显着家里没粮只能啃红薯了。”
李三江舔了一下手指,砸吧嘴道:“你跟着山炮没饿死,也是命大。”
面馆到了。
李追远和李三江、北爷爷坐一桌。
润生主动去和后头跟进来的年轻人一桌。
李三江对那位那天曾见过递打火机的年轻人招手道:
“他侄儿,吃啥面点哈,别客气!”
年轻人:“谢谢大爷,我不饿,出门前在家里吃过了,真不是和您客气,你们吃。”
“哦,这样啊,润生侯,那你赶紧点撒,傻坐在那儿干啥,先叫老板给你上个十碗面垫垫饥?”
润生摇头:“我也不饿,李大爷。”
对面这位不吃,他也不吃,他要时刻盯着对方。
李三江很是纳罕地摸了摸头:“不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见他们俩真不吃,李三江就要了三碗烩面,又要了俩盘小凉菜。
“老弟,你喝酒不?”
“可以陪老哥你喝一点。”
“成,那咱哥俩喝点,小远侯,去帮太爷选酒去。”
李追远下了桌,去柜台那里拿了两瓶啤酒。
一看是啤的,李三江就有些幽怨。
“太爷,下午还有行程。”
“这啤的喝得没滋……”
“这里的酒贵哩。”
“行吧,啤酒爽口。”
李追远开了瓶盖,给太爷和北爷爷倒酒。
“来,老弟,咱走一个。”
“好,走一个。”
两个老人碰了杯后,一饮而尽。
隔壁桌的年轻人马上站起身,润生目光一凝。
老者摆了摆手,年轻人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李追远从桌上罐子里,拿出一头蒜,剥了起来。
等面上来后,少年将剥好的蒜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给太爷另一部分给北爷爷。
李三江咬了口蒜,马上吃了口面,然后张开嘴,这蒜辣得腮帮子发麻。
老者笑着道:“老哥在家没吃面配蒜的习惯吧?”
李三江赶忙喝口酒压了压,说道:“我们那儿没这个习惯,你吃不?”
“我吃。”
“那我这里的,都给你?”
“好。”
老者将李三江面前剥好的蒜拢到自己面前,说道:“年轻时我也没这个习惯的,呵,那会儿哪里能吃得上白面。”
李追远的蒜本是剥给两个人的分量,老者一人吃,不舍得落下,真就一口面一颗蒜,他年纪大了,身体又比不得以前,吃得额头上流出了汗,眼睛也略微发红。
“老弟,再来一碗。”
“不了不了,吃不下了,胃口比不得以前了。以前像这样的,要是能敞开肚皮吃,我能吃五大碗!”
李三江:“哈哈,那时候人肚子里缺油水儿,饭量都大得很,但吃再多,也饿得快。”
两个老人开始了饭局标准场,忆苦思甜。
李追远对此没什么感触,小时候他没短过吃穿,回南通后,也只是在李维汉家吃了几天稀的,就被太爷领回去顿顿有肉了。
润生倒是听得内心很是感慨,不过润生以前吃不饱……还真不能赖在时代头上。
老者说道:“走,我陪你们去逛军博吧。”
李三江摆手道:“不用不用,你肯定忙的。”
老者:“你请我吃面,我给你当讲解员,这很公平。”
李三江眨了眨眼:“那行吧,那咱就一起去,小远侯,去打车。”
“好。”
李三江舍不得自己喝白的,但更舍不得小远侯走路,以及这京里的公交车……确实忒挤了。
他主打一个自己该省省,曾孙该花花。
拦下出租车后,李三江坐进后座,北爷爷也坐了进去,李追远只得去坐副驾驶位置。
润生本想也跟着去挤一挤,却被那年轻人拦下了,然后一辆小轿车开了过来,润生坐进了领导专车。
车行驶途中,路过不少景点和知名建筑,李三江故意显摆,指着它们发问,李追远马上展开介绍。
李三江听得那叫一个舒坦,见坐在自己身侧的老者也是一边听一边露出笑容,他问道:
“怎么样,我曾孙子脑子好使吧?”
“嗯,好使。”
“那是,当初我还想着托关系让他进好一点的镇上小学来着,结果他自己直接跑去上高三了。
我还以为是遇到了啥骗子,后来我带着他南边爷奶一起去了趟高中,被校长亲自接待解释了。
我才真相信,我老李家祖坟又着了!”
上次着还是李兰考上京里大学那次。
老者问道:“南爷奶,是外公外婆吧?”
“对,我们那儿不兴叫外公外婆,都喊爷爷奶奶,不想孩子喊生分了。”
“哦,那这次他南爷奶怎么没一起来京里?”
“我们不住一起。”
“不住一起?”
“嗯,我们家小远侯跟着我过。”
“那你真是辛苦了。”
“辛苦啥,孩子跟他南爷爷才叫苦,天天喝稀的。”
“条件这么差?”
“没办法,养了四个儿子还得养下面一大群孙子孙女,好家伙,那会儿一开饭,跟唤猪仔归窝似的,一大帮子人,哪能吃得起干的?
还有他闺女,也就是小远侯亲妈寄的钱,他俩死犟,就是不用,说是给闺女以后存着,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紧巴。
我呢,本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再带个孩子,那也能让孩子跟着我有口好饭吃。”
北爷爷点点头,他听懂了,身边的老人并不是自己前亲家的嫡亲父母,应该是同姓长辈。
也因此,能做到这个地步,老人确实不容易。
“那孩子跟着你,确实享福了。”
李三江:“享啥福啊,老弟,咱是从老年代过来的人了,现在这年头,但凡家里手脚健全的,都饿不着,可我也是晓得事儿的,这伢儿以后想有好路子好生活,光靠吃饱饭可不成。”
“是啊,以后年轻人的竞争压力会越来越大。”
“也就是伢儿自己争气,考学什么的不用操心,但凡伢儿脑子没这么好使,我带孩子,还真可能会把孩子给耽搁了。
他北面那边的爷奶也真是好意思的,伢儿只是被他妈改了姓,血脉不还是那个血脉么。
嘿,你因此分个亲疏远近能理解,但怎么就能做到这么狠心,直接不管不顾的?”
“他们应该,也是有他们的难处吧。”
“难处个屁,不就是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天大嘛,端着架子。
我是乡下人,没那个本事,但凡有能为伢儿好的门路,我跪也得给伢儿跪出来。”
老者调整起了坐姿,目光看向坐在前面的少年。
李三江继续道:“伢儿他妈也是个拎不清的,明晓得男方家里条件好,你就算看在伢儿面上,也得把你公婆哄骗好撒。
到时候等公婆两腿一蹬,家里剩下的,还不都是你和伢儿的?”
“她也有她的难处吧。”
一想起自己那个前小儿媳妇,老者也是感到一阵头痛。
他家是没联姻传统的,他也不准搞这个,几个子女对象家里条件都挺普通,李兰农村出来的身份,在他这里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偏见。
但后来他发现了,自己这前小儿媳妇,对他们有偏见。
刚结婚时,还能正常来往,后来联络就越来越少,关系也渐渐疏离,很长一段时间里,连自己那小儿子也很少回来了,怕媳妇儿不开心。
这弄得,自家老伴儿到现在都在自我反思,觉得自个儿当了个恶婆婆。
老者觉得,这前小儿媳要是真如李三江所说,愿意主动亲近,哪怕骗骗哄哄,他和老伴儿都不用等两腿一蹬,蹬腿前能给的应该就给了。
他是很欣赏这前小儿媳能力的,她自己开展工作,从未借家里的光,不像自己家里其他儿女和他们对象,自己虽从未为他们谋求和安排过什么,但他们因为与自己的关系,工作上必然会被特殊照顾,这是无法避免的。
而且小儿子也是他们夫妻俩最偏爱的,以前工作忙,生了孩子也没精力照看,小儿子出生时彻底安定下来,也就倾注了他们夫妻俩更多的感情。
更别提……还有这很早就上了少年班的孙子。
他孙子上少年班时,在那班里的年纪都算是最小的。
李三江摇摇头:“搞不懂,有些事儿,我是真搞不懂,放着近在眼前的好好日子不过,非得瞎折腾。
你看,我家小远侯原本的京里户口,一下子变成了和我一样的南通乡下户口。”
老者:“他现在是大学生,户口问题应该不难解决。”
李三江面露惊喜道:“老弟,你有办法弄?”
老者:“他应该是可以走符合条件的流程的。”
李三江马上对坐在前头的李追远喊道:“小远侯,快,来问问怎么弄。”
李追远:“南通户口挺好的。”
李三江一拍大腿,说道:“你傻啊,那能一样么?”
李追远:“太爷,对我来说,真没什么区别。”
哪怕他没入门,没走江,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由户口所带来的隐藏福利对他也没什么影响。
李兰当初把自己户口迁回来,主要是想要断母子关系,而不是想要以此手段打压自己,这太幼稚,母子间这点彼此能力信任还是有的。
李三江叹了口气,对身旁老者道:“瞧瞧,我曾孙子也是犟的哩。”
老者:“这是自信,自己有本事,确实用不着这些。”
李三江:“有本事的,再有家里推一推、托一托,不是能飞得更高么?”
老者:“这确实。”
李三江:“所以,还是怪他北爷爷那边装死。”
老者:“……”
出租车司机开车时,不时通过反光镜看向后头一直跟着自己的车,饶是京里的出租车司机见过更多世面,但看着后车那车牌号,也是不由胆战心惊。
几次他故意让开道,让对方超车,但对方就是不超,只跟着自己。
见状,司机只得通过后视镜,打量起后车座上的两个老人,着重于那个气度不凡的。
到目的地后,老者想要掏口袋,却掏了个尴尬。
李追远把钱付了。
李三江站在路边,看着博物馆,发出一声惊叹:“乖乖,还是这里的味儿正!”
“老哥,我们去过安……”
还没等老者说完,就瞧见自己这个“老哥”跑到入口另一侧的柱子前,伸出双手,将那牌匾抱住。
这模样,看起来有些滑稽。
然后,他看见自己孙子,在“老哥”抱完后,也跟着一起去抱了。
“小远侯,这个多抱一会儿,比派出所更灵!”
“哎,太爷。”
李追远想到了以前自己学太爷这一招,有一次出门前来不及去派出所抱了,干脆和润生一起去抱了一下谭文彬。
老者走了过来,想加入,但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张开双臂去抱,只是伸手在上头摸了摸。
等他收回手,就瞧见先前买红薯的那个高大小伙,上前把牌匾紧紧搂住,还故意往身上擦了擦上头的灰。
安保人员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向这里走来询问。
李三江笑着道:“这是我们那里的风俗,呵呵,风俗。”
见对方只是抱牌匾,没其它举动,安保人员也是指引道:“同志,那里过安检。”
进入博物馆后,老者真就当起了讲解员。
别的讲解员讲的是历史故事,他讲的是个人经历。
嗯,李三江也是历史的见证者,而且起到了丰富历史视角的作用。
润生凑过来,小声问道:“大爷,有你当初丢下的装备不?”
李三江抬腿踹了一下润生:“你家被抓的壮丁会开坦克?”
等到了援朝展区,李三江的兴致一下子变得高涨起来,听着讲解的同时,这边瞧瞧那边摸摸。
从先前展区开始,就有参观的游客向这里靠近一起听讲解,等到了下面的展区,聚集在周围的人就更多了,还有工作人员过来维持秩序。
讲解完毕后,有工作人员递送来茶水,她是不知道眼前老人身份的,周围一起蹭了讲解的游客也发出了掌声。
如果只是单纯进来看看的话,很容易走马观花,摆在这里的是展品,实则展出的是背后的历史。
往外走时,李三江见老者是真累了,劝说道:“先坐会儿歇歇吧,老弟你刚做了手术,身子正虚着哩。”
老者摇头,坚持等走出博物馆,再执拗地拐了弯,这才寻了处地方,坐下来,弯下腰。
那个一直和润生并排走的年轻人上前,拿出药,喂老者服下。
老者舒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博物馆,转而对李追远道:
“摆在里面的是历史,但未来太大,放不下。他们有的那些,我们以后也会有的,而且会比他们的更好。”
李追远点了点头:“嗯。”
老者转而抬头对李三江道:“老哥,再赏脸一起吃个晚饭?”
李三江:“不是已经两不相欠了嘛。”
老者:“我很久没这么开心说这么多话了,我欠你的很多,不好还哦。”
李三江:“嘿,这京里人都这么热情好客么。”
老者:“这证明我们是有缘分的。老哥你先前说,明儿个就要回去了是吧?”
“嗯。”
“我们这把年纪了,每次见面,都当最后一面喽。”
老者说这句话时,看向李追远。
李三江伸手摸了摸小远侯的头,说道:“成吧,再一起吃顿饭,缘分嘛,不过还是我们请。对了,小远侯,你原本说今晚要去吃啥来着?”
进了丰泽园,要了个包间,李追远点完菜后,询问李三江要不要再加些什么。
李三江拿过菜单,翻了翻,罕见地没有说菜贵。
中途,润生去给参加交流会的林书友打去传呼。
开饭前,林书友打车来了。
今日的报告会很成功,大家对超脱于书本之外的“神神叨叨”之事,格外感兴趣。
原本只计划上午半天的,因为反响太好,下午也让林书友讲了。
上午的林书友还有些紧张磕巴,下午他就完全放开了,稿子上的内容讲完了他就干脆讲起自己自小在庙里听到的那些故事。
一进包厢,林书友就激动地与小远哥分享自己今天的经历。
等坐下时,才发觉还有两个外人,其中一个老者,当林书友把目光看向他时,只觉得眼珠子开始发胀,有种不敢直视的感觉。
如今的他,与童子关系更为紧密,这意味着,连童子都不敢在这老人面前显圣,甚至不敢流露出气息。
中午吃面时,老者主要和李三江讲话,晚上这顿,老者更多的和李追远讲话。
李三江则专注于吃菜,那葱烧海参和九转大肠,他吃了很多,尤其是那大肠,他很喜欢。
从学习到生活,老者问了很多,李追远也都做了回答,氛围很和谐。
李三江给林书友夹菜,问道:“你咋了,怎么今晚跟个小姑娘似的。”
林书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打发现这老人的存在后,他就一直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润生点了香,一边吃饭一边啃香。
李三江笑着解释道:“这孩子,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别见怪。”
老者笑道:“奇人异士,正常的,肯定不凡。”
李三江:“确实不凡,干活是把好手,只要让他吃饱饭,他能把你从关外一口气背到徐州。”
那位年轻人此时凑到老者身边耳语了一番,老者面露沉思,说道:“让她等着吧。”
年轻人走出了包间。
等这顿饭吃得快散场时,老者端起酒杯:“老哥,来,我敬你一杯。”
“来,来。”李三江站起身,二人碰了一杯。
中午是啤的漱口,晚上喝的是白的,俩老人看起来,都有些微醺。
“老哥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啊。”
“哈,别人羡慕我还来不及呢,哪有什么不容易。不怕你笑话,原本想着这辈子一个人痛痛快快过完了,往棺材里一躺,土往身上一埋,怎么着也算这辈子没白活。
等遇到我家小远侯啊,我才发现有个伢儿在身边,这感觉真好。
有时候我都觉得,不是我在照顾伢儿,是伢儿在照顾我。”
“小远确实是个好孩子。”
“那可不,咱也得谢谢他们,生了不养,白给我捡了个大便宜,哈哈哈!”
老者面露苦笑。
李三江像是真喝醉了,身子摇了两下,嘟囔道:
“这么好的伢儿,真狠心,说不要就不要,也不看看也不瞅瞅,我也真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人家,家里是不是都是生的龙蛋凤凰蛋,扯摆到天上去。
伢儿现在虽说在上大学,但已经在实习了,再过个几年,伢儿自己混起来了,哪里还用得着别人捧臭脚,再凑上来,也就不稀罕了。
老弟,你说,是这个理不?”
“老哥说得没错。”
两个老人又互相敬了一杯,李三江似是喝高了瘫坐在了椅子上。
老者手里转着空酒杯,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闭上眼,站起身:“老哥,我安排人送你们回宾馆。”
李三江摆手道:“不用麻烦,我们自己回去,我待会儿还要在外头走走吹吹风,舒坦。老弟,你先回吧,注意身体,咱俩年纪都不小了,你也少喝点酒少抽点烟。”
说罢,李三江就从兜里掏出烟盒,给对方递了一根,两个人老人凑在一起,把烟点了。
李三江把火机放进老者口袋里:“你的火机,还你了。”
“老哥,你留下做个念想吧。”
“哪里用得着它啊,念想,我早就有了,呵呵,嗝儿!”
老者离开了包间。
李追远坐在原位帮润生夹菜,给饭桌清盘。
林书友头枕在桌上,不停喘着气,这身上的压力,这会儿可算是消失了。
若不是李大爷在这里,阿友真的很想问问小远哥,刚刚那位到底是哪路神仙,能把白鹤童子压成这样。
而且,林书友能察觉到,对方并不是在刻意做什么,人家大部分时候注意力都在小远哥身上。
靠坐在椅子上的李三江从口袋里掏出钱,指了指外头:“小远侯,去结账。”
李追远:“账应该已经结了。”
李三江把钱放面前餐桌上,扭头,用醉醺醺的眼看着少年,说道:
“那你去送送你北爷爷。”
……
李追远走出饭店,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天桥下的树荫里,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北爷爷身边,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眼眶泛着红,正对北爷爷抱怨着什么。
北爷爷站在那儿,没做解释,只是任凭老伴儿对他进行发泄。
旁边年轻人见状,只能提醒首长刚做好手术。
“他刚做好手术,就抽烟,喝酒,人也见到了却不准我见……”
这时,李追远的身影出现,在距离两位老人几米处,停下脚步。
老妇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正欲扑上来时,北爷爷咳了一声。
老妇人闭上眼,咬着牙,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少年搂住:
“这孩子,真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老妇人流下眼泪,然后用手抚摸少年的脸,仔细端详着。
其实,李追远和北奶奶之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哪怕是李兰病情没那么严重时,他们的小家也只是和北爷爷家维系着最低程度的接触与交往。
相较而言,自己的那些堂哥堂姐们,与北奶奶更为亲密,也更经常能看见与陪伴。
但此刻的思念之情,却不是假的。
毕竟,自己那个为情所伤的可怜父亲,已经把自己彻底放逐进工作中了。
两个老人把对儿子的思念,也挂靠在了自己身上,再加上越是不可得就越是渴望,以及那很经典的“远香近臭”。
李追远任由她抱着看着,面容平静,挂着含蓄的淡淡微笑。
他的内心,确实没什么波动。
换做过去,他会对自己内心没有波动这件事而感到消极与无奈,会有一种无法进行正向真实情绪表达的挫败感。
现在,他没有了。
既然没那么深的感情牵挂,也就没必要刻意强迫自己。
老妇人扭头看向老者:“就不能带孩子回去住一晚,我给他亲自做点吃的……”
老者:“你先去征求她的同意。”
老妇人用力咬住自己嘴唇,眼里流露出一抹厉色。
北奶奶很恨李兰。
李追远认为,北奶奶恨得对,也恨得理所应当。
自己那个父亲,无论是在丈夫角色还是父亲角色上,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被玩弄感情也就罢了……他是被摧残了感情。
可以说,站在北奶奶的立场,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就是被李兰给亲手毁了。
老妇人将一张纸,偷偷塞进李追远的口袋,把自己的脸与少年的脸相贴,故意在少年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我的孙子,你想要什么想干什么,记得给奶奶打电话写信,奶奶帮你,咱们瞒着那个只会认死理的老头子,也瞒着你那个恶毒的妈!”
“嗯。”
“呵呵,好孩子!”
老妇人破涕为笑,这一声简单的回应,给了她极大的安慰,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救赎。
其实,李追远能看到,北奶奶的这一小动作,北爷爷是看到的,但他这次故意把头撇过去,装作没发现。
北爷爷:“我们走吧,孩子明早还得赶飞机回去。”
老妇人很是不舍得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李追远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离去。
旁边路上,那辆小轿车一直缓缓跟在他们身侧。
等到北奶奶回头再也看不见自己后,李追远才转身,准备离开。
他的内心,自始至终都毫无波澜,但难得的是,并未因此产生什么反感。
这亦是一种巨大的进步,从负数变为零。
自从自己把自己变成心魔镇压了本体后,危险系数是增高了,但病情对自己的影响,也降低了。
李追远挺享受这种感觉。
刚走没几步,少年就停了下来。
天桥上,站着一道女人的身影。
“小远?”
来人,是李兰的秘书,徐阿姨。
李追远一直觉得,李兰能选择徐阿姨当自己的助手,是看重了徐阿姨同是南通人的出身。
有徐阿姨做中转,可以帮李兰隔绝掉与自己家乡和家人的联络。
爷爷奶奶每个月的赡养费和逢年过节的礼物,应该都是徐阿姨负责的,包括接听来自家乡的电话。
李维汉和崔桂英,早就分不出自己女儿的声音了。
徐阿姨走下天桥来到李追远面前,问道:
“小远,刚刚那两位是?”
“你认识,但你刚刚不敢出来。”
徐阿姨面色一怔。
李追远:“李兰现在不在京里是吧。”
“你妈妈去参与一个新项目去了,但她知道你要来京里,就让我来……”
“恶心我?”
徐阿姨抿了抿嘴唇,这一刻,她确认了,在这个少年身上,她感受到了和自己上司一模一样的压力。
“小远,刚刚的事我不会……”
“你瞒不住她的,你没有信心对她撒谎。”
“我……”
“原原本本告诉她吧,没关系的,她听到这件事,会开心的。”
“那……”
这时,徐阿姨腰间的传呼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说道:“小远,你妈妈问你,是否愿意和她通电话。”
前方就有一个报亭,李追远走了过去,徐阿姨跟了上来。
李追远看着她。
徐阿姨拿起话筒,拨出了号码。
很快,电话那头被接通了。
徐阿姨将话筒递给李追远后,自行走远。
报亭老板则抵着脑袋,在那儿打着瞌睡。
李追远:“喂。”
李兰:“呵呵,连‘妈妈’都不叫了么?”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报亭外摆的故事会报纸上,有新的也有老的,少年伸手拿了好几份,打算带回去让太爷明天在飞机上看。
将报纸放到台面上,示意报亭老板数一下算钱,顺便抽空回答了一下李兰的问题:
“你觉得,一个连病情都无法控制住的失败者,配我叫她一声‘妈妈’么?”
“我的儿子,妈妈是真羡慕你啊,还能在心底保留着那份不切实际的梦想与期待。你知道么,有些东西,不仅看起来很美丽,它们剥落时的声音,也会更加动听。”
李追远对报亭老板问道:“多少钱?”
报亭老板数好了份数,算好了钱,指了指电话,提醒道:“你电话还没打好。”
李追远将一张钱递过去,又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徐阿姨:“电话费她来结。”
“好,我给你找零,小伙子,你这是在和谁打电话啊?”
“我妈。”
电话那头,李兰,忽然沉默了。
李追远伸手接过找零的同时,对着话筒说道:
“李兰,你的无能,让我感到恶心。”
第两百一十九章
电话没挂,一直保持通话中。
只是,那头却再没声音传来。
李追远把话筒放在柜面上,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徐阿姨,又指了指电话,然后提着装有故事报的袋子往回走。
京里的晚风裹挟着喧嚣,吹拂在少年身上。
曾经,张婶小卖部的那晚通话,几乎成了他的梦魇。
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了。
不是他慷慨大度愿意原谅,而是他很清楚,该怎么做,才能对李兰造成最沉重的打击。
我是你的试验品,但你在我眼里,是一个失败品。
在此基础上,任何多余的语言与动作,都只是一个失败者的无能狂吠。
这也是李兰不再言语的原因。
因为她感知到了,自己的病情真的好转了。
走回到丰泽园门口时,太爷和润生、林书友也出来了。
太爷一个人站在最前端,脸是红的,却站得很稳,压根不用人扶。
李三江:“送走啦?”
李追远:“嗯。”
李三江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胳膊,没再说什么。
该说的话,他白天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连林书友吃饭时都能瞧出来老者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小远身上,他李三江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第一次什刹海相见,确实是一场缘分,但这缘也就跟香烟里的烟丝似的,点着后,也就燃成灰了。
这第二次,就有些太过明显了。
“来,小远侯,明儿就回家了,再陪着太爷我走走,咱爷俩多吸吸皇城根下的龙气。”
“太爷,那咱往里头走走吧,马路边只有尾气。”
“哈哈哈!”
最终,这步也没散多久,这些天走路太多了,李三江也是累了。
回到宾馆休息后,翌日一早,大家伙就早早地赶去了机场。
来时所带的东西并不多,但回去时,带了很多特产与纪念品,大包小包的,这都是要拿回村里送人的。
你想让人听你得瑟,配合你哄着你,那就得给人家点甜头,没谁平白无故地愿意给你主动提供情绪价值。
李三江不懂“情绪价值”是什么东西,但他早已看透了人情世故。
飞机起飞时,李追远主动把手放在了太爷手背上。
李三江调整了一下坐姿与呼吸,这算是他第二次坐飞机了,可依旧紧张。
等飞机平稳飞行后,李三江拿出故事报,摊开,翘腿,一会儿看看窗外的云,一会儿低头看看故事。
顺便,跟空姐要了一杯咖啡。
抿了一口后,一直到飞机下降前被空姐收走,都没再喝过第二口。
兴东机场落地,走出机场,看见南通的蓝天白云,呼吸着家乡的气息,李三江整个人都活跃了起来。
最先做的事,就是划了根火柴,给自己点了根烟,拉低一下家乡的空气质量。
早就得到返程航班信息的秦叔与熊善,骑着三轮车来接了。
回去途中,李三江就开始跟熊善聊起飞机上的见闻。
“善侯啊,我以前听说坐飞机时,空姐能给你点烟还给你倒茅台哩。
唉,没想到居然是假的,这飞机上,连烟都不能抽,可憋死我了。”
李追远把玩着手里的传呼机,京里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现在,该着重考虑下一浪了。
谭文彬这些天并未特意找自己联络,只是每隔三天会有一个标准传呼过来,示意他还健在。
到家后,李三江就开始串门,把自己在京里拍的照片,专程拿给眼睛不好使的刘瞎子看。
李追远则先探望了一下阴萌的情况,阴萌已经恢复了,正穿着一条大背心,手持锯子,做着棺材。
这边土葬管得更严,棺材铺是没办法开的,但偶尔有空做出几口,也不会愁卖。
所有住在太爷家的人,有意无意的,都会寻些事情做做,好显得自己不是纯粹在吃白食。
没去成京里,阴萌没什么失望,因为中途刘姨带她去了趟上海。
刘姨照例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出门给老太太取用一些东西的,这次特意带上阴萌,也是想着让她也能跟着散散心。
反正,对于阴萌来说,比起名胜古迹,她更钟情于商场繁华。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以此为借口,对润生带着些许幽怨道:“玩开心了吧?”
润生:“哎。”
阴萌指了指旁边一口新棺,说道:“那就给我刷漆。”
润生:“好。”
阴萌放下手中的锯子,端起旁边的茶缸,“咕嘟咕嘟”地喝了大半杯藿香茶,有些茶水顺着脖颈滴淌下来,混着汗液向下流淌。
自打被刘姨传授毒术时在毒虫缸里浸泡过后,阴萌的皮肤就一直都很白皙,是那种大姑娘的白。
刘姨的解释是,山城女孩的皮肤本就天生水灵,阴萌以前是没注意保养,外加……吃得太糙。
也就是团队里的小伙子们基本都心有所属,再加上都清楚阴萌的某些特性,就没人觉得她有多好看。
事实上,萌萌现在穿上时兴的衣服,再去镇上理发店搞个时兴的发型……
莫说是在镇上了,就是在城里,回头率那也是相当之高。
太爷说,已经有人来探口风,想给阴萌说媒,几个男方家里条件还不错,也不晓得是啥时候瞧见过阴萌,就迷思上了。
但这些,都被太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拒绝理由是人丫头早就有对象了。
阴萌坐在旁边椅子上,晃动着腿,看着润生忙活,时不时地在提点几句自己在家的无聊以及对他们能出去玩的羡慕。
其实,回来时路上,熊善就说了,刘姨带着阴萌去了趟上海,买回来不少新衣服,梨花也有。
但润生并未点破,只是应着。
林书友去小房间里,看望白鹤童子。
因为太爷也去了京里,所以这些天就没人进来收拾。
林书友进来时,不仅发现自己亲自雕刻的增损二将落在地上,连白鹤童子,也在地上。
不过前二者身上满是尘土,不知在地上被滚了多少滚,童子身上则是崭新干净得很,而且是稳稳立在地上。
这是第一天照例新职场霸凌时,把俩前同僚撞下了桌子。
结果第二天发现没人收拾,为了继续霸凌,童子干脆自己也下来了。
林书友把三尊神像都归置好,开始打扫这里。
挤着脏抹布时,听到供桌上“吧唧吧唧”的声响。
童子是真喜欢这具神像,也爱煞了这座简陋道场,没事儿时就喜欢降临到这里玩。
主要是那少年给祂的规格实在太高,就跟林福安和陈守门他们巴不得自己被吞并一样,像秦柳两家龙王门庭现如今的情况,空缺空位太多,实在是太适合投入了。
林书友洗好抹布,甩了甩手,说道:“小远哥说怕你无聊,可以从秦柳两家先祖牌位那里,请一尊过来陪陪你。”
原本还在摇晃着的神像,一下子愣住了。
林书友:“呵呵呵。”
童子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主动前摇,要来撞这胆敢以下犯上的乩童!
林书友将童子神像抱住,用布给它细心擦了擦。
临了放回去前,又用无名指在神像眉心处轻轻一弹。
“嘶……”
林书友痛得捂着手指原地跳起了圈。
什么叫真正的上等惊雷木,可不是现实里那些侥幸被雷劈过的木材,这里头,是真残留些东西的,这一指弹下去,刹那间有种灼烧触电的感觉。
童子乐了。
“啪嗒。”一声,后仰,倒在了供桌上。
林书友缓过神后,吹了吹自己发黑的无名指尖,把童子像重新立起。
“啪嗒!”
刚立起,它又后仰倒了下去。
再立起,再倒。
林书友一阵无语:“昨晚面对那位时,怎么不见你这么神气,怂得很,害得我连饭都没吃好。”
听到这话,倒在供桌上的童子像开始左右摇摆。
也就是现在林书友没有起乩,童子没上身,要是扶乩状态下,童子怕是得对这个乩童好好教育一番,那位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祂怎么敢在对方面前造次!
哪怕换做阴间体系,在地藏王菩萨麾下,曾经的自己也只是鬼衙差官身份,人家那是啥!
甭管阴神阳神,什么牛鬼蛇神敢往他面前靠?
你自己莫名其妙地跑去跟这种人物同桌吃饭,连声招呼都不提前打,本童子还没找你算账呢!
见童子是真生气了,林书友只得把它抱起来开始哄。
哄了好久,童子像才消停下来。
其实,童子一直是那个童子,祂还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阴神,从未变过。
变的,是林书友的地位,各种原因之下,他现在是真的可以与童子称兄道弟了。
以前站得太低,还跪着,看供桌上的阴神大人自然高高在上,现在平起平坐,没滤镜了,反而觉得童子也挺接地气的。
林书友把门关了后,走出来。
他一直都有个梦想,如果以后所有官将首与阴神,都能拥有自己和童子这种平等的关系,那以后除魔卫道时,官将首的伤亡率,肯定会降低很多吧。
小远哥是有改变官将首传承体系的能力的,但小远哥没有这般做的必要性,站在小远哥的立场,他只需要保证不管是童子还是增损二将,都帮他出力做事就好。
那这一责任与使命,自然就落到了自己身上,林书友觉得,这就是自己追随小远哥走江的意义。
这一刻,林书友忽然觉得自己成熟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起身上这件短袖上并不存在的衣领。
直到太爷的声音响起:
“友侯,送货去!”
“好!”
立志于未来将主导官将首变革的那个男人,熟稔地将推车推出,麻利地装货。
坐在二楼露台与阿璃聊天的李追远有些诧异于太爷这么早就回来了,连本该拿去送给刘金霞的礼品也依旧提在手上。
李三江抬头对李追远喊道:“小远侯啊,你跟太爷我去卫生院看看刘瞎子。”
李追远站起身,下楼。
原本在一楼忙活着的润生和阴萌放下手头工作,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对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暂时不用跟着。
如果只是简单探病的话,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李三江骑着三轮车,载着李追远去了石港镇上的卫生院。
思源村所在的石南镇也有自己的卫生院,但太小,跟大学里医务室似的,所以附近村民但凡有大一点的病都去石港镇。
“太爷,刘奶奶怎么了?”
“不晓得,她邻居说是晚上呕血,被急送进卫生院了,有两天了,我去的时候家里还没人。”
李三江和刘瞎子很多年的交情了,毕竟都是吃这口饭的,也算半个同行,彼此经常互相介绍生意。
于情于理,他都得去看看,至于带上小远侯,是因为李三江知道,刘瞎子以前帮过小远侯驱邪破煞,要是刘瞎子真弥留了要不行了,小远侯也是该去看个最后一眼的。
到卫生院后,李三江通过询问,找到了刘瞎子所在的病房。
刚推开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瞧见躺在病床上的刘金霞身体开始抽搐,头往床侧一歪:
“呕!”
红通通的东西,不断呕出。
香侯早有防备,拿痰盂接着。
等刘瞎子不再呕吐,重新躺回床上眯着眼后,香侯才站起身,打算去把痰盂里的脏物给处理掉。
然后,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三江和李追远。
“三江叔,你来啦。”
李三江看了看痰盂里的红色,皱着眉问道:“你妈这是……”
就算是个青壮年这般呕血也得坏事,更别提一个老年人了。
香侯领着李三江走出病房说话,将医生的诊断告知。
李追远没出去,而是走向病床。
他刚刚看见了刘金霞的呕吐,是红色的,但并不全是血,只是被血染了色,不过,这种情况,也算是相当严重了。
刘金霞已经失去了意识,挂着水,眼睛半睁半闭。
李追远伸手,将她眼皮翻开,然后给她把起了脉。
脉象很强劲。
但断促明显,似野马随时可能脱缰。
如果真是身体正常的病症,那李追远也没办法了,只能指望医生。
目前为止,李追远并未在刘金霞身上感知到非正常的气息残留,但他还是想最后做一下测试,保险起见,打算用最不容易出错的土方法。
李追远掏出一张符纸,先捏着符纸,让其自刘金霞眉心处一路下滑到脚踝位置,再重新回拉。
符纸在回拉过程中燃起,瞬间化为青烟。
本该消散的青烟,悬聚于刘金霞的腹部,出现了波浪纹。
李追远伸手,将青烟驱散。
看来,是有问题,在肚子那儿。
藏得,可真够深的,居然避开了自己的眼睛。
李追远掀开刘金霞身上的衣服,将左手手掌贴于老人腹部,稍稍施力,向下压。
紧接着,李追远开启走阴。
一息,两息,三息……
李追远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道深褐色的影子,影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探查它,马上抬头,露出了一只独眼。
这是,咒。
曾经被自己灭门的石桌赵,就擅长于使用咒术。
李追远右手掌心血雾溢出,打算强行破咒,但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那只独眼的可憎玩意儿开始剧烈颤抖,连带着刚刚吐过血的刘金霞身体又开始了抽搐。
这个咒,不能强行破除。
相同的咒,如果落在润生或林书友身上,手段激烈一点,他们也能承受得住。
但放在刘金霞身上,还没等自己破开这咒,她就得先一步死亡。
李追远收回手,右手血雾收起,弯腰,拿起了床下放着的一个塑料盆。
先前他在做这些事时,香侯在病房外与太爷说自己母亲的病情,连带着本该要来查房的医生,也被李三江叫住询问。
这会儿,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香侯和医生他们,都进来了。
香侯阿姨一把抢过李追远手中的塑料盆:“小远侯,你离远点,脏的。”
她用身体将李追远挤开,自己去接母亲吐出的脏物。
等又吐过一次后,刘金霞的精神头一下子变好了,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了红晕。
“翠翠呢?”
“翠翠在上学呢,放学就过来。”
“哦。”
刘金霞的目光,看向女儿身后:“三江侯!”
“哎。”李三江应了一声,“一从京里回来就去找你了,就想着显摆显摆,没想到你这老瞎子为了躲我,干脆住进了卫生院。”
刘金霞“哼”了一声:“咋了,就不让你显摆,你有什么好神气的,等以后我家翠翠考上京里大学,我不也是要去京里逛逛的。”
“行行行,你厉害得很。”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番,先劝慰了一下刘金霞说病情有所好转,然后示意香侯跟他出来,询问病人家属是否需要提前出院回家。
别说是乡下了,就是城里的老人,在面临这种情况时,也是想要死在家里。
香侯捂着脸,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但她还是坚定地摇摇头,希望自己母亲可以继续住院。
领回家,就意味着可以准备丧事等死了。
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回来时的香侯已经抹去了眼泪,只是眼眶和鼻尖略有泛红,她坐下来,开始给母亲削苹果吃,一块一块地切下来,送入母亲嘴里。
刘金霞:“你也吃,这苹果甜的。”
“妈,你先吃,这里还有着呢。”
“那你也少吃两个,给翠翠放学后留点。”
“她还小,以后吃好东西的机会多的是。”
“你呀你,头一次见到跟闺女抢食的妈。”
李追远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露台上,看见了蹲在那里抽烟的太爷。
太爷当然瞧出来了,刘金霞这是回光返照。
等李追远走过去时,太爷感慨道:“人啊,真假。”
他真没料到,自己只是出去旅了一趟游,回来就得目睹自己老友的离开。
李追远开口道:“太爷,其实……”
李三江先一步说道:“其实我懂,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是这样,小远侯啊,保不齐哪天太爷我也……”
李三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去给山炮村里打电话,让山炮过来看看刘瞎子,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
李追远将双手放在裤袋里,就这么看着太爷急匆匆离开。
少年习惯了。
太爷其实是个很精明通透的人,但有些时候,会受福运影响难得糊涂。
自己刚刚是想对太爷说有救治方法的,但太爷没有听,这应该是被福运作用主动规避了。
以前,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很多次。
看来,福运不想招惹这件事。
李追远慢慢跟着走了过去,太爷刚打完电话:“小远侯,你留在这儿,太爷我去外头买点水果常食。”
“嗯。”
等李三江离开后,李追远拿起电话,拨通了大学平价商店的电话。
“喂。”
接电话的是陆壹。
“是我。”
“小远哥!”
电话那头的陆壹一下子身子坐得笔直,且快速拿起柜台上的笔,将本子挪到面前。
李追远让陆壹帮忙给张婶小卖部打电话,通知润生他们准备好自己所需的一些东西。
挂了电话后,李追远走回病房。
之所以他不自己打,是因为张婶得先去喊人,太麻烦,而且一些话不能直接对张婶说,有陆壹做语音台,更方便。
李追远走进病房,继续观察着刘金霞,脑子里思索着合理破咒的方法。
“小远侯,京里好玩么?”
刘金霞“气色好了”,也愿意说话了。
“好玩的。”
“你太爷有你,真是跟着沾光了哟,呵呵。”
“这是太爷自己中的奖呢。”
“他一个人哪可能敢去京里。哎,真羡慕三江侯啊,潇潇洒洒一辈子,临了还能领回家个好孩子。”
“刘奶奶,我太爷给你带回来礼物的。”
“呵,啥礼物,那是马屁费。”
香侯给李追远递了一个刚削好的苹果。
“谢谢香侯阿姨。”
香侯问道:“小远侯,在京里见到你妈妈了么?”
“见到了,她让我向你问好。”
香侯笑了笑,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刘金霞听到这话,侧过脸,撇了撇嘴。
她可不信兰侯会说这样的话,分明是这小远侯随口编的瞎话。
刘金霞很早就知道兰侯这人的特殊,聪明得很,却又没什么人情味。
当初之所以喜欢跟自家闺女耍,也是因为自家闺女没其他朋友,安静不烦人,还能帮忙跑前跑后。
就自家闺女憨,到现在都把人家当发小闺蜜。
挂的这瓶点滴要见底了,香侯站起身:
“我去喊护士换盐水瓶。”
等香侯离开后,病房里就剩下了刘金霞与李追远。
刘金霞:“小远侯,你帮奶奶打开床头柜看看,有没有线团。”
“哎。”
李追远走过去,先打开抽屉,没有,再蹲下来打开下面柜门,发现里面放着两根蜡烛一瓶墨汁一支毛笔以及一个用好几层报纸包裹起来的圆球。
他见过这些东西,当初自己遭遇了小黄莺,被祟上了昏迷不醒,刘金霞与李菊香就是用这套东西帮自己破了的。
看来,香侯阿姨是打算再以这种方法,来给自己母亲挡灾续命。
居然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既然那个咒没办法在刘金霞身上破除,那能做的,就是把这咒给转移出来。
不过,这咒凶得很,香侯阿姨命再硬,也扛不住。
翠翠……说不定可以。
但扛不扛得住是一说,能不能转出来是另一说。
命硬的人,天然不容易被下咒。
你诅咒一个命硬的,还得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反克。
给刘金霞下咒的,很有手段,她被下咒成功了,却因为其命格太硬,导致咒力藏得极深。
这个咒也很特殊,自己先前探查以及打算对它动手时,它明显受了激。
有一定自我意识的咒,怎么可能好不容易入了虎穴,又轻易地出来再进龙潭?
“小远侯,有东西么?”
“没有,空的。”
李追远将柜门关了回去。
躺在病床上的刘金霞笑骂了一句:
“臭丫头,脑子还是清醒的。”
刘金霞没有怨恨,只有欣慰,如果香侯打算这么做,她是会阻止的,毕竟她走了没关系,翠翠还需要有人照顾。
李追远坐在旁边椅子上,吃起了苹果。
刘金霞的问题并不严重,至少那个咒,对李追远而言,不算什么,但寄生虫如果在外头连娃娃都能轻松扯断捏死,可钻入人器官里就很麻烦。
他得想法子,怎么把那咒给吸引出来。
“刘奶奶,你最近是不是出过远门?”
“咋了?”
“就问问。”
“是去了一趟盐城,被人请去的,赶了一场法事,当天去当天回。
那户人家以前是在咱镇上开渔场的,当初他们俩儿媳妇同时怀孕,都来请我测过男女。
我说都是儿子,结果生下来还真是。
后来,他们也没少找我来测算,反正就认我这个本事。
这次是她男人走了,就请我去做了趟法事。
你太爷是去京里旅游了,要是他在家,我也会喊他一起去。
那户人家有钱,以前做渔场就赚了钱,后来转去开大渔场了,赚大了。”
李追远:还好太爷去了京里,要是跟你去了,保不齐也得带点东西回来。
“刘奶奶,法事就你一个人做的么?”
“那哪可能,请了不少人呢,和尚道士都有,可不是咱们平日里见到的那种假的,都是从山上和观里下来的,那派头气场,不是演的。”
李追远点点头,继续吃着苹果。
刘金霞:“小远侯啊……”
“嗯?”
刘金霞:“翠翠你多带她玩玩。”
“嗯。”
刘金霞不再言语,睁着眼,看着病房里的天花板。
李三江买来东西回来了,然后一直陪着刘金霞说话。
李追远一直坐在角落里,推演引咒的方法。
下午,山大爷也来了。
三人在病床边絮叨了很久。
刘金霞精神头好得很,竟是一点都不累。
近黄昏时,李三江和山大爷才起身打算离开。
“太爷,我在这里等翠翠放学。”
“等翠翠放学?”
香侯说道:“那就让小远侯待在这儿吧,我晚上带翠翠回去时,把小远侯也一并送回来。”
李三江点点头:“那就这样吧辛苦你了,香侯。”
太爷和山大爷离开了。
翠翠放学后,就背着书包跑了过来,跑得一身的汗。
在看见远侯哥哥也在这里时,她眼睛一亮,等看见奶奶气色好多了开始喝粥时,她才真的露出了笑容。
“好了,你带伢儿们回去吧,明早再来,反正我这盐水都挂完了。”
“那我就带他们回去了。”
翠翠有些奇怪地问道:“妈妈,我们今晚不在这里陪奶奶么?”
刘金霞:“翠翠啊,听话,奶奶好了,你跟着妈妈回家。”
陪护是件很累人的活儿,刘金霞不想看孙女受苦。
香侯带着翠翠和李追远出了卫生院后,去了外头一家小餐馆吃晚饭,她点了好几个荤菜。
翠翠以为奶奶真的好了,就吃得很开心。
李追远留意到香侯阿姨是没食欲的,但她在强迫自己把那些肉往嘴里塞和吞咽下去。
这是晓得自己晚上得“干活”,提前给自己补补。
等把翠翠送回去后,她夜里应该会再独自离家,来到病房。
吃完饭后,香侯阿姨骑车载着二人回了村,先把李追远送回坝子上,与翠翠挥手再见后李追远走进西屋。
西屋里,该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家里各种材料都挺富裕,算是刘金霞母女那一套的豪华版。
润生:“小远,刘奶奶是怎么了。”
阴萌和林书友与刘金霞没什么交集,润生因为山大爷的关系和刘金霞接触过很多次。
三人小团体,经常完成一单活儿,吃了一顿庆祝后,他爷爷会和刘金霞再去吃第二顿,就为了说李三江的坏话。
李追远:“被下咒了。”
润生闻言愣了一下:“在这里么?”
李追远摇摇头:“不,在外头被下的咒。”
虽说桃树下的那位只是镇压邪祟不敢靠近,但玄门人士不在此列,上次辛继月不就来了么。
但刘金霞毕竟就住在这个村,你要说谁敢来这个村里给人下咒,那位肯定也不会允许,毕竟是在它眼皮子底下。
李追远去二楼,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和阿璃说了今晚的安排后,本打算让阿璃先回东屋休息,但阿璃摇头拒绝,继续坐在房间里刨着祖宗牌位。
意思是,她会在这里等少年回来再回屋休息。
李追远也就同意了。
山大爷留在家里吃了晚饭,和李三江一起喝酒,全都喝高了。
这酒一旦带上情绪,就更容易醉人。
太爷被林书友背去了二楼房间床上,山大爷则被润生放进了自己平时睡的棺材里,其实他睡的那口本就是山大爷预定的寿棺,这也算是提前入住新宅了。
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李追远就带着三人收拾好东西,去了医院。
本以为香侯阿姨得先等翠翠做完作业睡了才会出来,但谁知道,众人来到医院时,看见她正好停车走进去。
不仅出来得早了,而且走的是另一条村道,没从太爷家面前过。
李追远知道她肯定不是在避自己,而是在避太爷和山大爷,毕竟她们家有什么擅长的门道,那两个老人也是知道的。
“阿友,去把她打晕,温柔点。”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温柔地打晕,这难度不是一般大。
阴萌:“我有蒙汗药。”
润生:“小远知道。”
香侯阿姨是自己人,非必要时刻,还是别用阴萌的药了。
林书友本就是个专业练家子,走江后功夫提升得也很明显,在香侯阿姨上楼梯时,他自背后窜出,一记手刀劈中其后脖颈,香侯阿姨立刻晕厥了过去。
林书友将人搂住,第一时间去探对方鼻息。
确认没出差错后,松了口气。
李追远走了上来,说道:“隔壁病房是空的,给她安置在那里,再手脚捆了,嘴里塞上棉布。”
手刀劈砍,没办法确认昏迷时间,而且香侯阿姨这种命硬的人,越是这种时候反而越是坚强。
林书友:“明白!”
李追远:“阴萌,去给刘奶奶贴上清心符。润生,去检查一下太平间。”
阴萌轻轻推开病房门,她身法灵活,很快就潜了进去,刘金霞还没睡,依旧睁着眼。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马上就要长眠了,这会儿得再多看看。
忽然间,眼前一黑,脑门上被贴了一张符。
回光返照本就是一股虚火,清心符刚好对其镇压,刘金霞直接昏睡了过去。
李追远进来后,检查了一下刘金霞的情况,判断老人家坚持到明天天亮没问题。
换句话来说,她目前这状态,最好结果也就是看见明早太阳了。
李追远之所以摒开其他人,偷偷来做这件事,是因为他还无法判断,这起事件,算不算下一浪投递过来的一片浪花。
为她们好,她们还是暂时做个不知情者吧,省得因此沾惹上走江因果。
阵法不难,很快就布置好了。
两根蜡烛点燃,再牵一条浸染过黑狗血的线团,一端缠绕住刘金霞腹部,另一端握在李追远手中。
阵法开启,李追远打算自己先来。
这时,林书友眼皮一跳,先狐疑了一下,然后明悟过来,主动上前道:
“小远哥,把咒转我身上吧。”
李追远:“没事,我先来。”
林书友:“小远哥,还是我先来吧。”
李追远:“我知道大概率转不到我身上,所以我才先来。”
林书友:“……”
李追远开始尝试咒力转移,他很努力尝试,但不出所料的失败了。
这很正常,他的身体连阴神都不敢下来,那个明显有着初步自我意识的咒,敢过来才是真的奇怪。
李追远把线递给阴萌,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他早就清楚,以自己等人为载体的话,咒力转移不大可能成功,但不管怎么样,也得试一试,最好能试出这种咒力的喜好,比如它对哪种特征更为敏感。
这样,自己才能对症下药,他先前让润生去检查太平间,就是去确定那里是否有尸体,待会儿他会用傩戏傀儡术,把一具尸体捏出来,“装扮”成咒力喜欢的样子,骗它出来。
至于尸体的原主人,该给赔偿给赔偿,自己再为他亲自办白事,为其适度超度。
阴萌手持丝线,阵法发动。
咒力毫无反应。
她是阴长生血脉,虽然已经稀薄得很了,但正常东西还真不敢上她的身。
轮到润生,手持丝线,阵法发动,依旧毫无反应。
润生身上带煞气,那东西也不敢上来。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看来,接下来捏傀儡时,还得重新试错其癖好。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林书友,作为乩童,他如今和童子关系又最紧密,其实也是不可能的了。
但当阵法发动后,李追远竟意外察觉到,原本龟缩在刘金霞体内的咒力,竟然活跃了一下。
林书友也察觉到了,开始主动勾引。
但那东西确实有反应,却还不至于出来。
李追远:“停。”
林书友松开线,很是疑惑道:“小远哥,为什么就我有反应?”
按理说,他应该是小远哥之下,最不该有反应的,毕竟阴萌和润生接手时毫无动静,而且身上可是有白鹤童子的气息残留。
李追远:“你身上有白鹤童子留下的灵念,这种咒力,应该是对灵念极其敏感,甚至饥不择食到,连童子留下的灵念都能引起它兴奋。”
林书友:“灵念?”
润生:“壮壮。”
林书友:“那要是彬哥在这里,靠他身上那两个干儿子勾引,岂不是就把它勾出来了?”
李追远点点头,但问题是,谭文彬人并不在这里。
另外就是,自己可以随便捏傀儡,但没办法捏出灵念,现在去抓邪祟不说来不来得及,如今整个南通怕是最缺的就是邪祟了。
场面,一下子陷入了安静。
李追远开口道:“萌萌,你看着刘奶奶,阿友,你去看着香侯阿姨,润生哥,你载我回一趟家。”
等李追远和润生离开后,林书友对阴萌道:“小远哥这是想到方法,回去取东西了?”
阴萌点点头:“应该是的。”
林书友:“就是不知道取的是啥。”
阴萌:“你快去隔壁吧,到时候就知道了。”
过了一段时间润生先跑回病房,推开门。
阴萌好奇地问道:“小远哥呢?”
润生:“小远他们在后面。”
阴萌:“他们?”
很快,李追远走进了病房,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阿璃。
第两百二十章
林书友听到动静后从隔壁病房出来,看见出现在这里的女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阴萌也很是惊讶,她没想到小远哥会把阿璃带过来。
其实,阿璃以往不出门的原因是她的病情让她抗拒与外人接触,但阿璃不是不能出门。
以前少年在石港上高中时,阿璃就时常坐着润生的三轮车,寻个僻静的巷子待着,等少年放学一起回家。
深夜的卫生院没多少人,病患也都在各自病房里,先前阿璃经过走廊时,呼吸是稍稍急促了一些,但只要有少年在身边,她完全能够承受。
李追远回去将局面告知女孩时,女孩马上放下手中的事情,主动牵起少年的手。
至于这件事是否是浪花以及是否会将阿璃牵扯进去,这根本不用担心,因为阿璃本就一直在与自己一同走江。
赵毅说过,他家里某位地位尊崇的老人曾做过一个梦,梦里天上有两条龙遨游过九江。
那位老人将之视为吉兆,直接力排众议,将那带有请婚性质的拜帖发到了柳奶奶手中。
梦应该是真的,但解开的方式应该是错了。
李追远将线头拿起,递送到阿璃手中。
阿璃接过线头,将其缠绕在自己指尖。
在测试出这咒力对灵念极为敏感且痴迷后,事情一下子就变得简单了,毕竟这世上论灵念……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能比得过阿璃的,真不多。
只要能把它引出来,那它的存在,就不是什么威胁。
李追远并不担心阿璃会遭受咒力的伤害,因为阿璃梦里每一道邪祟身影都可以理解为一道咒印,随便一个单拿出来,都不是刘金霞体内那道能碰瓷的。
阵法开启,阿璃闭上眼,开启走阴,进入梦中。
刹那间,刘金霞体内的那道咒力陷入了疯狂,几乎没有犹豫,它即刻就从刘金霞体内出来,顺着线绳转移进了阿璃体内。
感知到咒力的加身,阿璃脸上依旧平静,眉头都没皱一下。
陷入昏睡中的刘金霞开始大吐黑水,阴萌马上将其扶起,让其吐入痰盂,顺便轻拍她的后背,怕老人家呛到。
这是咒力离体后,刘金霞身体开始排毒。
李追远看向阿璃,阿璃睁开眼,对少年点点头,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萌萌、阿友,你们留下来善后。”
“明白。”
“明白。”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离开卫生院,润生将三轮车推出来,载着二人回家。
先前隔着农田,能瞧见东屋门开着,灯亮着;等三轮车上了坝子后,发现门关了,灯也熄了。
孙女夜出,老太太是担心的,但她不会让自己的关心添乱。
为此,她甚至拒绝了秦力按照以往惯例跟随出去远处陪同。
以前只想着孙女的病能有所好转就已是谢天谢地,现在,她已经可以做更多的梦了。
“润生哥,辛苦你按照这个单子煎药,再去给病房里送去,这份是刘奶奶的,这份是香侯阿姨的。”
送佛送到西,刘金霞被自己救回来了,那就再顺手送一份汤药调理,这是李追远的擅长。
至于要给香侯阿姨也送一份,是因为少年清楚,香侯阿姨肯定为了今晚的“转移”,提前做了更多的准备。
她们母子自己琢磨出的土办法,效果有是有,但副作用也是过于生猛。
自己刚回到老家时,香侯阿姨因自己是李兰的儿子,对自己格外好,李兰不领这个情,他得领,纯当一报还一报。
“好嘞,放心。”
家里的药材真不缺,人不喝,狗也要喝。
煎药是个技术活儿,但难不倒润生,小远吩咐给他的事,只要步骤明确,他就从未出过错。
刚点燃煤炉,陶锅往上一架,小黑就打着呵欠走了进来,对着陶锅闻了闻。
润生拍了拍它的狗头:“不是给你的。”
小黑闻言,干脆趴在润生脚下,把润生的鞋面当枕头,又睡了起来。
这条五黑犬,还是刘姨亲自挑选买回来的。
一直好吃好喝好药地供着,越养气血越足,平日里大家所需的那点血量,对它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昔日的小狗崽,如今壮实得很,明明不喜运动,除了吃就是睡,但皮毛下的肉那可真是紧实。
润生伸手在它身上摸了摸,有种摸壮牛犊的感觉。
小黑砸吧了几下嘴,挪了一下身子,把自己肚皮给润生,方便他继续给自己按摩。
李追远带着阿璃回到二楼自己房间,咒力被吸收进去了,也是得处理的。
只是这处理的方式,得看具体情况。
二人相对而坐,两只手相握,都闭上了眼。
李追远来到了阿璃梦里。
现在,阿璃的梦真的安静多了,站在这平房屋子里,已听不到往日的喧嚣,甚至连小规模的叽叽喳喳也消失了。
当初的浓雾雾气并未消失,但不在地上,而是全都飘到了空中,隐约可见雾气内的黑影存在。
这场景,有种佛教雷音寺画卷即视感。
但那上头的,可不是什么漫天神佛,它们之所以高高在上,纯粹是不敢下来。
等李追远迈过门槛走出来时,上方的雾气立马就急速升腾,形成层层叠叠的云。
不过这次,李追远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刚迈出门槛的他转过身,看向蜷缩在墙缝处的咒力。
它有头有四肢,瘦削细小,像是一只独眼的猴儿。
此刻的它,正瑟瑟发抖,丝毫不复先前的激动。
原本以为找到了组织,谁知进来后才发现,组织里的人……混得更为凄惨。
李追远走近它,目光微凝。
独眼瘦猴儿马上跪伏下来,开始磕头。
李追远蹲下身,伸手抓住它小小的脑袋,让其抬起头。
独眼里,各种神采不断转换交替,它似乎还想过反抗,对少年发动偷袭,但它忍住了。
什么样的咒术,能让咒力本身,拥有自我意识,如同活物一般?
李追远推测,这应该是与下咒时的祭品有关,大概率是以活物为牲下的咒。
就在这时,本就一直在承受巨大压力的独眼瘦猴儿,似是终于支撑不住了,它的独眼里溢出了一团特殊的光晕,是业力。
很杂,很乱,像是把各种时期各种成分的业力给做了强行糅合。
这种感觉,很像是当初辛继月用以储存业力的抹胸。
一般玄门中人,没谁会傻乎乎地去碰这个,大家都想着自断因果以确保干净,碰这个的且碰得这么简陋粗暴的……
李追远确定了,这就是浪花。
谭文彬已经被自己早早安排去舟山群岛负责一条线,那眼前的,就是浪花给予自己的另一条线。
如果单纯从理性角度来分析,两次线索,都给得相当贴心且明晰了。
一次是主动送上门的辛继月,一次是主动去外面染了咒回来的刘金霞。
甚至,在第一条线和第二条线之间,自己还能抽空带太爷去京里玩了一圈。
江水在这一浪中,给予了一种未曾见过的包容与柔和。
这同时也意味着,这一浪的不简单。
只是,站在出题人的角度,怕是应该通过刘金霞之死,来向自己传递去盐城那户人家做法事的讯息,引出这条线。
出题人应该没料到,自己能把这咒力给成功抽出来。
按理说,被咒者身死,也就意味着这道咒力的消散。
少年回过头,对站在门槛处的女孩说道:“阿璃,我要将它从你的梦里,抽出来。”
女孩点点头。
李追远身形自梦中消失,睁眼回到现实,女孩还在闭着眼。
少年将无字书取过来,摊开到第二页空白,右手手掌贴在上面,左手再次握住女孩的手。
李追远又回到了女孩梦中。
原本蜷缩在墙缝的独眼瘦猴儿,此时已经跑到前方空旷处,对着上方“漫天诸佛”不断发出嘶鸣,像是在祈求它们可以对自己搭把手。
但上方的它们,都在装傻,没人敢在这时候下来。
李追远走了出来,瘦猴儿准备溜走,但少年只是摊开左手,黑色的雾气升腾,将瘦猴儿拘束回来。
哪怕是现在,李追远也不知道自己在梦鬼的梦里到底对酆都大帝做过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一次次在阿璃梦中动用《酆都十二法旨》之力,等于一次次“假传圣旨”,把自己走江的水渍一遍遍泼洒到大帝身上。
光凭这一点,大帝恨自己,想弄死自己,还真不冤。
李追远怀疑,这大概就是大帝虽身在丰都,却坐视自己血脉子孙日渐凋零的原因。
对他们那样的存在来说,血脉不仅失去了传承意义,反而会成为自己的因果破绽。
但大帝没料到,阴家退化堕落出的十二法门,能被一个少年逆推回十二法旨,这称得上是人在家中坐,嫡传自己来。
柳奶奶看个画都能吐个血,大帝的法旨被自己拿来当竹篙一样在江水里使劲搅弄,应该也不会太好受。
瘦猴儿绝望地被拖到少年面前。
少年将右手手掌覆在它头顶。
现实中,无字书轻颤,第一页中已是粉末状的《邪书》,竟在此时又浮出一颗脑袋,好奇地看向第二页的邻居。
它在想象着,这会是何方神圣。
很快,第二页中画面出现,是一个小小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猴儿。
《邪书》很诧异,随即又爆发出了强烈的不满情绪。
这是关押着它的牢房,怎么连这种不入流的玩意儿也能被收押进来?
相较于邪书的不满,阿璃梦中高处的黑影们,则是集体陷入恐慌。
它们不知道前因后果,不晓得这次李追远只是把阿璃的梦当作一个中转站,或者叫临时收容所。
在它们的视角里,看到的是少年就这么把一个已经存在于梦中的东西,给又收走了!
从最早的拿灯笼指路抓人,再到拿灯笼钓鱼,接着是以酆都法旨直接拘,这次好了,变成定向转狱收押,这少年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给它们带来不一样的震撼。
按照这个势头继续发展下去,那自己等人究竟成什么了?
它们明明是来落井下石、诅咒恫吓遗孤的,现在怎么快要变成主动上门自首的了?
这一刻,已经有黑影开始离开,它们滞留在这里,本就是在等一个契机,盼一个希望,现在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可控了。
秦柳两家当代的这位走江少年郎,或许现在没有它们那个时代所面对的龙王强大,但少年的手段,正让它们感到绝望。
李追远站起身,拍了拍手,抬头看向空中。
现在是自己手头有事,而且除了像上次黑袍人那般特意主动过来的,留在这里上不得台面的杂碎,已经够不上出题人的难度要求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李追远会放过它们,他瞧见有一部分已经离开了。
只是,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李追远走回房内,对站在那里的女孩问道:
“阿璃,你都记得它们吧?”
阿璃点头。
那是她自年幼时起就不得不面对的梦魇,怎么可能记不住。
“那就再等等,以后一起把它们都扫个干净。”
凡是来过的,诅咒过的,都留下了印记,这是相互的,它们既然能过来,那阿璃也能主动去找寻和感应它们。
与出题人斗智斗勇所积攒下的经验与认知,并不会因为走江成功而变得毫无用处。
李追远相信,未来的自己,有足够的方法,去帮阿璃加深这种因果关系,让它们无所遁形。
等自己成为龙王时,伙伴们也将成长到一个相当强大的地步,到时候可以派遣他们分头去搜捕解决。
而且那时走江因果的束缚不再,秦叔和刘姨也能加入,甚至一道龙王令,可以让江湖上类似九江赵这样的势力都出动,来帮自己进行大扫除。
少年还年轻,哪怕是眼下,依旧能被称呼为“孩子”,也因此,他懒得去选择相信后人的智慧。
他会亲手,把过去秦柳两家龙王未收尾好的残留,清理个干干净净。
现实中,二人同时睁开眼。
李追远目光看向无字书中的第二幅画,瘦猴儿紧张兮兮,对这里的环境感到惊恐。
同时,少年还察觉到了来自第一幅画中的幽怨。
翻回第一页,骷髅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在声讨与抗议。
李追远将手指覆上去。
看来,你很有精力,那正好把今天的推演量用完。
推演结束后,骷髅头又化作了粉末,它消停了。
李追远摊开右手掌心,血雾弥漫中,那根红色的丝线已经可以盘踞叠起。
这个长度,已经勉强可以使用了,但正常交手时,伙伴们的位置会隔得很开,不可能全都挤在一起,所以,这个长度还得继续延长,以期可以覆盖整个战场区域。
李追远再次看向第二幅画中被关在笼子里的瘦猴儿,他发现,画中的笼子没有变化,但笼子里的瘦猴儿却改变了方向。
少年将无字书闭合后旋转,再打开,第二幅画中瘦猴儿的坐姿又变了位置。
变的,是以纸张为格局的方位,但实际上,瘦猴儿的独眼,一直朝向现实中的一个固定方向。
李追远拿出纸笔,先测算出瘦猴儿的方向角度,再在脑海中,将地图浮现。
以自己所在区域,按照这个方向一直画线,偏东南方向,可以划到舟山群岛。
至于盐城,则在差不多相反的方位。
刘金霞是在盐城染了咒回来的,按照常理,自己应该先去盐城找线索,再顺蔓摸瓜,可现在……自己可以跳步了。
少年将无字书闭合,轻拍书的封面,这本书,确实是件好东西,难怪那位读书人就算看不懂,也对它爱而不舍。
接下来,可以收拾准备一下,前往舟山了。
李追远将阿璃送下楼,来到东屋,屋门没锁,少女推开门,走了进去,关门时与少年四目相对。
李追远回到楼上,洗漱休息。
阿璃走到床边,以往,她都是睡在床内侧,奶奶睡在外侧。
今晚,奶奶躺在内侧,似是睡熟了。
阿璃就在外侧躺了下来。
柳玉梅睁开眼,嘴角带笑。
阿璃侧过头,与奶奶对视。
但很快,少女又回过头,盯着上方房梁,一直未闭眼入睡。
柳玉梅拿起薄被,轻轻盖在孙女身上,柔声道:
“我们家阿璃,是不是也想出门陪他一起去……”
阿璃没说话,置于腹部的两只手,轻轻绞在了一起。
“奶奶能看出来,其实对小远来说,每次出门后回家能看见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真的。”
阿璃双手交叉,指尖安静了下来。
“会有那么一天的,等我们家阿璃病再好些,就能跟着小远一起出门了,我们不要着急,慢慢来。”
阿璃闭上了眼。
柳玉梅盯着自己孙女精致光滑的侧脸。
虽然小远是秦柳两家传人,她也已经将少年当作自家孩子,但这并不影响她同样希望,自家孙女有一天,也能亲自站在江面上。
毕竟,孙女身上可是流淌着秦柳两家的血。
秦柳两家虽有祖宅,却没有家乡的说法,因为他们的家,就在这江上。
老太太伸手轻抚胸口,她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庆幸小远和阿璃是一男一女,且俩孩子关系早已亲密到连“青梅竹马”都不配形容了。
真要是两个同性孩子,一个顶起门户,另一个病情渐好,哪怕双方再明事理,怕也难免会引起些矛盾。
现在好了,矛盾还未出生,就已被掐死。
柳玉梅不自觉地又笑起来,这日子,确实好起来了,自己居然都能分心去思虑内斗这种事儿了。
搁以前,这是想都不用想的东西,因为你就算想内斗,家里都凑不齐人手。
柳玉梅伸手轻轻抚下孙女脸颊上的青丝,然后她也闭上了眼。
自己也该睡了,梦里什么都有。
……
翌日清晨,李三江走出房门,他今天醒得比往日都要早许多,下楼梯时见到了正往楼上走的阿璃。
“早啊,丫头。”
阿璃停下脚步,看了李三江一眼,然后继续向楼上走。
山大爷也醒了,自棺材里坐起。
俩人昨晚喝多了,有心事时容易喝醉,同理,有心事时也醉不久。
李三江开口问道:“山炮,新房验收得如何?”
山大爷:“软和,宽敞,那丫头脾气虽然差,但手艺是真没的说。”
李三江:“那可不,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不比你一直靠天吃饭来得踏实多了?”
都是捞尸人,李三江早早地就转型白事上下游生意了,因此坐斋的机会也更多。
山大爷只能偶尔在村里坐坐斋,大部分收入,还是得靠捞尸,但谁投河或失足溺死前,也不会提前和你打个招呼或者排个次序表,真就是靠天吃饭的买卖。
“要是脾气能再好点就好了,我听说,那边的女人爱吃辣,也都泼辣得很。”
李三江对山大爷翻了一记白眼:“性格软的也不敢跳进你家这种坑里,你他娘的知足吧,还有脸挑上了。”
山大爷没反驳,从棺材里翻出来,说道:“就是润生这伢儿,是个木讷的,比不得你家小远侯,脑瓜子好使。”
李三江:“我是觉得润生侯脑子也挺好的,懂在聪明人面前不动脑子,就超过这世上太多‘聪明人’了。”
两个老人习惯性打着嘴炮,但打着打着,都停歇了下来,觉得没劲。
山大爷:“走吧,去接她。”
李三江点点头:“接她回家。”
这死人接触得多了,回光返照是什么样子,俩老人比医生都清楚,看似人精神了,实则死气已经弥漫上眼梢了。
昨日刘金霞就是这种状态。
他们俩这辈子就是吃这口饭的,自然相信自己的判断。
山大爷收拾起香烛纸钱放入破布包里,李三江则找了两条黑纱,给自己和山炮都绑了。
刘姨站在厨房门口,见俩老人出来,停下嗑瓜子的动作,说道:“早饭还没开始做的,得等一会儿。”
李三江:“不用做我们的了,我们现在去,说不定还能瞧上刘瞎子最后一面。”
山大爷:“可以做的,我们接她回来后再吃。”
李三江:“山炮你这时候还想着吃饭?”
山大爷:“不吃饱饭怎么帮她张罗后事?”
李三江将三轮车推出来,山大爷坐后头,两个老人离开了坝子。
刘姨嘴里吐出口瓜子壳,她觉得刘瞎子应该不会死,要不然昨晚小远也不会深夜出去折腾这么久,还带着阿璃。
李三江和山大爷来到病房门口,推门,门被锁住了。
山大爷马上喊道:“人走了也不用急着锁门吧,人呢,人呢?”
李三江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快开门,我们是接她回家的。”
医生和护士被喊来了,听到俩老人这个动静,医生忙询问护士谁走了?
这时,病房门被打开。
刘金霞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羞意和愠怒。
这模样,倒是把李三江和山大爷都吓了一跳,以为刘瞎子诈尸了。
但细看之下,发现刘瞎子确实没死,而且精神也恢复了正常,连昨儿个那种回光返照的诡态也不见了。
刘金霞与医生护士道歉,然后瞪了一眼俩老友,示意他们进来。
山大爷:“刘瞎子,你真好了?”
刘金霞:“好了,我命硬,可不敢走你俩前面。”
山大爷:“你走我后面我认,走他后面,悬。”
李三江:“嘿,这还真奇了怪了,刘瞎子你是不是以前在哪里积了大德,这才让你在鬼门关前拐了个弯?”
刘金霞:“谁晓得哩,我这辈子倒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哪怕是来请她赐福求符水的,她也会反复叮嘱人家谨遵医嘱。
李三江:“那你刚刚在里头这么久不开门干嘛?弄得我和山炮都以为你已经走了,被停尸在病房了。”
听到这个就来气,她正在病房里用痰盂出恭呢,这俩老东西就在外头使劲敲敲敲!
刘金霞指着俩人说道:“好啊,这是多迫不及待啊,连黑纱都绑好了,真是想喝我丧事酒想得紧呢。”
山大爷马上将黑纱扯下来。
李三江疑惑道:“嘿,你居然能瞅得见。”
刘金霞:“我白内障手术早做过了。”
山大爷:“那你还一直装瞎干什么?”
李三江给山大爷的后脑勺来了一记毛栗子:“活该你这老小子一直受穷!”
刘金霞:“不瞎了,不就不灵了么,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李三江从衣服内衬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里头装的都是照片:
“没瞎好,没瞎好啊,正好山炮也在,来,一起看看我在京里拍的照片。”
刘金霞纳罕道:“你今儿早不是来给我收尸的么,居然还带着这些照片?”
李三江:“小远侯给我洗了好几份,这一份你生前没看到,本就打算烧给你的。”
刘金霞被气笑了:“李三江,我谢谢你啊,真是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李三江“呸”了一声,道:“说什么胡话呢,别让香侯听见误会,我比你还大了一辈分呢,对了,香侯人呢?”
刘金霞:“她睡落枕了,脖子痛,去找医生帮忙正骨了。”
医生查房后对刘金霞的病情恢复感到惊奇,并劝她再多住院观察几天,刘金霞拒绝了,执意要求今天就出院。
就这样,等李菊香顶着个歪脖回来后就去办理了出院手续,两辆三轮车载着四个人,回到李三江家。
李三江吩咐刘姨,今天中饭做得丰盛点,庆祝刘瞎子出院。
刘瞎子见柳玉梅坐那儿喝着茶,也就含蓄地凑了过来。
以往闲暇时,刘瞎子也会张罗着人,来这里与柳玉梅打桥牌。
柳玉梅笑道:“到底是遭了一灾啊还好挺过来了。”
刘金霞:“可不是,我都以为自己过不去这一坎儿了。”
柳玉梅:“这是你行善积德的福报。”
刘金霞:“可不敢当你这般说,纯粹是老天保佑吧。”
柳玉梅把面前茶点推到刘金霞面前,示意她吃。
刘金霞“应”了一声,也确实饿了,拿起茶点吃了起来。
过去她都是靠留饭以及茶水,引得那些老牌友过来与她打牌的,到柳玉梅这里,像是调了个儿。
人不仅不嫌弃自己命硬晦气的名声,而且茶点总是不重样,且各个都很好吃,就是这茶,她虽然品不出来,但也喝着觉得香。
柳玉梅见小远下来,就对他招手,然后对刘金霞说了声下午打牌,就起身离座进了东屋。
李追远先和刘金霞聊了几句,恭喜她恢复出院,随后就进了东屋。
柳玉梅开门见山道:“小远啊,你觉得阿璃什么时候能出门?”
李追远:“以后吧,不急,应该不会太远。”
其实,昨晚的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从感性角度来说,李追远是不希望阿璃跟着自己走江冒险的。
而且,现在阿璃的病情虽然恢复了很多,有自己在身边时,避开点人群也能克服下来,但出门走江的话,还是不太现实。
走江途中,可不仅仅会遇到人群,上一次的尸群,将军墓下的鬼群,这些,都容易引起阿璃的病情反应。
柳玉梅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阿璃,是想帮你的。”
李追远:“我知道,而且阿璃已经帮了我很多很多。”
柳玉梅:“你心里是有计较的,我很放心,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吧。”
这时,秦叔从外头进来,是刘姨让他进来取膏药给香侯去贴的。
柳玉梅指了指秦叔,对李追远到:
“不光阿璃,像阿婷,还有这阿力,你也都着手计划着安排吧,笨是笨了点,但好歹有一把子力气。”
秦叔脚步一顿,他不晓得自己是继续进屋取膏药,还是站在原地听候安排。
李追远:“奶奶,都是一家人,没什么安排不安排的。”
柳玉梅摆摆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就算是一家人,也得有个一家之主才算安生,奶奶我,是盼着你早点长大,好接过这担子呢。”
“我会的,奶奶。”
都这个时候,也没必要推辞了。
柳玉梅看向秦叔,眉毛一挑:“听见没有?”
秦叔:“听见了,我会跟阿婷转述的。”
柳玉梅:“阿婷哪里用得着你转述,她都懂,顾好你自己先。”
秦叔:“是。”
坝子上,林书友正坐在小板凳上剥着毛豆。
阴萌走了过来,在旁边板凳坐下,伸手抓过一把过来,打算帮他一起剥。
林书友马上把那一把又拉到自己跟前:“剥这个容易伤手。”
阴萌:“我又不做饭,你怕什么?”
林书友:“不吉利。”
阴萌偷偷拉了拉林书友的衣袖,小声道:“你发现没,那个香侯一直在看你。”
“有么?”
“有。我说,你是不是被她给发现了?”
“没有吧。”
“她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润生给我们送了药,我给她喂药时,她醒了。”
“她看见你了?”
“没,天那会儿还黑着呢,她看不见我的模样,我就对她进行警告,说她要是敢乱动和反抗,就对她母亲和女儿不客气,然后她就乖乖喝药了。”
“她听出你声音了?”
“我故意掐着嗓子变音说话的,我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掐着嗓子还变音?”
“没错,保准听不出来。”
阴萌:“来,你跟我念,福州。”
林书友:“湖纠~”
阴萌耸了耸肩。
林书友:“不标准么?我说话可从来不带口音。”
在一个全部说南通方言的环境里,说普通话就已经很突兀了,更别提还是带福建口音的普通话。
阴萌:“你自己去找小远哥坦白吧。”
林书友站起身,见小远哥从东屋出来了,他马上跑过去。
过了会儿,林书友坐了回来。
“小远哥说,就算香侯怀疑了,但没确切证据的话,问题就不大,而且她并未把自己被人打晕的事说出来,应该是见母亲病好了,晓得神秘人的意图,就主动帮忙保密了。
另外,我们明天就要出发去舟山找彬哥,着手解决这一浪了。”
阴萌:“那你还是练好普通话吧,要不然下次还容易穿帮。”
林书友忽然一笑,小远哥刚刚对他说的,还不止这些。
“萌萌,这是几?”
林书友对阴萌摊开双手,竖起十根手指头。
“十啊,怎么了?”
林书友对阴萌竖起四根手指头:“这是几?”
“你真幼稚,十啊。”
……
岛上的生活很枯燥,谭文彬一开始除了应酬外,就是在钓鱼。
鱼是越钓越少,应酬却是越应越多。
因为来这里等候登船去无心岛“交货”的人,不断增多。
这个规模,明显是有人策划组织的。
这帮人里,有东北来的,也有海南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天南海北囊括。
而且普遍都有一个特性,那就是他们原有的师门家族传承,和林书友的官将首很相似,都是走的起乩请神路线。
原本谭文彬觉得,没带林书友一起过来可惜了,有阿友在,怕是能更好地打成一片。
但伴随着他两边扇阴风,让两个人红了脸动手后,谭文彬发现自己想多了,还好没把林书友带来。
因为这帮家伙起乩的起乩,请神的请神,叫大仙的叫大仙,看似都起了效果,打起架时动静也不小,但他再加上自己肩膀上俩干儿子,三双眼睛使劲瞧,硬是没能瞧见这俩人身上到底附身的是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请下来,却又有着请神成功的威能。
再经过一番卧底交流,谭文彬发现了他们这帮人的又一个共同特征,基本都是门派家族里犯了错被逐出来的。
有的断了与大仙的香火,有的名字被庙簿抹除,也就是说,除非他们能像林书友那般,让白鹤童子跳槽,否则他们其实就已经失去了起乩请神的资格。
要是把林书友带来了,他来一记正经起乩,请下阴神,反而直接成为场中的绝对异类。
人一旦尝过那份力量的滋味,就很难再接受失去的日子了,这个时候,有人出现,说可以把这份力量还给你,那真是让你去做什么都行。
谭文彬最开始认识的那几个人,是挺憨直的尤其是那个叫辛继月的女的,是真心认为自己在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后头来的那批人,身上业力更为浓郁,性格则更极端扭曲,很明显这是在把“行侠仗义”当生意做,为了获得更多业力,不惜故意极端化、扩大化。
自家小远哥虽然也喜欢销户,但真没哪个是无辜的,可他们,就是一门心思奔着销户连坐去的,生怕牵扯的业力不够深。
距离登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新的争端也随之出现。
居然发生了拉帮结派争抢其他人手中业力器物的事件,而且愈演愈烈。
更可笑的是,彼此厮杀争夺时,还会喊出“你业力深重,我代替天道来惩戒你!”
最先被厮杀争夺的对象,就是那些还保有朴素正义感的家伙,他们往往单独行动,且实力较为普通。
谭文彬这两天到处忙活,倒是救下了好几个。
主要是这几个家伙他认识得早,虽然做的事比较糙,但骨子里真不能算坏人,再者性格憨直,也方便利用。
但让谭文彬没料到的是,因为他救了人后自己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团伙,渐渐开始有人主动向他靠拢,想要加入寻求庇护。
入夜,篝火上烤着鱼。
谭文彬坐在那里,面容被篝火照得忽明忽暗。
外围,坐着三个人,再外围,坐着六个人,这还没算谭文彬安排出去守夜放哨的呢。
辛继月走了过来,对谭文彬道:“彬哥。”
“怎么了?”
“那几帮人的头头派人传话过来,说明早想请彬哥你去开会谈判。”
“我知道了,你先帮我照看一下这里,我去一趟下面的村子。”
“彬哥,你一个人去?”
“你放心,我能隐藏身上的业力,很安全。”
其实,谭文彬身上压根就没有业力,走江的人,就算原本身上有残留,也会在一浪过后被功德消解掉。
村里有电话,谭文彬这是去打电话的。
之前,他是三天一次给小远哥打一次标准传呼,告知小远哥自己还健在。
这两天事情比较多,局面变化快,他觉得得正式打个电话给小远哥做个汇报了。
“小远哥啊,你们再不来,我都要混成老大了。”
第两百二十一章
这座岛比较偏,岛民不多,村子也很小,再加之前年才进行过一次迁移安置,如今也就每年渔忙时才能见到些人。
村中心有个依旧挂着供销社牌子的店面,里头空间很大,但如今利用率不高,只在靠门口处摆了点米面粮油,至于货架上的东西则是积了一层灰,怕是不少都已过期。
一位老婆婆坐在里面,安静地织着毛衣。
谭文彬走上台阶,来到柜台前。
“婆婆,打电话。”
老婆婆停下手头活计,长长的木质织衣针在鬓角轻轻刮了刮。
良久,才像回过神来,起身,慢悠悠走过来,将放在柜台里用盒子锁着的电话机取出来,摆在了柜面上。
“打吧。”
谭文彬拿起话筒,正欲拨号时,却发现话筒里没声音。
“婆婆,电话出问题了?”
老婆婆皱了皱眉,顺着电话线检查了一下,说道:“不得坏哦,应该是线路那里出问题了。”
电话,打不了了。
谭文彬拿出烟盒,分给老婆婆一根。
老婆婆动作娴熟地把烟接过来咬在嘴里,熟稔地掏出火柴盒,“嚓”的一声,先给自己点了,再把火柴送到谭文彬面前,谭文彬赶忙低头把烟头递过去点了,老婆婆这才甩手,将快烧到手指的火柴熄灭。
一老一青两个人,靠着柜台,吞云吐雾。
老婆婆:“听广播说,有浪要来了哦,你还不离岛?”
谭文彬:“我挺喜欢这里的,风景好,清静,最适合治疗情伤。”
“年轻人还是得看开点,一辈子很长,犯不着为这点情情爱爱的耽搁太久。”
“晓得,但我不是还年轻着么。”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谭文彬天生就有这种胡诌拉关系的本事,住宿舍时宿管阿姨把他当干儿子,缺课再多任课老师平时分也都给他打满。
也因此,谭文彬能察觉出,老婆婆有点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他说不上来,因为他没能在老婆婆身上察觉到什么异样,外加供销社墙壁上贴的证书以及老婆婆曾给自己看过的老照片,都说明她大半辈子都待在这座岛上,守着这间供销社。
但在与她交流时,谭文彬能感受到老婆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抹精明与通透。
这座岛上,还有另外两个人,也给了谭文彬一样的感觉。
一个是灯塔上的老者,老者神情木讷且麻木,但投向海面的目光里,时不时会透出一股深邃。
另一个是频繁往来于这座岛的一位船老大,他对这片区域很熟悉,接下来,他也会收钱载着岛上众人前往无心岛。
这三个人,统一有一个特征,那就是身上有种超出他们自身工作生活环境的特质。
虽然一直在隐藏,但当谭文彬拿“刻板印象”去与他们接触时,会有种误差感。
“走了。”
谭文彬摆摆手,转身走下台阶,电话能否打通,效果都一样,毕竟今天是第三天了,没报平安,小远哥那里肯定清楚岛上出了事。
老婆婆将电话机端下来,放回木盒子里,然后坐了回去,拿起织衣针。
还没织两下,外面就刮起了风,紧接着雨水也随之落下。
老婆婆绕出柜台,拿了个长杆,套住门帘上的挂钩,将其下拉。
拉到一半,打雷了。
老婆婆将自己的头探出去,对着夜色看了看。
门帘只拉下一半,她却丢下手中长杆,走回柜台里头,蹲下来,揭开脚下的一块地砖,下方露出一个凹槽。
凹槽中,摆着一尊黑漆漆的像,前方有个香炉,香炉里没有香灰,而是有一只只剩下下半截身的老鼠,里头是一层血水和尸水的混合,老鼠的尾巴还不自觉地摇来晃去。
老婆婆对着神像跪伏下来,双手合什,将头深埋,额头抵在地上。
渐渐的,老婆婆的身体开始发颤,传出骨节的摩擦与脆响。
等老婆婆再次抬起头时,双眸充斥着紫色。
她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身形此刻立得笔直。
雷电闪烁之际,供销社里的灯泡也跟着忽明忽暗,老婆婆的身形在每次光亮再现时,都改变了位置。
她先是出现在了柜台外,下一刻又出现在了门口,她拿起了那条长杆,满是皱纹的手指发力,长杆碎裂,露出了一杆长枪。
枪尖古朴,但枪尾处,镶嵌着一颗黑色骷髅头。
在下一道雷电轰鸣中,老婆婆的身形彻底消失。
远处一间没人居住的民房屋檐下,探出谭文彬的身形,抽了一半的烟早就被他捏在指尖。
原本,他是该走了的,只是这雨来得太快,把他给留下了。
然后,他就鬼使神差地躲了下来,一边隐藏身形一边看向供销社的方向。
恰好瞧见了老婆婆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离开了店里。
小远哥的《追远密卷》记录着每一浪的经验总结,谭文彬本人更是亲身经历者,有些时候看似无意识的举动,其实是本能地催使。
“果然,浪涛中越是不起眼的存在,就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谭文彬没急着回营地,而是去了灯塔。
灯塔上的灯亮着,且还在转向与闪烁。
但给人的感觉,有些过于机械和死板。
谭文彬躲在礁石后头,观察了许久,猜测灯塔内的那个老者,此刻应该不在里头。
必要的险还是得冒的,这样才能在小远哥他们登岛后,提供更有价值的情报。
谭文彬离开礁石,经过岸边与灯塔连接的石桥,来到塔下。
塔门没锁,稍稍用力就推开了,接着,他顺着梯子往上爬。
“大爷,喝酒不,我又想我前女友了,我们就是在雷雨天分的手。”
爬到顶楼,他看见一个女人正趴在灯上,麻木地做着移动。
当谭文彬出现时,女人缓缓扭头,看了过来。
她的脖子和手上,有着明显的缝补痕迹,一只眼眶泛白,另一只则是空落落的。
女人身上戴着镣铐,镣铐另一端被挂在塔壁上的铁钩上,像条狗般被拴了起来。
除此之外,女人全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脚下更是积攒着浓稠的液体,整个人泡得发白,却不显得多胀腻。
塔底生活的房间里,挂着一张照片,背景是这座塔,里面有老人和这个女人的合影,老人对这张照片很珍惜,说这是他的女儿。
谭文彬还问过老人他女儿去哪里了。
老人回答:嫁人了。
嫁给大海了。
估计平日里都被老人泡在海里。
“你忙,继续。”
简单打了声招呼,谭文彬就下去了,女人并未发狂发怒追下来,而是收回视线,继续做起麻木的动作。
接下来,是最后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
如果那位船老大也出现问题,那去无心岛的旅途,就将变得无比艰难。
因为大部分关于无心岛的信息,都是由那位船老大提供的。
谭文彬跑至码头,那艘船还停在那里,没等谭文彬继续靠近,一股寒意升腾而起,从双肩一直下发到尾巴骨。
这是自己那俩干儿子,给自己示警,很多时候,作为鬼物,它们的感知更加敏锐。
谭文彬无条件啃小。
不做犹豫,直接一个侧身,将自己藏进一个礁石角落里。
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通过缝隙,观察船的方向。
船老大紫色的眼眸,在漆黑的雨夜里,显得那么刺眼。
他在岸边缓步行走,一只手提着渔网一端,后面拖拉着长长一截。
渔网里装的不是鱼货,而是一个个人。
伴随着偶尔的电闪雷鸣,视线得以瞬间通亮。
谭文彬不仅看见了渔网内不断溢出的鲜血,甚至还能认得出里头尸体的身份,因为有些人的特征,实在是过于明显。
一个是光头,哪怕岛上气温偏低,他也喜欢光着膀子,没事儿还抹点油,显摆那肌肉;
一个身上满是纹身,说是来自家里的传承,叛出家门后自己洗了纹身,没洗干净,弄得一泡污。
俩人的性格都很乖戾,两天前,他俩是最先联手,对其他人开展偷袭与抢夺。
辛继月就差点死在他们手下,是谭文彬救下的她。
现在,这俩家伙都死了,连同他们组织的那伙人一起,全被打包进了渔网。
船老大面朝大海,喉咙里发出叫声,即使是雷雨声以及海浪,都无法将这声音完全掩盖。
很快,海边出现了一些形状诡异的浪花,它们打了过来,却并未拍在岸上,而是在岸边止住。
船老大打开渔网,从里头抓起一具尸体,将其抛向海中,尸体一落到海面,马上就被拽拉了下去。
一具一具地抛,像是饲养员正在喂食。
谭文彬留意到,每抛出一具尸体前,船老大都会在尸体上取下一件东西,应该是这帮人用来盛装业力的器物。
谭文彬默默退了回去,他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回自己的营地了。
他身上没有业力,这也就意味着他大概率不会成为被猎杀的目标,因此再去和那帮人凑在一起,就容易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可那帮家伙毕竟是自己攒起来的,虽然他是被迫当的老大,但明知道有危险还不管,好像也不太合适。
“不,还是得回去看一眼,看‘土著’是在清理不稳定份子还是真的在进行无差别屠戮。”
前者能够理解,不守规矩对他人业力进行抢夺的,明显是害群之马,需要清除,这样才能利于这个体系继续运转下去。
要是后者,事情就变了性质,也是谭文彬最无法理解的。
因为登岛交货的这帮人,明显是被组织和发展起来的,肯定耗费了不少精力,“土著”就算是要业力,守着这里抽成不行么,为什么要把人给一锅烩了干这种涸泽而渔的事?
你这次把人全杀了,下次岂不是还得重新招人,何苦来哉?
谭文彬摸回了自己的营地,篝火还在,外围的哨卡也在,还主动跟自己打起了招呼:
“彬哥,回来了啊。”
谭文彬对他点了点头,坐回到篝火边。
自己的营地,目前还安全,并未遭受袭击,也不晓得是因为自己这里的都是“规矩送货人”,还是因为太弱太散,所以被留到最后再宰。
“彬哥,给,喝了暖暖身子。”辛继月递过来一口小锅,里头是冒着热气的鱼汤。
当初在岛上认识时,辛继月就对谭文彬产生了朦胧好感,她喜欢和这个男人一起钓鱼一起聊天。
在自己被谭文彬救了后,好感变得更强烈也更清晰。
这个营地之所以能聚集这么多人,其中也有她主动帮忙拉人入伙的原因,在她看来,谭文彬应该会喜欢这种当老大的感觉。
谭文彬没心思喝汤,将它推开,说道:“你去把大家伙都叫来所有人。”
“好的,彬哥。”
很快,所有人都聚拢了过来,包括放哨的。
谭文彬开门见山:“听着,现在这座岛上很危险,很多人已经死了,我惜命,我不想赌了,我退出。
我劝你们把手里装有业力的器物丢掉,躲起来,然后找方法离开这座岛,不管怎么样,命最重要。
好了,言尽于此,我走了,大家保重!”
谭文彬起身,挥挥手,毫不留恋地离开。
要是按照正常节奏,他在这里拉拢起一帮人,立一个山头,倒也不是不可以,至少能接应小远哥他们登岛,提供一些便利。
现在,他可不敢把自己的命赌在这里,他相信小远哥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干这种傻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清楚“彬哥”忽然抽的什么疯,现在放弃,怎么可能?
谭文彬知道自己不可能解散得了帮派,人的贪欲,尤其是对力量的贪欲,很难戒除;自己就算离开,他们很快就会再推举出一个头儿。
但让谭文彬没料到的是,居然有两个人跟着自己出来了。
一个是辛继月,另一个叫吴钦海。
“彬哥,我听你的。”辛继月追过来,一只手抓住谭文彬的手臂,另一只手拉开自己胸襟,“你看,抹胸我丢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无论是话语还是动作都带有明显暗示,可谭文彬这会儿绝不能避嫌,因此探头向里头仔细看了看,确实空了。
吴钦海:“彬哥,我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说咋样就咋样,我的茶包,也丢了,和继月的抹胸一起,连带着里头的业力,都留给他们了,这会儿他们已经在选举新的带头人了。”
谭文彬伸手在吴钦海身上摸了摸,然后呼唤自己俩干儿子帮忙嗅嗅,等干儿子们回应说已感应不到业力源后,谭文彬这才信他们将货给抛了。
辛继月:“彬哥,离岛后,你打算去哪里,我反正没家了,就跟你一起去吧。”
谭文彬:“先不说这些,来,到这里,藏好。”
这里距离营地不远不近,是个很不错的观察点。
辛继月和吴钦海虽然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还是听吩咐,跟着一起将身形隐藏了起来。
雨还在下,不同于营地里有帐篷有篝火,在野外沟槽里淋雨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藏了一会儿后,吴钦海准备开口发问,却被谭文彬捂住了嘴巴。
“嘘……”
那股自肩膀至尾巴骨的酥麻感,再度袭来。
“你是谁?”
“你们是谁。”
“啊!”
“啊!”
惨叫声不停发出,谭文彬看见了供销社的老婆婆,还看见了灯塔老人。
两个老人分别从两个方向走向营地,虽然雨水同样在他们身上冲刷着,但身上的血腥粘稠感依旧还在,这是来这里之前都在其它地方杀过人了。
营地里的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见二人一出现就开始杀人,马上开始起乩请神。
然而,无论起没起乩,效果没什么区别。
老婆婆手里的长枪每次刺出,都洞穿一个人的胸膛;灯塔老人手中锁链每次甩出,都砸碎一个人的脑袋。
这根本就不是战斗,而是被单方面碾压地屠杀。
很快,整个营地里,除了他俩外,就没有站着的人了。
两个老人,开始从尸体上收拢起承装业力的器物,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比杀人更累一点。
吴钦海和辛继月都睁大了眼睛,不敢出声。
谭文彬眉头深皱,居然真的是大屠戮,所有持有业力器物的人,都是他们屠杀的目标。
这么搞,是日子不过了么?
还是说,刚好就这么巧,到这一批,业力收集够了?
这时,两个老人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对着天际,喉咙中发出声音。
雷雨天下,居然出现了一群体格庞大的怪鸟,它们落了下来,开始疯狂地啃食起地上的尸体。
一具尸体被吃完后衣物这些居然也被大鸟给叼走。
至于血迹,只要今夜雨不停,那一切都会被冲刷干净。
供销社老婆婆和灯塔老人低下头,开始对视。
他们似乎是在说话,但谭文彬隔得太远,雨声雷声夹杂着鸟叫,根本就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要是小远哥在这里就好了,以小远哥的听力,应该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
“业力还未收集足够。”
“这是大人的旨意,必须要快速清场,抹去这里的所有业力,将这座岛打扫干净。”
“你与大人更亲近,知道大人为什么要我们这般做么?”
“大人说:‘有位不好招惹的存在,就要登岛了。’”
第两百二十二章
“得亏天亮后风浪停了,要不然我也不敢这时候出船,你们啊,运气是真好哦。”
“那是那是。”
林书友学着过去彬哥的样子,走到老船夫面前,掏出烟盒,给正在开船的老船夫嘴里递上一根烟。
掏出火机时,林书友想玩一个帅的,火机在手上一抛,正准备换另一只手去接时,一道浪拍了过来,船身一晃,火机砸到船舷后落入海中。
老船夫被逗乐了,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自己掏出火柴点了,顺便帮林书友也点了。
“我说,你们这时候上那座岛做什么呢,没到季节呢不是。”
“去观光,写生。”
“哦,吃饱了撑的。”
林书友:“也是生活,也是工作。”
彬哥不在,这种交际的活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其实阴萌也是可以的,但阴萌毕竟是女的,而且现在变白变漂亮了,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时,难免遇到那种眼里带邪光嘴里带花花的。
老船夫:“你们啥时候回来?”
林书友:“哟,这不晓得。”
老船夫:“平日里去那座岛的船不多,你们要回来时,就在岛上给我村里打个电话,我再开船过来接你们。”
林书友:“那好,辛苦你了。”
老船夫:“那这趟价格翻倍吧,得提前给钱不是。”
林书友:“只能多给你一半,当订金了。”
老船夫点点头:“成。”
林书友觉得自己谈得很稳妥,老船夫只是在心底笑笑,接下来他就要偷偷开渔去了,哪有功夫等在家里去接他们,能多捞一点是一点。
这时,老船夫瞧见林书友抽烟时嘴里吐出的烟圈都是浓浓的,当即咂嘴道:
“啧,你的烟都是吸进嘴里就吐出来的?我说啊,你要是不会抽烟就别硬抽啊,白糟蹋东西。”
说着,老船夫主动伸手跟林书友讨要,把他兜里刚开的那盒烟也要了过来,说是返程回去时抽。
林书友有些尴尬地应付着,余光偷偷扫向同伴们,见大家伙没人注意到自己这里,他也就舒了口气。
以往每次出去时,彬哥都能把一切安排妥当,每个搭把手的路人都挺上道的,怎么这次轮到自己安排时,就有点怪怪的。
老船夫:“看到了没,就在前面了,要到了。”
前方,出现了一座岛的影子。
站在船头的李追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无字书,第二幅画中的猴子坐朝的方向,也正对着这座岛。
可这座岛只是谭文彬所在的位置,并不是裘庄所在的无心岛。
这说明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与眼前这座岛和无心岛,三者在一条直线上?
亦或者,这猴子所坐朝的那个“目标”,此刻并不在无心岛,而是在眼前这座岛上?
船靠码头,码头上还停着一艘更大的渔船,船主此时正蹲在船头,手里拿着碗筷,正在吃饭。
老船夫主动撩手打招呼,对方看了他一眼,没做搭理,低头继续吃饭。
林书友:“你认识?”
老船夫:“见过,不熟,他总是走这条线,这座岛的补给也是由他送。”
众人登岸后,老船夫就调转船头往回开了。
李追远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无字书,猴子低头抱着膝盖,将自个儿蜷成一个球,没了明显的坐姿方向指引。
林书友牢记自己现在的责任,主动上前去和对面那艘船的船主攀谈。
对方先是问了他们的船费,林书友说了。
船老大:“这是被捉了虾米。”
林书友没听过这句俗语,但能听懂,自己这是被宰了。
在听到自己还提前预付了一半回去的船费后,船老大笑得用手掌擦了擦嘴,将吃完的碗筷放水里涮了涮:
“你们跟着我的船回去,都可以不要你们的船费。”
说完,他就起身欲往船舱里走,林书友赶忙再次询问关于谭文彬的事。
船老大停下脚步,回答道:“你问那个小伙子,他是你们的朋友?这小伙子人不错,和我聊得挺来,他人应该还在岛上吧,你们去村里自己找找。”
在林书友与船老大攀谈时,李追远就在观察着他。
对方身上没有特殊的气息,一举一动都透着船上人的习惯。
但谭文彬的平安传呼中断了,意味着这座岛上肯定出了事。
林书友跑了回来:“小远哥,我们去村里找彬哥汇合吧?”
“嗯。”李追远点点头。
众人沿着路,向村里走去。
船老大走出船舱,先看了一眼正在离开的四人,随即转过身,面朝大海,目露深邃与怅然。
原本正在前行的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艘船以及船上的人。
在这一刻,仅凭这个画面,李追远就笃定,这个人有问题。
一个确定已经出了事的岛上,任何与原始画面不符的画风,都不能掉以轻心。
去往村子的路上,经过一座灯塔。
灯塔下,有个老人正坐在那里钓鱼。
从文艺写生角度看,这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取景图,诠释着宁静与悠远。
老人身旁放着一瓶酒,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摘下草帽,看向对面的四人。
他没招手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继续照顾自己的鱼竿。
李追远微微抬起头,看看空中,再看向海面,以风水气象之道,开始分析这块区域的鱼群位置。
老者所坐的位置,是灯塔斜背角,这里礁石滩凸起,水位比较浅,正常来说应该坐灯塔正前方,那里水深,更容易钓到鱼。
普通钓鱼爱好者不知道很正常,这种常年守塔的老人,不晓得哪里更适合下钩,就有些奇怪了。
他选这个位置,最大的方便,就是面朝码头方向,可以注视登岸上岛的人。
村子乍看不算小,但如果把已明显废弃连新春联都未贴的房屋给剔除,那依旧留在这座岛上的生活的人,确实寥寥。
进入村子后,路上连个人都没有,想找人询问打听一下谭文彬都很难。
还好,那家供销社还开着门,里头坐着一个正在织毛衣的老婆婆。
林书友走上台阶来到柜台前,想要与阿婆攀谈。
只是,林书友在那里柔声喊了好几遍,老婆婆像是耳背,完全没听到,依旧专注织着手里的毛衣。
林书友只得提高了音量,老婆婆依旧不为所动。
这时,林书友瞧见了老太太面前放着的那个已经生锈了的烟灰缸,里头还有几根烟头。
他就摸了摸登山包外侧口袋,从里头又拿出一包烟。
他有一段时间喜欢没事儿嘴里叼根烟,后来被彬哥见一次拍一次,这才没抽上瘾,这次出门晓得自己得暂代彬哥角色,这烟他可没少准备。
打开烟盒,从里头抽出两根烟:“阿婆,借个火。”
声音不大,但老婆婆马上停下动作扭过头,起身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盒,接了烟,点火,一气呵成。
“阿婆,问你个事儿,你知道谭文彬住哪里么,我们是他朋友。”
“那边山上吧,他喜欢去那儿搭帐篷,说是可以更好地亲近大自然。”
“哦,好,谢谢,阿婆。”
林书友摆摆手,走下台阶:“小远哥彬哥可能在那儿,我们去找找?”
李追远:“你去打个电话,打给张婶小卖部,给太爷报个平安。”
“哦,好。”
林书友又折返回去:“阿婆,打个电话。”
老婆婆弯腰,将柜子下面的木盒打开,取出电话机,放到柜面上。
“打吧。”
林书友拿起话筒,拨通号码,很快,那边张婶就接了电话。
“喂,哪位,找哪家?”
林书友用自己学的南通话特意改变音色回应:“找李三江家。”
张婶:“哟,福建伢儿。”
林书友怔了一下,原来自己的口音这么重,说南通话时也能让人听出自己是福建的?
张婶:“我去喊你三江爷爷接电话?”
“不了,张婶,您帮我跟三江大爷说一声,说我们在外头挺好的。”
“好,我待会儿去说。”
“麻烦你了张婶。”
挂断电话后,林书友付了电话费,走下台阶:“小远哥,打好了。”
李追远点点头,再次看了一眼这间供销社以及里头又坐回去织起毛衣的老婆婆。
电话可以打,但谭文彬还是没和自己联络。
要么是谭文彬已经发生了意外,要么就是谭文彬不敢再来这间供销社打电话了。
众人离开村子,前往山上。
先前在海上看时,这座岛并不算多大,但真身处岛上后,才发觉这岛上的沟沟壑壑到底藏纳了多少面积。
找了许久,也未找到谭文彬。
按照谭文彬之前在电话里汇报的情况,这座岛上应该有很多前来交货的人,也没能瞧见他们的踪迹。
期间,倒是发现了几处谭文彬留下的标记,但顺着标记找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标记应该是真的,没找到人,应该是谭文彬不断在更改他的藏身位置,也就是说,他在东躲西藏。
李追远席地而坐,从包里取出几面小阵旗,摆了一个接引阵,再在里头点了一根香。
紧接着,李追远将罗盘置于掌心,开始感知。
有时候,找鬼比找人要简单多了。
谭文彬肩上那俩怨婴还是他亲自封印的,对那俩怨婴的气息,少年自然格外敏感。
香烟开始逆着风飘动。
李追远将罗盘置于上方,指尖指着烟,将其接引置罗盘上,随即,罗盘上的指针开始出现具体朝向。
这个方法对距离方位有着较强局限性,但运气不错,第一次就成功了,不用再腾换位置再布阵。
“走。”
既然那两只怨婴还在,那谭文彬肯定还活着。
李追远相信他们的父子之情,那俩怨婴不会看着谭文彬死而自己苟活。
下了坡,来到这座岛的背阴面,这里沟壑更深,平日里应该很少有人会来这里。
顺着罗盘指引,四人来到了岸边,看见了在礁石间隐藏着的一个洞口。
洞口里头被海水倾入,只留下上半部分。
涉水进入其中,刚进去没多远,一根掸子就扫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润生对这个掸子很熟悉,他曾把这掸子的主人,狠狠压在身下。
这次,掸子的力道比上次更加不如,润生甚至都不用取出自己的黄河铲,只是徒手将其抓住,然后不给对方反应时间,顺势向自己身后一扯。
一道身影被拉拽出来,是辛继月。
润生肩膀靠去,将辛继月抵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另一只手抓住女人的脖颈。
他现在只需轻轻用力,就能结果掉女人性命。
被制服的辛继月瞪大了眼睛,看着润生。
她心里原有不甘,认为自己要是没受伤不是虚弱状态,绝不会这么不堪一击就被对方制服,但在看清楚来人是润生后,不甘消散了,因为她清楚,自己就算全盛状态下,也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李追远:“谭文彬在哪里?”
润生稍稍放松了抓着女人脖子的手。
辛继月:“你们居然认识彬哥?”
这一声“彬哥”里,带着异样的情感。
林书友没见过辛继月,西沟村那场丧事举办时,他人还在福建并未回来,但这并不妨碍他也觉得女人这声“彬哥”喊得很奇怪。
看来,彬哥和她之间,有事儿!
李追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罗盘,指针指向洞穴更深处,说道:
“谭文彬是我们的人,我们是来救他的。”
辛继月:“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李追远:“我们需要你的相信么?”
辛继月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解释很有道理。
“彬哥就在里面,但他……”
就在这时,洞穴里的水面出现了特殊的波纹。
这是阵法的气息,还与洞穴内部的空间形成了完美契合。
一道立起来的浪涛,从洞穴内掀出,冲向这里的众人。
润生松开抓住辛继月的手,让其摔入水中,自己则抽出黄河铲,气门开启,对着前方浪涛狠狠拍下!
林书友则撑起罗生伞,挡在小远哥面前。
只要力道足够强大,那就可以镇压一切花里胡哨。
只听得“砰”的一声,那道浪涛被拍了个细碎,化作激流飞溅。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潜入水中,将辛继月捞起,向后退去。
这是连打带救,心思倒挺缜密。
润生双手下压进水面中,气门运转,身前水位快速降低。
阴萌趁势甩出驱魔鞭,只听一声脆响,随即,一个中年络腮胡男人的手臂,就被驱魔鞭圈住。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拉扯鞭子。
阴萌单手一卷,驱魔鞭上立起一根根倒刺,警告道:“不想死,就别碰。”
吴钦海马上停住了动作。
辛继月开口道:“他们是彬哥的人。”
吴钦海疑惑道:“什么。”
虽不理解,但吴钦海还是放弃了抵抗。
阴萌将驱魔鞭收回,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林书友,小声道:“听听,我们是彬哥的人。”
吴钦海:“彬哥在里面,他现在状况,很不好,希望你们有办法能救治他。”
说罢,他与辛继月就在前面带路。
李追远:“你们是遭遇追杀了么?”
辛继月:“是的,彬哥为了带着我们在这岛上躲藏活命,付出了很大代价。”
洞穴最深处有一块干燥区域,海水冲不到,上面石台上有一个草堆,谭文彬就躺在上面。
脸色发白,气若游丝,无比虚弱。
这分明是使用御鬼术后极度透支的状态,但如果这样的话,那俩怨婴应该也会跟着一起陷入沉睡,自己就不可能定位它们的位置。
所以,谭文彬并未动用御鬼术,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允许自己在这里陷入昏迷瘫痪,而且……还是带着俩人一起躲藏。
“谭文彬?”
李追远轻轻推开润生,走上前。
润生很自然地侧身挡在了吴钦海面前,阴萌见状,也马上跟进,将辛继月拦下,确保小远哥与谭文彬附近没外人。
林书友则踮着脚,焦急地想查看彬哥的伤到底重不重。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从包里取出一罐特意给彬哥从老家带回来的虎鞭酒。
谭文彬虚弱地睁开眼,看着李追远:
“小远哥……”
李追远将一只手放在谭文彬手腕上,脉搏虚弱。
少年的另一只手,看似是去给谭文彬整理头下的草垛,实则顺便在他两侧肩膀处拍了拍。
那俩怨婴最怕自己了,自己这一接触,怨婴立刻吓得剧烈颤抖。
俩怨婴状态很好,那谭文彬就不该这般虚弱,所以,这是故意伪装出来的。
“小远哥,我终于等到你们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谭文彬声音里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艰难地用双手抓住李追远的手。
李追远感知到谭文彬将自己食指与无名指单独攥在一起,用力握了握。
“小远哥,这座岛上有三个人,很危险……”
李追远点点头,道:“你放心,我明白。”
他知道了谭文彬想要传达的意思:
辛继月与吴钦海这两个人里,有一个是内奸。
第两百二十三章
“阿友,你来把彬彬哥背回去。”
“好!”
林书友跑过来,将谭文彬背起。
这一背,林书友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初接触时,彬哥身上冷冰冰的,但过了会儿,就感受到一股余温。
咦,居然没凉透!
要知道以前彬哥每次陷入这种状态,就跟搁冰柜里速冻过一样,要不是还有鼻息,简直比死人更像死人。
似乎是察觉到林书友的愣神,谭文彬的手,在林书友腰间掐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位置太过精准,林书友马上抬起头,鼻子一酸:“彬哥,你可千万别闭眼,别睡着,我这就背你回家~”
说着,林书友趟着水,背着谭文彬向外走。
这处洞穴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藏身地,但并不是一个适合打架的场所,外面人把洞口一堵,自己这群人在里头就太被动了。
李追远看向辛继月和吴钦海,说道:“感谢你们对彬彬哥的照顾。”
辛继月摇头道:“是彬哥救了我,也是他保护着我。”
吴钦海也附和道:“没错,没有彬哥,我们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李追远:“那我们现在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希望接下来,你们能听我的话。我承诺,将尽可能地将你们安全带离这座岛。”
吴钦海:“没问题,我们听你的。”
辛继月的目光落在林书友背上的谭文彬身上,稍稍愣了一下神,然后说道:“嗯,听你的。”
李追远觉得,吴钦海是内奸的可能性更大。
因为辛继月曾去过南通,桃林下那位,不会允许外部邪祟进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而且,辛继月现在对谭文彬明显产生了情愫,身为一个内奸,打感情牌看似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这操作难度太大,一不留神就会翻车,可谓性价比极低。
但也不能因此排除掉辛继月是内奸的可能性。
李追远怀疑,可能会有一个极端的状态……那就是内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内奸。
离开洞穴,回到岸上,李追远选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区域。
“就在这里扎营吧。”
吴钦海提醒道:“在这里扎营,会不会太显眼了?”
李追远:“没事,就在这里。”
没什么显眼不显眼的,既然有内奸存在,那人家没找到这里来,就绝不是因为他们之前藏得有多好,而是装作故意找不到罢了。
与其去犄角旮旯的地方猫着,倒不如自己给自己选一个适合战斗的开阔场地,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润生哥,吴钦海,你们去那边警戒。阿友,辛继月,你们去那边。”
润生和吴钦海对视一眼后,马上点头起身离开。
林书友也没二话,直接去往小远哥安排的位置,但辛继月却脚步迟疑,问道:“我能留下来一起照顾他么?”
李追远:“不能。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给谭文彬治疗。”
辛继月点头:“好,我相信你能治好他的。”
比起曾两次将自己击败的润生,她对眼前这个少年,更加忌惮。
等辛继月离开后,李追远开始亲自搭帐篷,他将小阵旗隐藏在其中,布置了一个隔绝阵法。
阴萌想要帮忙,却看出了小远哥在布阵,只能站在原地。
李追远:“闲着也是闲着,你把饭做了吧。”
阴萌:“啊?”
李追远:“提前备料也是好的,趁着现在包里食材和调味料都充足,你先预备一锅。”
阴萌听懂了:“明白。”
随即,阴萌就坐下来,架起锅,点燃酒精炉。
小远哥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专注点,哪怕是自己骗自己,也要相信这是待会儿要做给我们吃的饭。”
“我懂。”
阴萌抚住胸口,开始深呼吸。
特性这种东西,一旦被发觉,那接下来必然会被总结与归纳。
阴萌做饭的毒性强度,和她做饭的投入度有关,也就是凝聚在饭菜里的情绪。
简而言之,越是花心思想要做得好吃的饭菜,它越有毒。
要是一门心思当毒药去煮,煮出来的效果,就明显降低了。
阴萌在心底反复对自己念叨洗脑后,开始撕开包装袋,将脱水蔬菜等东西往锅里丢。
做的时候,她脸上还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其实,做饭的毒肯定比不过正儿八经调出的毒罐罐,但正如李追远说的,闲着也是闲着,先搞出一锅来备用也是好的。
吴钦海扭头看向身侧的润生,好奇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物?”
润生没回答。
吴钦海再次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润生依旧没有回答。
吴钦海:“你不信任我?”
润生:“嗯。”
吴钦海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释然地叹了口气:“等彬哥彻底清醒过来,他就能告诉你们,我是否值得信任了。”
另一侧警戒点。
辛继月看向林书友:“彬哥不是金陵人么?”
林书友:“也可以是福建人。”
辛继月目露幽怨道:“他是南通人?可是,他对我说,他是金陵人的。”
林书友:“大学生可以迁户口,他没骗你。”
辛继月:“他以前是不是有个感情很好的恋人?”
林书友:“嗯。”
辛继月:“后来,嫌弃他出身小门小户,和他分开,嫁给别人联姻去了?”
林书友摸了摸头,这种剧情,怎么和以前上学时,班上女同学喜欢看的黄色封面爱情小说这么像?
辛继月:“他很喜欢她,对吧?”
林书友:“嗯。”
辛继月:“是她不懂得珍惜这种好男人。”
林书友上下打量了辛继月一眼:你拿什么和周云云竞争?
辛继月:“我以后会跟着他的,他去哪里我去哪里,我会代替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林书友:“我支持你,加油。”
辛继月:“谢谢。”
林书友:“不客气。”
两处警戒点的中间区域。
外头,阴萌一边哼着歌一边做着饭,心中默念着心诚则毒。
里面,李追远的帐篷搭好了,他将帐篷帘子拉起。
“好了,可以大胆说话了。”
谭文彬即刻诈尸般坐起。
没再寒暄,直入正题。
谭文彬先将自己登岛后经历的几次事件浓缩概括讲述出来。
李追远在听到那晚出手屠戮掉岛上所有交货者的是那三位后,微微点头。
他自登岛后,也察觉到了那三位有问题。
而且,那三位在岛上的身份,可以说将这座岛完全控制了起来,就像是三个监狱看守。
谭文彬和供销社老婆婆回忆过往昔,和灯塔老人喝过酒,更是和船老大打过牌。
三人的名字,他也清楚。
老婆婆叫胡秀花,灯塔老人叫吴成立,船老大叫周思虎。
那晚杀戮后,谭文彬就带着辛继月和吴钦海在岛上玩起了躲猫猫。
有好几次,都快被人抓到藏身点了,但都被他们幸运地躲避过去。
这躲着躲着,谭文彬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那三位的实力毋庸置疑,再者,他们仨还是这座岛的“土著”,对岛上环境必然极为熟悉。
按理说,在如此大的优势下,依旧不能真的抓住他们,就有些过于奇怪了,你抓不到老鼠,至少也得踩中尾巴吧?
换做其他人,可能会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是自己躲藏手段高超,可以将他们戏弄于股掌之间,但谭文彬在团队里,一直对自己的硬实力不是那么有自信,时常为此陷入焦虑。
“所以,小远哥,我为了验证我的疑虑,所以故意开始放水。”
“嗯。”
李追远应了一声,没批评谭文彬这么做太过冒险。
作为先行探路者,谭文彬是团队先抛出来的问路石,探路的同时确保自身安全没错,但他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对方的“饵”。
“等我放水后,他们就逮到我们了,不过不是三个,而是一个,我们第一次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与他交了手。
第一次时,我心里忐忑不安,以为自己猜错了玩大了,要交代在这里了,所以我是使出全力,想要逃。
然后,我为此受了伤,但我逃成功了。
等再度安全后,我就又开始怀疑起来,决定再赌一把。
然后,我又一次开始放水,再次被他们仨其中一个逮住。
这次,我连逃命时都开始放水,但靠着辛继月与吴钦海的拼命掩护和阻击,我们三个,又一次逃出生天,找了处角落藏匿起来。
第三次,依葫芦画瓢,依旧故意让对方找到我们的踪迹,再次被他们仨其中一个逮住,我假装第一个出手,然后重伤。
这次,还是逃了出来。
我彻底确定了。
接下来,我就故意装重伤垂危,辛继月与吴钦海身上伤势也不轻,但比我‘看起来’好很多,反正接下来,都是他们带着我转移、隐藏。
应该是没我故意放水拖后腿的缘故,亦或者是我断断续续装昏迷不醒,也就没必要再下功夫表演了。
总之,他们俩带着我一直藏得好好的,直到小远哥你们到来时,我们都没再被逮住过,也没爆发过战斗。
因此,小远哥,我觉得,他们的目标不仅不是我,甚至不是我们,而是你。”
“嗯。”
谭文彬在岛上失联,自己等人是无论如何都会登岛的,所以目标要是“我们”的话,没必要故意在这里陪着谭文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李追远:“但,单纯把目标设定为‘我’,也是有些不准确的,我觉得可以做进一步的细分,要从内奸要与你‘同生共死’的行为,来推导其真实目的。”
谭文彬抿了抿嘴唇,问题到这个地步,他的脑子就有些难跟得上了。
“小远哥,有些复杂。”
要是三只眼儿在这里,应该能跟上小远哥的频率。
李追远微笑道:“没事,彬彬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看着小远哥脸上的笑容,谭文彬怔了一下,这次小远哥安慰自己时,显得很正常,一点都不勉强,也没有那种痛苦感浮现。
“小远哥,你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嗯,我遭遇了心魔。”
“啊,严重么,你已经把心魔镇压下去了吧。”
“我就是心魔。”
谭文彬:“哇哦。”
“一个新方法,挺好用的,自己把自己变成心魔,有助于治疗,我会想办法把本体镇压下去,嗯,也可以找机会弄死他。”
“哦,那就好,那就好。”
在谭文彬看来,再稀奇古怪的事,发生在小远哥身上,都很正常,他们这些伙伴,也都能接受。
“那个,小远哥,你看出来哪个是内奸了么?”
李追远摇摇头:“看不出来,你觉得呢?”
谭文彬:“我一直在试探,但没找到任何破绽,他们两个人,都在很努力地带着我逃命。”
李追远:“既然看不出来,那就不要看了,可能,到底哪个是内奸,并不重要。”
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宁可错杀一个也不……”
李追远:“不至于。而且,不能辜负了你的努力,我打算从内奸的真实目的着手,看看能不能加以利用。
这一次的浪,真的挺特殊,那一头的心思,好像格外多,也格外活泛。”
“小远哥,你已经猜出来了?”
“只是个猜测,还得依靠事情发展去证实。我想应该快了,那三位,快出现了。你先躺下吧,纯当多留个后手。”
“好。”
谭文彬又躺了回去。
李追远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阴萌已经煮好了一锅,她以锡箔纸当锅盖,将锅包裹住,戳了几个小洞,有热气升腾的同时还不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李追远捂着鼻子,提醒道:“可以熄火了,也没必要这么投入。”
“是我的疏忽。”阴萌将下面的酒精炉关闭,又给上头糊了一层锡箔纸。
李追远出来时,察觉到远处吴钦海与辛继月的目光,都朝这里看来。
吴钦海目光主要落在自己身上,辛继月则落在帐篷上。
少年没去搭理他们,只是看着面前的锅,缓缓开口道:
“饭都做好了,该来客人了。”
客人,说来就来了。
首先,是润生和吴钦海那边发出示警。
在他们的坡地下方,灯塔老人出现,他腰间缠绕着一条生锈的锁链,行进时,锁链在岩石上划过,小的石头直接被碾碎,大石头上也出现了碎裂。
当他抬起头时,眼里的紫色,变得极为浓郁。
吴钦海提醒道:“他的锁链很沉,被砸一下整个人都会爆掉。”
润生轻轻扭了扭脖子,他喜欢和力气大的人打架,这会很畅快。
不过,润生还在等待后方来自小远的命令。
阴萌:“小远哥,润生那边示警,来了一个敌人!”
李追远:“那林书友那边,应该会来两个。”
下一刻,林书友那边也传出示警。
阴萌:“阿友那边,来了两个敌人!”
老婆婆手持一杆长枪,立在下方,丝毫瞧不出佝偻老态,反而像一棵青松般,挺得笔直。
船老大手中拿着渔网,双腿叉开,站在那里,那渔网在阳光下,闪耀着类似金属的光泽。
辛继月:“居然来了两个,我们赶紧带着彬哥逃,快!”
林书友伸手拽住辛继月的胳膊:“小远哥没下达命令前,不准乱动。”
“你……”
“否则,死。”林书友的双眸,渐渐成竖。
这句话,有一半,是童子说的。
现如今,林书友起乩不用开脸,甚至都不用做动作了,与童子的亲密度不断加深后,他可以瞬间完成神降,进入扶乩状态。
童子对辛继月有着一种本能排斥。
辛继月:“他们很强的,之前一个人来我们都挡不住,只能逃,现在来了两个,你们……你们真能打过他们?”
林书友没搭理她,祂的竖瞳依旧处于半开状态,没全开就意味着力量不会降临,这是为了节约扶乩时间以用于战斗。
竖瞳与那两双紫色眸子接触后,林书友脸上浮现出怒意。
祂先前对辛继月的排斥,是因为祂嗅到了辛继月作为八家将“叛将”的气息。
这意味着辛继月被开革出了庙簿。
但对下面这两个,童子则是感到了愤怒,两侧嘴唇泛起,不断抽搐。
也就是林书友没戴牙具,要不然就能看见外露獠牙因愤怒而不停摩擦碰撞的景象。
“邪祟……安敢称神!”
两个警戒点分处于这块平坦区域的南北两侧,间隔还是有点远的。
按照常理,当敌人出现时,应该即刻回收力量,严阵以待。
但李追远并未下达这个命令,嗯,他甚至连命令都没有下。
下一刻,两侧敌人,同时发动了攻势。
灯塔老人手持锁链,如猛虎般,呼啸而上。
润生双手抡起黄河铲,对着他砸去。
锁链和铲子先是重重碰撞到了一起,然后形成交缠,双方各自开始发力。
润生发现,对方的力道比自己更大,他的双脚止不住地开始在地上滑行。
随即,润生干脆抬脚,将脚面踩入岩石缝隙中,以自身为轴,再度发力。
场面立刻陷入了势均力敌。
吴钦海惊愕地看着润生,他没料到,彬哥的朋友,实力能这么强。
他也没耽搁,先仰头,双臂和双腿开始快速摇摆,嘴里念叨着:
“大仙大仙快显灵,大仙大仙快显灵!”
摇摆结束,他的气息发生了变化,变得更阴沉的同时,也显得有些杂乱。
相似的情况,润生上次在南通也在辛继月身上见过,对方起乩后,降临在身的力量,也显得很虚浮很乱。
吴钦海弯下腰,双手在地上一抓,一颗颗石子主动吸附到他手中,等双手抓不住后,开始逐渐向上,很快,他双臂乃至胸口处,也都吸附着大大小小的石子。
伴随着他一声低喝,双臂向前一甩,所有石子都疾驰而出,砸向灯塔老人。
每一颗石子的力道都很强,正常人被砸到至少都是重伤吐血。
先前他在洞穴里,就是以相似的方式,引起的浪涛。
面对这些快速砸来的石子,灯塔老者左腿向前一甩,一条细小的锁链被抽出,于身前甩动,形成一道帘幕。
“啪!啪!啪!”
激发出去的石头,有一半砸向老者,此时全部粉碎,余下的那一半,似乎本就失了准头,落在周围,嵌入缝隙。
润生神情凝重,在于自己“拔河”时,对方居然还能单腿离地,而自己却并未感受到对方有任何的力气下降,这足以说明,对方的体魄,超过自己很多。
自己要想赢过他,要么靠气门全开找拼一把机会,要么就是靠耗。
对方双眸泛起的紫色,明显是一种不正常状态,就像林书友请神的效果,只要耗过去,对方力量应该就会大幅消退。
润生的脑袋有些发痒。
小远没有指挥,那他就得自己动脑来分析局面和战术了,这让他有些不习惯。
不过,他相信小远没指挥肯定有其目的。
吴钦海的一击被轻松化解,并未吃惊和气馁,他与对方接触过,本就知晓对方的恐怖。
但此时他身边有得力帮手在,他觉得自己可以与对方再过两招。
双臂撑开,再猛地闭合,双掌拍在一起后迅速成印,挪之身前,沉声道:
“起!”
原本洒落到灯塔老人四周的石子纷纷开始颤抖,各自摆列成阵,紧接着集体炸裂开,化作尘雾向灯塔老人包裹而去。
润生有些惊讶地看向身侧的吴钦海,虽然对方在绝对力量上不够格,但在施展手段上,确实很有想法,而且也真做出来了。
“嗡!”
所有尘雾都贴在了灯塔老人身上,整个人如同被刷了一遍灰漆。
吴钦海见状大喜,立刻进行下一步动作,伴随着其双手印诀的不断变化,老人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纹路。
接下来,就是将纹路催发,使得其发挥出效果,这样就能将其重创。
然而,灯塔老人只是身体一抖,身上的所有附着物,包括其原本的衣服,在此刻全部炸开。
“噗!”
吴钦海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在地上。
润生心里叹了口气,再有想法,没有绝对力量支撑,也终究是苍白的。
不过,润生也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对方似乎只沉迷于与自己进行拔河角力,宁可继续忍受着来自吴钦海的骚扰,也没有欺身上前与自己展开更进一步搏杀的意思。
像是……只是为了拖住自己似的。
相较于润生这里的拉锯,另一侧方向上的战斗,就显得更为直接,甚至是惨烈。
老婆婆身形矫健,几个闪身间就来到了平台上,手中长枪直刺,直取林书友要害。
林书友也在此刻彻底完成起乩,白鹤童子力量降临。
童子先是一个侧身,躲过这一枪,然后右手虚握,术法凝聚的三叉戟成型,对老婆婆扎去。
老婆婆没有躲避,反而进一步上前,任由三叉戟刺入自己胸膛,同时枪身一甩,枪杆狠狠砸中童子身体。
直到被砸中的这一刻,童子才反应过来,对方先前那一枪是虚刺并未发全力,这一抽,才蕴藏着对方真正的攻击意图。
童子身形被抽飞出去,老婆婆胸口出现血洞,鲜血滴淌。
但她丝毫不顾忌自己伤势,即刻跟进。
船老大也在此时将渔网撒出,想要将童子附着。
童子落地后,快速翻身,却未能脱离渔网覆盖区域,当渔网就要落下时,童子右手再度凝聚出三叉戟,将渔网架起,左手掏出真正的三叉戟,向船老大刺去。
船老大没躲避,依旧站在那儿,坐视三叉戟刺入自己胸膛。
他只顾着双手一收,渔网快速将童子完全包裹,限制其移动。
老婆婆的长枪,也在此刻杀到。
枪尖散发着冰冷的寒光,身形与枪身的韵律合二为一,直指童子。
而此时,童子其实是和船老大贴在一起的。
这意味着,这一枪刺下去,洞穿童子的同时,也必然会连带着将身后的船老大一同刺穿。
童子竖瞳泛起血色,祂还从未经历过如此诡异的战斗。
这两个人明明是一方的可下起手来,压根就不顾同伴死活。
而且,明明有着很高深的实力,可一上来就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压根就不讲究什么章法,只想要自己的命。
不,确切的说,是要自己这个乩童的命!
“童子,插针!”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童子听到了少年的声音。
符针,就放在登山包口袋里,不是竖着放的,而是横着放。
而且,针头并未做包裹,甚至连针头对准的那块登山包的布革,也被特意削磨过,变得很薄很薄。
对插针,童子早就没有一开始那种神威被亵渎的愤怒与抗拒了,在借调入新单位后,童子对插针这件事的主观能动性得到了极大增强。
为此,不惜与林书友一起设计了这种关键时刻最高效的插针方法。
只需后背发力一震,借巧力向后一顶,登山包内的符针就穿透了包的阻挡,自后背刺入了身体。
符针插入,童子气息瞬间猛增!
祂很愤怒,因为用这一招就意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自己都无法再出手,这一浪才刚开始,自己就莫名其妙地使用了底牌,不光无法继续做贡献,还可能成为累赘,最后完成时所分的功德,不就大大缩水了?
但再愤怒再不甘,也没有命重要,要是这个乩童死了,那自己就彻底完了。
“咚!”
童子左手向前猛地一推,三叉戟进一步刺入船老大身体,连带着一股力道将船老大推开。
与此同时,童子身形虽然依旧被渔网捆缚,却依旧强行转身,避开了自身要害,让那枪尖没能刺入自己心脏,而是刺入了自己右臂。
因为这一枪刺出时走的是一往无前,所以在洞穿臂膀后依旧无法收力,老婆婆持枪身形继续上前。
白鹤童子张开嘴,神力集中在口中,像先前凝聚三叉戟一样,这次是嘴里凝聚出獠牙。
对着已近在自己身前的老婆婆脖颈,直接咬了下去!
“噗!”
白鹤童子之前都没想过,自己堂堂官将首阴神大人,有一天,竟会在战斗中咬人!
可祂现在身体被渔网裹成粽子一般,也没办法用其它招式了。
老婆婆被咬了,脸上没有痛苦表情,竟然干脆将长枪丢出,双手将童子抱住。
而先前被推开的船老大,双手结印,渔网上也浮现出一张张凄厉扭曲的鬼脸,每张鬼脸嘴巴都最大程度张开,似有鬼火即将吞吐。
这一刻,童子感到自己都出现了危机!
要是此时不离开林书友身体,等这渔网上的鬼火完全燃放时,连祂的神体也将遭受重创,就算不消亡,也得神位跌落。
可祂现在若是走了,那已经插针的林书友,就必死无疑!
这电光火石间,祂必须做出抉择。
就在这时,一口锅被驱魔鞭包裹着,从天而降。
童子心里舒了口气,祂其实不清楚自己到底会做出何种抉择,但好在,那少年并没有给自己做抉择的机会。
祂很庆幸,也很感激。
老婆婆抱着童子,童子的嘴咬着她脖颈,双方互为禁锢。
阴萌的鞭术早已使得炉火纯青,这一锅,直接砸在了老婆婆的后背上。
锡箔纸裂开,晚饭倾撒,全淋在了老婆婆的后背上。
这本是很容易躲开的一击,或者说,正常交手时,但凡身手好一点的人都能躲开,可这次,却躲不开。
“啊!!!”
老婆婆发出凄厉的惨叫,先前她使用换命打法时,简直无所畏惧,身体被三叉戟戳出窟窿也是一声不吭。
可阴萌的毒,到底不是寻常物,这痛苦,也超出了其本人感知,想要屏蔽痛感都无法做到。
老婆婆后背衣服完全融化,皮肤也开始大面积腐烂,起了无数个泡泡。
她原本锁着白鹤童子的双手,不自觉地松开。
童子抬起头将她一撞,再回头,想要挣脱渔网时,却发现那边船老大已完成结印,发出一声无情的谕令:
“鬼门关开,烈火烹油!”
上方,李追远右手摊开,本是红色的血雾变成黑色,目光中透着一股子森严。
在他面前起鬼火,开鬼门?
少年掌心一握沉声道:
“收!”
刚燃起的鬼火,刹那间熄灭!
船老大紫色的眼眸里,流转出震惊,他没料到自己精心准备的杀招,竟被这般镇压了回去。
一样震惊的,还有阴萌,不过她是习惯性震惊。
每次看见自家祖上绝学在小远哥手上施展时,都能给她带来一种极富亲切感的震撼,真是百看不厌。
白鹤童子撑开双臂,先前坚韧无比的渔网在经过鬼火的快速起与灭后,等于毁去了里面的所有禁制,变成普通渔网,自然就能轻松挣脱。
老婆婆凄惨的叫声停止,她的后背已经变得不成人样,但她依旧弯腰,将自己长枪捡起,紧接着,船老大将其抱起,二人快速逃离。
白鹤童子双手虚握,两把三叉戟凝聚,正欲去追。
“不追了。”
童子很不甘心,祂回过头,看向少年:
“他们刚刚差点杀了我。”
李追远:“嗯。”
“现在不去追杀他们,我等下就将失去战斗能力,局面会更危险。”
李追远:“嗯。”
童子有股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但祂终究不敢放肆,没再说什么。
李追远:“你这次虽然插针了,但力量并未榨干,坐回去,把余下的神力用来滋养林书友的身体吧,这样可以缩短他的透支瘫痪时间。”
童子深深地看了一眼少年,走到另一侧石头上坐下,将手掌置于自己胸口,开始将余下的神力注入林书友体内,帮其修复身体。
别的阴神不舍得,祂舍得,反正按照过去经验,自己失去的这些神力,等这一浪结束后,都能加倍补回来。
边上,辛继月舒了口气,她刚刚其实已经完成“起乩”了,此刻也结束了“扶乩状态”。
阴萌上前去捡锅,经过辛继月身边时,问道:“你刚刚怎么不出手?”
辛继月:“我没找到出手机会,太快了,真的。”
这时,润生和吴钦海跑了过来:“小远,那边那个跑了,他……”
李追远看了润生一眼,润生马上闭嘴,不再继续说下去。
“润生哥,做饭吧。”李追远看了一眼阴萌手里的锅,“换个锅。”
“好嘞。”
李追远走进帐篷,将拉链拉起。
谭文彬睁开眼,坐起身。
“小远哥,他们来了?”
“嗯,来了三个。”
“三个……”
“阿友插针了,阴萌的毒伤到那个阿婆,然后他们就撤了。”
“就撤了?”谭文彬面露惊讶,“他们是知道阿友的起乩状态无法维持太久,故意等童子离开阿友陷入虚弱后,再趁机下手?”
“嗯。”
“那阿婆伤得重么?”
“不轻。”
“就算伤得不轻,可我们这边短时间内得失去阿友这个战力,亏了啊……”
“不亏,我接下来会以阿友作为诱饵,布置下阵法,等他们再上钩,直接一网打尽。”
“以阿友为诱饵?”谭文彬目露思索,他好像快要抓住关键点了,“他们的目标,是阿友?”
“嗯。润生那边只是牵扯,没用全力,甚至没认真打,但对阿友出手时,却称得上无所不用其极,直接就是奔着换命去的。
我甚至可以和你打赌,就算把杀你、杀润生、杀萌萌和杀我的机会,摆在他们三个面前,他们三个也会故意避开、视而不见,只为了杀林书友。”
谭文彬:“因为阿友也是乩童,而吴钦海和辛继月,前者是请大仙,后者也是乩童,其实本质都一样。”
“没错。”
“一般走江团队里有人员缺损后,就会再招人,而如果阿友死了,那么这两个人就能取代阿友在我们团队的生态位,他们的确是很合适的替代品,所以内奸的目的其实是……”
“没错,它想加入我的团队,跟我走江。”
第两百二十四章
“那家伙可真敢想啊,居然谋划着加入我们团队。”谭文彬顿了顿,“不过,有一说一,他可真有眼光。”
李追远:“按照正常流程走的话,他的成功率其实非常高。”
谭文彬:“所以吴钦海和辛继月陪我在这座岛上‘浪迹天涯’,就是为了与我培养感情,为接下来加入团队打下感情铺垫。”
“嗯,你就是内奸选择的引荐人。”
“但有个问题,那就是他们两个都太弱了,无论哪个,都无法取代阿友的位置。”
“这是个问题,但问题会被解决,阿友的主要战力,不也是来自于白鹤童子么?”
“小远哥,你的意思是,接下来还会有奇遇给他们安排上?”
“自己做礼包再换个正常点的方式送给自己罢了,依照那三人今日对阿友出手的烈度,我合理怀疑礼包应该就在这座岛上。”
谭文彬抬起头,整理着思路,然后掰着手指总结道:
“第一步,争取我的信任,打下感情基础。
第二步,杀死阿友,腾出团队位置。
第三步,获得礼包,实力晋升,拥有不逊于阿友的实力。
第四步,合理合情地加入我们团队。”
李追远提醒道:“跳步了,第三步应该是让那三位战死,在那三位死后,礼包才会出现,这样才不突兀。”
谭文彬:“啧,他可真舍得。这等于是把这座岛上的所有人献祭了,拿来当他加入我们团队的投名状。”
李追远:“可惜,在第一步时就被你看出端倪了。”
谭文彬:“呵呵,就算我没看出来,也瞒不住小远哥你的。”
李追远摇摇头:“不一定,欠缺关键信息的推演,往往就容易失真。
我刚刚说了,他的成功率其实非常高。
这一结论,建立在屏蔽你这条信息的基础上。
我们现在觉得他有点可笑,是因为我们已经开了天眼了。”
谭文彬:“所以刚刚他们三个发起进攻时,小远哥你才这么平静。”
李追远:“我只是没指挥而已,但事实上,除了‘重伤的你’,我们是全体应战了的。”
谭文彬笑了,他们这个团队,有小远哥指挥和没小远哥指挥,完全是两个概念。
李追远没有拔高谭文彬的贡献,没谭文彬先前拿命去做试验得出确切结论,那自己先前也不敢以如此懒散消极的方式迎战。
因为少年知道对方目的了,既然对方想要加入自己团队,那必然会发挥主人翁精神。
很滑稽荒诞的一幕,自己的对手,可能比自己,更爱惜这个团队架构。
自己他是不可能杀的,杀了自己这团队就散了;润生是团队基石,他也得呵护着;谭文彬是引荐人更不能出意外。
阿友必须死。
剩下一个模棱两可的,就是阴萌了。
抛开阴萌的阴家人身份与用毒特性,从纯建队角度来看,阴萌并不是那么不可或缺。
所以,李追远没把阴萌安排出去放哨,而是留在自己跟前做饭。
李追远拿出无字书,先翻到第二页,笼子里的猴子依旧蜷缩成球。
登岛前对这幅画还有所猜测,现在可以确定了,意思是那位,就在这座岛上。
翻回到第一页,牢笼里依旧是骨灰一堆。
可即使《邪书》被自己压榨得这么狠了,无字书也没给《邪书》安排一个小笼子。
最清楚犯人危险性的,那必然是牢头。
李追远将左手放在书页上,开始推演。
每天的量,少年都没浪费过,早点成型,也意味着自己团队的实力可以早点得到巨大提升。
推演结束。
李追远看向自己右手,血雾中的红色丝线已经自动包裹成球。
目前这个程度,不考虑极端情况的话,其实已勉强够用了。
李追远心神一动,红色丝线绕起,原本的单一一条,开始逐渐分段。
少年的手掌就像花盆,而这些丝线就是向外延伸出去的茎叶。
“彬彬哥。”
“嗯?”
“帮我做个调试。”
“好的,小远哥。”
“应该不会痛,但会有股强烈的危机感,因为这根线进入你身体后,你的生死就会受我操控,你要尽力压制自己对这股气息的排斥,尤其是你肩膀上那俩孩子。”
“放心吧小远哥,那俩孩子不敢反抗你。”
李追远点点头,右手中一根红线飞出,刺入谭文彬眉心。
谭文彬身体一颤,确实并不痛,但这一刻,他产生了严重的心悸,像是在做着极为可怕的噩梦,本能地想要进行挣脱。
他在努力克制着这种本能。
其实,这是一种邪法,作用就是把别人当作你的提线木偶。
但它并不具备强制性,也就是在对方抗拒的前提下,基本不可能成功。
不过,少年团队里的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少年,这也就为此术的可行性打下夯实的基础。
李追远当然不是为了控制他们,把拥有主观意识的人变为傀儡,是件极得不偿失的事。
少年想通过此法,让彼此意念可以相通,这样在团战时,个人都能即刻清楚自己应该站哪里应该干什么,可谓字面意义上的心有灵犀。
终于,谭文彬像是习惯了这种感觉,不再反抗。
李追远在心里默念:一。
谭文彬面露微笑,竖起一根手指。
李追远心里命令俩怨婴抬头。
稍有停顿,谭文彬肩膀上的俩怨婴就抬起头,将气息流露出来。
成功了。
不过,就在这时,红线出现了微颤。
李追远的心绪产生了紊乱,眼里像是起了雾,有些发晕。
与此同时,李追远看见谭文彬身上浮现出的鬼气、怨念、咒力……
它们杂糅在一起,颜色很深,这是谭文彬一直都在背负的东西,伴随着俩怨婴越来越强大,他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眼里的雾气消散,李追远伸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眉心。
刚刚的画面,是因为红线缔结后,李追远能“看见”谭文彬更真实的一面,这比走阴状态下,看得更细致和深入。
红线自谭文彬眉心抽出,飞回至少年掌心。
李追远微微握拳,说道:“效果很不错。”
谭文彬:“这以后打架,简直不要太爽。”
没有延迟,不用解释说明,小远哥的战术布置,立刻就能得到贯彻。
谭文彬:“小远哥,我们彼此能感应么?”
李追远摇摇头:“你们只能与我感应,再由我进行传达,这是我对你们单方面的心有灵犀,因为只有我能承受这种副作用,不会迷失。”
“哦,这样啊,明白了。”
“你先躺下来吧,我把阿友喊进来。”
“好。”
谭文彬躺了回去,两个干儿子马上对着干爹脖颈哈气,给干爹降温。
在那位眼里,谭文彬依旧处于“重伤状态”,李追远打算对此进行维系,算是一种藏牌。
拉开拉链,李追远估算着时间,对坐在那里的林书友喊道:
“童子,进来吧。”
白鹤童子跳下石头,走了过来,祂的步履已经出现虚浮,意味着即将离开,但此刻还在强撑着面子。
祂走进帐篷后,马上察觉到这里布置了个阵法。
不是防御阵法,而是隔绝保密阵法。
童子的竖瞳看向少年。
李追远:“坐。”
白鹤童子坐了下来,扫了一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谭文彬。
李追远:“你心里有怨气。”
白鹤童子:“没有。”
李追远:“我会越来越信任你。”
白鹤童子竖瞳微微闪烁,这话听得,让祂有些受宠若惊。
李追远:“同理,我对你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所以,下次我不希望从你身上察觉到你的抗拒与反驳。”
白鹤童子:“我……”
李追远:“心里可以有,但不要表现出来,自己学会控制。你能从我这里得到多少好处,取决于你能做到多少投入。
这一次,我没给你选择的机会,下一次……我兴许会让你选。
你如果是为我做事,受了重创,导致神位跌落,那我也会想办法帮你抬回去。”
白鹤童子身子一颤,低下头:“我知道了。”
李追远走到童子面前,伸手拍了拍童子肩膀:“我和地藏王菩萨不一样,菩萨信奉的是众生平等,但我的眼里,目前只能看到关系亲近的人。”
白鹤童子:“是,我懂。”
少年说这么多话,也是为接下来要做的事进行铺垫。
“趁你还有最后一点时间,现在,放开一切心神戒备,压制自己本能抗拒。”李追远将右手手掌摊开在童子面前,一根红线飞出,直指童子眉心。
刚一进入,李追远就察觉到一股强烈的反抗之意。
李追远脸上当即浮现出痛苦之色,喉咙里发出闷哼。
白鹤童子的竖瞳仔细盯着少年。
李追远沉声道:“要么完全相信我,要么,滚回你的官将首庙!”
白鹤童子闭上眼,再睁开,眼里的戾气消失不见。
红线稳定下来。
李追远呼吸平稳下来。
这秘法,只能对真正的自己人用,因为但凡谁要反抗自己,自己都会遭受强烈反噬。
代价,是相互的,很公平,不存在谁奴役谁,因为彼此都拿捏着对方命门。
李追远的眼眸里再次起雾。
他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林书友,在林书友身后,还有着保持一样坐姿的白鹤童子。
不同于以往的起乩和附着神像,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如此细腻地直观白鹤童子的本体。
这家伙,长得还挺好看的。
其祂官将首都有些“面目可憎”,这货,威武之中夹杂着一股阴柔,像是一群糙汉子里混入了一个书生。
阿璃亲自雕刻的神像,确实将童子的气质完美显化了出来。
难怪这货这么喜欢。
怕是祂不满意官将首庙里的形象很久了。
童子细细品味后,惊愕道:“竟有如此之术……不,这是傀儡术,居然能这般使用?”
“嗯。”
童子:“可惜我的乩童即将陷入沉睡,怕是来不及赶上此术的第一轮实战了,真是遗憾。”
李追远:“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这次阿友的沉睡,不会太久。”
童子:“就算我为他渡入了很多神力,但也只是缩短了他的沉睡时间,他还是得……”
李追远:“你又开始了。”
童子:“……”
李追远将红线从童子眉心中抽出,说道:“先躺着吧,等着收礼包。”
童子:“什么礼包?”
李追远:“嗯?”
童子马上躺了下去,双手置于胸口,闭上眼,离开了林书友的身体。
阿友陷入了昏睡。
呼吸虽然虚弱,却很平稳,看来童子确实是下了血本。
李追远给阿友把了一下脉,满意地点点头。
等阿友醒来后,再练练养生拳,将遗留体内的神力吸收,其身体素质还将再提升一大截。
怕是用不了多久,阿友就算不起乩,也能打得过那些起乩了的普通乩童。
其实,林书友所获得的,都是来自白鹤童子的分成,而白鹤童子拿的功德,是来自少年的分成。
赵毅曾不止一次地感慨少年对手下人的大方。
李追远心里并没有“大方”与“小气”的概念,他挺喜欢这种把小伙伴培育起来的感觉的,很有成就感。
用太爷的话来说,就是:养骡子。
“阴萌,你进来。”
“好。”
阴萌走入帐篷。
“把阿友先搬出去晒晒太阳,然后再进来。”
“好。”
阴萌将林书友背起,送到帐篷外。
整个计划,李追远现在只告诉了谭文彬,反正谭文彬目前只需要“挺尸”,不会露馅。
其余人,李追远并未告诉。
因为队伍里,还有辛继月与吴钦海在。
他们俩的眼睛,应该就是那位的眼睛。
把阿友外摆,也是借那俩的眼告诉那位,林书友已经倒下了。
等阴萌再次进来后,李追远示意她坐下,然后走到阴萌面前,掌心摊开,红线飞出。
“克制自己的反抗本能,相信我。”
“好。”
红线进入阴萌眉心,毫无阻滞,相当顺滑。
谭文彬那会儿还有过波动呢,所以这并非意味着阴萌比谭文彬更相信自己,而是说明阴萌没有坚毅的性格,更没有坚定的信念。
她过去的大部分焦虑,都源自于自己在团队里的定位,简而言之就是……要是小远哥不要自己了该怎么办?
难怪她资质平庸啊。
在遇到自己之前,有家学有传承有爷爷教,结果愣是连走阴都没学会。
阴萌的爷爷应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老爷子临死前,不惜将阴家十二法门传给自己以换取自己将他孙女收下。
因为老爷子晓得孙女的资质平庸到没救了,只能靠另一种方式去激发,比如……靠跟随走江所分润的功德来实现啃老。
李追远的眼睛里再次起雾。
这次,他看见了在阴萌身后,浮现了一张黑色的古朴供桌。
供桌上的贡品并不算丰富,只是简单的香烛、酒碗这些,但蜡烛和酒器上,都雕刻着金色的冥纹。
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这种规制,也就只有在阴间称帝的那位,才能享受得住。
怪不得阴萌做的饭会有毒,大帝供桌上的饭,谁敢吃?
李追远原本以为,自己能看见酆都大帝的虚影出现在阴萌身后呢,再不济也该浮现出一顶王冠。
谁知道……居然给人家踢到供桌边了,意思是吃你的饭去?
看来,就连大帝,都瞧不上这位后人的资质。
不过,这也算是无心插柳了,这一特性与毒术配合起来,能起到更高效果。
阴萌在红线入眉心后,感受到了巨大的生存压力,但她知道这压力是来自于小远哥,压力也就随之消失了。
在李追远看她的时候,阴萌也在看着李追远。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巴也缓缓张开。
因为,她在小远哥身后,看见了一尊黑色的虚影。
先前李追远缔结其他人时,只有李追远看他们,他们看不了李追远。
但阴萌是特殊的,因为她有阴家血脉。
李追远:“怎么了?”
问题一问出来,李追远就知道答案了。
他自己也是有些没完全习惯这种状态,所以才多一问。
嗯?
自己身后,站着酆都大帝?
看来,是自己酆都十二法旨用得太多,强行把大帝拉入太多因果。
阴萌:“小远哥,我背后……”
都还不习惯,还是下意识地用嘴巴问。
李追远将答案通过心里所想,告诉了阴萌。
阴萌:供桌?
李追远将红线从阴萌眉心抽出,安慰道:“你先祖心疼你,怕你饿着。”
阴萌:“谢谢。”
“好了,你出去吧,把润生喊进来。”
“嗯。”
润生进来后说道:“小远,饭做好了。”
“润生哥,你坐下,不要反抗,压制本能。”
“好。”
李追远将红线刺入润生的眉心。
红线一开始出现了颤抖,然后渐渐平息。
李追远眨了眨眼。
眼前的润生,像是有一条线,自其眉心一路下划,将其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正常人的模样,另一部分则皮肉腐烂、白骨露出,萦绕着死倒气息。
这应该是,润生的“真实模样”。
李追远将红线抽出。
润生舒了口气,笑了。
他很开心,因为有了这个,以后打架时,自己就再也不用动脑子了。
“润生哥,你出去把吴钦海喊进来。”
“好。”
本不该去喊他们的,但一个一个都喊进帐篷过了,落下那俩人不太好,好歹也该让内奸享受一下团队的温暖。
吴钦海进来了,直接称呼道:“小远哥。”
他的心思很活泛,人也很机灵。
谭文彬先前已经跟李追远讲过他们二人过去的一些经历了,但李追远还得自己亲自问一遍,也是通过政审的方式,给那位吃一颗定心丸。
吴钦海出身自一个出马仙家族,他的未婚妻和他大哥搞到了一起,他还听到了未婚妻与大哥私下商量要怎么制造意外除掉他。
然后,吴钦海就请仙上身,把未婚妻和大哥都杀了。
家里老人很生气,给他革了籍,断了他供奉家里大仙的香火。
一个人流落在外,又失去了请仙的能力,过得浑浑噩噩,后来遇到一个人,那个人帮他恢复了请仙的能力,条件是要去搜集业力送往无心岛裘庄以做交换,送得越多以后请仙得到的力量也就越强。
李追远:“你真的听到你未婚妻和大哥私下密谋要害你了?”
吴钦海笑了笑,没回答,但也算是做了回答。
私通与背叛应该是真的,后面那句,无非是给自己的酷烈报复增添些合理性。
和其他出马仙不同,吴钦海本人涉猎很广,还有不俗的阵法造诣。
吴钦海出去后,辛继月进来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谭文彬身上。
辛继月的经历更简单,她在一次比试中,失手杀了庙里的一位师兄,庙里长辈认为她杀性太重,不宜再为八家将,就将她的名字从庙簿中抹去。
李追远:“你和那位师兄有仇。”
辛继月没隐瞒:“那位师兄搞大了不少女信徒的肚子,还不负责任,这种人渣,该死。”
访谈结束。
李追远走出帐篷,坐在外面,拿出纸笔,开始画阵法分解图。
画完后,李追远将这些图分别派发给了润生、阴萌和吴钦海。
润生和阴萌对此早已习惯。
吴钦海则是有阵法基础,他拿到图纸后,双目瞪起:“居然还能这样?”
随即,他看向李追远的目光里,带上了崇拜。
辛继月完全不懂阵法,也没有润生他们的经验,所以完全帮不上忙。
李追远:“你去外围探查一下吧,看看那三个,现在还在不在原先位置。”
辛继月:“好……”
辛继月是不想去的,她知道这很危险,但她没有选择,只能离开了这里。
阵法布置到夜里,终于完成。
这座阵法主杀伐,环环相扣,追求的是威力,持续时间并不长,稳定性也不高,开启后只能发动三次镇杀。
李追远进入帐篷,示意谭文彬坐起身。
“阵法布置好了,吴钦海全程参与,这个阵法的威力很大,但内部构建比较简单,就像是再坚固的保险柜,知道密码后,就很容易打开。”
“所以,小远哥,你确定内奸是吴钦海了?”
李追远摇摇头:“我是指引他把吴钦海给定位成暴露出来的内奸。”
“那内奸是辛继月?”
“他们两个都不是,但他们两个又都是。
彬哥,在他们的讲述中,都有一个细节被他们故意忽略了。
他们都说是碰到那人后,在那人帮助下恢复了请仙和起乩的能力。
但事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像阿友,他当初想要成为官将首时,肯定经过层层试练、道道考验以及种种誓言,这才能融入官将首体系,请阴神降临。
这还是正经门派传承呢,那种邪祟力量的获得,只会要求投献得更多,相当于和魔鬼做生意。
只不过以前魔鬼需要他们跑腿收集业力,没那个必要去操控他们。
事实上,我觉得,他们俩,其实都已经成为伥了,只是他们本人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那位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怎么可能会把最终结果交给我们来做二选一?
那位要的,肯定是百分百,不管‘阿友’死后我们选谁补充进团队,选中的都只会是内奸。”
谭文彬:“确实。”
李追远:“现在,我和那位,相当于在互相给对方写剧本。
我故意让吴钦海参与阵法布置,就是给那位提供思路。
待会儿,辛继月肯定会安全回来,汇报那三个现如今的藏匿地点。
船老大被三叉戟捅了受了伤,老婆婆不仅被捅了还中了阴萌的毒,只会更严重。
这两个应该会被当作‘弃子’丢出来,吸引我们去趁他病要他命,说不定还会制造什么意外,再进一步削弱一下他们俩的状态,生怕我们不敢去。
具体怎么写,看那位了,但他肯定会给我提供让我满意的剧情发展。”
李追远将一杆阵旗递给谭文彬:“彬彬哥,这是阵眼,你拿着。”
谭文彬接过阵旗。
“等我们离开出击后,你和阿友就留在帐篷里,不出意外,应该是状态最好的灯塔老人来杀阿友,他会晓得这座阵法的漏洞在哪里。
不过,这座阵法的底层逻辑被我偷偷加了一点变化,吴钦海肯定看不出来。
因此,他所指出的生门,在你将阵眼插入地面后,就会成为死门。
原本能发动三次的镇杀,会集中起来变成一次。
我觉得,就算不能直接将那灯塔老人杀死,也足以将其重创到奄奄一息,接下来,就由你来出面收尾了。”
谭文彬:“这座阵法的威力,这么强啊……”
李追远:“正常情况下没这种机会,因为没谁会在阵法启动后,还站在特定会被攻击的那个点一动不动。
我这算是取巧了,也很难再复刻。”
“我明白了。”
“哦,对了,待会儿辛继月回来后,我会让她进帐篷来看你,你想办法加深一下与她之间的关系。
坚定那位抛弃吴钦海,扶辛继月上位的思路。
具体怎么加深拉近关系,我想,彬彬哥你最擅长,不用我教。”
“嗯,放心吧。”谭文彬发出一声叹息,“唉,其实这两个人都还不错,没想到,他们俩其实早就没有未来了。”
“是他们自己,早就把自己给出卖了。”
李追远走出了帐篷。
没多久,辛继月就回来了。
她一脸惊慌且激动,汇报道:“我看见那个阿婆偷袭杀死了船老大,正在吸他眼睛里的紫色疗伤。
我发誓,我看见的是真的,那个船老大真的死了!”
“他们在哪里?”
“在村里的一处民居里,不在供销社,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那个守灯塔的老人不在那里。”
李追远点点头:“你辛苦了。”
辛继月:“我说的是真的,我没骗你,我真的亲眼看到了。”
“我相信你,不管是不是真的,我们都可以去看一看,反正这里的阵法已经布置好了,伤者留在这里不用担心危险。
所有人,现在做最后的休整,然后出发。”
“明白!”
“明白!”
“好!”
李追远看向辛继月,指了指帐篷里:“你去给彬彬哥喂点水吧。”
“好。”辛继月笑了笑,走入帐篷,“彬哥,彬哥?”
谭文彬缓缓睁开眼。
“我喂你喝水。”
辛继月将水壶递送到谭文彬嘴边,谭文彬艰难地进行吞咽。
“还要么?”
谭文彬摇摇头。
“感觉,你恢复一点了,真好。”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彬哥,你说。”
“如你所见,我是他们的人,我是被提前派到这里探路的。”
“嗯,在看到他们时我就知道了。”
“我之前告诉你的事里,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比如,我没失恋,我有喜欢的人,她还在美丽的校园里等我。
她是我的高中同学,是我的白月光,每次离开江湖时,我都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她能治愈我。”
“嗯……”辛继月深吸一口气,用力眨着眼,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真好。”
“我不会放弃她的。”
“当然不能放弃,你要和她一直好好的,彬哥,我羡慕你也祝福你。”
“抱歉,对不起。”
“彬哥,你忘了么,你救过我,你不欠我的,是我欠你,再说了,你编织那个身份,也不是专程为了骗我的,不是么?”
辛继月弯下腰,张开双臂,将谭文彬抱住。
“嘶……”
森寒的凉意,让辛继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彬哥,感谢你对我的坦诚,但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自责,你是个好人。”
“我可不算好人。”
辛继月擦了擦眼角,再次用力吸了口气,感情上的事遇冷,理性上的思考就占据了上风,或者说,在褪去感情上所带来的光环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想继续跟着谭文彬。
因为他们,很强大,无论是在南通还是在这里。
辛继月故意将自己的这段情绪延长,带着些许哽咽说道:“彬哥,我没其它地方可以去了,我接下来,可以跟着你么?”
谭文彬:“如果我们都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可以。”
“谢谢你,彬哥,我们肯定能活着离开这里的。”
辛继月走出帐篷,外面众人已整装待发。
李追远看了一眼辛继月,然后对润生道:“润生哥,把阿友抱进帐篷里。”
“好嘞。”
白天时,李追远把昏睡的林书友故意摆帐篷外,名义上是为了晒太阳,实则是为了给那俩人看清楚林书友的状态。
入夜后,李追远又以吸收“日月之精华”为借口,把阿友摆在外面,又晒了会儿月亮。
这是为了给接下来辛继月与谭文彬的谈话,创造机会。
是不可能让吴钦海与辛继月有单独接触到林书友机会的,要不然其中一个直接内奸跳反杀人就行了。
“走!”
李追远一挥手所有人出发。
帐篷内,谭文彬站起身,开始做起热身运动。
等身子骨活络开后,他先蹲下来查看一下林书友的情况,摸了摸阿友的脸。
确认林书友这次插针后的状态还算不错后,谭文彬笑着坐下来,将阵旗放在腿上,点起一根烟。
“放心吧,你哥哥我在,不会让人把你给取代的。”
顿了顿,谭文彬吐出一口烟圈,缓缓道:
“等这次回去后,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个性格合适的女同学处处。”
……
辛继月带路,来到了一处崖边。
在这里,正好可以俯瞰下面的村子。
辛继月伸手指向下方一间屋子:“就在那里,你们看,最好是走阴看。”
哪怕不走阴,也能看见那处屋子的院子里,一躺一坐的两个人。
老婆婆坐在那里,怀中是船老大的尸体,一杆长枪插在船老大身上。
李追远微微皱眉,这剧情写得真糙,你杀了人不抱进屋子里居然在院子里坐着,这是生怕自己到了后看不到啊。
不过,倒也不能怪那位,主要是自己只派辛继月去探查,又没派其他人跟着。
以辛继月如今的这点实力,你说让她抵近侦察,再安然无恙地回来报告,反而会显得更假。
辛继月:“我没敢下去村里,我确实害怕。”
李追远点点头:“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这句话,是对那位说的,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根据自己的思路,布置成这样,也算是很可以了。
李追远开启走阴,下方那处院子的环境,发生了新的变化。
船老大的双眸里不断有紫色溢出,被老婆婆吸入口中,然后她眼睛里的光芒,正越来越盛,渐要恢复巅峰。
其后背处,也不断有黑雾升腾,这是毒素被不断地逼迫出来。
李追远当然清楚,这一幕是“摆拍”。
但这种级别的手下,肯定不是你说让他死他就心甘情愿死的,他们,肯定也是身不由己。
这也从侧面再次证明,辛继月与吴钦海,早已没救了。
李追远不清楚那位想要加入自己团队走江的目的是什么,但那位的手笔,确实让他有些震撼。
那位敢在这里舍下越多,就越说明其家底之厚,真正的考验,并不在这里,而在无心岛裘庄。
不过,能以最小的代价,通过第一道门槛,感觉还不错,总好过在这里先血拼一场。
李追远掌心中红线飞出,化为两支,分别没入阴萌与润生的眉心。
这红线,只有他本人能看得到,因为它并不存在于现实。
毕竟白天有过演练,阴萌和润生只是闭了闭眼,然后马上就调整好了状态。
辛继月走到李追远身侧,问道:“我们要出击么,这真的是一个好机会,不能等她把伤复原好。”
李追远点点头,他怀疑,这一刻起,辛继月就已经被操控了。
她站在了自己与吴钦海之间。
看来,应该是谭文彬与辛继月的交谈,起了很好的效果,让那位觉得已经稳了。
果然,在人情世故方面的拿捏,彬彬哥确实炉火纯青。
接下来,应该是要安排吴钦海悍跳自爆,对自己偷袭,然后辛继月给自己挡刀,进一步抬高她的身份。
忽然间,吴钦海双眸泛起浑浊,强行快速请仙,然后将藏在袖口中的一颗铁球,向李追远砸来。
阴萌和润生得到少年的暗中命令,并未有任何动作。
辛继月则发出一声尖叫:“小心!”
“砰!”
铁球砸中了辛继月的胸膛,她喷出一口鲜血,如断线风筝般落在了地上。
润生发出一声怒吼,一拳砸向吴钦海,将吴钦海砸飞。
阴萌手中皮鞭抽出,将吴钦海捆缚。
其实,这么近距离下,润生一拳,就能将他捶死了,但李追远故意要求他收力。
因为营地那边的阵法,还没响,这个剧情,还得再走一下。
李追远走到辛继月身边,将她抱起。
辛继月嘴里不断溢出鲜血,看着李追远,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确定李追远没事后,她很开心。
这里表演得用力过猛了,其实不是辛继月的正常状态。
只能说,这具身体,切换了操控者后,那位并未在细节上完全融入。
当然,这是因为李追远自己很会演,所以吹毛求疵了。
吴钦海狞笑道:“哈哈哈,所有胆敢反抗和挑衅大人的,都得死,都得死!
我已经将你布置的阵法内部结构偷偷告知大人了,你的老巢,完了,完啦!”
话音刚落。
“轰!”
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鸣,来自营地方向。
吴钦海笑容更甚:“听到了没有,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哈哈哈,可惜了,没能将你给砸死,贱人,你居然敢背叛大人,你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他的台词念完了,李追远暗中对润生下达了命令。
润生拿起铲子,“啪!”的一声,将吴钦海脑袋拍烂。
这时,李追远怀中的辛继月不顾嘴里全是血,依旧焦急地说道:“彬哥……彬哥……彬哥还在营地……彬哥……快救彬哥……”
李追远淡淡说道:“你就这么想加入我的团队么?”
辛继月愣住了,随即眼里流露出愤怒,她不顾鲜血涌出,声音从女声变得粗犷,咆哮道:
“你一直在耍我!”
李追远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业火,对着她脑门拍下:
“抱歉,现驳回你的入队申请。
原因:太笨了。”
第两百二十五章
业火临身,辛继月双眼升腾出两缕紫色的雾气,凝聚出一张扭曲的人脸,那粗犷的声音又一次发出:
“我这是在给你机会,如果有我在,你去无心岛还有可能活命。”
李追远不语,只是默默加大业火。
“我在无心岛等你,等着看你的凄惨下场。”
听到这句话,李追远忽然开口道:“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在无心岛上的处境吧。”
人脸一怔,虽然稍纵即逝,但李追远还是从它身上捕捉到了这一抹惊惧。
果然,这家伙并不是无心岛的主人。
它的定位,更像是一个帮主人在外头“打理产业”的管家,任务就是收集业力。
它想加入自己的团队,一方面是想着跟着自己走江分润功德,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想着脱离无心岛。
岛上的一个管家,就有这般实力,可以拥有三个这种级别的手下,那无心岛裘庄主人,又到底得有多可怕?
那张脸再也承受不住业火的炙烤,崩散开去,连带着这些紫雾,也消失不见。
李追远收回手,站起身。
吴钦海与辛继月都已成为冰冷的尸体,他们俩在被那位降临控制前,都在努力展示着自己,想要加入自己的团队。
尤其是吴钦海,他其实是有着不错的资质,头脑也很灵活。
但他们早就主动上交过自己的卖身契,根本就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下方,老婆婆喉咙里发出一声厉啸,将长枪从船老大胸膛里拔出。
不过,她并未向这高处冲来,而是转头奔去另一个方向,那是供销社所在的位置。
李追远知道,她这是要去销毁礼包。
如果辛继月没死,老婆婆应该会“头脑发热”,发了疯般地主动攻过来,一边表现得很强势一边暴露出各种破绽,总之,她会被“有惊无险”地杀死。
然后,灯塔老人在杀了林书友后,也会被自己等人成功完成复仇。
最后,就是搜刮战利品的时刻。
而这战利品只适合乩童,自然就落到了新加入成员辛继月身上。
现在,戏已演崩,原本预留给“自己”的礼包,当然不愿意留给别人。
只是,李追远虽然留在原地,但润生在一铲子砸烂吴钦海脑袋后,就已经和阴萌一起向下转移了。
相较而言,反而是那位受“被发现”的影响,情绪出现波动,导致对老婆婆新命令的下达,出现了滞后。
润生和阴萌都在奔跑,润生速度更快,跑在前面。
润生张开右臂,阴萌抽出驱魔鞭向前甩出,将鞭子一段绑在润生手臂上。
下一刻,润生奋力拉扯鞭子,于奔跑过程中将阴萌投掷了出去。
这种操作,二人以前可没演练过,因为这很容易受伤。
事实是,被投掷出去的阴萌在半空中,意识的确出现了片刻恍惚。
但好在,小远哥的声音提醒在其心中响起。
她几乎是在半麻木状态下,取出一串毒罐子丢向右侧,毒罐子在前方对撞后炸开,化作一滩彩色的毒瀑。
恰好,拦住了老婆婆的去路。
也正是因为这及时一阻,让润生得以追上了她,纵身一跃跳上屋顶后,举着黄河铲就对她拍了过去。
老婆婆枪身一横,挡开了黄河铲,其本人则是连续后退,身形颤抖。
这不是她的真实实力,但并不是演的。
那位生怕这三个会给自己“新团队”造成过大损伤,提前让老婆婆和船老大来了一起内讧。
不仅船老大死了,老婆婆本人的伤势,也没能得到太好的恢复。
而且,老婆婆腹部还有血迹渗出,应该是特意上的另一层保险,事后可以解释成她偷袭船老大时被船老大临死反击。
水都放到这种程度了,润生要是还不能形成压制,就真成笑话了。
连续攻击下,老婆婆的状况越来越差,长枪的格挡也越来越勉强。
她想要逃,但每次她刚有所意动,毒罐子就会提前出现炸开,将其压迫回战场区域。
而且不同于第一次要用一串毒罐,在润生与其接战后,阴萌再进行阻拦时只需要用一个,做个简单阻滞就好了,但凡老婆婆敢硬着头皮冲,就会将后背留给润生。
明明是和以前一样的战斗模式,可这次打起来却更显游刃有余,甚至让人体验到一种享受。
阴萌根据交手情况,不停在外围游弋改变自己战术位置。
过去的她,不是说没这种自觉,而是压根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跑,最后要么是小远哥提前口头安排要么是自己眼瞅着敌人要逃,不惜一切冲过去拿着毒罐子去和对方自爆。
“原来,小远哥以前看我们打架,觉得我们这么蠢。”
“专注点。”
阴萌悚然一惊,这种开小差老师能在心底给你敲黑板的感觉,实在是太惊悚了。
润生根据小远在心底发出的指示,只是压制老婆婆,没强行冒险企图结束战斗。
这让老婆婆和她背后的那位,很是不甘与愤怒,要么脱离战场去毁掉礼包,要么在这里拼死啃下对方一块肉,可现在,这两项都无法达成。
而且因为前戏做得太好,在持续战斗下,老婆婆身上的伤势正变得越来越重,腹部的鲜血不断流出,背部还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毒素继续溃脓,她的气息也在变得越来越微弱。
李追远也在此刻出手。
润生将老婆婆又一次逼退后,一只巨眼恰好在老婆婆脚下浮现而出,将老婆婆双脚束缚。
润生气门当即大开,如猛虎般前冲。
老婆婆发出一声厉啸,双眸中的紫色燃起,像是金属化作液态,自两侧眼眶流淌而出,覆盖身体,这是要歇斯底里地拼命了。
然而,润生马上气门关闭,雷声大雨点小般地又极速后退。
老婆婆双目一瞪,她想要去追上润生,但脚下的巨眼却在一个接着一个地快速浮现,不停阻滞着她的身形,让她如同陷入泥沼。
这是甄少安最擅长的巨眼束缚阵法,优点在于施阵快,而且你也不用纠结于它的持续时间短这一问题,因为这可以靠次数来弥补。
老婆婆眼里的紫色流干了,最后的秘法将其榨干,却没能收获任何成果。
最后,“噗通”一声,双膝朝前,跪在了地上。
眼眶空荡荡的她,脸上出现了松弛下来的笑容。
显然,那位也清楚,她没用了,就解除了对她的控制,让她自我情绪得以回归表现出来。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她脑海中开始回顾起自己的一生,在自己还年轻时,她就遇到了那个人,那个人答应她,会赐予她迥然于他人的力量,让她可以变得与常人不同,然后……
“啪!”
老婆婆的回忆画面刚起了个头,就戛然而止,因为她的脑袋被润生用黄河铲削了下来。
战斗厮杀是搏命活计,哪可能给你机会尽情回忆缅怀。
“呼……”
润生舒了口气,将滴淌着鲜血的铲子立在身侧。
这不是累的,他更像是觉得刚热好身,果然,不用动自己的脑子,就是舒服。
李追远将红线从他们身上抽出,这次算是第一次实战检验,效果确实很好。
只是,李追远刚往前走两步,就感到大脑一阵眩晕,他不得不捂着额头,蹲了下来。
润生见状赶忙跑了过来问道:“小远,你累到了?”
阴萌也打开了一罐健力宝递了过来:“小远哥,快喝。”
李追远摇摇头,他不是累到了。
而是他发现自己意识里,出现了润生和阴萌视角下的各种画面以及他们的情绪。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可现在,却真的发生了。
难道,是自己现在是心魔的原因?
李追远闭上眼,强行将脑子里的杂念给压了下去,等再睁眼时,眼眸里恢复清明。
“小远?”
“我没事,不用担心。”李追远接过阴萌手里的健力宝,喝了一口,“礼包藏匿地点不会复杂,应该很容易就被找到。
润生哥、萌萌,你们现在分头行动,去供销社、灯塔、那艘渔船进行查找,着重点在地板或者墙壁的夹层,可以藏摆神像供桌的地方。”
“明白。”
“明白。”
李追远摆摆手,示意他们快去,他则打算回去看一下营地。
营地那里的爆炸只有一声,意味着谭文彬那里已经成功。
走着走着,李追远忽然停下脚步。
海风吹拂在脸上,带来咸腥的凉爽。
少年的眼眸,从平静变成冰冷再变回平静。
受杂念的影响,自己的本体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并非说明自己新治疗方案错了,反而恰恰证明新治疗方案是真实有效。
自己以前之所以不受这些东西影响,是因为他的病情将这部分给抹去了。
不过,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己的魏正道黑皮书秘术和刚推演出来的红线,就不再完美适合自己了,用多了,等杂念积攒到一定程度,说不定自己也得去桃林下挖个坑当邻居。
少年喝了口饮料,然后将瓶子举到前方,将余下的一点饮料全部倒在了地上,像是在敬酒。
“别得意太早,你当我就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么?”
李追远拿出无字书,翻到第一页,牢笼里,《邪书》的白骨粉末堆成一个坟包,一截白骨手臂插在上面,比划着一根食指。
别的不说,《邪书》在逆境中的乐观坚强心态,确实值得肯定。
这货每天都被榨干一次,却又坚持倔强地表现出它的行为艺术。
嗯,只是伸出食指,表现的是坚强不屈,它也没胆子竖起中指。
少年的指尖在书页上摩挲,心道:
谁说心魔反噬本体,只能反噬一次?
等这一浪结束,自己回去后,完全可以在阿璃的帮助下,再来一次心魔反噬。
哪怕本体已经被自己关在了笼子里,自己也可以把“他”先放出来,走个形式。
到时候,每一浪中利用秘术所积攒的杂念,先进行仔细挑选、认真斟酌,有些倒是可以留下,当作模版慢慢品味学习,用不上的和冗余的,就一股脑地全丢给本体去消化。
这样,既能不影响自己病情恢复,也不用担心秘术副作用。
呵,
在“学术语境”里,我称自己为心魔,称你一声本体。
但在外头,你不过是我眼里的一个垃圾桶。
画面中,《邪书》的那根不屈食指缓缓收起,因为它感知到了一股,让它更为恐惧的心悸。
……
阵旗,已经被谭文彬插在了帐篷内的地上,外头当即传来震耳的轰鸣,天塌没塌不知道,但这地,好像真陷了。
打开拉链,谭文彬走了出来。
在他身前三十米处,有一个圆坑,坑内满是烧焦的痕迹,在中心处,站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人。
老人下半身像是被陷在了地下,跟个萝卜似的。
但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老人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被彻底压碎,只剩下上半身像尊半身像一般立在那里。
正常情况下,这个阵法是不可能引发出这么强效果的,但谁叫有内奸传递错误情报,让老者在感知到阵法启动后,依旧自信满满地站在了“生门”处,然后惨遭集火。
他但凡当时躲一下,或者挪出个一米甚至半米,都不会这般凄惨。
老人双眼流淌出紫色的鲜血,样子看起来极为狰狞。
饶是如此,谭文彬依旧没敢下坑去靠近。
他站在边缘位置,撸起袖子,露出绑在那里的手弩。
举弩,瞄准,发射。
“嗖!”
符箭射中老人,受其身上紫色血液激发,“啪”的一声炸开。
谭文彬取出第二根符箭,重新上弦,再瞄准。
“嗖。”
“啪!”
“嗖!”
“啪!”
灯塔老人张开嘴,那位已经确定他已无力回天,就解除了对其操控。
“求你……给我……给我个痛快吧……”
“可以,有没有痛快费?”
“我闺女肚子里……神像……”
“你太不是东西了,把自己闺女炼成了香炉鼎?”
“她已经死了……我不想让她离开我……”
“可是,变成死倒会很痛苦的。”
相当于死后不得超生,一直遭受着可怕煎熬。
小黄莺能变得正常点还能当起育儿嫂,那是因为有桃林下那位帮其遮蔽承担。
“给我个……痛快……求你了……”
“好说。”
谭文彬继续上弦,瞄准。
“嗖!”
“啪!”
“嗖!”
“啪!”
最后一声脆响下,老人身体彻底裂开,化作一滩碎肉。
谭文彬又对着碎肉射了一箭,见破煞符箭不再起反应后,就又在下一根箭上绑上了一小罐阴萌调制的化尸水。
伴随着箭矢射中,罐子破裂,化尸水溢出,尸体开始融化。
谭文彬这才放心下来,将弩箭收起。
容不得他不谨慎,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能站着,身后还躺着一个昏迷中的林书友。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坐下来,准备给自己烧点热乎的吃。
这阵子他一直装病人,一直被喂水和一点流食,肚子早就饿了,他现在迫切想给自己来一包炸面饼配脱水蔬菜煮一锅后再放些辣子。
只是,看着面前的两口锅,谭文彬犯了难,他分不清楚哪口锅是润生煮饭用的哪口是阴萌用过的。
“不是,你们需要把锅洗得这么干净么?”
没办法,谭文彬只能去林书友的背包里找点东西吃。
然后,他翻到了一罐虎鞭酒。
无论什么年纪的男人,都不会主动在口头上承认需要用到这个东西的,只会嘴硬地认为自己至死是少年。
但谭文彬现在还真需要这个,无它,任谁被两只怨婴对着哈气了这么久,都会迫切地想搞点壮阳的东西暖和一下身子。
打开罐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溢出。
谭文彬有俩干儿子在,不用担心喝酒误事,“咕嘟咕嘟”直接猛灌,速度比小远喝健力宝还快。
喝完后,谭文彬打了个酒嗝儿。
紧接着,耳畔边也都传来两声。
俩孩子有些晕乎乎的,互相指着对方,傻呵呵地笑着。
这酒气,就跟供品一样,都被他俩吸干了,留给谭文彬的就是泡发出来的无酒精精华。
但光喝水不顶饱,谭文彬将那根虎鞭从罐子里掏出来,咬了一口。
“嘎吱嘎吱……”
别说,味道还真不赖。
就是有些粘牙,且弹性十足,不太好嚼烂。
刚啃了半截,谭文彬就瞧见小远哥的身影。
“小远哥!”
李追远扫了一眼坑,果然,彬彬哥做事还是细心的,毁尸灭迹都安排上了。
“小远哥,你要不要尝尝,还挺不错的,能当口香糖嚼好久。”
李追远摇头:“这是阿友特意给你从福建带回来的。”
谭文彬:“福建老虎很多么?”
李追远:“历史上,曾一度虎多为患。”
后来就少了,现如今福建不少官庙和大户人家,都以祖上收藏的虎皮为荣,这几乎成了某种标配,节庆活动时还会把虎皮抬出来游一游。
李追远在旁边坐下,拿起锅,生火,煮起了饭。
“对了,小远哥,灯塔那老头说,他供奉的神像在他变成死倒的闺女肚子里。”
“润生哥他们应该能找到的,死倒逃不出润生哥的鼻子。”
“嗯,也当是帮他那闺女解脱了。”谭文彬顿了顿,“小远哥,你分清哪个是萌萌用过的锅么?”
“她的锅这里有个标记,我让她刻的。”
“哦,那就好。”谭文彬揉了揉自己脸颊,这虎鞭嚼得好累,“其实,我挺理解这帮家伙的,自登岛以来,和他们接触了很多,都是为了追求力量而被迷了心智的人,在他们身上,我好像能看见自己和阿友的影子。”
李追远:“追求力量本身并没有错,前提是,能掌握好力量的主动权。你和阿友,跟他们,是不同的。
你是用父爱感化了那俩怨婴,他们俩能感受到,所以不会对你不利。
至于童子……现在比谁都更宝贝阿友。”
饭煮好了,李追远给自己盛了一碗,余下的都被谭文彬连锅端起,拿起勺吃了。
这边刚吃好,那边润生和阴萌就回来了,二人不仅提了三尊黑漆漆的小神像,还连带着供桌、香炉、碗碟等都一并带了回来。
润生说,船上有个大磨盘一样的东西,不太好卸,要不然他也会一并搬回来。
谭文彬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这俩公婆还真是绝配,生怕遗漏了就把东西一股脑都打包回来了。
李追远的手指在三尊小神像仔细摸过,虽然不晓得这供奉的到底是谁,但神像内确实封存着对于阴神而言,极为重要的东西,可以称得上是大补之物。
原本是那位给自己“提升实力”准备的,这下就得全便宜林书友了。
这也算是给林书友的一种补偿了,毕竟在这里,受伤最重的是他,从团队利益角度出发,阿友这次确实是被自己当作钓鱼的饵。
提着三尊神像,走进帐篷。
林书友躺在那儿,睡得安详。
李追远将三尊神像,摆在林书友身侧,右手掌心摊开,血雾凝聚至大拇指处,再对着一尊神像按压下去。
“咔嚓!”
神像碎裂,浓稠的青色液体当即就要挥发散去。
李追远掌心一收,以自己的血雾将其包裹,再接引到林书友身上。
刹那间,青色的液体直接没入林书友体内。
林书友身体当即一绷,双眸睁开,化作竖瞳,这竖瞳双线,几乎就要刺破眼眶。
“这是……”
白鹤童子扭头看向少年,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
童子是知道,少年对自己一贯是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但祂依旧无法避免自己的“沉沦”,没办法,这甜枣实在是给得太多了,使得那一巴掌回味起来都带着点轻柔。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领导,神也不行!
这是那位的积攒,那位留着给自己铺路进入团队走江的,现在,都给阿友和童子做了嫁衣。
李追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白鹤童子。
这一举动很放肆,但童子脸上没有丝毫愠色。
李追远:“允你开一只眼。”
童子面带祥和无辜的微笑,祂不舍得,所以堂堂阴神大人装起了耳背。
这东西,是自己急需,有多少祂就能吸收多少,给自己乩童,十分至多只能吸收三分,这还是建立在自己这个乩童会那套养生拳法基础上,简直就是浪费。
少年:“嗯?”
童子马上将一只眼闭起!
然后晓得自己做得不对,闭起的眼睛再度睁开,只是这只眼里,不是竖瞳。
李追远当然知道这个东西给阿友吸收“不划算”,可有些事,不能只算小账。
少年将余下两尊神像也打开,如先前那般将那青色的液体拘到林书友身上。
等全部吸收后,童子发出了一声长吟,竖瞳消失,祂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林书友则继续睁着眼,目光清澈。
但很快,他的身体就开始了剧烈抽搐。
一道道不同颜色的纹路,出现在了林书友的脸上、脖子上、手臂上。
这感觉,像是游神前,被彻底上妆开脸。
终于,林书友彻底苏醒,坐起身,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胸前。
李追远:“要镜子么?”
“小远哥,我有。”林书友从背包里取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和脖子,再伸手摸了摸,“小远哥,这不是油彩颜料?”
谭文彬一直在帐篷口看着里头的动静,见阿友醒来了,不禁调侃道:
“这不也挺好,以后演出游神时,可以省下多少化妆费。”
李追远:“等你把这些力量慢慢吸收后,身上的色彩就会退去了。”
“小远哥,谢谢……”
谭文彬走上前,拍了拍林书友的胳膊:“阿友,咱跳过这一步吧,会有些尴尬。”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准备站起身,然而,只是这一挺,他本人从坐姿立起后不改冲势,又朝前砸了下去,好在双手及时撑地,来了一记俯卧撑。
谭文彬:“这是做啥?”
李追远:“力量增幅过多,有些不适应。”
谭文彬:“唉,我嘴欠了。”
林书友双手再一用力,这次力道又有点大,干脆来了个后空翻,才站稳。
“小远哥,我感觉我现在,好强!”
明明没有起乩,却仿佛有种过去的自己起乩时的感觉。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正在走江途中,要是在李大爷家里,他肯定会拉着润生去田里练练,试试自己不起乩时,能让润生开几个气门。
“好了,都收拾收拾,我们要准备去无心岛了。”
无字书翻开到第二页,猴子的姿势已经变了,不再蜷缩,而是朝向一个方向。
如果林书友继续昏迷的话,那真得考虑再等两天,或者干脆把阿友先留在这里养伤,因为按照过往走江经验,你勤快点快一点往往能赶上些优势,会发出“幸好早到一步”的感慨。
现在的林书友,则不用再休息了。
众人收拾好东西,来到码头。
中途经过那座灯塔时,润生说都没等他去寻找,那头女性死倒就主动奔出来,像是主动寻死一般,把自己肚子朝着自己铲子撞。
要不然,按照以往他喜欢拿铲子拍头的习惯,可能还真发现不了肚子里藏着的神像。
船老大的那艘船停在那里,船上除了那口磨盘外,都是渔具和生活用品,没什么特殊的。
岛上那三个人,虽然都获得了力量,但都过得像个囚徒一样,被困锁在这里,无法挣脱。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磨盘,发现它除了指针作用外,内部还有特殊构造,起到呼应效果,像是现在国内还并不常见的感应门。
有两个“指南针”在手,方向上应该不会出问题。
油箱是满的,润生发动了船,与谭文彬轮替驾驶。
起初,李追远找了把椅子坐在船头打着灯看书。
后来,天阴了,浪起了,就只能回到船舱里。
海水一遍又一遍地在甲板上冲刷,船身也跟着不断摇晃。
这不是正常的气候变化,风水气象之道有一个基础用途,那就是观测天气,这段期间,这片海域应该以晴朗为主。
可眼瞅着,这天气越来越有往极端化发展的趋势。
应该是在特定的时间里,自己坐船,来到了特定的区域。
而且,无论是船上磨盘还是无字书第二页,它们的指向虽然依旧一致,却开始出现频繁的变化,原本走的是直线,现在则是曲曲折折,如同钻入了设计好的迷宫。
一阵极为激烈的惊涛骇浪后,天像是忽然间就亮了,只是阳光被隔绝在乌云之外,像是将这穹顶,染成了灰蒙蒙泛着光泽的咸鸭蛋。
空灵感十足的同时,浪花也渐渐平息,放眼望去,有种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自己这艘船的孤寂。
润生放缓了船速按照“指针”指示,应该是到地方了才对。
谭文彬站在甲板上,点了根烟,四下眺望,却没见到任何一座岛。
李追远掐算着四周风水气象,发现这里单独成局,像是一块被特殊挖取出来的区域。
第一次接触这种场景,还是在那个车匪路霸村;而上一次,则是在玉龙雪山的秘境。
润生将船熄火了,因为磨盘已经开始转圈了,没办法再进行领航。
李追远无字书里的那只猴子,则再次蜷缩了起来。
应该,就在这儿了才对。
就在这时,李追远眼角余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少年扭头朝着右侧看去,有一片鳞光正在朝着这艘船的位置浮动。
其余人也都发现了这一幕,都站在了甲板一侧,仔细观察。
不是海浪,天上的乌云也没发生变化,所以,这是下面有东西。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有这般巨大。
鳞光不断逼近,这艘渔船在它面前,袖珍如小孩的玩具。
等到它来到船下时,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这分明是一头长条形的巨兽,在下方游动,这鳞光实则是其鳞片的反光。
许是过于震撼,没人敢在这时说话,巨兽还在船底穿过,它只需稍稍发力,就能将这艘船顶起。
先前的惊涛骇浪大家其实并不怎么怕,这里所有人水性都很好,就算船被浪打翻了,他们手里有块木板也能有信心漂回岸去,像润生这种的更是能在海里给大家抓鱼吃。
可要是脚下有这么一头巨大凶物,就没人敢说自己还能活着离开了。
谭文彬张开双臂,明明船身很稳定,可他依旧像是在艰难保持着平衡,指间夹着的烟燃到烫手也不敢丢下去。
润生也是一脸凝重,个人的力量,在这种不可思议的体积面前,显得是那般渺小。
大家伙心里都在猜测:这东西,会不会是传说中的……
就在这时,大家发现小远哥蹲下身子,手里拿着一把黄河铲,向下戳去。
大家伙先是一惊,然后马上担心起小远哥的安全。
但伴随着铲子在下面不断摆动,什么都没发生,明明在肉眼里,那铲子都已经刺入那巨大东西的体内了,可依旧没有受到任何阻滞。
李追远:“假的。”
林书友:“假……的?”
谭文彬马上丢掉手中烟头:“嘶。”
润生拿出自己的大铲子,阴萌抽出驱魔鞭,也学着少年的模样,在下面划拉起来。
确实是假的,只有海面下的光影,却并无实质,但真的是太过逼真了。
谭文彬重新点起一根烟,很是遗憾道:“唉,我还真以为看见一条龙了呢。”
润生:“谭公好龙?”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海市蜃楼么?”
李追远:“应该是一种风水气象的演化。”
船下的巨物穿游了过去,在其尾端,不仅出现了明显的收束,甚至还瞧见了尾巴。
林书友:“太像了。”
阴萌:“它走了。”
鳞光离去。
林书友:“它又回来了。”
它再次折返,速度更快了。
不过,有了先前的主动验证,知道它不是真实的后,大家心里就没那么慌了。
这一次巨大的鳞光穿过船底后,就渐渐消失了,于海面上不再可见。
阴萌:“所以,那座岛,到底在哪里?”
“无心岛……”少年一边在心里念叨着岛名,一边抬头看向空中,上方的乌云,在此刻像是又集体压低了一些。
李追远当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喊道:“所有人,抓紧身边可以固定住自己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只巨大的凶口,自海面之下向上快速冲出,而这艘渔船,就处于这凶口的正中央。
它在不断上浮,它在不断变大,这种即将被一口吞没的感觉,就算知道这是假的,依旧让人感到头皮发麻,内心无比震撼。
但想象中的吞噬和冲撞并未发生,凶口来得迅猛,消失得也快速。
林书友:“快看,周围的海面开始升高了!”
谭文彬:“是我们在下降!”
一个巨大的海上漩涡出现,而这艘渔船,恰好就处于漩涡正中心。
强大的吸力,正将渔船不断地向下拉扯,船身倒是没像陀螺一般旋转,可这忽然出现的失重感依旧很容易将人给甩出去。
李追远:“阴萌!”
阴萌将皮鞭甩出,依次捆住所有人的腰,润生和林书友作为两个固定点,二人用力抓住船身。
也不晓得具体下降了多久,反正四周的海面已经几乎高到了天上去,自己现在就像是身处于一口巨大的水井之中。
忽然间,渔船没入海面,海水冲刷而来。
但这只是一瞬,所有人刚刚都被淋透了身体,一切就都恢复了安静。
船没有发动,却开始了正常行驶,这块区域,或者说,是整个这一圈,海面都是倾斜向下的。
抬头,看向天空,无边无垠的蔚蓝色光影,呈现出一种极不真实感。
李追远看向下方,发现下方水面上,立着一尊巨大高耸的佛像,佛像大半身子都在水面以下,佛头断裂不知所踪,但这艘船再继续向下滑行,就会撞击到那佛手上。
“发动船,避开!”
润生和谭文彬也发现了下方的情况,情况倒不是太危急,毕竟眼瞅着快到底了,但大家还是希望能保留下这艘船,毕竟想舒服地回去还得靠它。
发动机响起,润生调整船舵,成功避开了那只佛手。
现在,站在船上往下看,能依稀在黑黢黢的一片中,看见些许建筑物的影子。
虽然只是边边角角,但李追远依旧脑补出了一些庙宇形象。
这下面,是庙?
不是无心岛的裘庄么?
润生:“小远,前面有峡谷!”
倾斜而下的海水,灌入了下方的峡谷地缝内,而建筑群,则被这一圈地缝所包裹,形成了一个海面之下的独立区域。
林书友:“那边有岸!”
李追远:“开去那边!”
润生快速转舵,调整船的方向,最后成功地于那处区域靠岸。
说是靠岸,但实际上应该算是搁浅,下方都是沙石。
不过这点问题不大,以润生的力气,完全可以把船再拉回水里。
众人收拾好东西,下了船。
往上走了一段距离,才发现这处地方之所以会形成岸,是因为这里有一座跨过峡谷地缝的大桥。
桥身是黑色,散发着古朴气息,并未因其工程量庞大而省去精雕细琢,哪怕在这里不知承受多久的岁月侵蚀,依旧可以看见丰富的纹路细节。
行走在桥上,地缝内的风向上涌,吹不动人的衣衫,却能让人寒得打颤。
桥下有孔洞,气流穿过时,发出“呜呜呜”的轻细声响,像是有无数人站在桥上哽咽。
谭文彬伸手拍了一下自己肩膀,这俩孩子似乎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开始变得兴奋起来。
行至桥中央,左右两侧各自矗立着一尊石碑,分别以血色字体书写着: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众生度尽,方正菩提。”
在看见这两尊石碑后,林书友忽然面露痛苦之色,他的眼睛不停鼓胀,整个人一个踉跄后跪伏在地。
谭文彬赶忙上前搂住他问道:“阿友,你怎么了?”
林书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声音:“祂在这里,祂在这里!”
“谁在这里?”
“地藏王菩萨!”
第两百二十六章
地藏王菩萨?
谭文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前方深处,所以,童子现在的表现,是因为跳槽后又遇到昔日老领导了?
随即,谭文彬低头看向下方,如果地藏王菩萨在这里,那自己现在脚踩的这座桥,岂不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
李追远走到林书友身前,无名指弯曲,指节在林书友额头连敲三下。
林书友眼里的惊慌渐渐退去,转为迷茫。
李追远:“林书友,分清楚,你到底是谁。”
闻言,林书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他一只手抓着胸口,另一只手撑地,咬着牙,缓缓站了起来。
此时,阿友脸上虽仍挂满冷汗,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正在快速回归。
“小远哥,谢谢……”
“你可以依赖祂的力量,但你并不是祂的附属,要不然,我的团队里只需要一个官将首,而不是一个林书友。”
“明白!”
伴随着林书友与白鹤童子越来越亲密,二者之间,自然也就越能感同身受。
刚刚,就是林书友受童子情绪的影响,身体出现了失控。
“继续前进吧。”
江水已经将自己推来了,就算前面真有地藏王菩萨坐镇,那自己也不得不入地狱了。
桥行至尾端,倒是没见到谭文彬心心念念的“孟婆”,连盛汤的碗都没见一只。
但桥尾直入一座庙宇,这是一座巍峨的建筑,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张开嘴,将桥纳入。
李追远回忆起先前在船上由高处向下望的画面,这下面有一片建筑群,自己眼前的这座庙宇,应该是这建筑群的入口,也就是“大门”。
老式民居喜欢在门口摆石狮子一类的东西用以镇宅,庙宇则更讲究这个,通常入庙后就能立刻看见镇庙神像。
当五人临近时,似有阴风自下方峡谷吹拂而上,没入庙内,一团团幽冥鬼火凭空出现,开始沿着庙宇的房梁、墙壁不断游动。
可以看出来,这里很多地方都有损坏痕迹,像是被人无差别打砸过,但下手不算太狠。
上方,挂着一座匾额,匾额中间有碎裂,当鬼火游动过去时,能看清楚上方的字:
“地藏庵。”
林书友再次揉捏起自己的眼睛,白鹤童子那边不断传出不适感。
好在,现在的他,可以把这种情绪对自己的影响给压制下去了。
鬼火游弋至两侧,照出两边凹空,设石栏,栏内陈列着一尊尊石像,左右各四尊。
每尊神像体形年龄不一,有男有女。
谭文彬拿出手电筒仔细照了照,疑惑道:“他们有种相似的感觉……”
李追远:“石像上的漆料应该早已脱落,如果颜色还在的话,应该能更容易看出来,这些石像‘表演者’不一,但都扮演的是同一个人。”
谭文彬:“就和阿友的开脸一样?”
李追远:“嗯。”
乩童形象不一,但开脸化妆效果还是奔着同一位阴神大人去的。
谭文彬:“小远哥,这里每尊石像下面都有座石碑,姚文昌……”
每尊石像上都有一座石碑,有些石碑上的字很模糊,只能看个大概,有些很清晰,可以通读。
左右四尊石像,全部姓姚,应该是一姓内的家族传承。
石碑开头统一格式,都是姚家某某,拜守门真君,于人间行走。
然后就记载着诸人生前的各种功绩,比如镇压了多少邪祟,灭杀了多少妖魔,大部分都是笼统概括,小部分会单独列出来描述一下具体事件。
林书友开口道:“我小时候跟随爷爷去过一座山里不对外开放的老官将首庙,那座庙会在历代乩童死后为其立像,摆列在那位大人身侧,死后为其继续护法,享受荣光。”
“那大人,应该是在最里面了?”谭文彬将手电筒挪向正中央位置,手电筒光线强度不低,但光源打进去后,像是被深处的黑暗吞噬。
谭文彬拍了拍自己的手电筒,又对着自己脸照了一下,等再将它朝内照射时,恰好四周游弋的鬼火忽然间集体向中央深处聚集。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高的祭坛,祭坛左右两侧各有一座石墩。
除此之外,祭坛就是空的,但伴随着鬼火上移,可以看见空中立有一尊威武的雕像,不同于外摆的那八尊,这座雕像明显做工更为考究,细节更精密,栩栩如生。
因其立于空中,所有景设布置也都在空中。
一个人,背展黑色双翅,翱于云端,目光炯炯,俯视下方芸芸众生。
等其眼眸接触到鬼火后,整座庙宇,刹那间通透明亮。
乍看,它这形象有点类似雷震子,不过它是一张人脸,自面容至脖子最后到胸膛双臂,法纹密布,隐有神威。
谭文彬看了看雕像,又看了看林书友。
林书友因还未消化掉那部分力量,身上的纹路很是明显,其格式,和上头这座雕像,居然有七八成像。
谭文彬:“阿友,这是你家童子亲戚,黑鹤童子?”
林书友张嘴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说起,因为他也发现,雕像上的纹路和童子法身太相似了,每次开脸时,他也都是按照这种条理去画的。
阴萌:“石碑上不是写着么,叫守门真君。”
谭文彬:“那你不觉得,这守门真君听起来,和守门童子很像么?看门童子,引路童子。”
阴萌不语了。
其实,大家伙都察觉到了,这庙里的陈设以及石碑上的文字记录,真的很像是官将首庙。
那八座石像,就像是八个乩童。
李追远开口问道:“阿友,你说的那个山里的老官将首庙,它的随侍乩童石像,只是石像么?”
林书友不敢对小远哥隐瞒,回答道:“会把尸骨处理后,封在里面,所以那种庙,并不对信众开放,而是受我们入世的各家官将首庙宇供养,我们也会定期将庙内弟子送去那里进修。”
谭文彬:“就是你们官将首的进修班喽?”
林书友:“嗯,差不多。”
谭文彬:“那这里的石像里,是不是也封存着尸体?”
“咔嚓,咔嚓,咔嚓……”
谭文彬:“我艹,开玩笑的,我不想知道!”
雕像上起初是出现一道道龟裂,然后开始脱落,但脱落的位置并不是斑秃,而是更为细腻的内在。
最先脱落完成的,是守门真君的头部。
祂的眼眸开始转动,精光溢出,紧接着,双手位置漆料脱落,开始握拳,身体随之一震。
“哗啦啦……哗啦啦……”
顷刻间,祂就彻底活了过来,“轰”的一声落地。
背后黑色的翅膀摇曳,将周遭一切岁月赐予的尘土全部驱离。
怪不得这里处处有刮蹭和毁坏的痕迹,在漫长历史中,它应该不止一次这般苏醒,然后将身上附着的石块扫出,撞击在这座庙里。
李追远着重观察着对方的翅膀,他想分辨出来,这位到底是不是人。
诚然,能活这么久的存在,注定会演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但少年想知道的是其生前,到底是不是人。
翅膀摆动时,李追远着重留意着对方身上其它肌肉和骨骼的变化。
如果是生而长翅,那翅膀和身体骨骼肌肉应该会更加协调,但在这位身上,李追远没看出这一点。
因此,这翅膀很可能并不是天生的,而是后来通过某种手段进行的移植。
但即便如此,依旧让人非常心惊了,因为这种改造,堪比润生在自己身上凿开十六道气门。
这时,威严的声音自其口中传出,于这座庙宇内回荡,最后更是扩散至外头的桥上,在下方峡谷内回响。
“擅闯菩萨法场,尔等可知罪。”
祂的目光,开始在所有人身上逐一扫过。
在看到阴萌时,祂停顿了一下。
原本握拳的右手,在此刻缓缓松开,逐渐平坦。
看这架势,很快会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很明显,阴家人的祖传蹭饭传统,即将被触发。
阴萌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她自己都有些习惯了。
不过,身为阴家人,每次都能受到这种“优待”,让她受之有愧。
她真的很想伸出手指,指向自家小远哥:这才是酆都大帝传承者。
次次请自己这个团队吊车尾上座,等于一次次把她这个不争气子孙摆在最高处,进行“鞭尸”。
小时候看自家族谱内附录的先人游记,觉得先人们去哪里都能得到礼遇,奉为上座,还觉得很有趣,甚至有点沾沾自喜。
现在回头看,人家不过是把阴家后人当作某种饭桌“吉祥物”。
“酆……”
话在喉咙里还未说出,祂的目光就落在了林书友身上。
祂的眉头深深皱起,似是带着浓郁的不解。
“汝是……”
忽然间,守门真君的身体一滞,原本锐利的双眸化作冷漠,声音也变得阴沉:
“擅闯菩萨法场者,杀无赦!”
话落,双翅一展身形猛冲而下。
在这家伙的雕像开始脱落时,所有人就已经排好了阵势,李追远也已将红线缔结在每个人身上。
润生气门开启一记黄河铲对着这家伙狠狠拍下。
“当!”
黄河铲打在了对方翅膀上,这翅膀根本就不是血肉,坚硬得不像话,震得润生虎口生疼。
不过,润生反应很快,马上下压铲柄,将对方拦在自己身前。
“砰!”
“润生哥,不要死扛,把祂带出去。其余人,避开!”
润生身形向后滑行,原本躲在润生身后的人快速避开,连李追远也是在地上侧翻了两圈。
真的是很少见,能碰到连润生都拦不住的人。
滑行还在继续,润生此时已经出了庙,来到桥上。
守门真君冲势降低,双翅展动,身形连续倒转,带出了三脚,踹向润生。
第一脚,润生以铲子格挡,铲子被踹开;第二脚,润生以手臂格挡,手臂被踹开;第三脚,重重地踹在了润生胸膛上,润生身形离地倒飞出去,但在中途猛地下沉,落地的同时喉咙里发出低吼,稳住身形。
全身气门处开始有鲜血溢出,显然刚刚那一脚,已经让润生受了内伤。
守门真君一边看着润生,一边向后摊出手,掌心摇摆。
片刻后,什么都没发生。
守门真君目露疑惑,回头看去。
祂看见原先自己所立的祭坛上,站着一个少年,祭坛上的两座石墩,一座已经被贴满符纸,另一座则被少年以黑狗血符文封印。
两座石墩在自己召唤下,微微摇晃,却始终无法裂开。
李追远看着远处的守门真君,他不晓得对方为什么不在复苏的第一时间就取出武器,而是得等先冲打一番后再招手。
可能,只有这样,才符合祂的身份吧。
但人家既然给了自己这个机会,那自己肯定不能不领情。
你的武器就继续封在这儿,别拿了。
润生再次举着铲子向祂发动攻击,真君翅膀一掀,挡住了铲子,再对润生出拳。
“砰!”
润生又一次被重力击飞出去,但依旧稳稳落地身上鲜血溢出更多。
守门真君身形一闪,出现在润生上方,一脚狠狠踹下。
润生举起铲子,“嗡”的一声,身体承受重力,膝盖向下弯曲,但下一刻他又狠狠挺起,守门真君身体落下,轻巧落地。
祂一直在压着润生打,凭借着绝对的速度与力量,对方只能被动防御承受。
可是,祂能感受到对方伤势一次次加重,可气息,居然还在不断提升。
双方再度碰撞到一起,这次,守门真君力道更重了,再次将润生击飞,可润生仍是不倒,身上鲜血浸染了衣裳,但眸子里厉色,却在不断昂扬。
这是把体内的煞气,也激发出来了。
有着红线连接,李追远能感受到润生心底那蓬勃而起的信念,他很痛苦,但他又很畅快。
这也是李追远没让其他人现在上去帮忙的原因,他察觉到了,润生正在蓄势,而且,隐隐间有了突破的征兆。
秦叔曾亲传秦氏观蛟炼体法给润生,秦叔是个好老师,但润生可不是个好学生。
肉身开气门,相当于小学生算术,别人是背口诀,润生是一直数豆子,大额算数也能数,因为他豆子实在太多。
终于,数了这么久,润生开始自我感悟出口诀了。
守门真君似乎也不想和润生继续耗着了,祂翅膀一扇,身形向庙里冲去,想要拿回自己的武器快速解决这里的罪人。
阴萌以驱魔鞭裹毒罐甩出,再顺势一抽。
毒雾落下。
守门真君翅膀一扇,两侧形成气旋,将毒雾裹挟进去,其本人的速度几乎没受到什么阻滞。
但下一刻,祂的脚下就出现了一只巨眼,速度为之一顿。
李追远右手掌心一甩,两道破煞符飞出,分别没入两道气旋。
“轰!”“轰!”
气旋被炸开,毒雾再度喷涌而出。
守门真君将双翅展开,把自己包裹。
阴萌的毒素腐蚀性,第一次失去效果,不仅没有穿透这双翅膀,更像是给祂双翅打了一层蜡,泛起黑亮的光泽。
这双翅膀,还真是有用,不过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李追远发现了,祂虽然有翅膀,可防御可加速身形,却无法支撑祂飞太高。
阴萌见状,还想再继续丢毒罐。
心底传出声音:“停!”
阴萌马上收手。
虽然阴萌的毒素配比,有可能刮出奇效,但正常战斗下,不可能把希望寄托于那未知的概率上。
既然已经证明过效果不佳,不如把毒先行省下,莫做浪费。
“彬彬哥,上。”
“阿友,尝试起乩。”
守门真君避开毒雾后,翅膀张开,向祭坛而来。
谭文彬立于祭坛之下,双手将两杆阵旗刺入地面,肩膀上两个干儿子开始用力鼓掌。
“咚!”
鬼打墙出现。
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设鬼打墙很冒险,万一这家伙拥有像白鹤童子一样的竖瞳,那这鬼打墙设了等于没设。
但这也是李追远故意而为之,他注意到了,守门真君在苏醒后,有一瞬间的意识切换,起初,祂还想邀请阴萌上座来着。
先前守门真君的目光锐利,似有看透虚妄的能力,但没道理你自己都被迷了心智的前提下,眼睛还能依旧通透。
果然,守门真君步伐停止,祂失去了方向感。
祂脸上浮现出愤怒,愤怒于自己为什么会被这种低级障眼法混淆了感知。
“嘿,居然真有效。”
谭文彬干脆跟着俩干儿子的节奏一起鼓掌,像是在这阴森森的庙宇里,玩起了亲子游戏。
只可惜,这种父子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守门真君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鸣,这厉啸声,让谭文彬肩上的俩干儿子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这上头挂着的是地藏庵的牌子,能落于这里的神像,对鬼祟天然就有着极强克制。
林书友还在尝试起乩,过去他已经做到一瞪眼,童子就能降临,但在过了那座桥后,这种默契似乎就消失了。
阿友很着急,不停地晃动手掌和跺脚,可就是无法成功。
润生这时已经赶来,黄河铲挥动。
守门真君双翅自后方展开。
“砰!”
这一次,守门真君依旧用翅膀挡下了润生的蓄力一击,但祂的身形,却也因此颤了一下。
这意味着身后的那个人,他受伤了,力气,却变得更大了。
真君无视了润生,继续上前,直扑祭坛。
“彬彬哥,退开。”
谭文彬没做犹豫,闪身离开祭坛下方。
李追远右手掌心浮现出一面泛着陶光的阵旗,打算以阵法挡下对方这一扑。
林书友那里出现了状况,是李追远已经计算进去的,他也并未把阿友列入这一轮的战斗计划中。
目前来看,这位守门真君虽然强大,但也在可控范围内,自己这边过程会狼狈些,但最终赢家还是自己。
不过,李追远计算之外的变化,还是出现了。
好在,不属于坏的一面。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林书友刚吃了大礼包,实在是无法接受自己关键时刻就哑火。
童子的顾虑和惊惶他能理解,却无法接受。
只听得林书友一声怒吼:“祂要是真的,你就是假的!”
下一刻,竖瞳开启,起乩成功!
以往林书友起乩后,说话做事的都是童子,但这次,林书友的语气再次从起乩后的自己嘴里发出:
“祂要是死了,你就算是假的,那也是真的!”
白鹤童子手持三叉戟,直接出现在了祭坛下方,拦住了守门真君。
“恶神,只杀不渡~”
第两百二十七章
白鹤童子没有选择被动地站在祭坛下进行防御,而是双手高举三叉戟,主动刺了上去。
守门真君身形微侧,左边翅膀横于身前,打算防御的同时再穿一个错身,祂现在无意做过多牵扯,眼里只有自己被封印的法器。
因为祂已经意识到了,虽然自己依旧占据着绝对优势,可迟迟无法破局,再让这个局面继续耽搁下去,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咔嚓!”
白鹤童子左手所握的三叉戟断裂了。
一是翅膀的防御强度太高,二是童子与林书友近期实力提升,两种原因共同导致阿友当初去金陵上大学时就带着的武器,寿终正寝。
然而,即将错身而去的守门真君身形却在此时一滞。
祂低下头,撤开遮蔽于身前的翅膀。
胸口处,插着一把三叉戟。
这把三叉戟很快就化作青烟消散,可留下的伤口却是货真价实,黑色浓稠的鲜血,自伤口处不断流出。
祂,受伤了。
或许,只有同一类的存在,才能更熟悉彼此,知道该如何做,才能真正伤到祂。
真君的眼眸中,怒火正在燃烧。
可祂仍未去对童子进行反击,依旧向祭坛飞去。
白鹤童子竖瞳一凝,贴身上前,准备阻拦。
少年的声音在童子心底响起:“不必阻拦,蓄势下一击。”
童子的速度一缓,双手虚握,两把三叉戟再次凝聚。
李追远从侧面跳下了祭坛。
守门真君根本没去管那少年,而是直接来到一座被贴着符纸的石墩前,单手对其拍下去。
“嗡!”
预想中石墩裂开,法器浮现的场景并未出现。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目的白。
许是压根就未曾预料,那少年不仅在第一时间封印了石墩,而且还在这么短时间于石墩下布置好了阵法。
守门真君这次连翅膀都来不及压下来,整个人被白光自祭坛上掀了下去。
当祂还在半空中时,白鹤童子就临身了,两把三叉戟再度刺了过去。
守门真君喉咙里发出低吼,身体一扭,一拳狠狠砸了过来。
童子将两把三叉戟交叉,刺入真君挥舞拳头的手臂,随即双手下滑,扣住对方胳膊。
拳劲刚猛,但大部分力道都被童子卸掉了,不仅如此,童子还进一步上前,右手再次凝聚出一把三叉戟,打算对着对方脑袋刺下去。
“退。”
少年的警告自心底传出。
不警告不行,童子上头了。
童子主动散去攻势,双脚在真君身上一踹,整个人借力倒飞出去。
下一刻,真君背后的两双翅膀快速闭合,如同一只大蚌,差点就将童子关合进去。
“去死!”
真君两翅再度展开,欲行攻击。
“砰!”
润生的铲子,在此时降临,重重地砸了其背后翅膀上。
真君身体向前一晃,祂震惊地回过头,祂不理解,为什么这家伙的攻击力道,一次比一次强劲。
可等祂准备转身去寻润生时,怨婴的儿歌声再度响起,鬼打墙再度出现。
“吼!”
吼叫声中,被混淆的感知恢复,可润生也借着这一机会后撤了一段距离,蓄力起下一击。
而白鹤童子再一次进逼,祂的三叉戟术法虚影,可以破开真君翅膀防御,每次上前,都能给真君身上多添一笔。
李追远舒了口气,积木的地基已经搭建完毕。
接下来的战斗模式,就是复刻上面的轮回。
润生攻击时,童子预备;童子攻击时,润生蓄力。
中间适时加入谭文彬的迷惑性小术法,只为调控一下节奏。
阴萌的毒罐这会儿不适合再丢了,容易污染己方优势战场。
不过她的皮鞭没有闲着,不断挥出,只为给童子和谭文彬借力调整战术位置。
她是不敢给润生递鞭子的,因为润生太沉,蛮力太重,她拉不动,再者润生还处于蓄势叠浪阶段,也不可能这会儿去卸力。
最闲的,反而是李追远。
他发现自己现在真的什么都不用做,要是做了,不仅不会锦上添花,反而会打乱已有的节奏。
守门真君不是没想着朝看起来弱一点的目标下手,如果开场祂这么做确实有很大机会先杀一两个,但现在,每每祂有这种企图时,都会被少年提前察觉,围攻的节奏也就随之加快,将其压制回去。
有了红线连接后,团队配合度提升到了一个相当丝滑层次,而这,也是李追远一直追求的效果。
团队就该有个团队样,就该把这种以多欺少占便宜的感觉给释放出来,不能只有一两个人闷头狂干,其余人当配件或啦啦队。
守门真君憋屈的怒吼不断发出,如果可以重来,祂一定会在苏醒的第一时间将石墩里的法器拿出,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将现在那个看起来无所事事的少年杀死!
别看那少年现在站在战场之外好像什么都没干,但每次祂心里生出其它念头想要改变当下局面时,少年的眼神就会立刻发生变化,随即围攻自己的人也即刻更改布置。
润生的势叠得越来越高,现在,他每一铲子挥下来时,真君已经不敢像先前那样靠翅膀纯挡了,得主动避开。
可就算一击落空润生都会迅速贴身,一定要寻到一个发力点,将这口气的力量结结实实打出去,他才会后退。
为此,润生不惜和真君对了几拳,挨了几脚,哪怕每次都加重了身上的伤势,让自己鲜血流出得更多,但下一次,润生的气势依旧能再抬高一层。
面对这样的一种对手,绝对是让人绝望的,因为你无法判断出,他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他就像是不知疲倦的海浪,对着沙滩礁石一次又一次地冲刷。
总之,要么你有绝对实力一击碾碎他,要么有方法可以中断他,否则,你注定会被他给耗死。
这大概,就是秦叔真正实力下给人的感觉吧。
当初崇明岛下的白家镇面对这样的秦叔时,大概也是一样的绝望。
一人即是千军万马,可以单挑一座势力。
或许,还真得感谢这位守门真君,祂提供了一个极为合适的模版,既强又不超标,简直是润生的完美磨刀石。
同时,李追远还注意到了,童子打了很久后,才抽空在头顶插上三根问路香,这意味着每一阶段的时间,延长了很多。
这是因为童子以前就将不少神力余留在了林书友体内,再加上李追远强势分出一半礼包给了阿友,这使得阿友体内有着大量神力富余,可以供童子降临后抽取使用,等于有了备用油箱后,续航能力得到加强。
阴萌在笑,左右手,两根皮鞭,舞得很开心。
以前,她只是个战场毒爆者;
现在,她是战场调度者。
她已经决定,等这一浪回去后,把鞭法再好好磨砺一下,另外就是皮鞭得加长。
果然,润生说得没错,小远脑子好听小远的就行,搁过去,她都没料到自己有一天能干这种活儿。
可以说除了守门真君很痛苦外,整个团队都在这一阶段磨合提升得更加纯熟。
李追远虽然未直接插手战局,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少年的双手一直负在身后,不断掐印。
两侧总共八座石像,不时微微颤抖。
只是这种幅度的动静,在如此热闹的局面下,压根不值一提。
一段长时间拉锯鏖战后,将要进入此消彼长期了。
而往往这个时候,最容易生变,一些原本不舍得使出的底牌,将被迫放出。
“放缓节奏不要过度压迫,收一收!”
少年的声音在同伴心底出现,及时浇上一盆凉水。
果然,守门真君忽然跪伏下来,将双翅覆于全身,内部当即传出剧烈刺耳的骨骼摩擦声。
当祂再次张开双翅站起身时,整个人的体格,比先前膨胀了一倍。
同时,双翅上的外皮彻底脱落,一根根翅骨“唰”的一声,齐齐刺入这庞大身躯里,补充了内部架构,将整个人重新协调支撑。
变化的是体格,其皮肤因为这种撑大,变得薄弱透明。
一团红色的火球在其腹部燃起,火光透过身躯,打在整座庙里。
刹那间,这座庙宇内的压抑阴森氛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威严。
那团火,是祂的神力本源。
严格意义来说,现如今的白鹤童子以及增损二将,祂们都处于这种状态,只有本源神力,并无肉身。
每次感应到乩童起乩时,祂们就会分出一部分神力降临,附着到乩童身上去斩妖除魔。
有付出,就有回报,消耗部分本源神力,换来功德进一步充实,本质上,这其实是一种买卖,有本钱有收益。
而官将首大人普遍不把乩童当人看,随意使用消耗他们身体的行为,也是为了压缩成本。
然而,守门真君所代表的这段传承,早已淹没于历史长河中,沉寂于海底,世上再无乩童向其起乩。
这也就意味着,祂所保留的这点本源,只能消耗,不能补充。
祂将自己石化封存,也是为了呵护保存这点本源火种,不至于彻底湮灭。
现在,祂顾不得其它了。
李追远仔细观察着那团红色火焰,以当下视角看,守门真君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阴神,祂有肉身,但祂又不是乩童。
再结合这里另外八尊石像都姓姚,不难猜出,当初祂这一阴神大人的乩童传承,只局限于一家内部。所以,这位守门真君应该也姓姚,大概率是这一家地位最尊崇年岁也最大的先祖。
这和如今的官将首和八家将这类传承截然不同,虽然一座庙宇里难免会出现亲族传承某一姓某一家成员比例比较大,但庙和庙之间是相对独立的,谁家都可以请阴神大人们下来。
过去的“阴神大人”是族长有肉身,现在的阴神大人是昔日的鬼王,不仅不存在肉身,还早已了断俗尘羁绊。
过去的是家族传承,现在是庙宇传承。
过去的天花板很明显,现在的阴神上限和实力明显更高。
变化很大,但若是站在这一生态位的最高者位置往下看,这些变化,无一不是在削去中间的权力,加强自身垂直管理能力。
李追远现在不禁怀疑,这牌匾上的“地藏庵”,真是假的么?
如果这里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八家将和官将首这类阴神传承体系,并不是出现时间较晚年代不够久远,而是在历史上,曾被重新打断纠正过。
那么又是谁,洗的牌?
“尔等……死罪!”
沉闷的声音,在庙宇内回荡,光是这个,就震得人耳膜生疼。
守门真君双眸腥红,祂现在迫切地想要大杀特杀,将这些先前围着自己压制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蝼蚁,全部踩死!
润生和白鹤童子等待着少年的命令,他们也有压箱底的牌可以用,也有信心,可以在使用后,把先前的压制节奏重新找回。
只是,李追远并未下达这样的命令。
能将守门真君逼到这一步,李追远已经很满意了,再往上填,追加成本,就要亏了。
李追远将藏于身后的双手置于身前,十指交叉,向上一拱。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石头剥落声传出,那八座姚家乩童石雕全部脱落,露出了封存于内的尸体。
前期准备工作,李追远先前早已完成。
以他现如今的能力,一口气控制八具傀儡去战斗,实在是有些勉强,真这么搞,那自己肯定又得眼睛流血透支,而且成效也会很低。
不过,如果只是操控他们八个做一些简单基础的动作,那问题还是不大的。
李追远现在想要尝试一下,以《地藏菩萨经》来指引催动自己的傀儡起乩。
要是能起乩成功,就说明这段埋没于海底的传承,与如今的官将首之间,有着必然的连系!
八具姚家人傀儡,全部左手摊开,右手握拳,抬脚,一蹬!
一切,都发生得非常快,守门真君这边刚拿出底牌,动用起神力本源,另一边石像就已脱落,集体起乩!
顷刻间,守门真君体内的红色火焰飘出去了八份,分别落入那八具姚家人傀儡体内。
李追远当即面露痛苦操控八个人一起完成起乩,压力真是太大了。
但少年的眼里,也流露出震惊,居然真的……传承一致!
“不!”
守门真君显然没料到会出现如此诡异的局面,死后与自己陪葬的后代族人,竟然在此时来抢祂这个先祖碗里所剩不多的粥。
这点量,祂自己都吃不饱,一直藏着掖着封着,一下子被分出去了这么多,祂连这具高大的身躯都无法再维系下去。
守门真君的身形开始缩小,先前倒刺进体内的一条条翅骨,此刻成为搅乱祂躯体的利刃。
几个呼吸间,守门真君就恢复回原本体格,而原本视为强大防御的翅膀,眼下将祂身体穿透,钉成了一个刺猬。
李追远马上中断对那八具傀儡的操控,鼻子里流出了鼻血。
伙伴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一绝佳机会,首先是润生,层层蓄力之下,挥出了当下他除了气门全开外的最强一铲。
“啪!”
这一铲打在真君后背上,后背当即出现大面积凹陷,整个人被拍扁了下去,让本就已经乱了套的身体,彻底变得乱七八糟。
白鹤童子飞跃上前,身形于空中对着手中这把由术法凝聚而出的三叉戟一吐,一股真火附着,紧接着朝着真君头顶,自上而下,狠狠没入!
没了翅膀庇护,阴萌的毒罐子也终于有了发挥余地,一串毒罐甩出,于其头顶甩鞭破开,毒雾降临,全部覆盖在了真君身上。
“啊……”
真君仰起头,发出痛苦的哀嚎。
此时,祂的双眸里出现迷茫,随即又是清醒,原先操控蛊惑祂的力量退去,完全是先前那座岛上的旧事重演。
祂的目光环视四周,先在少年身上停顿:“你不是……菩萨……”
祂至死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少年能使用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但祂又确认,少年并不是地藏王菩萨。
最后,祂的目光定格在了白鹤童子身上。
童子闭上眼,先前那一戟祂捅得最狠,但现在,祂并不想直视对方的目光。
守门真君艰难地抬起已经融化大半的手,插入自己的腹部,从中取出一团微弱如烛火的神力本源,递向白鹤童子的方向,沙哑地喊唱道:
“邪魔妖祟……只杀不渡~”
童子睁开眼,看着这一幕,随即,竖瞳消失,祂逃了。
林书友看着眼前的场景,又马上看向小远哥。
李追远:“拿了吧。”
“哦。”
林书友走上前,伸手,从真君手里接过这团火苗。
没有灼烧感,却很烫,林书友紧咬牙关才没叫出声来,等这火苗没入他身体后,在其手背处,浮现出一道红色印记。
守门真君半截脑袋已经融化,余下部分头颅失去支撑,低垂了下去:
“看来……庵里……出事了……”
李追远:“嗯,要不然我也不会来到这里。”
“是我……没有……守好门……”
“啪嗒!”
头颅自身躯脱落,余下身体部分融化成了尸水。
林书友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色印记,神情有些复杂凝重。
谭文彬走了过来,撞了一下阿友,说道:
“阿友啊,这次还是你灵光,把童子强行激了下来。
要我说,这童子也真是的,总是关键时刻喜欢溜号,这次居然被这真假不知的地藏王菩萨气息给吓成这样,真假雷音寺的故事祂没听过么?”
“彬彬哥。”
“嗯,小远哥?”
“我觉得先前在桥上,童子应该是真实感应到了,地藏王菩萨的气息。”
谭文彬和林书友听到这话,二人眼睛当即瞪起。
而李追远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在场四人,全部汗毛颤栗。
“地藏王菩萨……就在这里面。”
第两百二十八章
庙里的氛围陷入了冷滞,大家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后,才纷纷开始化冻。
阴萌:“这种神话传说中的人物,竟然真的存在?”
谭文彬:“萌萌啊,别人说这种话很正常,你发出这种感慨,不觉得怪怪的么?”
阴萌:“小时候看先祖事迹,我都是当童话故事看的。再说了,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先祖,要不是小远哥,我爷爷都进不去阴家祖坟。”
谭文彬:“上次梦里不应该是见过了么,你先祖还主动催你回去烧纸呢,看来是很稀罕你。”
阴萌对谭文彬翻了一记白眼,然后,她笑了。
润生将自己身上染血的衣服脱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
外面的海水全都流入了地缝峡谷,他懒得再跑回头路过桥去冲澡了,先凑合着。
谭文彬:“要不倒点饮用水打湿个帕子擦擦身子,粘着不难受么?”
润生:“算了,接下来还得流血。”
谭文彬把润生脱下的血衣捡起来,摸了摸又掂了掂:“怎么感觉这血流得没看起来那么多?”
润生:“一开始血流得多了些,后来流的血,从气门流出,又被我通过气门吸纳进体内了。”
谭文彬咽了口唾沫:“自己给自己输血,润生,你这还算是人么?”
润生抬起自己胳膊嗅了嗅,刚刚打架正酣时,他在自己身上嗅到了浓郁的煞气,很像死倒,但比平日里见到的那些死倒气息更纯粹。
小远当初在家曾帮自己镇压封印过,但刚刚,封印好像被自己破开了,不过现在又闻不到了。
林书友化冻得比较久,喃喃道:
“所以,不是我激励了童子,是童子自己克服了恐惧才决定出手的?”
谭文彬:“没有你,童子也没勇气更没动机去克服这种恐惧,人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祂出手了,证明祂决定站队了,不都是看在你面子上么?”
林书友:“谢谢你,彬哥。”
阴萌:“谭文彬,你身体是凉飕飕的,但嘴里吹出来的都是暖风。”
谭文彬:“别说,我还真打算到夏天时,给李大爷家安台空调。”
阴萌:“安几台?”
谭文彬:“一台就可以了,摆一楼客厅,夏天时空调一开,大家抱着凉席或棺材集体打地铺。”
林书友:“得先改李大爷家的电路,要不然容易跳闸。”
李追远安静地站在边上,没打扰伙伴们进行自我解压。
很快,空调的事聊完了,大家脸上都很刻意地挂起轻松闲适的笑容。
李追远一眼扫过去,仿佛看见了四个“新病友”。
“把这里收拾一下吧,润生哥,设祭。”
“好嘞。”
润生将折叠式供桌摆开,供品都在凹槽里,开盖即食。
李追远负责烧纸,伙伴们则依次上香。
石碑上的生平记录应该没有作假,在这些人所处的那个年代,他们也都为除魔卫道而奋斗过,理应得到尊重。
少年觉得,自己既然将他们的遗体捏成傀儡,那就该给个交代。
虽然他这么做并没有错,守门真君明显被蛊惑控制了,刚才的主要矛盾肯定是将祂解决,但条件允许的前提下,李追远还是习惯做个收尾。
没时间慢慢等香炉里的香燃完,设祭结束后,里头的香全被润生拔出来就着压缩饼干一起吃了。
八座石像内的尸体被谭文彬和林书友他们小心翼翼地重新摆了一下。
被捏制成傀儡的尸体,会变得很薄脆,稍微用点力就可能碎裂成屑。
李追远看向林书友:“这里,淹没的应该是历史上的一段类似官将首的传承。”
林书友:“小远哥,和我们是一脉么?”
李追远:“形式上变化极大,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毕竟,都用同一套本诀。
林书友点点头,他现在有些明白童子先前为什么会“逃”了,在童子看来,祂应该是亲手杀死了一位遥远过去的同僚。
一念至此,林书友再次看了看手背上的红色印记。
李追远:“守门真君这一脉应该主走的是炼体,等回去后,我帮你研究一下祂留下来的这一传承。”
因为没拿到开局武器的守门真君,自始至终都没动用过什么正儿八经的术法,童子的三叉戟断了,还晓得不断以术法凝聚呢。
谭文彬:“阿友,要不你也给自己背上整套翅膀吧,咱不要黑色的,要纯白的,多粘点羽毛,等以后我们谁结婚,你就负责拿着爱心小弓箭,绕着婚礼现场飞个几圈。”
林书友:“我没问题的。”
主要是那双翅膀的防御力,真的惊人,如果可以得到,林书友愿意付出代价。
李追远:“没必要跟风弄翅膀,你现在淬炼提升自己体魄,走的是王道。”
最重要的是,制作翅膀的材料很难找,原本坚硬的翅骨在守门真君死后,也很快被消融了,这材料似乎有着某种灵性。
李追远:“不过,这里还有东西遗落,倒是可以拿。”
少年爬上祭坛,先将自己布置下的阵法给解除,然后撕开两座石墩上的封印。
“润生哥。”
“来了!”
润生会意,跳上祭坛,举起铲子砸了下去。
“砰!”“砰。”
两座石墩,一个墩子里是锏,另一个墩子里也是锏。
谭文彬疑惑道:“祂为什么要一套东西分开来存放?”
李追远抓起一把锏,没想象中沉,中间像是镂空的,少年将这把锏甩给了谭文彬。
谭文彬伸手接住:“这么轻,砸人痛么?”
说着,谭文彬就持锏对着地面用力砸了一下。
“咚!”
就只留下一点点微不可查的白痕。
“这也不行啊,难道是暗藏玄机?”谭文彬把手中的锏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咦,也没看出什么门道啊,砸人手感还不如板砖呢。”
李追远将第二把锏也甩给了谭文彬,谭文彬用另一只手抓住。
刹那间,谭文彬双手被迫侧平举,因为两把锏之间出现了一股强大的排斥力。
“我艹,这玩意儿怎么用?”
李追远:“彬彬哥,你转一下手腕。”
谭文彬转动了一下手腕,排斥力变为吸力,两把锏迅速吸附到一起,得亏谭文彬松手快,要不然胳膊都得被它们给拉伤。
“太夸张了,磁石都没这么猛的效果吧?”
李追远:“阿友,捡起来。”
林书友弯腰,将两把锏捡起,调试了几下后,手腕转动,将它们分开,又尝试舞了几下,起先动作有些别扭迟缓,但渐渐加速。
最后,双锏交错,利用其排斥与吸附力进行叠加,砸在地面。
“砰!”
一个凹坑,被砸了出来,而林书友还未完全发力去抡。
阿友激动地道:“好东西,小远哥,这真的是好东西。”
谭文彬看了看自己弄出来的白痕,又看了看阿友砸出的坑,点头道:“这就是武学天赋么?”
林书友:“彬哥,我可以教你的。”
谭文彬:“别,不用,教不会的,你丫的当初没起乩时都能躲子弹了。”
李追远:“阿友,这双锏就交给你了,正好你的三叉戟也断了。”
林书友闻言,先是一喜,随即看向润生:“但我觉得润生哥的力量,搭配这个,能发挥得更好。”
润生摇头拒绝:“使这个,费脑子。”
阴萌伸脚在坑里踩了踩:“多亏小远哥及时把这双锏给封印住了,要是刚刚让那个守门真君拿着这东西,再搭配祂的力量……”
润生:“我会被砸死。”
阴萌:“有小远哥在,你不会被砸死的。”
润生:“那我会失去很宝贵的东西。”
阴萌:“什么。”
润生:“你不懂。”
阴萌:“呵,不说就算了。”
润生:“因为我也不懂。”
祭坛上,李追远转过身,面朝云壁。
先前守门真君就被挂在墙壁上,周围还有祥云日月的布置用以营造氛围。
李追远观看一番后,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凝聚出一杆阵旗,轻轻挥舞。
“咔嚓………”
云壁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向内通行的道路。
其余人纷纷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收拾好东西,向里走去。
这里是一片建筑群,并不是庙连着庙,守门真君守的,还真就只是一座庙门。
走入庙门后,外面一片空旷,地上长满了头发一样的草,乍看像是这下面埋着无数颗头发茂密的人头。
阴萌:“这是魂息草。”
说着,她就弯下腰,拿匕首割了一把,犹豫了一下,又割了一把,将它们卷得跟麻花辫一样,塞入自己登山包。
谭文彬:“很珍贵?”
阴萌:“一般乱葬岗里才会长出这种草。”
谭文彬:“那也不算太稀奇。”
阴萌:“一个乱葬岗就算有,也至多长一根。”
谭文彬:“我包里还有空间,我给你再割点。”
说做就做,谭文彬还真弯下腰割了一把,触感油腻腻的,不仅“头发茂密”,还是个“油头”。
谭文彬:“你说,要是多割点回去卖给做假发的岂不是发财了?”
李追远:“魏正道在《江湖志怪录》里提过,用这种草按照特制手法编织出草帽,戴上后,可以开阴见邪,也就是一种‘假走阴’状态。”
阴萌听到这话后,马上蹲下来又开始割草,整个团队里,就润生还不会走阴。
等她割好后,众人继续前进。
走着走着,前方就又出现了一座庙宇。
阴萌:“这个,可以绕么?”
谭文彬:“不太行,这里的格局跟蚊香似的,看似每两圈之间间隔很大,空间很广,但想要进入下一圈,就必须得通过固定节点。”
阴萌:“那不按规矩走的话,会有阵法限制?”
谭文彬:“我水平不行,没看出来阵法痕迹。”
李追远:“没有阵法,但不按规矩走,容易进入‘漩涡’,就像我们进来时那样。”
阴萌:“那还不如阵法呢,至少实实在在可以感受到。”
李追远目光看向众人,问道:“准备好了么?”
“好了。”
“好了。”
“进庙吧。”
进这座庙前,所有人都以为还会遭遇先前庙门的那种情况,可进去后才发现,并非如此。
可以清晰地看出来,这应该也是一位真君的庙宇,但正中央的祭坛上空空如也,两侧陪侍的石象全部被砸了个粉碎。
这座庙宇,几乎是空的。
李追远:“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碑文。”
大家伙爬向两侧台面,在石块堆里翻找,林书友率先举起碑文一角,念道:“慈仁真君,陈怀月,生于……”
谭文彬:“那这慈仁真君应该就是这座庙的主人,同时陈家也是祂这一脉的乩童家族。”
林书友:“按照小远哥刚才路上对我们讲的,应该就是这样。”
谭文彬:“慈仁真君不愧慈仁之名,自己的庙宇也不守了,就这么放我们过去,真好。”
阴萌:“为什么这里被打砸过,守门真君庙里却总体正常?”
林书友:“守门真君被蛊惑控制了。”
阴萌:“哦,对。”
谭文彬:“说不定堡垒就是从内部被攻破的,所以祂那个看大门的,反而能得以幸免。”
李追远认同谭文彬的看法。
守门真君临死前应该是猜出了什么,祂所发出的“我没守好门”,可能不是一种陈述,而是蕴含深意的唏嘘。
慈仁真君庙的祭坛墙壁上画着黑色的海浪,本该有立体悬挂在墙壁上的小船托举慈仁真君神像,但现如今破损的船身早已撒落在祭坛上。
谭文彬和林书友一人一边,在祭坛两侧找石墩,可惜,没能找到。
林书友:“慈仁真君没有藏武器的习惯。”
谭文彬:“我怀疑是拿着武器出去干架了。”
“咔嚓……”
祭坛上的少年已经打开通往下一圈的通道。
众人回头扫了扫这破烂庙宇,就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下一圈,出现了三座并排的真君庙。
这里的庙都有一个统一特点,那就是在走进去前,站外头看永远是黑漆漆的,无法被探查。
李追远停下脚步,开口道:“三选一了。”
要是能选中先前慈仁真君庙,无伤通过,那自然是最好的。
谭文彬伸出手指一边念叨一边选:“点点麻油油菜开花……第一个!”
李追远:“那就第一个。”
谭文彬:“小远哥,不要这样,我承受不住这么大的责任。”
李追远:“这里的庙没办法推算和分析。”
谭文彬:“那就让萌萌选一个?”
李追远没说话,主动迈步进去,润生加快脚步,走在少年前面。
这座庙里的情况,比慈仁真君庙更杂乱,陪侍的石像全部化作粉末,地砖也没一块完整,这里应该爆发过烈度很高的战斗,导致连块带有文字的石碑都没能找到。
李追远站在云壁前,犹豫了一下,没选择打开。
谭文彬主动开口建议道:“小远哥,要不我们现在退出去,把另外两间真君庙也一并探查一遍吧?我觉得大概率和这里的情况很像,主要是不想错过可能存在的线索。”
李追远点点头:“嗯,那就承担点风险吧。”
众人退了出来,前往第二间真君庙,依旧是呈防御队形进入,只是这里的损毁程度比第一间更甚,像是被烧了一遍,一片漆黑,毫无讯息可寻。
退出第二间,又去了第三间,第三间状况和第一间差不多。
谭文彬:“五座真君庙了,除了守门真君有人,其余四座庙都空着,难道都死完了?”
李追远:“按照布局,这里应该有十二真君,外加一座地藏王菩萨庙。”
大家都清楚,真正的秘密,肯定隐藏在最深处,那就是地藏王菩萨庙,那里,应该是这一浪的关键位置。
李追远打开了云壁。
这一次,少年没有急着向里走,因为在他身前,出现了一米高的血河。
之所以称之为河,是因为它在流淌,虽然云壁被打开了,但外面的血河并未向这里涌入,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其阻隔。
李追远伸手,从外面拘了些进来,放在鼻前闻了闻。
是血,没错。
李追远爬上润生后背,润生第一个涉水进入,其余人跟在后面。
这一圈区域,完全被这血河填充。
谭文彬:“润生啊,你没擦身子是对的。”
润生:“待会儿一起擦。”
阴萌:“卖假发哪有卖血浆挣钱。”
谭文彬:“这不知道多少血型混在一起,怎么卖啊?”
李追远:“就一个血型。”
谭文彬刚诧异小远哥怎么也会加入自己等人的玩闹,谁知一抬头,就看见前方血水中矗立的一座佛头。
鲜血从佛头双眼位置汩汩流出,灌入这里,称得上是真佛泣血。
谭文彬:“这是不是我们进来时看见的那尊大佛像的佛头?”
先前众人坐船进来时,差点撞上一尊无头佛像。
李追远:“是的。”
谭文彬:“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追远:“你进去问问。”
谭文彬:“嗯?”
李追远:“彬彬哥,佛头里有人。”
少年听到了里面除了血水流动以外的动静,是人的呢喃。
具体说的是什么,李追远听不清楚,这也就意味着,对方并不是人,它的声音并不是以正常方式传播,要不然以自己的耳力,肯定能捕捉到。
“那我得去打个招呼。”
谭文彬涉血上前。
李追远:“阿友,你陪着一起,保护。”
“明白!”
谭文彬爬上了佛头,那两只佛眼跟两道瀑布似的,不可能从那里进去,最后,他只得将脑袋探入佛头的鼻孔里。
林书友见状,也学着彬哥的样子,把自己身子钻入另一个鼻孔。
这下,鼻子塞满。
里头并不黑,有东西在发光,波光粼粼,血光闪动。
谭文彬转头查看,终于在角落里看见有一道影子蜷缩在那儿,悉悉索索的声响不断自那里发出,像是在自言自语。
“菩萨非菩萨……菩萨乃菩萨……菩萨非菩萨……”
谭文彬:“哥们儿,抽根香不?”
声音停止,那人转过身,露出面容。
见到它的模样,谭文彬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这人的脸是动态的,鲜血不断滚动,像是夏天正在融化的雪糕。
谭文彬:“哥们儿,有什么苦恼的事儿,跟我说说。”
林书友有些诧异,交流这种事,居然能这么简单么?
“哗啦啦……”
那人走了过来,确切的说,是流淌了过来,它来到谭文彬下方,站在血池中,说道:
“菩萨不是菩萨,菩萨不是菩萨!”
谭文彬:“那菩萨是谁?”
“菩萨就是菩萨菩萨就是菩萨!”
林书友皱眉,怎么就只会这车轱辘话连轴转?
谭文彬忽然开口道:“哇,菩萨就在你身后!”
那人马上转过身对着身后跪伏下来,双手合什:
“啊!菩萨我有罪,菩萨我有罪!”
谭文彬沉声问道:“你何罪之有?”
“我不知道他不是菩萨,否则我绝不会帮他镇压功德道场!
菩萨息怒,菩萨恕罪,是我认错了他,是他骗了我!
他骗了这里所有人,骗了好久好久!”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这意思是,有人在这里假扮地藏王菩萨?
那小远哥说的,地藏王菩萨就在这里,岂不就是错的?
不对,小远哥怎么可能会说错呢?
谭文彬:“那你可认罪,甘心受罚?”
“我认罪,我认罪,我甘愿在此,受菩萨戒刑!”
林书友皱眉,这句话好像又把菩萨说出来了,让它在这里受刑的,是菩萨?
谭文彬:“假扮我的人,认罪了么?”
“他,他,他……”那人忽然停顿住了,沉默片刻后,忽然发出大叫,“他快要出来了,他快要出来了!!!”
“啪!”
忽然间那人身体炸开,化作血水,佛头里的血水高度瞬间猛涨,向外疯狂喷涌。
双眼已经不够用,这次直接从耳鼻口处卷出。
林书友一直在提防着意外发生,但他真没料到意外会以这种形式展开。
他和谭文彬二人,就像是擤鼻涕一样,被从佛头的鼻孔里喷了出来。
林书友唯一能做的,就是落下去后,第一时间将彬哥给提起来。
可刚提起来,彬哥就挣脱开他的手,对他喊了声:“快摸!”
随即,就又钻了下去。
林书友不知道彬哥在下面干什么,也就有样学样,也沉了下去,双手在下面随意摸索着。
结果还真让他摸到一个鸡蛋大小的东西,浮出水面,擦拭上头鲜血,露出了内在的纯白。
而彬哥怀里,则抱着一摞,全是这种大白珠子。
二人马上涉血回去。
谭文彬将里头的交流对话复述了一遍,又取出一颗白珠子递给小远哥,问道:“小远哥,这是什么?”
李追远接过来,以指尖摩挲后说道:“舍利。”
“舍利?”谭文彬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怀的舍利,“这大师的结石到底有多严重,居然烧出这么多舍利?”
“应该是一群得道高僧的舍利。”
“一群?”
“它们被布置进佛头里,佛像立于外围,充当立法场的基石,真是好大的手笔。”
世上真正的得道高僧本就难以寻觅,能烧出这种质地舍利的,并不是圆寂后烧的,而是心诚至上地“主动圆寂”。
不过想想也是,若是那位能打着地藏王菩萨的幌子,足以让高僧们主动进行献祭,视为无上荣光。
谭文彬:“小远哥,那这些舍利我们都带回去?”
李追远:“你们先前在佛头里面看见的,是那些高僧集体魂念通过血水的展现,至于这些舍利,在血水冲刷中,早已磨去了灵性,就是块普通石头了。”
润生伸手拿过来一颗舍利,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后,吐了出去。
谭文彬耸了耸肩,将刚刚捡来的舍利全部丢了下去,连润生都吃不下去,看来是真的没价值了。
绕开那座佛头后,众人涉血继续前进。
前方,再次出现了真君庙,这次,是一座。
而且,庙宇前的血水里,出现了一道小漩涡。
漩涡越来越大,明明这里的血水只有一米深,但从边上看那漩涡,好似幽深得可怕。
“嗒……嗒……嗒……”
一道身形,从血色漩涡深处缓缓走出。
他身形佝偻,周身毛发旺盛,是人形,却又有猴样。
等其走到庙宇台阶上后他转过身,面朝着众人,目光与润生背上的李追远对视。
“呵呵,守门童子,果然没能拦得住你们。”
李追远看着他,没说话。
对方微微侧过头,说道:“怎么,没认出我是谁么?”
李追远当然认出了对方是谁,这位就是在岛上布局想要加入自己团队的那个家伙,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
看样子,他似乎也是这里的一位真君。
“来吧,进我庙里喝杯茶。”
说完,他就走进庙中,身形消失不见。
只有这条路继续向里,对方显然不怕自己等人不进去。
“进去吧。”
众人默默结成阵形,走入庙内。
一进来,大家就被这里精美的陈设与富含古韵的布局所震惊。
主要是先前一路走来,除了守门真君那里保存得相对完好外,其余真君庙几乎都成了废墟,而这里,则几乎被完美保留。
且在格调上,守门真君庙根本就没办法与这里相比拟。
不过,这座庙的两侧,并没有陪侍石像,而且都未曾打凹,连位置都没做预留。
祭坛上,画着山林果园,如仙境般飘渺,却也没有真君雕像。
“放心吧,我的本体不在这里,呵呵,除了守门童子,我们所有真君的本体,都不在各自庙中,全在最里面。”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下来,血水未曾漫入庙里。
“喝茶?”对方发出邀请。
“不喝。”李追远表示拒绝。
对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先前岛上那三人,只是我几十年前随手带出来的玩意儿,算不得什么。
就是那守门童子,其实也就那样,蠢货一个。
若不是看其看门辛劳,加之十二真君位当时恰好缺一个,这才让其滥竽充数,填了个空。”
李追远没说话。
“怎么,你以为我在故意吓唬你,虚张声势?”对方伸手指了指林书友,“这小子应该最清楚阴神的力量有多可怕,而我,就是他需要朝拜的阴神大人。”
李追远开口道:“你说守门真君是个滥竽充数的。”
“没错。”
李追远:“那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对方目光一厉,身上毛发竖起,嘴唇上下翻开,齿间摩擦。
李追远继续道:“守门真君左右还有陪侍石像,有乩童传人,而你,连这个都不需要。”
“呵,那是因为本君,看不上那些乩童。”
“那是因为你不是人,只是一头畜生,你总不能生一群猴儿来做自己的乩猴吧?”
“啊!!”
对方闻言,猛地跳上供桌,死死盯着李追远,双手在身上疯狂抓挠。
“你说守门童子是来填数的,我觉得,真正拿来凑数目的,应该是你这只宠物。”
“呵呵呵呵……”对方发出了阴笑,“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会开心。”
“本君,乃地藏王菩萨座下,历猿真君。”
“哦,哪位菩萨?”
“行菩萨之举,自然是人间真菩萨!
不管外人如何看,他在我心底,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若没有他的点拨与调教,就没有后来的我。”
“那你还背叛了他?”
历猿真君双拳猛地攥紧,大喝道:“谁告诉你的!守门童子根本就不知道里面发生过什么事!”
李追远指了指四周:“其它真君庙都被毁了,就你这里完好如初,不就说明你当初根本就没做抵抗,甚至还帮忙带路了么?”
历猿真君狞笑道:“呵呵,谁叫他这么大胆,居然真的敢假扮菩萨呢?这得是多大的罪过啊,他不仅自己发疯,还瞒着我们所有人,骗着大家一起疯!”
李追远:“你真是猴儿脸,说变就变。”
历猿真君:“把你放在我当初的位置,你也会做出和我当时一样的选择。”
李追远:“那你现在后悔了是么?你背叛了他,自己也永远受困于此。”
历猿真君:“如你所见,比起其他真君,我拥有更大的自由。”
李追远:“我猜猜,这是他故意对你手下留情了是吧?”
历猿真君发出一声叹息:“没错,他知道我背叛他是迫不得已,所以他谅解了我,虽然将我的本体与他们一样桎梏于主庙中,但还是放我意识上的自由。”
“你真这么想?”
“要不然呢?我与他之间,终究是有深厚感情的,你知道么,我可是由他亲手带大的。”
“我不这么认为。”
“哦?”
“因为只有意识上清醒,才能感受到坐牢的痛苦。”
第两百二十九章
少年的话语,彻底引爆了这只猴子的情绪,接下来,历猿真君在庙宇里蹦来跳去,表演着原汁原味的猴戏。
李追远是故意刺激它的,希望能从它的意识幻影表现中,探知到它本尊以及其余真君们现如今的状态。
这种意识幻影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最容易呈现出本体的真情实感。
猴子的这种急躁,一点就爆,说明它本体一直在承受着某种极端痛苦。
这样看来,那些不在各自庙宇里的真君们,大概率还没死。
过了许久,猴子终于安静了。
它喘着粗气,看着少年:“本君,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李追远:“我不爱养宠物。”
猴子刚平息下去的情绪,再度变得激动起来。
“你可知那鹤童,在本君这里,只是一个小小晚辈!
如果不是他假扮菩萨,欺骗了我们,所谓的官将首,根本就没有出现的可能!”
李追远:“真的么?”
“要不然呢,你觉得本君有必要骗你么?”
李追远摇摇头。
猴子:“所以说……”
李追远打断了它的话:“我倒是觉得,正是因为你们存在过,后来才会出现官将首这类的传承。”
猴子歪着头,像是在努力思考少年话中意思,但很显然,它并未想得通。
李追远:“对了,是谁告诉你,我的存在?”
猴子仿佛听到了一个极为可笑的问题,反问道:“你在走江,江湖上谁不知道?”
李追远点了点头:“确实。”
猴子:“有我的助力,你的走江将变得更为顺利。当年,正是因为我在前面一路拼杀,才能让他坐上那个位置。”
李追远:“你的意思是,我要是收了你,我也会落得和他一样被你背叛的下场?”
猴子:“……”
李追远环视四周,评价道:“这里环境真的不错,古色古香的,可惜了,居然拿来当动物园。”
猴子气得眼睛彻底变成赤红色,周身有黑气弥漫:“你在……找死!”
忽然间,猴子怔住了。
紧接着,它缓缓抬起头,双手合什,整个猴身上的戾气渐渐退去。
少顷,猴子面露笑容:“呵呵,你和他真的很像。”
李追远心里有些遗憾,在这种地方,遇到一个容易情绪失控的家伙,很难得。
少年原本想从这只猴子这里套取到更多情报线索,可现在,人家冷静了。
目前已知的是,这里曾爆发过一场内讧。
站在“他”的角度,这是一场叛乱;
站在真君们的角度,祂们是在讨伐一位伪装菩萨窃居高位的骗子。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那就是这只猴子背后还有人。
它先前说过,在这里,只有它才拥有部分自由;这显然不是真话。
而且那人,对猴子的影响很大,刚刚应该就是那人出手,驱散了猴子身上的负面情绪,这也就意味着,那人现在也在这里。
并且,应该也是那人,建议猴子尝试加入自己的团队,跟着自己一起走江。
那人……很熟悉自己的情况。
知道自己走江的人,不多,但不是没有。
可问题是,少数知道这件事的人,又有什么办法能联络到这里?
发展外面的人去搞业力收集,那是猴子的手笔,这也就意味着猴子是可以接触外界讯息的,但猴子分明并不熟悉自己。
这很好理解,像辛继月吴钦海那种家族门派弃徒,也没资格去了解江湖上的真正秘辛。
但,好笑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一个可以对外接触的猴不知道自己真实情况,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却能知道自己,而且还能指点这猴来加入。
那个人,到底是通过什么渠道晓得自己情况的?
李追远微微侧头,以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林书友。
少年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时,猴子转身,走向祭坛,拍了拍手,云壁开启。
“接下来的一程,由本君带你们走,这样,可以给你们减少很多麻烦。”
猴子的态度,来了一记大拐弯。
李追远挥了一下手,对同伴们说道:“走。”
没什么好害怕担心的,这只猴子在李追远这里本就归入“威胁”一栏,它出不出现在自己面前,带不带路,其实没什么区别。
外面,鸟语花香。
看不到鸟,寻不到花,但鸟鸣不绝于耳,花香芬芳扑鼻。
猴子走在前面,李追远等人跟在后面。
一直到,前方又出现了一座庙宇。
猴子介绍道:“这是主簿真君庙,我们进去吧。”
谭文彬小声道:“这猴子,现在怎么感觉像是个导游?”
主簿真君的庙宇,也遭破坏了,但程度并不高,而且还真是人如其封号,庙宇里摆满了各种石板以及很多石盆。
当你的目光看向石板时,上面的文字会发生变化,如同无数条蚯蚓被关押在里头,不停拼凑起新的文字。
至于石盆内的水,当你将脑袋凑过去看时,里头不会浮现出你的倒影,而是会出现一幅幅记载过去的画面。
谭文彬是半个摄影爱好者,看到这种盆后,有些激动地问道:“小远哥,走的时候能搬个盆回去么?”
李追远:“相册不比这个更方便?”
谭文彬:“可是这个格调高啊。”
李追远:“你把这石盆搬出这里后,它就变成普通的盆了,只能拿去给小黑当水碗。”
“哦,这样啊,那可惜了。”谭文彬耸了耸肩,“这里,真跟个博物馆似的。”
猴子:“主簿真君有三大职责,记功、记过、记事。这里,记载着这里的过去。”
李追远问道:“这一排石碑怎么全碎了。”
猴子:“这里大部分庙宇,都因为当年的事,遭遇过毁坏,有什么可奇怪的么?”
李追远:“很奇怪,总共有十三块石板被毁,按照这里的陈列记录逻辑,其中十二块石板应该记录的是你们十二位真君,与‘他’相遇相识的故事。
还有一块,应该记录的是‘他’创建这座地藏庵之前的,个人经历。”
猴子只是看着少年,沉默不语。
李追远则继续道:“你看,地上这些石板残渣,碎裂程度不一,毁坏方式不同,应该是一个人破坏一个,自己找自己的那块石板,故意毁掉了。”
猴子指着其中四块被烧毁的黑漆漆石板说道:“这四个,不是毁坏方式一样的么,你刚刚说的话,根本就站不住脚。”
李追远:“你反驳我,就是认同。”
猴子:“呵,你高兴就好。”
李追远:“没错,这四块黑色的石板是一个人烧掉的,其中一块,应该是他自己的,还有一块,应该记录的是‘那个他’,余下的两块,我猜测其中之一应该是守门真君的。”
守门真君因为地位特殊性,并未参与那场内讧。
祂只是对外守门,又不对内。
再者,猴子有一点说得没错,守门真君在诸位真君里,地位应该最低,实力也是最低,被排除在外,并不影响大局,且事后……守门真君也被蛊惑操控了。
猴子:“那另一块呢?”
李追远:“我想,你的主人,也就是那个‘他’,不应该这么失败吧,除了守门真君外,手下所有真君全部反叛,怎么着也应该有一位忠诚的下属,在那个时候还支持他吧?”
猴子:“你果然很聪明。”
李追远:“我以为在岛上,你赔了夫人又折兵后,应该早就清楚这一点了。”
猴子:“现在,随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生气了。”
李追远:“为什么要把过去与‘他’的事,故意消除掉呢?”
猴子:“因为过去的一切,都是‘他’对我们所有人的欺骗,想想都感到恶心。你知道,我自从跟随他后,叫了他多少声菩萨么?”
李追远:“他点拨你,收养你,让你脱离畜生道,你无论叫他多少声菩萨,都不为过,我不晓得,你有什么好恶心的。”
猴子:“以前我是猴子时,叫他菩萨无所谓;可后来,我成为了历猿真君,再被他骗着喊菩萨,就不可以了。”
润生:“白眼猴。”
猴子没生气,只是问道:“诸位,参观好了么。”
林书友举起手:“还没!”
这里的记录,对其他人来说,没太多意思,但林书友却看得津津有味。
官将首历史不长,他在这里看到了另一段更漫长发展也更为完善的“官将首”。
对于把未来振兴官将首当作自己人生目标的他来说,恨不得把这些全部记录下来,以后的发展建设上,能走很多弯路。
谭文彬伸手捅了捅林书友:“行了,走吧,看一眼不就都记住了。”
林书友挠挠头:“彬哥,我要是有这种过目不忘的本事,就不会只考到海河大学了。”
谭文彬:“没事,小远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不也和你是校友?”
林书友听明白了,彬哥的意思是他不用在这里费力记和看,小远哥肯定早就背下来了。
猴子打开了这里的云壁,看来是要离开这里了。
李追远看了一眼猴子的背影,主簿真君的庙里,有着连李追远都得惊叹的迷失阵法。
先前少年就一直在提防,担心猴子什么时候忽然发动将自己等人困陷于此,但猴子不仅并未这么做,而且在它第一个进来时,还主动撤去了阵法的自动开启。
猴子:“走吧,这里我不带你们,你们很难过去。”
出去后,鸟语花香不见了,呈现出一片萧索肃杀。
且很快,众人就知道了猴子为什么会这么说。
都还没进入下一座庙宇,在外头,就看见一具无头尸体跪在那里。
祂一个人的死,影响了这块区域的整个环境,由此可见,其生前到底有多么强大。
这种感觉,是守门真君身上所没有的。
尸体身上,有多处恐怖的伤口,从伤势呈现上来看,祂应该是死于围攻。
润生看着对方断头处,说道:“不是被切割下来的,是被砸烂的。”
润生喜欢拿黄河铲拍烂别人的脑袋,对此很有发言权。
猴子:“祂是被我一棍抽爆了脑袋。”
李追远:“祂的封号是不是罚恶真君?”
猴子很是意外地扭头看向少年,显然,少年又一次猜对了答案。
李追远:“先前主簿真君庙里的记载中,可以看出来,罚恶真君与‘他’关系最差,多次反驳‘他’的旨意。”
这在其余真君都把“他”当菩萨顶礼膜拜的态度面前,显得无比突兀。
大部分事情的记载风格是这样:
某位真君和某位真君有矛盾,“他”出面调和后,两位真君心悦诚服。
某位真君犯了什么错,或者对某件事有疑惑,“他”出面开解后,该真君得到顿悟。
只有罚恶真君,敢多次顶撞“他”,且提出不同意见。
猴子:“照你这么说,罚恶真君不应该最先反对和讨伐‘他’才对么?怎么会反过来支持‘他’?”
李追远:“这是你也不懂的问题,对么?”
猴子将目光落在罚恶真君的无头尸体上:
“没错,祂是所有真君里,实力最强的那几个之一,也是和‘他’关系最差的一位真君。
当祂提着斧头,出来阻拦我们时,我们所有人,都很意外。”
李追远:“因为罚恶真君是唯一一个把‘他’当菩萨的。”
猴子:“但‘他’不是菩萨,这是事实,我们都被‘他’给骗了,照你这么说,罚恶真君在得知真相后,应该最为愤怒才对!”
李追远:“祂和你们不同。”
猴子:“哪里不同?”
李追远:“你们对‘他’,只是慕强。”
猴子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又松开。
李追远这会儿没想再故意挑拨它的情绪,但事实的刀却更容易让猴破防。
先前它刚刚经历的“安抚”,效果快要到头了。
李追远还留意到,猴子在收放拳头时,罚恶真君的无头尸体,双拳也在轻颤,似是在做着一样的动作。
显然,猴子有操控这具无头尸体的能力。
就像它先前蛊惑过守门真君对自己等人出手一样,它本可以在这里,让罚恶真君对自己等人发动攻击。
哪怕祂死了,头也没了,李追远也认为,祂能比守门真君给自己等人,造成更大的麻烦。
猴子为什么忽然转变了态度?
可以确认的是在自己通过守门真君庙前,猴子对自己还是另一种态度,它是想要把自己等人弄死在这里的,要不然它也不会蛊惑守门真君。
所以,猴子的态度转变,或者说,是猴子背后那个人的态度转变,就发生在自己等人与守门真君战斗时。
李追远把伙伴们的出手能力都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下,最后,少年觉得,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够引起那个人态度变化的话……应该是自己操控那八具姚家人尸体,让他们集体起乩。
自己起乩和能操控傀儡起乩,是两码事,这意味着,自己掌握了更高深且全面的本诀,比如——《地藏菩萨经》。
因为这个,让猴子背后那个人,对自己的安排发生了变化,从阻止和扼杀自己,变为主动接引。
这猴子,还真是很听那个人的话。
猴子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罚恶真君尸体站起来。
接下来,它又带着众人过了好几座庙。
没再见到真君,但其中有两处危险,都被猴子提前解开了。
谭文彬路上用手指轻轻勾了勾少年右手,李追远会意,将红线释出,与他连接。
“小远哥,你知不知道这猴子屁股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知道。”
谭文彬面上一松,在心里默默等待。
可等了许久依旧没能等到小远哥的声音在自己心底响起。
“小远哥?”
“彬彬哥,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们。”
“哦,好,明白!”
连接中断,谭文彬对李追远笑了笑,他不会认为小远哥会藏私,他知道,这是小远哥打算一个人去承担一些东西。
众人进入了最后一座真君庙。
里面的陈设如新,保护非常好,再向里,就是菩萨所在的主庙了。
能与菩萨比邻而居,说明这位真君的地位,在这里仅次于菩萨。
李追远:“是祂发动的叛乱?”
猴子:“是讨伐。”
李追远:“普渡真君?”
猴子:“呵,我现在都开始有点怀疑,你是罚恶那家伙转世且开启宿慧了。”
李追远:“因为主簿真君庙里,对普渡真君的记载最少。”
猴子:“所以呢?”
李追远:“你的主人对祂批评教育得最少,说明祂地位高;一般叛乱,不都是二把手发起的么?”
猴子:“是普渡真君揭露了‘他’不是菩萨的真相,带领我们推翻了‘他’。”
李追远:“怎么确定……”
猴子的语气猛地抬高:“‘他’最后自己承认自己是假的了,吱吱吱吱!”
似乎是距离“他”近了,猴子的情绪再度失控。
它走到最后一面云壁前,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里‘无心岛’么”
李追远:“因为心是假的。”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里面叫做裘庄么?”
没等李追远回答,猴子就一把奋力推开了云壁,怒吼道:
“因为‘他’在身份败露后,将我们所有人都囚禁在了这里,这是我们所有真君的……囚庄!”
第两百三十章
云壁被打开的刹那,黑暗似决了堤,倾泻而下。
此刻,所有人都被动承受着这一冲击,这黑暗并无实质性伤害,却仿佛能将你与这个世界隔绝。
你的叫喊,你的呼唤,都无法引起近在眼前者的注意,甚至连你自己,都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模糊与隔阂,这是一种空前的孤寂与放逐。
李追远正在努力进行着自我克制,将自己的意识与身体进行重新捏合同步。
用道家的话来说,像是将被迫出窍的元神重新归位。
要知道,这还没真的进去呢,只是最边缘的黑暗外泄,就已有如此强烈的效果,真到了里面去,怕是你的一切认知都会在这恐怖的压制中,被彻底地压制与掩埋。
这,才是真正的牢笼。
没有栏杆,没有牢房,却能将你困到无穷无尽。
李追远终于摆脱了这一影响,清醒了过来。
他的意志本就比常人坚定,且现在作为心魔,要是不明晰自己的存在,那还怎么去反噬和压制本体?
少年转身看向身旁的伙伴,他们基本都处于麻木状态。
倒是谭文彬,神情显得更鲜活一些,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自己之后第二个适应这种环境清醒过来的人。
因为每次透支后,其他人都是身体修复问题,谭文彬是自我意识修复,哪怕他俩干儿子绝无恶意,但他所承受的压力,使得其每次使用御鬼术后,都近似于被“借尸还魂”。
一遍遍游离在“我是谁”的自我认知缺位中,反而锻炼了他更坚定的自我意识。
这种锻炼,别人还真复刻不过来,因为鲜有鬼物能抵挡“再活一次”的诱惑,就算能抵挡一次,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
俩干儿子坐在肩膀上,一左一右,抱着谭文彬的脖子,努力进行着呼唤。
最终,谭文彬在如溺水者浮出水面后,张大嘴,猛吸了一口气,清醒了过来。
他先看向小远哥,见小远哥在看着自己,就主动打起了招呼:
“小远哥……小远哥……”
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水下说话,耳畔出现类似“咕噜咕噜”的声响。
其实在喊了称呼后,谭文彬还说了不少话,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有些着急。
李追远对谭文彬点了点头。
这一动作,在谭文彬眼里,则像是出现了残影。
在这种环境下,能找寻回自己已是大不易,就别想着去改变环境了。
李追远看向其他人。
谭文彬也开始去努力呼唤自己身旁的润生和阴萌。
但任凭他如何喊,润生和阴萌就这么并排站在那里,神情僵硬,像是第一次拍合照,无比拘束,任凭照相师傅如何提醒,都一动不动,更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动。
林书友眼皮微微鼓胀,很努力了,却很轻微,然后,它就不鼓了。
李追远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他清楚,童子已经尽力。
以往,少年对童子的工作态度总是不满意,好几次将其“拉拽”下来进行威胁训斥,但自来到这里后,少年还未对童子表达过什么不满。
因为设身处地地去想一想,童子这一趟的表现,真没什么毛病。
目前看来,润生、阴萌以及林书友,是没办法靠自己醒来了。
李追远不敢将自己的红线释放出去,因为这会儿大家的自我意识处于压制状态,自己的红线连接必须要对方无条件主动接纳,现在他敢连,就注定会失败遭遇严重反噬。
再去看那只猴子,猴子已经立在那里,如同一尊半透明的雕像。
云壁是它开的,它僵得也最早,目前来看,依旧是傻愣愣的,毫无苏醒迹象。
所以,这处地方并不适合拿来当陷阱,因为你打开它后,你受影响的幅度,比你圈定的猎物还要大,那还陷个屁。
不过,没多久,云壁内的黑暗中,就出现了一盏灯。
当它燃起时,黑暗被驱散了很多,笼罩在每个人身上的压力,也随之减轻。
谭文彬只觉得身上一阵松快,张嘴,开始唱歌:“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他刚刚一直在努力进行着表达,这会儿终于可以“听清楚”自己唱的是什么了。
润生、阴萌和林书友,僵硬麻木的神情也终于动了。
润生本能地抄起黄河铲,可四周,并未看见敌人,他晓得那猴子是虚影,铲子拍不了它。
林书友苏醒过来后,先跪伏在了地上,来自童子的情绪反应又一次影响到了他,不过很快,他就重新站了起来。
桥上经小远哥提醒后,阿友已经在尝试和童子划清一些界限,这样对彼此都好。
“吱吱吱吱!”
猴子离灯最近,却是最后醒的。
它回头,看向身后的众人,笑道:“知道这里厉害了吧,我们,还没真的进去呢。”
这话说得,像是在刻意挽救它的尊严。
李追远观察起那灯,灯上烛焰很诡异,那是业力。
这一刻,李追远明白了猴子发展人去搜集业力的目的。
其祂真君,包括猴子的本体历猿真君,也都深陷于此,想要从外界进入“牢房”,去接触自己本体将其放出来,就得靠以业力为灯油的光亮铺路。
李追远也能靠酆都十二法旨施展业火,但他的业火是拿去灼烧邪祟的,正常情况下,每一头邪祟都是业力浓厚,一点就着。
但眼下,只有火柴却没柴火,也没什么意义。
猴子指了指里面,说道:“走吧,跟我进去吧。”
说完,猴子就率先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李追远别无选择,只能跟进,少年怀疑,出题者应该也清楚自己知晓了自己无法二次点灯认输。
所以,在给自己的江水浪涛安排上,渐渐变得越来越“无主题”。
不需要给你过多明确指引,反正你没有后路,只能自己去主动摸寻解决。
上一次在丽江,少年与赵毅喝茶时,赵毅就提起过这一茬,他说他走江时,不仅敌人很明确,问题也很直接,结果这次跟自己一同走这一浪,竟然大部分时候都处于云里雾里。
灯不是只有一盏,进去后,等第一盏灯的光亮开始微弱时,第二盏灯的光亮就在前方出现。
与之前经过其它庙打开云壁后,就步入下一环不同,这次云壁打开进入后,脚下的路,是朝下的,有一种正在下山的感觉。
起初,只觉得两侧有东西,但看不真切,毕竟灯盏只位于沿着路的台阶上。
没人愿意涉险离开它的光罩范围,那令人绝望的黑,一旦踏入,大概率就再也出不来。
要知道,这可是关押真君的牢房,要是那么容易破开,这群真君们早就跑出来了。
不过,再继续向下行进了一段距离后,身旁黑漆漆内,终于出现了可视的东西。
是一位真君,祂身穿华服,头戴官帽,左手持玉如意,右手握青莲,周身有萤萤之辉环绕,衬托出一股法相庄严。
不过,这并不是像庙里神像那般传统静站状,祂在奔跑,嘴巴张开,似在怒吼质问。
猴子:“这是赏善真君,为善者降运,为功德者护航,使善有善报。”
谭文彬的目光在赏善真君手中的玉如意和青莲上头来回转圈。
最不入流拿来凑数,连内讧都没资格参加的守门真君,那双锏已足够神奇,那资格更高的赏善真君手中拿着的,肯定是真正的宝贝。
而且,祂们当时正集体杀进来,准备推翻假菩萨,造反嘛,自然得将手里最强有力的家伙事给带身上。
可惜,这种好东西现在只可远观不能亵玩,自己但凡敢将手伸进黑暗,那就会成为赏善真君的“陪葬”。
继续往下走,又在旁边黑暗处看见了一位真君,其头戴白底金纹高帽,身负药篓,左手托举一玉质药罐,右手握着一把银色药铲。
衣服上并不华丽,清雅朴素,只是简单的绿绣,可祂本人虽然不能动,但衣服上的绿绣像是在自己生长、开花、结果。
这是把药材种到衣服上了?还是这衣服,本就适合培育药材?
谭文彬抿了抿嘴唇,果然,这里越是低调的东西就越是不简单。
阴萌看着那一套器具和衣服,下意识地咽着唾沫,要是这些东西她能拿到手,那以后自己制毒淬毒时,效率必将大大提高。
猴子:“这是慈仁真君,慈悲为怀,乐善好施,治病救人,化解灾痛,致力于世间再无病忧。”
只是,此刻慈仁真君的脸上,并无多少慈祥,祂双目如电,直视前方,神情狰狞,嘴角扯动,本是医者仁心真君,此时却在做着最恶毒的诅咒。
这种画风撕裂感,很是明显。
再下一位真君,身穿火甲,双手持巨斧,目眦欲裂,气势滚滚。
润生看了看祂的斧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黄河铲。
他很喜欢自己的黄河铲,早些时候铲子经常坏,后来重新打造过两次,现在这把铲子很结实耐用。
但他清楚,那位真君手中的斧头,应该更沉也更坚硬。
如果能将那把斧头拿过来,化开,重新打造成一把铲子,就好了。
猴子:“呵,这是雷火真君,自视甚高,目空一切,幻想着自己才是第一战将真君。”
猴子的语气里,有对雷火真君的浓浓不屑。
大概是因为猴子和这位真君,位于同一竞争生态位。
猴子又补了一句:“但每次遇到真正的强大邪祟时,祂搞不定,还是得由我出手料理,也就是‘他’一直嘱咐安抚我要注意团结,要不然我早就将这雷火真君打出庙宇去了。”
猴子对那个“他”也是有怨念的,认为“他”束缚了自己的发展,压制了自己的地位。
李追远是见过五官图中那四位灵兽,为了能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是如何谨小慎微的。
天道规矩里,对妖的压制力度本就很大。
能把一只猴儿拉上真君位置,已极为不易,甚至得为此担上更多干系。
站在李追远的角度,就算这只猴儿与这里没关系,而是纯粹在路上与自己遇到了,自己也绝不会将它收入自己团队。
润生身上有死倒气息,但润生依旧是人。
而自己要是把并非受制于人而是以自我为本体的妖收入团队,只会将自己本就很高的走江难度提得更高。
因此,李追远能感知到,那个“他”,对猴子的特殊关照与爱护。
这一点,猴子并非不知道,但现实就是这样,你对一个人长时间好,那个人很可能就会习以为常,并以此要求你更高,一旦你做不到,就会心生怨怼。
走到现在,一连路过三位真君,都没看见猴子的本体历猿真君,这意味着反叛爆发后,众真君杀入这里时,猴子冲在前列。
那个“他”见到这一情景,应该很伤心吧。
所以,“他”才故意对猴子“网开一面”,让猴子可以清醒地承受这种孤寂。
其祂真君都处于被黑暗包裹的自我意识压制状态,类似于冰封或者昏迷,可猴子,却时刻得体会到这种被放逐的绝望。
阴萌开口道:“我怎么有种,在逛鬼屋的感觉。”
游乐园里的鬼屋,基本都是这一流程,一条道你往里走,两侧陈列着各种恐怖的角色。
当下,大部分鬼屋为了节约成本,光与影效果不舍得弄,就故意做这种传统民俗风,什么阎王、小鬼、下油锅这些,主打一个游客根据传统文化自行脑补。
谭文彬:“我们走的,是直线么?”
阴萌:“这是什么意思?”
在阴萌看来,自己等人进来后,不一直是在笔直地往下走么?
谭文彬:“如果是直线的话,那这群真君叛乱时,难道是排成一列队伍杀进来的?”
阴萌愣了一下,恍然道:“对哦。”
造反到最后阶段,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家肯定一窝蜂地扑上去,怎么可能还跟小学生放学排队一样。
谭文彬:“所以我就好奇,为什么是这么排列,难道是有人后来给祂们都挪了位置?”
谭文彬故意把声音又提高了一点,他希望那位能够进行解答,毕竟它是导猴儿。
猴子应该是听到了,但猴子并未做回答。
李追远开口道:“我们走的是直线,是因为我们有业力灯火的覆盖,我们所见到的身处于黑暗中的真君,与我们现在的位置,处于另一个区域,可以理解成,另一个维度。
原本这里的环境,应该和其它庙宇云壁后一样,是一个平面,我们坐船进来时,没瞧见这里有这么大的一个深坑。
这是因为受黑暗影响,这里的锚定物,变成了‘他’。
‘他’制造出来的监狱,自然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他’本人也在这座监狱里,且是最深处的位置,承受最为强烈的放逐。
其实,把这里想象中十八层地狱就好了。
越位于下方,也就是我们前面的,在‘他’眼里,就越是罪孽深重。
对吧?”
猴子:“你真的和‘他’很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一种超出常人的坦然与智慧。”
李追远:“你岔开话题了。”
猴子:“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曾经会那么相信‘他’,因为在我们看来,只有菩萨的转世或者菩萨的人间行走,才能拥有这般看透一切虚妄的本事。”
李追远:“你们看‘他’是菩萨,怎么不看看自己像不像菩萨手下的‘阴神’?”
猴子皱眉,双拳再度攥紧。
李追远继续道:“阴神没有阴神样,菩萨又怎么可能会有菩萨像。”
猴子冷笑道:“呵呵,这么说,‘他’骗了我们,还是我们自己的错喽?”
李追远:“我太爷曾教过我,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猴子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少年:“你在胡扯!”
李追远:“你一直说‘他’骗了你们,既然是骗,自然是有目的有收益想要获得什么,那我问你,‘他’从你们这里,骗到了什么?”
猴子的脸开始抽搐,神情越来越狰狞恐怖。
李追远:“骗你们一个个功德加身,骗你们一个个越来越强大,骗你们越来越有‘阴神’的派头,骗你们真的把自己当作一尊神了?”
猴子:“够了,闭嘴。”
李追远:“我很奇怪,就算知道了‘他’是假菩萨,为什么要直接以如此极端的方式起来反抗推翻‘他’?”
猴子:“难道不应该么!”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后头的林书友,对猴子说道:
“哪有那么多的应该与不应该,真正被菩萨收服的阴神是什么样我又不是没见过,就算是神,也有自己的阴私算计,有自己的利益诉求,这还是被真正菩萨训导下的结果。
别告诉我,你们当初就这么眼里进不得沙子,一心虔诚侍奉于菩萨,容不得丝毫污垢。
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他’这个假菩萨,比真菩萨做得还要好。
如果不是这样,就说明,你们当初发动这场叛乱,是有其它推动因素,比如……更大的利益。
所以,到底是怎样的利益驱动,能让你们一瞬间就集体叛乱呢?
而且,你们把守门真君排除在外,从内部爆发讨伐,在我看来,是有意地想要将由‘他’亲自建立的这一体系框架进行保留。
你们实际上,并不打算真的毁了这里,你们还想继续做自己的真君大人,还想继续传乩童,发展传承,积攒功德,得到精益。
‘他’是假的,把‘他’推翻了,谁来坐这个位置。无论接下来你们中任何一个人去坐这个位置,不也是假菩萨么?
既然都不是菩萨,又为什么要串联在一起发动叛乱,将‘他’推翻下来?”
江湖上,能开宗立派的人,都不简单,“他”既然敢伪造菩萨身份,那“他”就清楚其中干系。
李追远不信,“他”不懂如何控制自己手下的这个势力,况且,这个势力还是由“他”亲自打造的。
一夕之间,集体叛乱,没一个强有力的直接诱因,根本就说不通。
李追远:“最重要的是,你说过,‘他’最后自己承认,自己是假菩萨了,真真假假的事,你们居然真的敢先叛乱再从‘他’嘴里得到最后承认?
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急切,又这般笃定?
而我,要是‘他’,会抵死不认,哪怕到最后关头,也要坚持宣称自己是真菩萨的化身,就算被你们杀死,也要在临死前对你们发下诅咒,让你们这些叛徒余生都惶恐不安。
‘他’为什么要承认?
难道是因为……”
猴子:“我劝你不要再继续说下去,要不然,这后果你承担不住。”
李追远没有再说下去。
猴子:“江上的风浪再大,也承受不住来自天上的惊雷,所以我说你和‘他’很像,太过聪明的人就容易缺少敬畏。”
李追远:“你亲自领着我们进到这里,目的是什么?”
猴子:“等到了后,你自然就会知道。”
身后的众人,在听到小远哥与猴子的交流后,普遍都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以往每次遇到这类事,小远哥都会开小会向大家进行传达,这次应该是猴子在这儿,就不适合开会。
谭文彬的目光有些不自然,他隐约听出了一些东西,但想想都觉得可怕,再联想到小远哥不打算把真相告诉自己,就更加震惊于小远哥到底打算要一个人做什么。
接下来,众人继续向下,又一连遇到了好些位真君。
真君们的衣着气势各不相同,但神情,几乎都是一致,愤怒、谩骂、诅咒,与亵渎菩萨的骗子,不共戴天。
即使隔着黑暗,也就能感受到祂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息。
当然,最引人注意的,还是祂们各自手上的东西,真是越看越眼馋,要不是没办法去触及,大家伙肯定把东西全都收走带回家,连真君们的衣服鞋帽也都不放过。
猴子停下了脚步,因为前面没有灯盏了。
因为业力还没收集完,能制作出的灯盏数目还不够。
李追远一直在心里计着数,目前为止,前面应该只剩下两位真君还有那个“他”。
这两个真君,一个是普渡真君,一个就是历猿真君。
李追远:“你这干活的效率怎么这么慢?”
猴子:“本来再收一次网,应该就能铺到我本尊面前了,结果因为你的到来,我的渔网破了。”
李追远:“是你自己把渔网捅破的。”
自己登岛时,岛上交货的人已经被几乎清扫干净了,是猴子控制那三位进行的杀戮。
由此可见,这猴子是真听那个人的话,宁愿舍弃将灯铺到自己本体前的机会,也要尝试布局混入自己的团队。
猴子:“你现在依旧有再次选择的机会。”
李追远:“选你?”
猴子:“不然呢?”
李追远:“这世上,不是谁都有被选择的机会,你是被惯坏了。”
猴子双手合什:“有些事,命中早已注定,阿弥陀佛。”
这一刻,猴子再次呈现出一股庄严肃穆,先前的负面情绪与急躁,又一次被清空。
李追远也有些理解,猴子为什么会那么听那个人的话了。
不谈其它,就是这种能让它情绪安定下来的能力,就足以让本体饱受煎熬的猴子,无法拒绝。
猴子:“我佛慈悲。”
一盏灯,出现在了猴子头顶。
它驱使辛继月他们去为它搜集业力,这种行为本身,也为其招致了业力,只是以前的它,靠着其特殊身份,可以进行镇压。
现在,它不仅不镇压了,反而将自己点燃成灯。
“你们,跟着我。”
猴子迈开步子,走入黑暗中。
阴萌:“这猴子,怎么总是神神叨叨的。”
润生:“猴子沐浴。”
林书友小声道:“这叫沐猴而冠。”
阴萌:“哟,不愧是大学生,真有文化。”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头笑了笑。
谭文彬:“傻笑什么,她这是在揶揄你呢。”
林书友:“我知道,但笑可以缓解尴尬。”
李追远:“谭文彬。”
谭文彬:“在!”
李追远:“接下来,你来指挥。”
谭文彬:“明白!”
李追远:“走吧,别离猴子太远,我们跟上去。”
猴子越走,身形就越淡。
业力在身上燃烧的同时,也一并将它的意识虚影进行着消耗。
但它却不管不顾,继续闷头带路。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尊伟岸的身影。
它身着金甲,一身黑色毛发,一根长长的棍子高举,似有千钧之力,整个猴,维持着这一动作,陷入了静止。
只是,光看这背影,就能瞧出这猴子虎背熊腰,其侧脸显露出的部分,更是疤痕密布,半点没有美猴王的影子。
当然,猴子所在的那个年代,还没有《西游记》。
猴子停下脚步,侧过身,此时它的身形几乎和透明的没什么区别了。
它看着自己的本体,目露思索与追忆。
它已经很久都没见到自己以前的模样了,记忆深处,仿佛再次浮现出当初跟随着“他”斩妖除魔的场景。
“菩萨……菩萨……说话……我会了?”
“菩萨,我不想吃桃了,我想和你一起吃斋饭。”
“我喜欢这件衣服,菩萨说得对,光着屁股果然不好看。”
“菩萨,这头邪祟根本就不经打啊!”
“这点伤不算什么的,菩萨莫哭,我皮糙肉厚!”
“……”
“……”
“你这混账,安敢骗我这么久,你根本就不是什么菩萨,纳命来!”
猴子再度双手合什,默念佛号,头顶的灯盏忽然大盛,其本人的这一缕意识,则是彻底消散。
但消散后,又重新凝聚,再消散,再凝聚。
这是“他”给它的自由,它无法陷入彻底封闭,意识一直得以保持清醒,体验无尽折磨。
这会儿,再高深的佛号也已无法抚平它的情绪,它近乎暴躁地咆哮道:
“你们快给我进去,进去,进去!!!”
忽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白,与周围的黑色融合,形成了类似黑白照片的视角。
众人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处殿门口。
身前,有一道清晰的黑白分割线,历猿真君正好就踩在这分界线上,一半身体在白、一半在黑。
后方,先前一路走下来时所见到的诸位真君,此时全都站在后面,但不是呈一条队列,而是并排均匀分布。
大家,都怒吼着准备动手杀进去。
历猿真君举着棍子,冲在第一个。
殿门大开,里面的陈设在这种灰白背景下,自然不可能呈现出金碧辉煌,可依旧无法掩盖其宝相庄严。
这是一种无论去世俗哪座庙宇,都无法找寻到的质感。
因为这里,有真菩萨在。
李追远走了进去,行进时,他还特意回头又看了一眼猴子,它还在痛苦的漩涡里苦苦支撑。
其实,这本该是它一直以来的状态。
它的意识,本不该离开这里,去外头搅风搅雨。
是那个人,帮它将意识送离了这里,让它拥有了去外面做事的能力。
而原本,这猴子是想将业力灯盏铺到大殿里去的,它要走到“他”面前,去触及“他”,毁了“他”,以让这座牢笼失效。
可这忽然出现的白光,显然不是猴子的手笔,分明是它在由外向里铺设时,里面的人,也在由内向外。
李追远走入殿内,他看见了端坐于上方莲花台上的菩萨,也就是那个“他”。
和画像里的菩萨形象不同,他有着一张清秀的脸,并未穿袈裟,而是一身青色长袍,长发覆于两侧,有一种体态风流。
眉心有一颗红点,正是这一点,点出了他的与众不同,给人以超脱凡尘之感。
他端坐在高处,明明闭着眼,却有一种一切尽收眼底的洞察氛围,仿佛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不存在什么秘密。
下方,有一位真君站在那里,手持黄卷,应该在诉说其假扮菩萨的罪状。
这位,是普渡真君。
与其祂真君气势明显风格不一不同,普渡真君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特别。
但在这里,越是普通往往意味着越不普通,他这种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层次,甚至还要更往上一层,难怪能成为这里曾经的二把手。
林书友正端详着莲花台上的那位,看着看着,阿友眼角流出了鲜血。
他自己倒是没怎么察觉,只是继续盯着上方那位发着呆。
谭文彬马上伸手按下他脑袋,骂道:
“你还看!”
谭文彬拿出纱布,帮林书友止血。
林书友依旧浑浑噩噩的,没有清醒,眼角的鲜血还在流出。
谭文彬拿出清心符给阿友贴上,没用。
他又拿出以前小远哥做的粉,给阿友撒上,还是没用。
这眼睛里的血,这会儿像是完全止不住似的,将洁白的纱布浸染成红色。
实在是没办法了,谭文彬撩起手掌,对着阿友的脸“啪!”“啪!”来了两下。
第一下时,阿友就清醒过来了。
他自己本身就在和童子的情绪进行着博弈和抵抗,加之先前的各种辅助,搭配那一记巴掌,终于清醒。
“彬哥,谢……”
“啪!”
第二个巴掌白挨了,因为谭文彬没收得住。
谭文彬:“抱歉。”
“没事,彬哥,我知道你……”
“啪!”谭文彬给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严厉道,“闭嘴吧你,先给你处理眼睛里的血,别这这时候给自己弄盲了。”
这时,一道声音,在李追远耳畔响起:“你来了。”
李追远先看向端坐于莲花台上的那位,但很快,又看向站在下方的普渡真君。
“没错,是我。”
李追远走到普渡真君面前,看着祂。
普渡真君依旧保持着宣读罪状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同于外头其祂真君的愤怒与怒吼,普渡真君显得很平静。
“你认识我?”李追远开口问道。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将要来。”
“你被封困在这里,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即将脱困,天道必然会安排人过来。
你看,‘他’座下莲花,已开十一,最后一瓣也将开启,这就是‘他’即将脱困恢复自由的征兆。”
李追远:“我无法理解‘他’是怎么做到的,在我看来,这是由‘他’而启的自我封印,这是一种死印。”
普渡真君:“向死而生,两极循环,这是‘他’给‘他’自己,寻得的一线生机。”
李追远:“你想让我怎么做?”
普渡真君:“你应该说,天道想让你怎么做,江水想让你怎么做。”
李追远:“抱歉,我还没看出来。”
普渡真君:“那你往外看。”
李追远看向殿门外。
普渡真君:“那猴头的意识,只是其本体所承受之痛苦的万一,就已如此暴躁,你觉得,等它本体彻底苏醒时,它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追远:“它不是听你的话么?”
普渡真君:“因为我能帮它稳定心神,减少其痛苦。它还算好的,有一个发泄痛苦的机会,外面的其余真君,虽处完全放逐状态,看似沉睡无所觉,可当这里的黑暗褪去,这么多岁月的放逐压抑将一股脑全部侵入祂们的心神,祂们是无法承受的,必然会直接入魔。
这里虽是海底,但海水可挡不住祂们,待祂们入魔后,必将引来可怕灾祸,生灵涂炭。
这就是天道选定你来这里的原因,也是江水将你推到这里的目的。
你要,阻挡这场浩劫。”
李追远:“可是,如果你们当初不反叛,这场浩劫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普渡真君:“该发生的,必然会发生,我们之所以动手,就是为了将这场浩劫化解,可惜,我们没能完成成功,只是将这场浩劫给推迟了。
你看,外面的黑暗,到底是什么?
什么样的黑暗,需要用业力的燃烧来化解?”
李追远想到了一个答案,回答道:“功德。”
“没错,‘他’最后释放出的这些黑暗,就是‘他’积攒下来的功德,这些功德,已经被‘他’偷偷进行转化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是假菩萨,假的终究是假的,纵然‘他’能够骗过所有人,也不可能变成真的。
当‘他’发现,任凭自己如何努力,都不可能证得果位后,‘他’就自然开始寻找新的路径。
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是褪去袈裟,将屠刀捡起,既无法成佛,那就入魔。”
李追远沉默了,像是在消化着这些讯息。
“因为‘他’是菩萨,我们才愿意追随‘他’的,其实,‘他’到底是不是菩萨,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就算不是菩萨,也能将这里当做一座道场,一个门派,甚至是……属于‘他’的一个家族。
但‘他’想入魔,想带着大家一起入魔,这就是大家所无法接受的了。
我们可以不跟随真菩萨,却不能跟着‘他’沦为天道所不容的东西。
这是连那猴头,都懂得的道理。”
李追远:“我明白了,那我该怎么做?”
普渡真君:“你会《地藏菩萨经》。”
“嗯。”
“我能感受到,你所掌握的,是完整的《地藏菩萨经》。”
“我并不知道它是否完整。”
反正,其它家的,都远远没他掌握的全面和深入,就比如官将首的本诀,细究下来,更像是自己手头撬下来的一小块。
也就是李追远受病情影响无法请神上身,当初与林书友在操场上交手时,阿友作为官将首一脉的天才,才只能请下白鹤童子,少年则已经可以“请”下增损二将了。
最后把白鹤童子唬住没敢动手的原因就是,李追远实在是太像了,除了没把阴神真的请下来,其它方面都无可挑剔。
普渡真君:“当初‘他’只得到了《地藏菩萨经》残卷,还是我与‘他’一同推演,将这残卷补全。”
李追远:“那这一套怎么会流落在外?”
普渡真君:“世上机遇万千,我们当初只得到了残卷,并不意味着就没有完整的流落在外,恰好那是你的机遇,这说明,你与菩萨有缘。”
拿到本《地藏菩萨经》就是和菩萨有缘,那太爷家地下室里那么多经卷,和自己有缘的东西,可太多了。
普渡真君:“你走上莲花台,帮‘他’起乩,这样一来,‘他’释放出去的黑暗,就将回收进其体内。
这样其祂真君苏醒时,就如南柯一梦,不会入魔。
此场浩劫,即解。”
李追远伸手指向莲花台,问道:“那‘他’呢?”
普渡真君:“‘他’也将苏醒,一切复归原位,我等将助你,重新将‘他’镇压,你这一浪,就算圆满结束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普渡真君:“既然你掌握完整的《地藏菩萨经》,又是这里局面的解救者,更是走江人受天道所注。
你若是想,我可以向你保证,事成之后,莲花台上的位置,将给你来坐。
自我以下,所有真君,都将向你效忠。
沉寂于海底的这座庙宇,也将重新运转起来,成为独属于你的势力。
当然,你若不愿意,不想去坐这个位置,也可以,但无论你日后走江是否成功,是否成为这一代龙王,这里,都将尊奉你的令牌。”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意味着这一浪成功,可以白捡一个势力。
很难有人会对此不动心,尤其是对于秦柳两家现如今的情况而言,人丁稀少是最大的软肋。
要知道,这里和林书友家的官将首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阿友家的庙,主要的是庙里的人。
可这里的庙,主要是庙里供奉的神。
普渡真君:“去吧,这是你的责任和使命。”
李追远:“嗯。”
少年先扭头看向身后,林书友眼睛里的血已经止住了,这会儿,阿友不敢看向里面了,而是面朝殿门外,专注着与那历猿真君人眼瞪猴眼。
李追远看向谭文彬,二人目光交汇。
少年点了点头,谭文彬虽然不知道这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但也点了点头。
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小远哥应该是没空指挥团队了,那就由自己指挥呗,这是自己该担起来的责任。
李追远走到高台前,抬脚,踏上台阶。
第一脚刚踩下去,一股意识流画面正向他的脑子里疯狂涌入,少年的脚步也随之一顿。
普渡真君:“‘他’虽然不是真菩萨,却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其身边,亦有堪比佛音的存在,你且隔绝掉它,切勿让它影响到你心神。”
李追远再次点头。
然后,少年将自己的心神彻底放开,主动迎接那些意识画面的进入。
这是很冒险的行为,相当于主动放弃防御,但凡对面想对自己做些不利的事,都将让自己陷入被动。
但少年还是决定这么做了。
下一刻,现实里的李追远还在缓缓抬脚上台阶,而意识中的李追远,已经来到一处丛林掩映间。
有人在弹琴,琴声悠扬,旋律婉转,十分动听。
在黑暗覆盖下,能突破出来无法被彻底掩埋的记忆,绝对是‘他’这一生,最刻骨铭心也是最值得珍记的。
李追远看向正在弹琴的年轻人,他一身白色长袍,额头绑着一条绿色丝带,明明一个翩翩公子形象,却将领口敞开,头发散乱,头顶树上悬一酒坛,下有漏洞,他边抚琴边抬头饮酒。
看着他,李追远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因为自己,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虽然快死了,却还活着,此时正躺在自家村里的桃林下。
真的很难将眼前的他,与后来桃林下的那位联系在一起。
此时的他,不该用风流倜傥来形容他,更像是他本身就在诠释着这个词的真实意境。
但这是那个“他”的记忆,既然桃林下的这位在这里,是否说明,在这段记忆下,自己还能见到魏正道?
上次在梦鬼梦里,自己肯定是见到魏正道的,不然无法解释自己阵法、风水和和黑皮书秘术的能力全部都得到了提升。
可问题是,李追远不记得的了。
终于,桃林下这位抚琴结束。
“啪啪啪!”
有人鼓掌而来,赞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啊,听得清安一曲,接下来几天我沐浴时,都得注意不把耳朵打湿。”
“柏深兄谬赞了,弟当不得此赞。”
来人正是日后坐莲花台上伪装菩萨的那位。
即使“他”是假的,但猴子对“他”的名讳依旧是讳莫如深,李追远也终于知道了他的真实名字,柏深,就是不知道姓什么。
但很快,有人就给出了答案。
那人匆匆而来,毫不客气地说道:“孙柏深,快快将佛皮纸拿来,我晓得你私藏了最多。”
“正道兄,你与我不同,你又不信佛,要那佛皮纸做什么?”
“闻着香,摸着舒服。”
“此话,当真是有辱佛门。”
“你找到你的佛门时跟我说一声,我到时候亲自上门去辱一辱。”
三人一同走入一座凉亭,凉亭内有桌椅,桌上摆着佳肴美酿。
这时,有只小猴子窜了过来,看着桌上的佳肴,伸手想要去拿,然后看着桌上的脸,又怯生生地将手收了回去,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吸。
孙柏深主动将上面的一盘菜端起来,递给它。
小猴子接过菜盘,高兴地口吐人言:“谢谢菩萨,谢谢菩萨!”
孙柏深伸手刮了刮它鼻子,对它说道:“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菩萨,也不要叫我菩萨。”
小猴子:“那些受你恩惠的村民都喊你菩萨,那你就是菩萨。”
“行了,去吧去吧。”孙柏深挥挥手。
小猴子端着菜盘去凉亭外一角坐下,高兴地吃了起来。
魏正道:“居然敢自己主动表现出想要,孙柏深,你这只猴子不好好调教,以后怕是得抓花你的脸。”
孙柏深笑了笑:“孩子嘛。”
魏正道:“孩子是孩子,畜生是畜生,你把畜生当人,不仅会害了畜生,更会害了你自己。”
孙柏深:“正道兄言重了,哪有这般夸张。”
魏正道:“他不听你的话喊你菩萨,这是在谄媚,这畜生心思太多,当猴儿养可以,但别养肥了,它要是我养的,这会儿已经可以喝猴脑羹了。”
孙柏深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推向魏正道。
魏正道指尖一弹,将其打开,露出里头的厚厚一沓佛皮纸,刹那间,凉亭内生出檀香。
“怎么就这么一点?”
“这么多,还不够你用么?”
“太少了,不够用。”
“再多的,我也就没有了。”
“你不是被他们称为佛子么,这样,你多忽悠忽悠信徒让他们自我献祭一下,把臭皮囊贡献出来,我是真喜欢这纸。”
这时,桃林下那位也就是清安开口道:“正道有时候晚上睡觉时,也会将这佛皮纸覆于面上。”
孙柏深:“这纸香,确实助眠。”
魏正道敲着桌子:“喂,我跟你要呢。”
孙柏深:“那种法子,有伤天和,怎么能用。”
魏正道:“佛用得,我就用不得?都得被伤,被佛伤和被你伤,又有何区别?”
清安:“柏深兄勿要见怪。”
孙柏深摆手道:“无妨,我知正道兄对我佛门有误解,他日我将亲自向正道兄证明……”
魏正道:“证明这误解有多正确。”
孙柏深面露苦笑。
他是晓得面前这位有多神秘,若不是自己手里有对方想要的佛皮纸,根本就见不到他。
“正道兄可曾想过开宗立派?”
魏正道:“没那方面的兴趣。”
“可正道兄一身本事,若是就此断了传承,岂不可惜?”
魏正道:“我的东西,一般人可学不了。”
清安:“我就只学了一些。”
魏正道看着坐在自己身侧的清安,脸上神情微变,似有些许痛苦:
“清安,你不该学的。”
清安:“好了好了你那项绝学就算再难学,我也已学了一半了,又怎么可能停下。”
魏正道脸上的痛苦神色消失,笑着点头:“那你就学吧,我也想看看旁人学了后,会不会有其它效果。”
孙柏深拿出一册书,递上桌子,说道:“我近日有一桩机缘,得到一本经书,名为《地藏菩萨经》,正道兄是否感兴趣一阅?”
魏正道伸手把桌上的书翻了几下,说道:“残篇?”
孙柏深:“是残经,正道兄是否愿意与我共同将其推演补全?”
魏正道把书闭合,推了回去,不屑道:“这个对我没用,没东西敢上我的身。”
孙柏深有些失落地将书收了回去。
“正道兄,还有一件事。”
“孙柏深,你的事可比佛皮纸厚多了。”
“我家里倒是还有一些。”
“说吧。”
“时局动荡,天下纷乱,致使天道混沌,妖邪横行,我辈……”
“住口。”
孙柏深:“……”
魏正道:“有些事,你爱去做,你去做。我连清安的死活都不以为意,还想让我去怜爱世人?”
孙柏深:“可正道兄你可是当代……”
魏正道:“知道这件事的人这世上真没几个,不是没人知道,而是大部分知道的人,都不在这世上了。”
孙柏深点了点头。
魏正道拿起装有佛皮纸的木盒子,起身走出亭子,摆手道:
“慈悲是喊给别人听的,你要是真信这个,只会害惨了你。”
孙柏深站在亭子里,看着清安追着魏正道一同离去。
“正道兄,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接下来,画面扭曲。
李追远留意到,自己现在才上到第四层台阶,这台阶总共有十二层,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还有两段记忆画面。
下一段里,记忆画面动速很快,如白驹过隙,也就是李追远本身就具备这种超强的记忆力,要不然还真承受不住这种冲击。
在这些画面中,李追远看见孙柏深身边的小猴子渐渐长大了,它先是穿起了人的衣服,又穿上了甲胄,拿起了棍子。
少年还看见了孙柏深在天下行走时,接触认识的那一个个人,其中不少人,先前来这里的路上,就见到过。
他们有的受了孙柏深的恩惠,有的为了更进一步,选择追随这位世人口中的“佛子”。
孙柏深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不是菩萨。”
但他们都喊他菩萨。
后来,其中一道人影出现,有他出现的记忆画面,速度流转快了十倍,仿佛有某种力量刻意遮掩着他的过去。
李追远干脆放弃其它画面的读取,专注于这一段。
这段画面中,孙柏深遇到了一个年轻男人,也就是未来的普渡真君。
他们二人关系最为亲近,引以为知己,二人领着核心信众们,一边游历天下,斩妖除魔,一边一起将《地藏菩萨经》推演完毕。
当孙柏深带着人,处理好一个村庄的瘟疫,被村民们跪拜称菩萨时,他再一次重申:
“我不是菩萨。”
普渡真君这时开口道:“既然真菩萨见不着,那你就做他们看得见的菩萨。”
孙柏深同意了。
接下来的画面中,孙柏深发现了近海的这处奇特位置,并发动信众们,在此建立庙宇。
在普渡真君的协助下,孙柏深在此建立传承,发展出阴神体系,当他坐上莲花台受拜为地藏王菩萨后,向下册封自己的追随者为真君,并帮助祂们将力量于血脉间进行传递,可受召降临。
……
第二个记忆画面结束,李追远走上第八层,他原本以为第三个记忆画面应该是孙柏深遭受背叛时的场景,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第三个画面很短暂,短暂到只有一声愤怒地呐喊。
孙柏深坐在莲花台上,抬头向上:
“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从这里抽取走功德,无功而受禄,是为窃!”
……
第三个画面结束,李追远站在了孙柏深的面前。
他的容貌和第一段记忆画面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可若是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见他面皮之下隐隐渗出的淡淡暗色,他的身体里,其实早就没有生机了,但他还存在。
没有人能真的鲜活地度过悠久岁月。
普渡真君的声音在耳畔再度响起:“现在,你上来了,帮‘他’起乩吧。”
李追远将手指,置于孙柏深的眉心。
他的皮肤很润,这种触感,像是在触摸着佛皮纸。
《地藏菩萨经》在李追远心里运转,少年的指尖渐渐变幻出各种颜色。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感受到来自孙柏深的排斥。
很快,李追远就看见了孙柏深体内的“颜色”,是白色的。
李追远此时若是起乩,那外面的黑色将逆流涌入回孙柏深体内。
少年开始起乩。
普渡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很好,就是这……”
下一刻,普渡真君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外面的黑色非但没有被孙柏深吸纳进去,反而孙柏深体内剩余的白色在疯狂地向外涌出变为黑色。
一时间,外面的黑,变得更为浓郁和稠密,而大殿里原本灰白的色泽,在此刻变得昏暗。
李追远是起乩了,但他是在反向起乩。
普渡真君并未气急败坏只是以威严的声音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李追远点点头,回答道:“知道,我在把这些功德,给污染掉,省得被人白嫖。”
功德,是极为珍贵的。
江湖人士点灯行走江湖,真一开始奔着去竞争龙王的是极少数,大部分都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积攒功德,比如熊善夫妻。
功德,更是能让白鹤童子心甘情愿地主动跳槽,去追寻那更大的收益。
这里能建立起来,且运转下去,也是因门下乩童斩妖除魔时,能获取功德,这些真君大人则是以功德来为自己续命,将自己推上了“肉身阴神”的位置。
李追远收回手,转身向台阶下走来。
普渡真君:“你这么做,会遭受天谴反噬的。”
李追远:“天谴,谁给我的天谴?”
少年走下台阶后,向站在那里依旧手持卷文的普渡真君走去。
为什么主簿真君庙宇里关于孙柏深与他们每个真君相遇相识的经历记录都被毁去?
因为祂们早就清楚,孙柏深,也就是祂们一起推举的菩萨,并不是真的菩萨,祂们这是在毁去祂们的原罪,想要将自己摘洗干净。
为什么后世的官将首体系比这里的,更完善更适合传承更方便上位者管理,进步如此之大?
为什么这帮真君大人们能够毫不犹豫地发动反叛,谁能给予祂们这种保证和如此巨大的利益驱动?
为什么猴子会如此听普渡真君的话?
为什么与外界有接触的猴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被困于这里的普渡真君能知晓自己的存在?
为什么童子在桥上痛苦、在守门真君庙里一开始没出来,李追远都未生气?
这一切的为什么,都是因为虽然孙柏深是毋庸置疑的假菩萨,但真正的菩萨,或者说,菩萨的一缕分身,其实也一直隐藏在这里!
他陪着孙柏深一起创建的这里,他陪着孙柏深一起补全的《地藏菩萨经》,他陪着孙柏深建立这里的体系与传承。
当他表明自己的身份后,真君大人们立刻抛弃了他们共同拥立上位的假菩萨,梦想着要归于真正的菩萨座下。
但他的意图,只是将这并不完全属于自己的旧有体系毁灭,他好重建一个崭新的且独属于自己的新体系。
因此,这里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掩埋,包括这帮真君大人们,因为祂们见过菩萨不干净的一面。
普渡真君的声音依旧平和稳定:“猴头说你和孙柏深一样聪明,其实不是,孙柏深一直都没看清楚我是谁,而你,却已经认出我来了。”
李追远继续向普渡真君走去。
普渡真君:“既已知晓我的身份,那你更应清楚该如何去做。”
李追远:“嗯,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该如何称呼你?”
普渡真君:“不要喊出我的名字,否则一切都将不可收拾,你知道后果的。”
李追远:“好,的确。”
普渡真君:“再走上去,把一切调回正轨吧,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李追远:“你知道么,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因为自己的病情,害怕哪天一觉醒来,我脸上的人皮就掉了,但我没想到这世上还有……”
普渡真君:“还有什么?”
李追远右手摊开,掌心先是出现血雾,随即化作黑色的业火,手指攥起,业火在拳头上燃烧。
少年抡起拳头,直接砸向普渡真君:
“还有这么不要脸的!”
第两百三十一章
普渡真君依旧保持着双手持卷姿势,一动不动,但一层乳白色的光幕展开,挡住了少年的拳头。
对此,李追远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这里的黑与白,表面上看起来是功德的污染与洗白,实则是普渡真君与孙柏深的角力。
少年没练武,他拳头的攻击力本就不大,但少年拳头上附着的业火,却在对这片阻挡自己的白色光幕进行灼烧。
普渡真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追远:“当然知道。”
普渡真君:“想想后果。”
李追远:“多你一个不多。”
普渡真君:“回头是岸。”
李追远:“我不信佛,更不敢信你。”
普渡真君先前给李追远开过一个极诱人的条件,少年相信,同样的条件,祂肯定也给殿门外那些被封印至今的真君大人们开过。
无垢的存在,并不意味着不会去干腌臜事,只需将一切痕迹掩埋,那自然就圣光依旧。
李追远不愿意赌,赌自己看见对方曾做过的丑事后,对方仍愿意放自己离开,去期待对方的慈悲为怀。
因此,要想掌握自己的命运,那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至于祂所说的天谴,李追远还真不怕。
有过上次利用酆都大帝出手的经历后,李追远算是摸清楚了天道对这类特殊存在的态度。
自己越是去直面祂们、挑战祂们,天道只会越高兴。
这应该就是这一浪,江水给自己提前温柔铺垫,给予这么多从容的原因。
虽然早就预判到,江水这次会给自己来一个大的,但直到下到这片海底前,李追远也没想到,江水这次竟然会给自己推来一尊菩萨。
这,就是自己被特殊关照下的走江!
普渡真君身上的白光,忽然又一次大绽,不仅将李追远覆盖进去的同时又把殿内的光亮重新调高,更是将殿门外的黑白分界线,不断向外扩去。
然而,刚扩出去没多少,就再次被黑暗压了回来。
外面的那些真君大人们并不受影响,真正因此产生变动的,只有当年持棍冲在第一个也是距离大殿最近的——历猿真君。
普渡真君:“猴头速速醒来护法。”
历猿真君尘封的眼眸里,浮现出了冷冽的精光,周身的黑色毛发立起,庞大的身躯,开始前进,它正在试图强行穿过这条黑白分割线。
鲜血自其身上不断溢出,将黑毛染红,身上的甲胄也出现了龟裂,不断脱落,猴脸的伤疤重新破开,皮开肉绽。
但它依旧咬着布满血丝的尖牙,承受着无比巨大的痛苦,前进!
在孙柏深的记忆画面里,魏正道曾建议过孙柏深早点把这猴子做成猴脑羹。
魏正道瞧出了小猴子脑后长反骨。
他们这类人,自己没人性,却因此能把别人的人性与兽性看得更为精准清楚。
当年,猴子反叛时冲在第一个;现在,当局面有变时,它依旧站在对立者的位置,再次前冲。
谭文彬:“准备。”
即使是到现在,谭文彬也不清楚这里的真实情况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小远哥现在在做什么,他都得带着伙伴们,帮小远哥拦下一切外部影响。
润生的气门开始不断开启闭合,他闭着眼,努力找寻着先前与守门真君战斗时的那种感觉,这样,兴许可以不用从头开始重新蓄势。
阴萌已经准备好了毒罐,指尖在诸条捆绑着毒罐的线绳上不断调拨,做着最后的随机排列组合。
谭文彬肩上的两个孩子都瞪着眼、嘟着嘴、攥着两只小拳头,随时准备跟干爹上。
林书友手持双锏,站在了自己位置。
谭文彬:“阿友?”
林书友:“我在!”
林书友没起乩,但就算没起乩的他,又不是不能打架。
历猿真君身上的鲜血越来越多,身上多处创口都已显露出白骨,但祂前进的步伐并未放缓,哪怕是褪下一层猴皮,祂也一定要进来!
因祂身上还残留着黑暗,所以不能进攻接触,要不然容易被拉扯进黑暗中,故而只能等祂彻底出来时,恶战才会爆发。
终于,历猿真君出来了。
它仰头张嘴,发出一声咆哮,看向莲花台上坐着的孙柏深时,猴子眼里,满是怨毒与憎恨。
“你,早就该死了!”
紧接着,猴子的目光落在了正与普渡真君对峙的少年身上。
“冥顽不灵,以下犯上,当杀!”
猴子直接无视了拦在它面前的润生等人,它也的确有这底气。
只见猴子将那浮现出裂纹的棍子在手里一攥,刹那间,震音传出,受煎熬的不仅是耳膜,仿佛心脏此刻都被猛烈一击。
谭文彬舔了一下嘴唇,果然,猴子先前路上说的没错,守门真君,应该真就是诸位真君里最弱的那一个,而猴子,也的确是真君里最强的那一撮。
哪怕先前因穿过黑白分割线而身受重伤,可它所流露出的力量气息,依旧无比可怕。
这就是初代阴神前端战力的表现,和增损二将祂们不同,初代的真君大人们,拥有自己的肉身,可以不受乩童身体的限制,将自己的真实力量完全发挥出来。
谭文彬:“润生……”
还没等谭文彬下完命令,润生身上的十六道气门,就已全开,气势迅猛攀升。
一上来就揭自己底牌显得很不明智,但润生已经感知到,要是不气门全开,自己怕是挡不住对方的一棍!
以战蓄力,那也得看对手是什么强度,超出自己应对范畴的对手,根本不可能给自己蓄力的机会。
猴子低下头,看向了润生。
怕是只有此时的润生,才能有资格,入一入它的眼。
猴子动了,几乎是转瞬间,它就出现在了润生面前,一棍落下!
“砰!”
润生举起黄河铲,挡下了猴子的这一棍,同时他体内的鲜血快速溢出,一瞬间,就把自己变为与猴子一样的血人。
猴子嘴角露出狞笑,继续施加力量,将棍子下压。
润生的膝盖开始颤抖,不受控地渐渐弯曲,重心也被越压越低。
要知道,润生是双手持铲,猴子是单手握棍。
气门全开的润生,在第一个照面下,就完全落入了下风而猴子,甚至还未用出全力。
“御鬼术!”
谭文彬也果断孤注一掷,他的双眸化作黑色,头发向四周飘扬的同时,脚尖也随之踮起。
猴子微微侧过头,不屑道:“雕虫小技。”
原本的谭文彬身体一阵扭曲后化作黑灰消散。
可当真正的谭文彬自猴子身后浮现时,猴子空着的那只手,马上抓了过去,直接将谭文彬喉咙扣住,随即一扭。
“咔嚓……”
谭文彬再度消散,猴子的手里,出现了一张被扭曲的纸人。
小远哥那里秘籍存货非常丰富,那些高端的,谭文彬自知没那个能力去学,但他也没闲着,着重于研究那些实用性高的小术法。
不知道多少个夜晚里,谭文彬坐在台灯下,督促着自己的俩干儿子,好好学习!
“噗哧……”
一双长长的翠绿色指甲,刺入了猴子的下腰位置,谭文彬成功完成了偷袭,可当他正欲准备顺着这个伤口,将猴子这块骨肉彻底撕开时,伤口竟然猛地收缩,连带着那里的黑色猴毛也顺着其手臂缠绕了上来,将其禁锢住。
猴子居高临下看着谭文彬,左手握拳,砸了下来。
就在这时,林书友飞身而起,手持双锏,砸向猴子脑袋。
本该砸向谭文彬的一拳,顺势改向,朝着林书友砸去。
“砰!”
林书友哪怕有双锏在手以做格挡,可从对面传来的强大力量,还是将其狠狠击飞出去,他后背重重撞在了大殿内的柱子上,缓缓落下。
鲜血,不断从其嘴里涌出,努力想撑着站起来,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单凭普通人的功夫去应对,实在是太过单薄。
猴子再次握拳,准备砸向谭文彬。
却在这时,谭文彬竟然脱离了它的束缚,双手离开了它的身躯,他十指鲜血淋漓,这是将十根指甲,全部留在了猴子体内。
面对猴子的拳头,得以脱困的谭文彬并未选择躲避,而是双手交叉结印的同时,猛然抬头。
“啊!”
两声怨婴的鬼啸,化作诅咒对着猴子激发而出。
猴子同样张开嘴,回应以咆哮:
“吼!”
怨婴的诅咒之力被瞬间冲垮,俩孩子如遭雷击,可无比痛苦的同时,依旧本能地伸出双臂抱紧谭文彬的头,确保干爹不会被猴子的咆哮冲击到大脑。
“呵呵……”
猴子发出畅快的笑声,封印煎熬这么久,一出来,就有这么多盘开胃小菜等着自己,确实有趣。
可正当猴子打算再次对着谭文彬出手时,忽然觉得自己手中棍子开始上移。
原本几乎要被它以单手之力下压到快要跪下的润生,竟在此时立起膝盖,绷紧身子,更是将铲子举起,将它的棍子给顶了回去。
气门全开的时间有限,但并非意味着气门全开时就不能蓄势。
鲜血不断溢出的同时,又在快速被气门吸回体内,润生现在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脏迅猛跳动的声音。
润生奋力一举的同时,又向前一推。
猴子的棍子被彻底顶开后,又向后退了一步。
而这时,谭文彬的印,终于结好了,先前的诅咒是怨婴自己发出的,不用他来筹备。
“砰!砰!砰!……”
残留在猴子身上的十根指甲,全部炸裂开。
猴子刚刚就有些不稳的重心,再次加剧,不得不再次后退一步。
润生抓住这一机会,手中铲子对着猴子连续拍去。
猴子一边退一边以棍子格挡,竟被润生以这种一往无前不要命的气势,给一连逼退了十几步。
“吱!”
猴子神情狰狞,它无法允许自己被这种角色压到如此境地,当即单腿后蹬,彻底稳住身形的同时,反手一记撩棍。
“砰!”
对拼之后,润生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滑行,在即将向后倒下时,他腰部猛地发力,改为向前,以铲子撑地,艰难稳住身形。
猴子伸手,将腰间的指甲一根一根拔了出来,再随意丢到一旁。
眼里的轻蔑渐渐退去,它身子前倾,重心下压,棍子侧举,郑重摆下架势:
“闹够了,该清场了。”
柱子下面的林书友几次使劲想要撑着站起来,却都在半途失败。
他死死咬着自己嘴唇,有些不甘心,那只猴子的体魄实在是强得吓人,若是自己能像过去那样正常起乩,那伙伴们的情况应该能好很多。
哪怕这种尽揭底牌的方式无法维系太长时间,但只要能撑到小远哥那里结束,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可没法起乩的自己,作用真的太低,那种眼睁睁看着同伴陷入艰苦鏖战自己却无法正常参与的境遇,让林书友无比愤怒。
李追远是能理解白鹤童子的,因为他知道全盘情况,晓得童子在守门真君那里能出手,就已经很不错了;现如今,就在普渡真君也就是菩萨分身面前,童子不敢出手,是真的情有可原。
但林书友的想法就比较简单直接,也鲜有人能在此时去保持什么理性:
“童子,我现在有点后悔当官将首了。”
……
孙柏深无法动,普渡真君也无法动。
但后者不能动,并不意味着祂没有其它办法。
当白光将李追远笼罩后,一股可怕的意志直接倾轧了下来,你的心防像是变得根本不设防,被对方以汹潮之势,无孔不入。
一片虚幻意识,逐渐凝实。
普渡真君的身影,出现在了一座稻田里。
前方,是一栋长条形的二层楼,东西两侧加平房。
“看来你心中,尚有美好一面,这家乡田园……”
普渡真君闭上嘴,抬起头,二楼露台上,出现了少年的身影。
少年身上全是鲜血,屋子里所有人刚刚都被他给杀了。
在普渡真君刚刚布置好这幻境,其本人也是刚进来时,就已完工,效率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李追远双手插在裤袋里,就这么看着下方田野里站着的普渡真君。
少年的心智本就比常人坚毅太多,加之又经历过梦鬼那一浪的磨练,既然能分得清真假,那这些假人杀起来,内心根本就毫无波澜。
李追远:“老掉牙的套路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普渡真君:“你的六根,可真清净。”
李追远:“我猜猜,下一句是不是,我与佛有缘?”
普渡真君:“生而入空门者,不知何为空门,生而断红尘者,不知何为红尘。你与佛,天生无缘。”
李追远抬脚往前踏出,明明走出了露台范围,却并未摔落下去,反而引得四周的环境产生了交错扭曲。
连带着普渡真君周围的稻田,也发生了变化,从挂满稻穗的稻子,变成了红得妖异的彼岸花。
普渡真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可放心,你身上因果太重,我不会掩埋你。”
李追远:“但你会掩埋这里。”
普渡真君面露慈祥的微笑。
李追远:“可你还答应把这里的一切给我的。”
普渡真君:“官将首,你不是已经不问自取了么?”
听到这句话,李追远停下脚步,他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你能感知到真正的‘你’所做的事,但真正的‘你’,却无法感知到你的存在。”
普渡真君笑而不语。
李追远:“不对?那就是说,是你不敢让真正的‘你’感知到你的存在,因为在真正的‘你’眼里,你也是需要被彻底掩藏的污点!”
普渡真君脸上的笑容敛去。
李追远:“真狠。”
普渡真君:“有些事,是你不该接触的,我已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四周不断交错变化的环境:
“你要是能动,应该能很轻松地杀死我,因为我没练武。但你现在不能动,我可不信,你能在这里,杀死我。
如你所见,我的心防里,没有破绽,以前倒是有,可惜你来晚了。”
在自己去过京里,在报亭那儿给李兰打去电话后,自己最后一点内心破绽,也被弥补了。
普渡真君:“不然,越是干净的地方也就越容易脏。”
李追远:“哪里脏了?”
普渡真君摊开右手,一朵青莲缓缓自掌心绽放。
顷刻间,周围的环境不再是乡村田野,而是定格成了一片阴森鬼域。
普渡真君:“你既与佛无缘,那便是魔根深重。”
李追远:“不听你的话就是魔?另外,再提醒你一声,你的时间,不多了。”
少年抬起头,空中的乌云开始翻滚,这是自己现实里的掌心业火,将要烧到这里来了。
普渡真君:“没有人的内心是毫无破绽的,如若没发现,那就给他制造出一个破绽。”
“制造一个破绽?”
“我将给你制造出一个心魔,再让它来取代你。”
普渡真君手掌一台,青莲飘飞而起,燃起诡异的青色火焰,真君吟诵道:
“青莲降世,壮汝心魔。”
第两百三十二章
伴随着青莲上火焰的不断燃烧,李追远不复先前的平静与从容,脸上逐渐浮现出痛苦的神情。
普渡真君:“给了你机会缘法,可你自己却不懂得珍惜,身具大因果者,易成就大道果,却也易遭横劫而夭。”
李追远身形一阵摇晃,眼眸里出现了迷茫与混淆,但似乎存在着某种惯性,少年的声音依旧坚定,带着与先前无二的嘲讽语气:
“先前我只是不想用我的命,去赌你的慈悲为怀;现在你再与我说这些,不觉得很可笑么?”
普渡真君双手合什,青莲之火再盛。
李追远发出一声闷哼,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捂着自己的脸,胸口一阵起伏。
这是幻境,但普渡真君的幻境足以以假乱真,一切显化都是与真实无二的投影。
李追远:“你自己尚且需要将这里的一切痕迹掩埋,以遮蔽祂对你的感知,又怎么可能放任我活着离开?”
普渡真君念动佛号:“阿弥陀佛。”
青莲绽放,每一瓣上都雕刻着复杂的佛纹,蕴藏至理。
李追远双手撑着地面,身体不断抽搐,一缕缕黑气从他身上溢出,身体也渐渐出现了重影,像是有某个东西,将要从他身上分离。
只是,少年虽然表现得无比痛苦,可他依旧执拗地继续言语出声:
“你对这一流程如此熟练,是不是以前也遭遇过一样的事?”
普渡真君闭上眼,口念经文。
青莲瓣朵先是脱离本体,随即又环绕着本体旋转,火光四溢。
“啊………”
李追远发出哀嚎,双手死死抓着地面坚硬的黑色石头,身体剧烈抖动摇晃,另一道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正试图从他身上脱离出去。
只是,任凭这身影如何努力,却始终无法挣脱开去,总是差那么一步。
普渡真君睁开眼,开口道:“大毅力者。”
大毅力者,可过七情六欲,可受世间劫难,可内心通透无暇。
别人一生所求的终点,就是他的起点,更易得世间真萃。
普渡真君:“若非汝执念深重,本座倒可收你为世间行走,就算无法真入佛门,却亦可宣扬佛法。”
李追远猛地抬起头,他脸上冷汗淋漓,面容上的扭曲与挣扎,真实细腻,毫无表演痕迹。
少年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那一朵散开的青莲:
“你是怎么有脸说这种话的?
我刚刚问你,是否也遭遇过这一遭。
现在看来,这青莲莫不是你的本体,你本就是那位至高无上以这种方式分割下的心魔?”
脚下的黑色大地开始颤抖,远处的鬼哭狼嚎更加激烈,甚至能看见阴魂在天际飞舞。
这是普渡真君的幻境主场,其心境的改变,也对这里环境造成了直接影响。
李追远:“这,就是你们佛门的斩旧我?”
脏事是我做的,但不是我分身做的,是我心魔在外胡作非为,我也在找我心魔,可我心魔在躲着我,只要我发现心魔的存在,那我必然会灭杀它。
这是我的劫,我在受这劫,过了此劫,我依旧是我,是褪去旧枷锁后更好的我。
饶是李追远,也不得不惊叹于这种做法的高端玄妙,简直是一鱼不知多少吃。
而且,最有趣的是,眼前这位普渡真君与那位真正的菩萨,并非仇敌关系,祂们之间自有默契。
当真是将佛法修行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连自己的心魔都能渡化,为己所用。
普渡真君见少年虽是摇摇欲坠,却始终保持着最后的坚挺,不由发出一声叹息,指尖向少年一点。
“咔嚓……”
一朵莲瓣飞向少年,直入少年眉心。
原本在少年身上不断摇晃的身影,瞬间变得凝实,开始向外挣脱。
很快,它走了出来,但刚走出来一半,却被少年伸手狠狠攥住。
“你……给我回来!”
局面,变得更加糟糕,但新的僵持,又再次出现。
普渡真君:“阴阳循环,自然之理,不可强求,更切勿干预。”
真君再次朝着少年点去一指,又一莲瓣飞出,没入少年胸口。
分裂出的身影进一步分离,少年仍然攥着它,可这次,不再是单方面的桎梏,而是双方势均力敌的拉扯。
普渡真君微微皱眉,祂现在是真的有些后悔了。
寻常心志坚毅之辈,见青莲则心魔起。
可这少年,不仅让青莲着火,更是被打入两片莲瓣,却还未将心魔真正催生而出。
即使是大毅力者,也不该如此艰难才是。
早知其心性达到这种程度,真该换一种方式来对待他。
这样的人,毁去,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只是,青莲已烧,两片莲瓣已经投入,外面现实中的局面,也并非完全保险,依旧留有一线变数。
因此,在这处幻境中,自己必须得毁了这少年。
罢了,还是按照原本预想中的来吧,将这里彻底掩埋,以此地功德洗去身上业力,再秘行人间,重塑果位,最后再去寻本体,重归于一身。
普渡真君再次一指,又一片莲瓣飞出,没入少年体内。
被分离出去的它随之大振,不仅结束了与少年的僵持,更是将少年压在了身下,形成了控制。
心魔已起,心魔更是成势。
普渡真君很满意。
只是,这份满意并未持续太久,因为虽心魔占据了优势,可却未能达到心魔反噬的结果,反而又形成了一种占据优势下的僵持。
青莲本有十二莲瓣,其诞生时起,就被故意折去其一,取缺而存。
后又因各种意外蹉跎,折去三片避灾躲祸,剩八片。
今日,三片已入这少年心中,自己手里只余五片。
再赐予一片,心魔必将完成反噬,可这也就意味着自己手里将只剩下四片。
隐隐的,真君心里开始出现些许不安。
祂这种特殊的存在,对内心的警兆更为敏感,可对方身为走江之人,天机被遮蔽,无法推演,就只能认为,是自己莲瓣折去过多,导致的佛心不稳。
没有办法了,有时候催动你继续加注的,不是当下现实条件,而是你无法接受的沉没成本。
真君再点去一指,第四片莲瓣飞出,没入少年体内。
下一刻,少年被彻底压在地上。
接下来,就该是来自心魔的反噬融合。
它也正式开始了。
只是这融合,却没有顺着真君的想法开展,而是那道被自己催生与滋养的心魔,竟主动的融化,完全没入了少年体内。
躺在地上的李追远拍了拍手,站起身,脸上不见丝毫痛苦。
少年抬头,看着天上还剩下四片莲瓣的青莲,目露惋惜。
如果可以,他当然希望能将余下四片莲瓣一同骗过来,但不能把对方当做傻子,在先前自己的预估里,四片,已经是对方的极限,毕竟人家手里本就只有八片,自己都拿去一半了。
普渡真君:“你……”
刹那间,黑色大地开始龟裂,远处传来浪涛之声,像是有哪条河向两侧溢出,席卷而下。
普渡真君抬头看了看空中四瓣青莲,又看了看前方少年,发出疑问:
“为何?”
李追远回答道:“因为我,本就是心魔。”
虽然少年很擅长演戏,可先前的痛苦,真并不全是演的。
对方要以青莲来壮大自己心魔,可自己就是心魔,刚刚的他,等于在不停张口吞咽着对方主动送到嘴边的补品。
这补品一下子吃多了,也是胀得难受,消化艰难,好在,最终还是克服了。
现在,李追远感到自己的意识格外凝实,头脑也格外清晰,具体效果如何,还得事后抽时间来做一番细致检验对比。
但目前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以后的自己,不再会像过去那般稍稍用脑过度,就开始流鼻血。
普渡真君双手抬起,阴森地狱场景消失,转而又回归于先前的乡村田园。
“你怎么可能会是心魔?”
心魔反噬本体后,能在内心深处留下这片柔软美好?
而且,身为心魔,竟能将内心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破绽痕迹?
李追远:“在大部分人眼里,也不会料到,你怎么可能会是那位。”
普渡真君双手再度合什:“佛法无边,莲花归位。”
少年身上浮现出四道莲瓣印记,像是即将要脱离身体,一同先前汲取的,好似也要重新被抽取出来。
“已经吃下去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再吐出来?”
李追远举起手,上方业火猛地窜起,将天上烧穿,然后如流星般坠落,将这里的一切炙烤得出现扭曲。
少年不打算在这幻境里继续与真君玩角力游戏,只需要把这幻境破掉,那么这场交易就算结束,彼此钱货两清。
“轰!”
一声巨响传出,幻境崩塌。
二人同时醒来,只是白光依旧将二人包裹,让外界无法感知这里,这里也无法感知外界。
少年目光炯炯,不仅毫无疲态,反而精神更加精进。
这种感觉,大大超出了饱眠后的苏醒,因为存放精神的池子,不仅被拓宽变大,还被贴心注满了池水。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面对危机时,还能把自己越打越精神的。
反观普渡真君,仍然保持着原先姿势,双手持卷,念诵着孙柏深的罪状。
只是,真君的双眸眼角处,有鲜血开始流出。
一番交手下来,没有单方面碾压,也没两败俱伤,而是此消彼长。
普渡真君:“这是我的劫。”
李追远:“眼瞎就眼瞎,别给自己找借口。”
少年手中的业火,还在不断灼烧着四周的白光,但白光仿佛无穷无尽,李追远烧多少,真君就补多少。
即使脱离了幻境,可少年依旧无法脱离这位真君,仍然被祂牵制着。
唯一的变化是,白光在这里消耗后,殿内原本被抬高的亮度,又变暗了不少,开始复归先前黑白色调灰蒙蒙的感觉。
普渡真君:“渡劫之后,我依旧是我,而你,将成为劫数下的飞灰。”
李追远故意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眸中都有莲瓣流转。
当初李追远还小的时候,密宗高僧就说男孩与佛有缘,若是此时的少年再被那密宗高僧看一眼,怕是对方会当场惊呼这是灵童转世。
李追远这是故意表现给普渡真君看的,反正现在其它事也做不了,不如逗逗祂。
换做以前,李追远没这种兴趣,也不懂得这种快乐,现在,他有了。
毕竟,心魔暴涨了嘛。
李追远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回去后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该如何以更生动的语言,来向阿璃讲述刚刚发生的这一段趣事。
普渡真君:“魔根深种者,得佛物必遭反噬。”
李追远:“你我都是心魔,你在装什么清高?”
普渡真君:“日后功德圆满,我将回归于‘我’。”
李追远:“那你可真没出息,我当心魔后,只想着以后怎么把本体给彻底抹除。”
本体的存在,就是自己体内深埋的一颗雷,“他”会伴随着自己的成长也跟着愈发强大,这一点,魏正道已提前给自己打过样。
不过,这次之后,自己心魔提升幅度很大,至少在接下来挺长一段时间里,将形成对本体的优势压制,这样也方便回去后,喂“他”吃情绪垃圾。
总之,不想当本体的心魔不是好心魔。
深入接触后,这位真君大人在自己眼里的格调,正一路走低。
然而,那位地藏王菩萨,在少年心底的威慑感,反而在逐渐增强。
能把“废物利用”到如此程度的存在,怎能不让人感到心惊?
不管这里最终结局如何,菩萨都早已稳赚不亏。
新的官将首体系已经被祂建立起来,功德源源不断汇聚于身。
自己在这里解决了普渡真君,那菩萨心魔被除,更上一层楼;自己被普渡真君所杀,日后普渡真君再修行而归,主动融合,菩萨依旧能在楼上看风景。
或许,当初在这里布局时,菩萨早就推算到了今日这一步。
因此,相较于眼前的局面,以后自己该如何与菩萨“接触”,反而成了更棘手的难题。
普渡真君:“你早已明晰我的身份,却还未曾喊我一声法号,你心里终究还是害怕的。”
李追远:“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喊出来的。”
普渡真君:“祂,可是会听得见的。”
李追远:“嗯,我还真害怕祂听不见。”
“你没这个机会了,因为,你的人,拦不住猴头。”
“不见得,难道你以为,就你有帮手?”
……
“砰!砰!砰!”
彻底认真起来的猴子,比先前更加可怕。
三连重棍之下,润生虽然还是挺住了,可在猴子抽棍离开后,润生自己就跪倒在了地上,右手死死掐住自己胸口。
气门全开本就是对身体极限的压榨,若是正常宣泄释放出来那倒还好,可但在这种情形下,还反被压制打击,心脏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现在,心脏每一次跳动声里,都会带着一种类似风箱破损的杂音。
山大爷家灶台边的风箱,缝缝补补了很多次,润生每次回去使用时都得小心翼翼的,现在他的心脏也是如此,即将要散架。
润生力挺过去后,谭文彬顺势进入战场,想要给润生再争取一点喘息时机。
猴子对这种善于偷袭的小伎俩表现得极为不屑,只见猴子先是一声嘶吼,破开了谭文彬与俩干儿子一同营造布置出的迷瘴,然后顺势一棍子砸下。
“砰!”
迷瘴的作用,还是起到些的,这棍子没能砸中谭文彬,而是恰好砸在了他身前……身前的一堆瓶瓶罐罐上。
阴萌的皮鞭已圈住谭文彬的腰部,将其奋力一拉。
几乎是千钧一发之际,将谭文彬拉出了毒雾爆炸的区域。
早一点,猴子不上钩;晚一点,谭文彬就得死在自己同伴手里。
阴萌舒了口气,没了小远哥的及时提醒,靠她自己来掌握时机,压力是真的大,好在这次,她掐得很准时。
谭文彬落地后,眼耳口鼻处全是鲜血溢出,肩上俩孩子也变得萎靡不振。
想要迷惑住那猴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简单的事,人家只是正常发挥,自己这里则需要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好在,这场偷袭,成功了。
谭文彬没办法像小远哥那样,步步为营、精密计算,他只能靠自己的小聪明再加上巨大风险,去搏出一个机会。
毒雾中,猴子的身体开始融化。
阴萌面露惊喜:“成了?”
谭文彬叹了口气:“它没棍子。”
待得毒雾渐渐散去后,一只残破的血猴“吧嗒”一声,彻底滩在了地上。
但在后方,也是毒雾未能包裹的区域,拿着棍子的猴子,依旧好好地站在那里。
谭文彬心里有些不甘,猴子应该是没能及时识破,但猴子的速度和反应,让它及时做出了应对。
要是小远哥在指挥,应该先以铺垫压缩猴子的反应时间,就算最后没能靠毒罐子杀死猴子,也能让猴子受个创。
果然,越是碰到实力强劲的对手,小聪明……就越是没效果。
谭文彬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润生,见润生还是抓着胸口,面色惨白,嘴唇发青,他清楚,润生应该是指望不上了。
“孩儿们,打起精神来,咱爷仨,再拼一把!”
俩几乎困得在磕头的怨婴,用力抬起头,将所剩不多的鬼气怨念,再一次注入谭文彬的体内。
原本搀扶着谭文彬的阴萌,发出“嘶”的一声,收回手,先前与谭文彬接触的手腕处,竟已被冻伤。
那边柱子下,林书友靠着双脚脚掌不停摩擦着地面,以后背抵着柱子,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双锏握紧,向前踉跄两步后,身子摇晃之下,终于再次稳定住了身形,他抬起右手的锏,指向了阴萌方向。
猴子持棍再度进逼,如果说第一次是轻敌,那么第二次就是对方货真价实地阻拦住了自己。
得亏其祂真君现依旧被封印,看不到殿内的一切,要是被祂们知道自己被群大一点的蝼蚁挡住了两回合,肯定会被嘲笑。
棍子在地上拖行,猴子的速度越来越快。
谭文彬主动冲向猴子,再次凝聚出咒力,他晓得,猴子并不怕这个,但这已是现如今,他唯一能再次使用出来的术法了。
阴萌的皮鞭将林书友裹住,扬起一甩,林书友从侧面砸向猴子。
两锏在阿友手中交叉,想要借用这双锏的特性,给这猴子增加点伤害,最起码,得给彬哥多创造点机会。
在将林书友甩出去后,阴萌用手指拨开了一个银色毒罐子的瓶塞,她打算将它喝掉,把自己当作最后一份毒。
她不晓得这是否能产生更好的效果,但……试试呗。
总好过站在原地,被猴子手里的棍子,一个一个砸烂脑袋。
其实,到这会儿了,真谈不上什么团队真情与视死如归,主要是大家根本就没空去想这些,完全是打红了眼后,脑子里就一个想法:
拼死也得再咬下你一块肉!
猴子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放在过去,它就很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现在,它依旧为此感到沉醉。
虚弱不堪且没有其它办法的邪祟,将献上最后精神上的疯狂,来为其提供餐后甜点。
猴子双眸一凝,周身气势席卷,先是一声嘶吼,再次将谭文彬释出的咒力驱散,再左手举起,向前虚抓。
林书友还没来得及靠近猴子,就被隔空抓住,桎梏在了半空中。
正当猴子打算提起棍子,一个脑袋一个脑袋敲烂时,猴子的眼神里,忽然浮现出一抹不解。
润生所跪伏的那一圈区域,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
殿内原本的色调就是灰的,是由黑白二色调和而成,那块区域忽然变亮,即意味着原本那块区域的黑色,消失了。
也有可能……是被吸收了。
猴子顾不得去敲烂脑袋了,它马上扭头看向莲花台上坐着的孙柏深。
猴子眼里的怨毒,在此刻变得愈发浓郁:
“你怎么敢帮他不帮我。”
背叛者之所以肆无忌惮,是因为哪怕在背叛后,它都觉得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故而敢冲在第一个,它并不感到害怕与畏缩,因为它有恃无恐。
路上,李追远就嘲讽过猴子,说谁都能背叛“他”,唯独猴子不能。
可偏偏,猴子的背叛却最极端也最投入。
这世上,其实不乏这类人,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容易蹬鼻子上脸。
魏正道曾提醒过孙柏深,不能把畜生当人养。
畜生理应更忠诚于主人,它也更适应这种存在方式,你把它当人养,那就得承受它像人一样对你进行背叛。
“啊……”
润生缓缓站起身,弓着腰,双臂下垂摇摆。
十六道气门集体吞吐,形成循环,只是这次吸入和吐出的,不再是单纯的气息,而是煞。
润生的心脏,在刚刚已经骤停。
他抬起头,双眸被白色彻底覆盖。
“滴答……滴答……滴答……”
煞气的流转,凝结出浓稠的水滴,顺着润生的身体不断滴落在地。
“吼!”
润生发出一声不类人的咆哮,随即手脚并用地奔向猴子,速度之快,超出刚才。
阴萌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觉得现在的润生好是陌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低下头,看着已近在嘴边的银色毒罐,她马上将其盖上,只要还有同伴能有战斗之力,那她就得做好调度辅助。
润生如同野兽般冲到了猴子跟前,猴子身体一震,林书友和谭文彬全部被气浪卷得倒飞出去。
阴萌快速甩出两条皮鞭,将二人于空中接住。
而这时,润生已经临至猴子跟前,猴子一棍扫了过去,润生身体一侧,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躲了过去,随后一拳头砸向猴子的胸膛。
“砰!”
先前为了进殿,猴子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碎脱落,此时这一拳,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痕印。
猴子再度将棍子收回,想要将润生架开,但润生猛地一窜,来到猴子身后。
猴子棍子一甩,抽向后方,润生抬起手臂,将棍子夹住,虽然吃了这一棍,让润生肋骨处出现大面积凹陷,但润生依旧将自己挂在棍子上没有被猴子拉开距离。
“哗啦……”
借着这一契机,润生张开嘴,咬住了猴子脖颈。
猴子身上的黑毛将润生刺得满脸都是血,但润生的牙齿,却死死嵌入猴子的皮肉之中,开始奋力地撕咬。
一时间,真的无法分清楚,到底哪个是人哪个是兽。
猴子伸出手,将润生从自己后背上摔了下来。
润生被重重砸落在地,但他很快就又弹起,四肢爬行,围绕着猴子快速转圈。
猴子伸手触摸着自己的后脖颈,它进来时,身上就带着很重的伤,但刚刚,润生将自己一大块血肉从身上撕扯了下来。
猴子张开嘴,露出獠牙。
双方全都化为兽态撕扯到了一起。
渐渐的,润生开始不支,他一次次被猴子抓住,砸出去,再抓住,再砸出去,最后,更是被一脚狠狠踹飞。
可已经身受重伤的润生,依旧重新爬起,他的身体多处骨折,手脚关节多处外翻,但他好似没有痛觉。
事实上,润生根本就不知道现实里的自己到底在干嘛,他的脑海中出现的,是一段他早已忘记的画面。
画面中,他处于黑漆漆的一处区域,面对一个未知的存在,他不断地冲上去撕咬,被摔,再上去撕咬,再被摔。
他只知道他饿了,很饿很饿,他不怕死,他怕饿。
谭文彬也不知道润生这是怎么了,但无疑,润生的这种“发疯”,又为大家,更是为小远哥争取到了时间。
“怎么做到的,润生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力量提升,肯定有原因。
这时,肩膀上的俩孩子忽然变得兴奋起来,他们张开嘴,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收。
很快,谭文彬就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压力在变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无数冰渣,如同承受着酷刑。
他的大脑,也在这种快速下降的温度下,变得晕乎乎的,渐渐失去清醒的思维。
俩孩子见状,纷纷停下了快乐进餐的本能,扭头,看向干爹的脸,他们俩生怕再吸下去,把干爹给冻死。
“不要停,继续,不要停!”
笑话,这个时候能获得额外力量补充,怎么可能停?
都是奔着要拼命去了,他也不可能惜命。
俩孩子犹豫了。
谭文彬生气了:“听话,吸!”
俩孩子继续吸了起来。
谭文彬的体温开始进一步降低。
肩膀上,两片象征着封印的符片脱落,意味着这俩怨婴将再也不受谭文彬压制,父子三人,完全不设防。
最终,谭文彬的意识陷入了冰封,如同冬眠,连心跳都变得极为微弱。
谭文彬身体变得僵直,向后栽倒。
在后脑勺快要触地前的一刹那,忽然止住,然后再次立起。
谭文彬的眼眸,化作红色,一颗眼眸向左一颗眼眸向右,似是觉得不对,又马上全都改变方向,全部挤向鼻子方向,形成了斗鸡眼。
紧接着,眼眸快速转动,等再次停下时,终于形成了正常人的平衡。
弯腰,俯身,前冲,谭文彬身上充斥着浓郁的鬼气怨念,向猴子扑了过去。
这边,猴子刚刚将润生再次踹出,转身就看见谭文彬冲了过来。
猴子一拳砸了过去,谭文彬避开绕行,张开嘴,咒力释出。
猴子脑袋一震,紧接着立刻张嘴咆哮,将咒力驱散的同时,再次伸手,这次终于抓住了谭文彬。
可这时,润生又爬上了猴子背后。
“吼!”
猴子彻底不管不顾了,不惜燃烧起自己的鲜血,在自己身上形成火焰。
然而,润生完全无视了在自己身上燃烧的火焰,再次张开嘴,对着脖子后脖颈咬了下去。
这种打法,压根就没打算活着。
确切的说,面对如此强大的猴子,正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用的是必死的打法,才能将猴子拖了这么久。
但凡多一些心思多一些迟疑犹豫,这局面早就被猴子给破了。
猴子不得不伸出手,去够背后的润生。
而它另一只手攥着的谭文彬,也在承受着火焰炙烤,可那俩孩子非但没哀嚎求饶,反而像是彻底激发出心底的凶厉一般,主动将自己双手抱住猴子毛茸茸的手臂,将咒力混着干爹的鲜血一起,注入猴子体内。
猴子身上本就有伤加之鲜血正在燃烧,咒力竟然真的被渗了进去,很快,那块区域的手腕就开始变黑。
远处,林书友的呼吸不断加速,彬哥的俩孩子都拼上了,自己不能什么事都不干。
但让他感到愤恨的是,当童子不下来时,他那正常人里很好的功夫,根本就没资格参与这种层级的战斗搏杀,连帮忙敲个边鼓都很难做到。
阿友的脑海中,快速浮现出过去的一幅幅画面。
有自幼跟随师长跪拜阴神像的场景,有自己第一次点香感应的场景,有自己小小年纪就起乩成功请下童子被师长师兄们簇拥称呼天才的场景。
原来,没有阴神大人降临,无法起乩……我,就是一个废物!
忽然间,林书友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扭头看向坐在莲花台上的孙柏深。
这里,是上一个时代的官将首庙。
如果当代的阴神大人自己现在请不下来,是否能够请得上一代官将首?
能请谁呢?
罚恶真君已死,守门真君也死了,其余真君都是背叛者,那现在唯一能起乩的对象,就是坐在莲花台上的这位。
林书友摇晃着站起身,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单脚一跺。
“小子林书友,恭请您上身……斩妖除魔!”
莲花台上的孙柏深,依旧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书友这里,也是毫无动静。
失败了,没有效果。
林书友忽然想起,上一代的真君,是靠血脉为纽带形成的乩童传承。
自己没有血脉,根本就无法请动这里的真君。
而且,眼前坐在莲花台上的那位,也不是真君大人,他可能根本就不具备降临的能力。
“唉……”
刚燃起的希望脆如薄纸,被现实一捅就破。
林书友扭头,看了一眼那边还在与猴子缠斗,且陷入完全逆风中的润生和谭文彬。
紧接着,他又看向了被白光包裹的小远哥方向。
不管今日最后的结果如何,是死在这里也好,小远哥下一刻就能从白光里走出扭转局面也罢,他真的不想再当这样的官将首了。
忽然间,一道声音,自林书友脑海中响起,是童子的声音:
“唉,赢不了的真的,你们不知道自己遇到的,到底是谁。”
林书友:“小远哥知道么?”
童子沉默了一瞬,随即回答道:“他……应该是知道的。”
童子认为李追远知道的原因是,这次少年居然没骂自己,他居然理解了自己!
设身处地,那少年肯定晓得自己这次为什么不敢下来。
林书友:“既然小远哥都这么做了,那肯定是能赢的。”
童子:“赢不了的。”
林书友:“童子,你要是真如此笃定,你就不会出来与我对话了。”
童子:“我是察觉到,你想抛弃道统了。”
林书友:“嗯。”
童子:“身为官将首序列阴神,我不能当着祂的面降临,守门真君那里我下来,已是极限,但是……”
林书友:“嗯?”
童子:“如果我不再是官将首序列的阴神,就可以了。”
林书友眼睛瞪大,他明白童子的意思了。
阿友:“为什么?”
童子:“你说对了,我不笃定。你们如果死在这里就算了,要是没死还赢了……我无法接受这种落差。”
童子觉得就算自己这次不下来,少年以后还是能容得下自己的,反正留着自己继续打杂干活嘛,又不是次次都能遇到那位无上存在,那少年理性得很,没什么感情。
但童子能感应到林书友这个乩童的情绪,就像林书友能感应到祂一样。
少年能容下自己,可这个乩童要是能活下来,是绝不会再向自己起乩了,一定会和自己彻底断绝关系。
祂能感受到乩童刚刚内心的煎熬情绪,乩童宁愿战死,也不想窝囊死,他绝不会允许自己以后再经历这一遭,甚至不敢重新回顾。
与那少年的理性比起来,自己这乩童满脑子都是感性!
一种深深的遗憾,在童子心底酝酿,祂有种预感,一旦放弃这次,祂将永久抱憾,且再无弥补回去的可能。
林书友:“童子,你终究还是放不下这输赢么?”
童子:“你信么,我觉得,我是有些放不下你。”
林书友点点头:“我信。”
童子:“那就,赌一把吧。”
林书友:“嗯,赌了!”
随即,林书友面朝莲花台单膝跪了下来,目光坚定,诚声道:
“小子林书友,请入菩萨门下,斩妖除魔,维护人间!”
莲花台上,孙柏深眉心深处,释出一道金光,没入了林书友的眉心。
林书友的气息,开始渐渐发生变化,变得沉稳,变得威严。
白鹤童子的力量,也在此时悄悄注入,祂很清楚,这一次降临后,祂将只能沉睡于这具身体,无法再行脱离,这是祂自己做出的选择,祂将自己,摆上了赌桌。
林书友的双眸,渐渐变为竖瞳。
一块白色的印记,在林书友眉心浮现,先是旋转闪烁,最后定型。
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在这座大殿内响起:
“今日,册封汝为——
白鹤真君!”
第两百三十三章
林书友身上原本还留有着类似开脸后的纹路,那是先前在岛上吸收了却还未能完全消化的神像力量。
此刻,这些纹路开始快速消失。
林书友暂时无法消化的力量,对白鹤童子而言,压根就不是问题。
当初李追远硬压着白鹤童子,只准祂吸收一半,余下一半就算知道转化率低会浪费,也必须要留给林书友。
现在,二者合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家人就再也不用说两家话。
旧有的纹路在消失后,新的纹路很快就浮现。
仍是白鹤童子以前的开脸风格,但这次不是用颜料画的,而是由内向外的浸润。
每一道纹路都与身体肌肤形成完美契合,色彩分明,如同身体天然一部分,极致的协调下,将神力流动的效率最大化。
不像是以前官将首开脸,主要还是取一个心理震慑作用,并无太大实质意义。
这就是乩童肉身成阴神的优势,力量是自己的和力量是跟别人借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林书友能感受到,白鹤童子的神力在自己体内疯狂的窜动,正在进行着改造。
长远的变动与调整,得需要足够多的时间,目前能做的,是短期使用更顺手的初步调配。
放过去,白鹤童子是不可能去做这些的。
一是每次降临所带的神力有限,由不得这般奢侈;二是时间上被压缩得厉害,基本一下来就得战斗,哪可能让你去重新装潢房间。再说了,就算装潢好了,你一离开,等下次再下来时,又变回了原样。
现在,局面不同了,白鹤童子这次是一股脑地把自己的神力全带了下来,完全进入林书友的身体。
扶乩状态下的时间限制,自此也不复存在。
因为林书友现在,就是童子能够永久附身的“神像”。
属于官将首的弊端,基本都被剔除。
诚然,如今这套传承也有着它的缺陷,比如在传承与发展上的桎梏非常大,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可以将真君实力最大程度发挥出来的状态。
最重要的是,白鹤童子以后不用再像过去那般,挣来的功德再按照比例划分上交。
以后挣到多少,就都是自己的……嗯,自家的。
以前童子再忙再累,横竖也就那点肉,按比例上供就上吧,反正所有官将首阴神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当童子通过林书友开始融入少年的走江团队后,相当于进入了一个前景广大的项目组,更可贵的是当下利润分成就已十分可观了。
这个时候,让祂继续按比例上供,就如剜祂的心头肉。
利益绑定是最稳定的关系,不过童子说祂放不下林书友也并非是假话,诸多乩童中,童子认可林书友的品性,有阿友在,才能确保自己现在以及未来的原始股份不会被剥夺。
毕竟再大的利益,没阿友这颗定心丸在,祂也不敢下来。
“咔嚓……咔嚓……”
林书友站起身,简单的动作,身体里传来一连串的骨节脆响,多处皮肤下似有流水在涌动,全身上下都得到了一次完全舒展。
当他仰起头,口中发出一声呼啸时,彻底意味着,一代白鹤真君,正式诞生!
与此同时,除了那种纯表演队混口饭吃的官将首庙,凡是真正存在乩童且能接引阴神降临的庙宇内,白鹤童子的神像要么崩碎要么垮塌。
自今日起,官将首将无法再起乩召唤白鹤童子!
……
林书友的爷爷林福安,站在神像堂的隔间里,里头原本单独开一列,摆放着白鹤童子以及增损二将。
现在,前不久刚修补好的白鹤童子神像,已化作一堆碎块。
先前动静不小,林福安及时命人关闭神像堂的前后门,禁止庙内其他人进来。
陈守门开门进来再关门,然后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师父,其它庙的童子大人像,也都碎了。”
林福安闻言闭上眼,叹了口气,说道:
“如果只是像上次那样的神像开裂,能解释成阴神大人们之间出现了些许矛盾和问题,是能恢复和调和的。
可一位阴神大人在所有庙里的神像集体崩碎,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童子大人,已不再属于我官将首序列,要么被菩萨开革,要么就是祂自行脱离。”
“师父,会不会是童子大人出了什么事?”
“就算童子大人陨了,祂的神像也不会有事的,只是从阴神供奉,变为传统怀念祭祀。”
“这样看来,童子大人真的离开了?”
林福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马上道:“快,把庙簿拿来。”
陈守门马上将一本崭新的庙簿打开,翻开第一页,这一新建分支上,只有林书友一个人的名字记录。
“师父,阿友的名字还在。”
“呼……”
林福安闻言,舒出口气,可这口气才吐出一半,就被一声惊呼打断。
“师父,快看!”
林福安低头看去,发现庙簿上林书友名字位置,如同被烧焦了般渐渐变黑,直到彻底覆盖。
二人抬头看了看台面上童子碎裂的神像,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庙簿。
一个无比荒谬却又极大可能的猜测,在二人心中升腾而起:
“阿友带着童子大人一起跑路了?”
……
猴子老早就瞧见了那边的动静,只是它现在还被润生和谭文彬纠缠着,再者事态发展得实在太快,一个说跪就跪,一个说封就封。
明明没有任何铺垫,可又进行得迅如闪电。
总之,它还没来得及抽身而出去干预,那边,白鹤真君已经完成了仪式,起身面朝这里,熟悉的真君气息开始溢散。
猴子是最早跟随孙柏深的,曾经,它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孙柏深册封好一位新真君时,就跑到对方面前去摆一下老资格,说一声以后我罩着你。
每次,孙柏深都会在一旁,一脸宠溺地看着它。
但这次,新册封的真君,明显是奔着它来的。
猴子狞笑道:“你这个假菩萨,居然还敢继续册封!”
林书友抬腿向前跨出,以往曾使用过无数次的三步赞,在这一刻,表现出了远超过去的速度。
几乎是眨眼间,林书友就出现在了猴子身前,双锏高举。
猴子正欲持棍而上,可润生与谭文彬竟再次发狠,不顾一切地去阻滞它的动作。
这场对决,早就不算战斗了,没有正儿八经的招式对拼,不具备所谓的交锋美感,只有最原始的泥潭搏杀。
润生他们的表现,早就比猴子更像一头野兽。
“砰!”
林书友将双锏交错,挥舞出了残影,重重砸在了猴子胸膛。
第一次,猴子彻底失去重心,整个猴倒退出去,胸口受击打处,出现了一道钝伤凹陷。
润生和谭文彬也趁机离开了猴子的身子,落在了林书友身侧。
先前润生与猴子的接触最大,威胁也最大,自然就更受照顾,此刻的他全身上下被大面积烧伤,几乎不剩几块好皮。
伴随着气门的开启闭合,伤口被迫进行二次撕裂,脓水不断滴淌而出。
相较而言,谭文彬的烧伤并不重,他身体本就十分冰冷,再者俩孩子主动将火焰灼烧吸纳走,不惜自己承受更多的痛苦与伤害,也要保全干爹的这具身体。
林书友朝自己两侧都看了一眼,他自责于自己来晚了,也庆幸于自己终于来了。
同时,林书友的竖瞳察觉到,自己身边,一下子变亮了不少,像是舞台上有两道聚光灯,分别打在了自己左右,将两个伙伴圈罩。
重伤到几乎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润生,将扭曲的双臂缓缓举起,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般的低吼。
身上烧伤的区域并未愈合,却转变为了一种特殊的干硬,像是套上了一层僵块外壳,伴随着气门鼓动而不断摩擦碰撞。
扭曲折断的各个关节,经过一阵剧烈地内部摩擦后,没有复原,变得更加违和,却又在将错就错下,变得最大程度地不影响使用。
也就是知道他是润生,要不然林书友真以为站在自己身侧的,是一头凶悍的大死倒!
谭文彬那里的变化更加诡异,依旧是脚尖着地,身体不再像以前御鬼术那般会膨胀变大,反而像是被从内部抽了气,肌肉开始萎缩,头发渐渐发白,整个人的形象,越来越朝着刚从地府里爬出的恶鬼靠拢。
正如李追远对普渡真君所说,他们也有帮手。
甭管孙柏深是真菩萨还是假菩萨,这里至少是他的主场。
起初,孙柏深与普渡真君的角力已形成一种平衡,但李追远的出现,将这平衡打破。
理论上来说,李追远的业火能焚烧掉普渡真君多少白光,那孙柏深那里可使用的黑暗,就能更富裕。
因此,归根究底,还是少年与普渡真君的消耗,为自己伙伴这边增添了助力。
猴子舞了一记花棍,它现在神情有些难看,原本以为可随意踩死的几只蝼蚁,现在不仅没被自己踩死,反而正变得越来越大。
主要原因是,那个以前自己冲锋时,会帮自己治疗与恢复的人,这次站在了自己对立面。
而普渡真君现在依旧与那少年一同包裹在白光中,它没能快速解决掉眼前的人,普渡真君到现在也没能解决掉那个少年。
一向无比自信的猴子,心底竟出现了些许不安,可很快,它就猴眸一凝,再度变得无比坚定。
自己可是站在真正的菩萨那边,怎么可能输!
“咚!”
猴子的棍子立在地上,它身上的火焰依旧在燃烧,鲜血则重新涌动,注入手中的棍子里,棍子开始变红变烫,隐隐有流动之感,好似岩浆。
“没用的,无论你给他们的帮助再大,也依旧改变不了结局,因为我,可是你曾经手下的最能打的真君!”
林书友将一双锏横在润生与谭文彬身前,说道:“你们歇一歇,接下来,我来应付它。”
不是林书友故意拿大想显摆自己,而是他的竖瞳瞧出来,润生和谭文彬虽然还保留着战力,但他们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
殿堂内的黑暗,是一种被污染的阴邪功德,伴随着它们的不断注入,润生和谭文彬的自我性质,也开始发生异变。
这种异变无法正常消退,甚至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哪怕林书友对小远哥的能力手段很有信心,但童子的意志却告诉他,这种变化,根本就不可能完全复原。
所以,润生和谭文彬要是继续战斗继续吸收下去,前者很可能永远变为一头死倒,后者则变成尸鬼。
这不仅仅是生命性质的改变,意识思维上的变化,也无法避免。
润生的眼眸里已经不见其它神采了,彬哥肩上俩孩子头脑也已经发木,全靠本能在行事。
猴子再度攻来。
润生撞开了身前的锏,手脚并用地冲了上去,因为现在双腿双臂长短不一,奔爬时有些不协调,但润生调整的速度很快,马上就在这畸形运动状态下找寻到了适合自己的平衡。
谭文彬身子后仰,双脚在地上滑动,自下方绕过了锏,失去指甲的十指上,覆盖着浓郁的咒力。
见无法阻止俩伙伴,林书友也不敢再耽搁,抬腿跨出,将三步赞的效能拉到了极致,抢在了两侧伙伴之前,对上了猴子。
棍与锏快速强力碰撞,彼此都不再是残影那么简单,以寻常肉眼看如同慢动作,但那密集沉闷的铿锵之音则从侧面说明,双方交锋的速度到底有多快。
很快,林书友察觉到自己双臂有脱力的征兆,真君之间亦有强弱之分,自己这个新晋真君,身体融合还未调理好,又怎可能真是老牌真君的对手。
不过,这种长时间正面兵器对拼的场景,已是先前交锋中从未出现过的。
猴子:“就你,也配?”
猴子已经笃定,下一棍,就能将对方手中的双锏挑飞。
可该死的是,那头野兽,又绕到了自己身后,准备攀附向自己后背。
不行,不能再继续按照他们节奏走,就算是付出代价,自己也必须赢下来!
猴子抬腿,踹向身前的林书友。
林书友以锏迎击,重重地砸在猴子的膝盖处。
有些许破碎的声音传来,但猴子仍然借着这股力量让自己身形得以快速后退,其后背狠狠撞在了润生身上,同时手中发红的棍子向后一捅,直接抵在了润生胸口处。
一猴一人快速后退,直到抵在一根柱子上。
润生双手死死抓着棍子,但伴随着猴子进一步发力,只听得“噗”的一声,棍子冲破润生双手阻滞,洞穿了其胸膛,紧接着更是没入了柱子。
猴子用手抓住棍子一端,打算将其拨弯,以震荡之力,将润生的身躯彻底撕裂。
“我就不信了,我把他打碎,你还能再救得回来!”
两声凄厉的婴儿哭啼自上方传出,谭文彬在柱子上方出现,随后快速滑落,落在了猴子肩膀上。
下一刻,谭文彬双手抱住猴子的脑袋,猴子身上的火焰再次窜上他的身体。
按理说,近身搏杀不是谭文彬的强项,可问题是,猴子故意留着身上的火焰继续燃烧,就是为了隔绝自己的咒力侵袭,不贴身咒力就无法施加进去。
猴子身上的火焰迅速向上方窜动,谭文彬喉咙里发出两声哀嚎,但双手仍死死下抓,去摸向猴子的眼睛。
猴子闭上眼,打算先搅碎一个再去解决下一个,它现在,愿意承受受伤的代价。
棍子被拉到一定程度,猴子松开了手,可林书友的身形却出现在了棍子弹去的方向,他以自己胸膛,挡住了这一棍的回弹,同时举起双锏,狠狠砸向猴子的脑袋。
“砰!”
猴子的体魄着实惊人,即使头部遭遇如此重击,依旧没破裂,只是胀了一下,眼珠子凸起,双眼睁开。
林书友吐出一口泛着些许金色的血液,身体倒飞出去,他先要不是舍身去挡了棍子的回弹,被棍子洞穿的润生身体就会被绞碎。
上方的谭文彬抓住这一机会,将自己的手指刺入了猴子的双眼,指尖咒力疯狂涌入。
谭文彬在尖叫在哀嚎,可同时,他们也在兴奋!
美好生活下,俩孩子连英语都在提前学了,已经淡忘了他们出生时的悲惨。
眼下,尘封的记忆与感觉被重新找回,也就只有在谭文彬面前,他们才是孩子,事实上,他们可是这世上最怨毒的集合体,生而为咒。
“啊!”
猴子发出一声怒吼,比起手指插眼睛更让它痛苦的是,伴随着咒力的涌入,它的意识里不断浮现出过去自己和孙柏深在一起的画面。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逻辑自洽,越是品行不端的背叛者就越擅长欺骗自己,它永远不会承认是自己错了是自己不对,反而会将曾经的记忆扭曲修改,毕竟,它连良心谴责都不愿意体验。
鲜活真实的过去,被咒力驱动,不断冲击它的心神。
“菩萨,菩萨,菩萨……”
“我说过了,我不是菩萨,不要这么叫我。”
“我不管,你就是我眼里的菩萨,我就要叫你菩萨,吱吱!”
猴子迅速稳定住心神,伸手想要去抓起身上的谭文彬。
被棍子洞穿钉在柱子上的润生主动抓住棍子前端,把自己从棍子上拔了出来。
高温不停炙烤着他的身躯,但他好像毫无痛觉,只是一味地前移,然后双脚捆缚住猴子的腰,双手抓住猴子的手臂。
上次经历这样的打架时,历猿真君还是一只真正的猴子,与猴群里欺负自己的猴子打架,双方撕咬纠缠在一起,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猴子想要挣脱,不停用身体撞击身后的润生,同时加大身上的火焰,去焚烤攀附在自己身上的人。
先前被弹飞的林书友,再次持锏出现,他没有浪费伙伴们给自己创造的绝佳机会,抡起双锏,不顾一切地连续狠砸向猴子的胸口
“砰!”“砰!”“砰!”
重击之下,猴子咧嘴露出獠牙,它想要抽出棍子,可棍子却被润生死死卡在身体里,双手也被润生奋力拉扯住,因此,猴子只能茫然地对着身前攻击自己的林书友出脚。
林书友完全不躲避,任凭猴子一次次将自己踹飞出去,可每次倒飞出去的他不等落地,又会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冲回来,将锏再次砸向猴子的胸膛。
尖叫声,惨叫声,怒吼声,不断交织;鲜血、碎肉、鬼气煞气以及真君神力,在火光中疯狂宣泄。
现在,一场血淋淋的平衡出现了。
不同于小远哥先前指挥围攻守门真君时那般轻松写意,可相同效果的局面到底还是形成了,因为猴子居然没办法挣脱开束缚。
黑雾不断涌入润生和谭文彬的身体,为他们续力的同时,也在进一步更深刻地改变他们的生命存在。
林书友已经没精力再去担心润生和谭文彬的以后了,因为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冲过去,抡起锏,砸下去!
时间不断流逝,林书友忘记了自己到底被踹飞出去多少次,他只记得自己现在已经打断了猴子多少根肋骨。
他老家人喜欢吃牛肉丸,最爱那种手打的筋道。
现在,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着一样的事。
猴子的胸膛已经被自己给打烂,黑色的毛发与碎肉粘合在一起,每一锏下去,先是起粘粘,随后是回弹。
他觉得快了,不是下一锏,就是再下一锏,总之,自己一定能把猴子的胸膛,像鸡蛋壳一样彻底砸碎。
谭文彬头发全白,面容已经凹陷下去,周身皮肉更是不断向皮包骨方向发展。
黑雾吸得越多,他就越形容枯槁,可就算把自己变成一具干尸,他的双手仍死死掐着猴子的双眼。
且因为身形瘦削下去的原因,指尖变得更硬也更锋锐,竟慢慢将猴子眼睛刺出血来。
炙热的棍子还存留在润生胸膛里,阵阵烤肉味早已弥漫,润生现在就像是一只快煮熟的虾。
不过因为润生和猴子贴合在一起,他身上的气门就像一个个吸盘,将自己与猴子死死贴合在一起。
任凭猴子如何挣扎,他都不会松开。
其实,无论是谭文彬还是润生,这会儿都已失去了思考能力,好在,咬牙拼命的关口,本就不需要去想太多。
这里的血腥角力,其实是孙柏深和普渡真君在这里不知多少载岁月僵持的后续,只不过通过李追远在中间的转化,换成了另一种呈现形式。
大殿内的双方,像是两条蛇,死死绞缠在一起的同时,各自咬住对方的躯体,绝不松口,只等对方先咽气!
白光内。
李追远全身已被冷汗浸透,若不是先前自己吞了四片莲瓣,怕是支撑到现在,光是鼻血就不晓得流了多少。
可饶是如此,那种大脑逐渐变干涸的感觉,还是出现了,虽没到透支阶段,却亦距离不远。
普渡真君:“阿弥陀佛!”
受白光隔绝,李追远无法察觉白光外的情况,但在听到这声佛号后,他清楚,外面的局面并没有崩坏,可能己方还有点小优势。
若不然,普渡真君没理由打算再次出手,去尝试改变与自己的僵持局面。
下一刻,属于普渡真君的意识,再次向少年席卷而来,企图将他重新拉回幻境。
“我可以对佛性明誓,你若就此收手不再干预此间之事,我将保证你和你的人可以安全离开。”
“都加注到这种地步了,就没有再平局下赌桌的可能,对我们双方来说,不赢……就是输!”
“执迷不悟。”
“你最好想清楚再做,可别像上次那样,你针对我完后,我还得考虑要不要对你说声谢谢。”
“放心,这次你没机会了。”
熟悉的幻境再次出现,依旧是那片乡村田野,只不过这次,李追远不是出现在屋子里,而是与普渡真君一起站在屋外的田野间。
普渡真君:“今日这劫,需得将一切瓶罐砸碎,轻装而行,方可重修为佛!”
青莲再度被普渡真君祭出,指尖连续甩动。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余下的四片莲瓣竟在此时全部飞向李追远,没入少年的眉心。
普渡真君这次表现出了一种超常的果决,一向习惯智珠在握的祂,无法接受自己最终会输的可能。
四片莲瓣的集体没入,让李追远的身体出现了僵直,没办法,他是被撑到了。
李追远清楚,普渡真君忽然的慷慨,意味着祂打算进行新的布置,而且,祂觉得这次,一定会成功。
光秃秃的青莲莲台飞出,在普渡真君的指引下,先是悬浮到了李追远头顶,紧接着又快速下坠,贴在了少年的眉心。
很快,李追远体内浮现出四道清晰、四道暗淡的绿光。
前者是刚吞进去的莲瓣,后者是先前吞的还未彻底消化的莲瓣残余。
莲台上,激发出一道绿色的投影,洒落前方,幻化出一扇大门。
门内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暂时看不清楚面容,但个头体形与李追远本人完全一致。
李追远:“你……”
普渡真君:“你既是心魔,那我就将你的本体接引而出,赐他自由,予他复仇机会。”
未彻底消化的莲瓣是投入李追远灵魂深处的鱼钩,莲台则是鱼竿,目的,是为了找到李追远的本体,将其放出。
原理和上次几乎一致,只不过上次是想以心魔制本体,这次则是想以本体镇心魔。
反正,普渡真君的目的就是要引起李追远自我意识间的内讧,祂才好从中控制并推动其意识乃至是灵魂的自我湮灭。
要不然,李追远的心境被他自己打扫得干干净净毫无破绽,根本就没有可以被下手的机会。
普渡真君:“出来吧。”
门内的“李追远”向外走出,可当他刚把一只左脚迈出,青色的风出现,将其往回推去。
普渡真君:“心魔反噬本体并不罕见,但心魔能给本体下封印,当真称得上稀奇。”
言罢,普渡真君目光一扫,莲台上释出更为浓郁的绿光,注入门内的“李追远”体内。
还在消化着四片莲瓣的李追远无法脱离莲台的压制,看着门内自己本体被注入青莲之力,马上笑道:
“呵呵,你又要玩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游戏?”
“啪!”
门内“李追远”左脚上象征着《柳氏望气诀》的封印被破除。
可当“李追远”迈出右脚时,一片水雾凝成蛟龙,再次将右脚阻拦,并进行反推。
普渡真君:“居然还有一道封印。”
又一道浓郁的绿光从莲台内释出,注入门内“李追远”体内,莲花台出现了一道裂缝。
下一刻,右脚上象征着《秦氏观蛟法》的封印被破除。
可当“李追远”腰部要出来时,黑色如皮鞭的存在,束缚住他身躯,再次将其阻止。
普渡真君的神情微微一滞。
一股熟悉的感觉,再度出现,这一幕,这节奏,似曾相识。
李追远:“呵呵,难道你怕了?”
普渡真君目光死死地看着李追远,少年脸上只有正在消化莲瓣的痛苦,却没有惊慌。
少年,在伪装。
普渡真君再次目光扫去,又一股浓郁的青色光芒自莲台上释出,注入门内“李追远”体内,莲台上的龟裂,变得密集。
上一次之所以会投入四片莲瓣,是受沉没成本裹挟。
这次,本就是孤注一掷,因为普渡真君已经发现,外面的那只猴头,似乎无力赢得那场僵持中的厮杀。
少年与自己的消耗,转而不断为孙柏深提供更多的从容去拉偏架,不断此消彼长之下,猴头儿只要被限制住了,那么它的败亡,几乎就已是注定。
因此,既然猴头指望不上了,那普渡真君就得在少年这里,取得破局。
祂认为自己看透了少年这次的故作镇定,最主要的是,祂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不想灭掉心魔的本体,而且这心魔,还已经成功完成了反噬!
这世上,比自己被杀死更能让人痛恨无数倍的,就是自己被取而代之,以自己的名义,继承自己所有世间关系,代替自己去活。
腰间的黑色断裂,束缚消失,“李追远”完全走了出来,只是走出来后的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好似一具被操控的傀儡。
普渡真君闭上眼,很快,祂眼眸再度睁开,莲台内再度释出一道绿色光芒,随即,莲台瓦解崩溃。
八片莲瓣进了李追远体内,莲台内的青莲之力则全部注入本体。
“李追远”睁开了眼,盯着站在那里的李追远。
李追远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普渡真君:“去吧,我赐予你报仇的机会。”
李追远艰难地举起手,原本晴朗的天空中燃起业火。
普渡真君抬起头,白光落下,将业火包裹,阻止了天幕被烧穿幻境破灭的趋势,只是原本万里无云的天因此变得阴云密布。
“噗哧……”
普渡真君身形一颤,祂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发现一只手洞穿了自己的身体,掌心处,浓郁的业火正在燃烧。
李追远还站在那里,正在消化莲瓣的他,暂时无法做出过多动作。
普渡真君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那个刚刚被自己释放接引出来的“李追远”。
怎么可能,身为本体,他短暂获得自由后,为什么不去报复心魔,反而直接对自己出手,而且这般果断。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仿佛他在门里还没出来时,就已决定好要这般做。
普渡真君:“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会有不去杀心魔的本体?
“李追远”没回答,淡漠的眼眸里,不带丝毫情绪。
李追远做出了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因为他知道,无论是他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他,只要我们俩斗起来,都是给你毁灭我们的机会,他当然不会这么傻。”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李追远”把眸子扫向李追远,然后又挪开。
当意识到真君这次打算放自己本体出来时,李追远就知道,结局肯定会是这样。
本体,绝对会对真君动手。
自己想找办法灭掉本体,本体也想抹去自己这个心魔,这几乎是明示的,谁也没有藏着掖着,也不屑于表演什么含情脉脉、惺惺相惜,因为他们彼此清楚不可能骗得了对方,但那是属于他们“一人”的内部矛盾。
普渡真君:“那封印……”
李追远:“我没给他施加这么多封印,那些封印,是他自己给自己加的。”
自己得到了总计八片莲瓣,获得了魂念增长,本体也不甘落后,想要趁机分一杯羹,重新将平衡拉起来。
“李追远”知道自己的心魔会配合自己,事实是李追远也的确这般做了。
压制本体不是现在的主要矛盾,早点将那青莲彻底榨干,好让普渡真君状态下滑以破解当前局面,这才是最紧迫的。
不用交流,不用磋商,连分赃会都不用谈,李追远就和本体的自己,直接达成了默契,演了这出戏。
“李追远”手中业火进一步迸发,焚烧着普渡真君。
李追远则暂时撤去上方天幕上自己用来破开这幻境的业火,天空复现晴朗,蓝天白云。
紧接着,还处于消化状态下的李追远,缓缓蹲了下来,将双手贴在了地面。
四周的环境出现扭曲和错位,普渡真君正在主动结束这场幻境好回归现实。
但祂愕然发现,这幻境只是剧烈颤抖,却始终未破,这使得祂的意识无法脱离。
因为,前方蹲在地上的李追远,正在主动加固这座幻境,尽可能地拖延这场“梦”醒来。
一个负责烧人,一个负责锁人,分工明确,节奏清晰。
普渡真君感觉自己见识到了这世上最荒诞的画面,这是心魔与本体能干出来的事?
李追远:“我太撑了。”
“李追远”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空中,风水气象出现,协助一起加固这个幻境。
而此时无法离开的普渡真君,身体已被烧去了一半,没有青莲作为载体后,祂已不再是先前的祂。
位于现实里的大殿,白光正在快速敛去,黑暗开始形成压制。
最终,普渡真君彻底消散,这意味着祂投入李追远灵魂深处的这部分意识,被完全湮灭。
“李追远”拍了拍手,手中业火熄灭。
李追远站起身,动作很慢,毕竟肚子饱胀得厉害。
两个李追远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李追远没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像地藏王菩萨和普渡真君那样,切割分出去。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他们俩争的,是“李追远”这个身份,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永远是不死不休,绝无转圜。
同样的事,魏正道依旧打过样了,他曾分出那么多道分身,现在的李追远可以笃定,魏正道的这个法子,最后肯定没行得通。
“李追远”转头,走向那道大门。
李追远则抬起头,打算离开这处幻境。
“李追远”忽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你可以再等等,再拖延一点时间。”
李追远:“不等。”
“李追远”:“有一定概率,孙柏深可以帮助他们几个变得更强大。”
李追远:“就算再强大,如果他们不再是他们了,那对我来说,也将毫无意义。”
“李追远”:“你这样活得,真累。”
李追远:“是你这样活得,真没意思。”
“李追远”走入门内,随即,门消失。
李追远在幻境与现实中,同步睁开了眼。
身前,普渡真君的胸口处也出现了业火,原本包裹圈禁自己的白光,已变得无比稀薄。
普渡真君:“你知道我是谁么?”
真君的声音再次在李追远耳畔响起。
普渡真君:“你知道冒犯我的下场么,你知道你已经犯下多大的罪孽么?”
真君的声音变得急促,不再有先前的平和。
普渡真君:“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所有的侥幸都是可笑的,你还不知道,你和上面那个,宿命早已被注定,哈哈哈!”
此时的普渡真君,明显有种半失控的感觉。
祂有一部分意识被湮灭了,就如同民间所说的丢了魂魄,整个人的情绪与认知也都因此出了缺陷,不再完整。
简而言之……就是疯了。
普渡真君:“你完了,你完了,你肯定完了,哈哈哈!”
李追远:“你会受影响,但不应该疯得这么彻底,你是在害怕什么?”
普渡真君:“我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我需要害怕什么,一切皆有因果,万物遵循定数,我永远不会输,不会输!”
就在李追远打算对普渡真君现实里的肉身进行进一步的摧毁时,一团黑色忽然浮现在了普渡真君身上,将其包裹。
这黑色,是孙柏深的力量,他在阻止自己对普渡真君继续下手。
李追远没有企图去破开这黑色,这黑色但凡沾染上去,就会和殿外那些真君大人们一样,陷入无尽的放逐。
再者就是,李追远大概猜出了孙柏深为什么要阻止自己现在这么做。
少年挥手,将原本禁锢自己的白光驱散,他走了出来。
刹那间,整个殿内的白光,几乎被抽走了九成,这意味着普渡真君彻底落入下风,之所以还能继续存在于此,还是孙柏深最后抬了一手。
高处的那座莲花台绽放出光芒,这光芒可以穿透这黑色,为殿内照明。
孙柏深的眼睛,也终于在此时,得以缓缓睁开。
白光破开,见走出来的居然是少年时,猴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再见少年精神抖擞,而站在那里的普渡真君胸口已被业火点燃时,猴子有种信念崩塌的感觉。
等莲花台上的孙柏深睁开眼时,猴子感受到了磅礴的压力以及深深的绝望。
“咔嚓!”
猴子的体魄本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但内心防线先一步的瓦解,使得其凝聚在体魄上的精气神随之散去。
或者可以说,它早就意识到自己不可能赢了,能撑到现在,也是将希望寄托在了普渡真君身上,现在,它的希望破碎了。
“砰!”
林书友的锏,终于砸开了猴子的胸膛,并穿透了进去,随即开始疯狂的搅拌。
谭文彬的手指,几乎完全插入了猴子的眼眶,咒力疯狂输入,很快,猴子眼耳口鼻处,都有黑烟溢出。
润生身子猛地后仰,只听得“哗啦”一声,如同并指被用蛮力强行撕裂分开,猴子后背上的整片皮肉被润生撕扯了下来,像是脱衣服一般,从后到前。
猴子的身体开始缩小,此时的它已无法再维系先前那般高大的形象,像是个不断泄气的皮球,渐渐变成了普通猴子大小。
当林书友将双锏抽出时,被开膛剥皮的猴子匍匐在地上,不断抽搐,一只毛茸茸的小手,朝着莲花台所在的位置探去。
“救我……菩萨……菩萨……救我……”
它喊的是菩萨,但不是朝着普渡真君,而是孙柏深。
猴子很清楚,当它受伤严重生命垂危时,谁更可能不惜一切地救自己。
莲花台上的孙柏深,只是睁着眼俯瞰下方,没有说话。
这场原本实力相差悬殊的对决,最终还是被润生他们给拼赢了。
光看他们现在的样子,李追远就能想象出刚刚的战斗,到底得有多惨烈。
这一下子失去了目标,打上头的三人,都有些不适应。
林书友使劲摇晃着自己的头,竖瞳先消散,紧接着褪去的是眼里的血色。
谭文彬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厉啸,因为林书友先前和他一起战斗过,所以他并未对林书友动手,转而朝着“陌生”的少年,发动起了咒术。
林书友察觉到咒术的气息,惊愕地扭头看向自己身旁的谭文彬:“彬哥,那是小……”
李追远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掐印,等谭文彬的咒术释放出来时,李追远的咒术也一同放出,两股咒力碰撞到一起后,迅速消散于无形。
紧接着,李追远右手按压下红泥,顺势点在了谭文彬眉心,谭文彬身体一颤,原本干瘪到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些许松弛。
随即,李追远将自己双手按压在谭文彬双肩处,将自己的气息释放而出。
两个怨婴在感知到少年的气息后,空洞的双眸慢慢浮现出些许神采,然后就是不可抑制的畏惧感袭来。
正常状态下,他们俩敢和可怕的猴子拼命搏杀,却不敢在少年面前放肆,他们对这个“大哥哥”的敬畏,深入魂念。
李追远:“睡吧,和你们干爹一起睡吧。”
俩怨婴闭上了眼,各自搂着谭文彬的胳膊,昏迷了过去。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谭文彬的身体,坏消息是谭文彬现在的身体比鬼尸还要像鬼尸,好消息是,谭文彬的灵魂一直被这俩孩子精心呵护着,苏醒后,谭文彬依旧是谭文彬。
就是这身体的调养,会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但谭文彬怕是不太愿意。
“哗啦……”
润生撕开了身上的猴子皮毛,站了起来,和谭文彬一样,杀红了眼的他身上还带着惯性,几乎本能地想要去攻击下一个目标,也是选择了战斗开始前就不在这里的李追远。
林书友马上一个侧身,挡在了小远哥身前。
李追远却伸手将林书友轻轻推开,站到前面,独面润生。
少年相信,任何时候,润生都不会伤害自己,哪怕是在暂时忘记了自个儿是谁时。
果然,润生在冲到少年面前时,停了下来。
随即身子一阵摇晃,然后双膝跪地,再继续前倾,栽倒下去。
润生身上的伤势,简直惨不忍睹,站在正常人类的角度,就算治好了也是一个废人,根本没有复原的可能。
但润生现在更像是一头死倒,人治疗不了的伤势,对死倒来说,并不是没办法。
需要找一个死倒煞气极为浓郁的地方,让润生先以死倒的身份去复原好伤势。
这个地方要求很高,十分难找,而且通常这种地方附近都有大凶之物,想进人家地盘吸收煞气,就得先解决掉它。
不过,对于李追远而言,这个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桃林下,不是现成的么,按村里承包合同,那片桃林还在自己名下。
李追远扒了一下润生的眼皮,发现润生眼睛里还是被一片浑白所覆盖。
润生就不像谭文彬,有俩干儿子拼命守护意识了,只能先等伤复原了,再想办法将润生的意识复苏回来。
林书友关心地问道:“小远哥,他们……”
李追远:“问题很大,但都能解决。”
林书友舒了口气,既然小远哥说能解决,那就肯定没问题。
阴萌这时过来给他们包扎处理起伤口,阴萌的神色有些阴郁,下嘴唇全是血,是她自己咬破的。
先前润生三人与猴子近身搏杀鏖战时,她的毒完全没用武之地,想凑上去帮忙打架,可那种力量层次的对拼别说参与了,凑近一点她都可能会受到波及,不仅忙帮不上还可能变为累赘。
林书友被册封成了真君,润生和壮壮虽然当时模样看起来非常吓人,可也发挥出了比过去更强大的实力。
唯独她,成了被落下的一个。
以前她还需要焦虑自己在团队里的定位,现在不用焦虑了……已成断崖式吊车尾的那个。
更可气的是,她就算是想转后勤,做的饭也没人敢吃。
这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正迫切地冒出,那就是:小远哥什么时候决定重回丰都?
阴萌有种预感,只有去了丰都后,自己才能找寻到变强的契机。
她现在还真不怕回去先祖生气把自己直接埋进祖坟了,因为再有下次,她也想上去拼命。
李追远看向林书友,着重看向他的眉心。
“当真君了?”
“嗯。”
林书友咧嘴一笑,他的伤其实也非常重,换做以往,早就跟着润生和谭文彬一起躺着了。
但成真君后,有童子一直在自己体内支撑,阿友倒是还能继续坚挺住。
李追远将目光向下移动,与阿友对视。
竖瞳轻闪出现了一下,又恢复如初,那是童子在向少年致意。
林书友习惯性挠挠头,发现指尖有些发粘,把手掌摊在面前一看,居然是后脑勺刚刚已经止血的伤口,被自己不小心又抓破了。
“没办法,小远哥,童子有祂的难处,我不当真君,祂就不方便下来。”
“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不过,童子能赌到这种程度,也是超出了李追远的预料。
“小远哥,以后是不是庙里的人,就都不能起乩请童子了?”
“嗯,不过你爷爷和爸妈例外。”
“啊?”
“真君是靠血脉关系作为纽带起乩,也就是说你爷爷他们可以通过拜你为阴神大人实现起乩,从而借用你的力量。”
“居然还能这样。”
“嗯,血脉关系又不是只能往下看,往上翻翻也是一样的。”
李追远将目光落向那只猴子身上,少年刚刚故意让猴子满怀希望地往前爬了一段时间,给它希望,像是配菜下锅前的提前腌制。
现在,猴子已经爬上通往莲花台的楼梯了。
猴脸上浮现出温馨的笑容,应该正在经历孙柏深的第一段记忆,陪着孙柏深见客,期间得到允许端着一盘菜肴一个人去角落里坐着享用。
李追远伸手指向猴子,同时看向高处坐着的孙柏深。
孙柏深的双眸虽然睁着,却毫无情绪可言。
李追远:“把猴子拖过来。”
林书友走上前将猴子提起。
脱离了记忆画面后,猴子吓得开始“吱吱吱”地叫起,并对着上方的孙柏深喊道:
“菩萨救我,菩萨救我!”
“先生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主人,求你饶我一命,再给我一次机会,主人!”
李追远知道,孙柏深能感知到这一切,但孙柏深没做任何反应。
他曾经很喜爱这只猴子,把它当孩子养,亲自养育教导,更是帮它以妖的身份,位列真君之位。
可换来的,却是猴子几次三番的背叛,而且是冲在第一线的那种。
林书友:“小远哥,该怎么处理它?”
李追远:“包里有锅有调料,做成猴脑羹吧。”
在李追远说出“猴脑羹”三个字时,孙柏深的眼皮,微颤了一下。
曾经,那位让他不要信这个猴子,也不要信菩萨。
结果,他用实践证明,那位的话得有多么正确。
林书友的口味还是挺传统的,平日里也不爱吃什么野味,这猴脑羹也实在是……
但很快,阿友的眼皮跳了跳。
童子的意思是,你觉得恶心吃不下,那祂来吃,这种级别的妖猴脑子,得多补啊。
“吃完记得漱口。”
林书友做了提醒,然后闭上眼,等再睁开眼后,果断将身体控制权交给了童子。
童子拿起锏,走到猴子身侧。
猴子:“不要杀我,我能跟着你们,能当奴仆,能帮你们开路冲锋,我能帮你们做很多很多事,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把我留下来……”
“砰!”
白鹤童子不多言语,只是奋力一锏砸落,猴子当场暴毙。
普渡真君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
“阿弥陀佛,你们也想像对待这猴头一样对待我么?不可能痴心妄想!”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绝不会有好下场,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你们知道的!”
“哈哈哈,我不可能输,我没理由输,我不能丢祂的脸,绝对不能!”
普渡真君像是得了癔症,祂已经不奢望得到什么回应,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孙柏深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你为何而来?”
李追远回答道:“为正道而来。”
接下来,孙柏深不再发声,只有普渡真君不停地在自说自话,且伴随着业火继续焚烧,祂逐渐变得癫狂。
然后,祂忽然安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要死一起死,无论如何,我也要拉着你们陪葬!
我知道你们都晓得我是谁,
但我还是要堂堂正正地再告诉你一次,
我是地藏王菩萨!”
普渡真君双手所持的讨罪檄文燃烧了起来,化作血色的火焰。
位于庙内建筑群中间的那尊佛首,此刻不再流出鲜血,巨大的佛首开始转身,面朝最深处方向。
庙宇外,大海中,无头佛像也在缓缓转身,“看”向这里。
普渡真君:“要死一起死,我要带着你们一起陪葬,哈哈哈!”
祂不再遮掩,而是主动去吸引菩萨的注意,让菩萨的目光垂落下来。
普渡真君为菩萨干过腌臜事,祂就笃定,菩萨不会给知道这件事的人留下活口。
这是临死前,祂能想到的,最好的报复。
有些事,只要没上称,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一旦被正当光明地摆在了明面上,彼此就都没其它选择了。
就算这里的事,秘密做了,李追远事后也得警惕真正地藏王菩萨那里的态度。
更何况现在,已经算是被彻底公开。
倏然间,没有丝毫实质降临,可却有一道蕴藏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投送了进来。
蹲在那里的白鹤童子,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不是被操控了,而是完全不敢动。
李追远能察觉到,那道视线,扫过了这里的环境与人,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标记。
这时,孙柏深的声音再次于这殿内响起:
“法旨:
本座决意,自今日起,封庙填海,携一众旧日真君,闭关参悟佛法,隔绝内外,未全员证道成佛前永不出关!”
李追远明白孙柏深的意图,他先前阻挡自己不去杀普渡真君肉身,就是为了给普渡真君以机会将真正菩萨的目光吸引过来。
孙柏深,想要帮自己,化解掉与地藏王菩萨的因果纠缠,毕竟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真正的菩萨,还是太过可怕了,谁愿意一直被菩萨在背后盯着?
这是孙柏深对自己的庇护,他应该看出来,自己和魏正道之间的关系了,先前还特意做了最后的确认。
普渡真君:“你这假货,到现在了,竟还敢伪装成菩萨,菩萨是我,我才是菩萨,我才是真正的地藏王菩萨!”
李追远面朝莲花台,对着上方的孙柏深,俯身拜下:
“秦、柳龙王门庭当代唯一传人、酆都大帝亲传弟子——李追远,见过地藏王菩萨!”
前面的身份是货真价实,后面的身份也不能说假。
主要这时候,就得扯上虎皮,而且是越大越好。
李追远相信,酆都大帝应该不会介意,毕竟次数这么多了,大帝也该习惯了才是。
孙柏深:“佛,有万千相、万千念、万千劫,不可一叶障目,需知退后一步,回头是岸,方见真我。”
李追远:“谨受教。”
孙柏深:“孽即是缘、债即是缘、恨是缘、难亦是缘,你与我佛有缘,既过曲折,当行坦途,得佛庇佑,阿弥陀佛!”
李追远:“谢菩萨。”
普渡真君尖叫道:“他是假菩萨,你拜他做什么,我才是真菩萨,你当拜我,你当跪我!”
孙柏深知道自己是假菩萨,但他以菩萨的口吻,来与李追远化解这段因果。
毕竟,李追远见到了这里的脏事,在晓得普渡真君的真实身份后亦是对祂出手,而且还拐走了白鹤童子,增损二将也被预留当傀儡预备役。
可谓一边打菩萨的脸一边使劲挖菩萨的墙角。
这是隐患,在少年彻底成长起来之前,不易过深招惹这种存在。
同时,少年身份的敏感程度也很高,除了自身关系外,还深受天道注视。
话,在这里说开了,一切是缘。
接下来,就看这假菩萨说的话,真菩萨是否认了。
其实,普渡真君和孙柏深,到底谁才是真的佛子,谁才是“货真价实”的菩萨分身、人间行走。
这世上,其余人说的都不算数,哪怕是他们自己说的也不算数。
只有地藏王菩萨本人,说谁是真的,那谁……就是真的!
上方,无形的威严目光缓缓凝聚。
最终,化作一缕神圣的佛光,照射在了莲花台上孙柏深的眉心,点下一颗红痣。
地藏王菩萨,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普渡真君不敢置信地呐喊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是真的,那我是什么,那我又算是什么,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李追远对孙柏深问道:“敢问菩萨,假冒菩萨,亵渎我佛,此等大不敬亵渎之举,该当何罪?”
孙柏深:“当诛!”
这是来自孙柏深的复仇,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他为自己的慈悲为怀在这里建立斩妖除魔的体系,却遭来自身边人的背叛,把毕生心血一举颠覆,这个仇,怎可能忘记?
普渡真君:“不,不可能,我没有罪,我怎么可能有罪,我没……”
“轰!”
普渡真君,炸了。
第两百三十四章
假的,高坐于莲花台,法相庄严,口含天宪。
真的,认知陷入混乱,大喊大叫,直接炸了。
真真假假,并不是第一考虑要素,只有合适。
除去一个已经失心疯的心魔,让自身朝着大圆满更进一步;
认定一个曾维护人间、自建真君体系的“假货”,洗白自己之后建立的官将首历史;
最后,再和一个有着背景且被天道着重关注的少年达成和解。
当李追远把普渡真君搞成“失心疯”后,他就预判到了这一必然结果。
选普渡真君是纯粹负收益,选孙柏深则是正收益,根本就犯不着犹豫。
一切坏事都是普渡真君这个“假货”干的,这个包藏祸心的“假货”颠覆了真君传承,陷害了真菩萨分身孙柏深,更是往地藏王菩萨身上泼脏水。
现在,地藏王菩萨正本清源了。
或许,这就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头顶上,那道充满威严的目光,缓缓移动。
这种移动,是故意让在场人感知到的。
目光先落在了阴萌身上,阴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她能感觉到,但不多。
随即,目光又移动到了李追远身上。
去看一下阴萌,就像是拿毛笔,蘸点墨汁,重点还是在少年这里。
意思是,与酆都之间的关系。
李追远抬头,去对上那道目光,脸上浮现出他以前最习惯的微笑,带点恰到好处的腼腆。
这表情,也就这两年还能再用用了,再长大一些,就得换一种固定笑容了。
威严的目光,在此时微微放缓,虽依旧威严,但这一幅度变化,被表示得很明显。
仿佛,地藏王菩萨在此刻成了一位轻抚后生脑袋的长辈。
事实证明,扯酆都大帝的名号,还是很有效果的,因为酆都大帝还活着。
秦柳两家龙王门庭,虽也不低,可毕竟人口凋零,如若是巅峰时的光景,那些古老的存在,也不敢去撕破脸。
一代龙王的报复或许能够挡下来,但架不住人家可以世世代代过来,谁都不想当那座注定会被愚公移走的山。
李追远很清楚,当下这种带着点含情脉脉的目光交汇,肯定是假的。
但双方,都算彼此有了个台阶下。
心照不宣:以前的事,就先不提了,就此揭过。
扼杀一个少年天才,对菩萨来说不算难事,但菩萨不愿意付出这笔代价。
此时,李追远心里并没有因此感到庆幸或感恩戴德,反而是想着,自己应该可以继续拿增损二将当傀儡用。
毕竟,这事发生在前头,甭管菩萨是否认,他都可以装傻充愣。
一切结束,目光,彻底消失了。
大殿内的氛围,重新恢复。
自始至终,菩萨都未曾出现在这里,也未曾留下法旨甚至是只言片语,但菩萨又像是已经说了很多的话。
这种存在,避开天道感应以及因果的手段,实在是太丰富也太高端了。
白鹤童子抬头看向孙柏深眉心的红痣,微微一愣,有些不敢置信。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好不容易刚下定决心跳槽出来,结果屁股还没坐热,新单位就马上被老单位收购了?
但很快,童子又眨眨眼,这不算。
这个新衙门自己只是挂名,孙柏深也只是自己名义上的上峰,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新衙门”,应该是林书友所在的这支龙王团队。
念头通达后,童子低头,开始“吸溜吸溜”。
忽然间,童子直起了腰。
林书友:“嗯,什么?”
林书友故意把话讲出来,然后扭头看向李追远,嘴唇嗫嚅了一下,道:
“小远哥,他想临时上我的身。”
李追远知道,刚刚喊自己“小远哥”的不是林书友,而是童子。
因为林书友受不惯那猴脑野味,不仅暂时完全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更是屏蔽了一切感知。
李追远点点头:“嗯。”
林书友:“行,你上来吧。”
虽刚被册封为白鹤真君,但童子对孙柏深,并没有太多客气与尊重。
真老大在这里,祂不可能去对名义上的假老大有什么好态度。
以前,祂不懂事,这才在官将首里混成了资历最深地位却最低的那一个,现在,童子只想进步。
孙柏深的身体现在依旧不能动,他要是动的话,殿外那群真君也会瞬间恢复自由,所以,他选择暂时借用白鹤真君的身体。
体系相同且还是他赐予的,在对方不抵触的前提下,上身还是很容易的。
很快,林书友身体一颤,孙柏深下来了。
下来后的他,依旧保持着原先白鹤童子蹲在那里的姿势。
而童子先前之所以蹲在那里,是在吃猴脑。
李追远主动走了过去,恰好看见“林书友”用勺子,将一块“豆腐脑”送进嘴里,吸了进去。
这是他曾经最疼爱的猴儿,他一生都在致力于普渡众生,没有子嗣,所以他其实是把猴子当自己孩子养的。
最疼爱的那个,却背叛自己最深。
那一日,普渡真君率先对自己发难,手持檄文宣读自己的罪状时,他内心很平静,因为他晓得,当自己拒绝菩萨从自己这里引渡分走自己和真君们的功德后,肯定会有这一天。
但当猴子第一个举着棍子冲进来时,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起来,无比刺痛。
佛说,众生平等,但在对待这只猴子上,他的偏爱尤其多。
此时,他得吃这一口“豆腐脑”,以这种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与猴子过去的那段孽缘,彻底做一个了结。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孙柏深没有选择继续宽容,而是直面自己内心的失望与愤怒。
李追远:“好喝么?”
孙柏深:“虽然鲜美,却有点老了。”
李追远:“可惜了,该早点喝的。”
孙柏深:“的确。”
李追远结束了这一话题。
孙柏深淡淡道:“谢谢。”
他晓得,少年是在帮他“加料”,更好地去孽缘。
孙柏深站起身,然后微微弯下腰,说道:“白鹤真君,伤得很重。”
润生和谭文彬都伤成那样子了,林书友自然不可能轻松。
不过,有童子住在体内后,阿友倒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昏迷瘫痪,最起码,能保留个生活自理,自己调个豆腐脑什么的。
嗯,李追远刚刚留意到,童子是从背包里掏出糖袋子,搁进去了。
孙柏深目光扫向润生和谭文彬,最后伸手指着他们时,故意单独指向了阴萌。
虽然阴萌在最后,并未直接参战,但坐在上方的孙柏深清晰看到,很多次,这个女孩都准备喝下手中毒药了。
“你拥有一群优秀的追随者。”
“是伙伴。”
“特意着重强调?”孙柏深目露思索,“这是你与他,不同的地方。”
“你与那个时期的他接触,肯定是那样的。”
“其实,我与他的接触,并不多,那还是因为我私藏有很多佛皮纸。”
“我知道。”
那个时期的魏正道,不可能有什么真私交的,就连桃林下那位,在他眼里,也不算是真朋友真伙伴。
“但他,的确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只可惜,名声不显,在史上也未曾留名,大概,是淡泊名利吧。”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孙柏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李追远走到殿门外,没走多远,站在黑白分界线的内侧。
外头站着的那群真君大人们,此刻倒像是成了二人聊天说话时的雕塑背景。
孙柏深:“你为什么要帮我?”
李追远:“因为我想活着。”
孙柏深:“就算不帮我,你也不会死,也能收到好处。”
李追远:“我不喜欢把自己的命,交托在别人手上。”
至于利益,李追远其实是收到了,八片莲瓣,等彻底消化后,他的精神将会更加深厚夯实。
另外,从这段交流中,李追远能瞧出孙柏深“质朴”的一面。
难怪,他最终会被普渡真君掀翻体系、遭遇手下真君的集体背叛。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自己作为一个走江者,天道在对待这件事上的态度。
眼前利益得考虑,但长远发展更是得兼顾。
天道现在很明显,是要把自己培养成刺向那些古老存在的刀。
自己要是去和那些存在玩什么利益勾兑、你好我好大家好,那自己这把刀的价值在哪里?你让天道该怎么看?
这一浪,不复杂,却很凶险。
进到这座庙里后,其实自己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帮普渡真君还是帮孙柏深。
做出选择后,再去直面猴子与普渡真君给予的压力。
普渡真君两次对付自己失算,不是祂的问题,是自己这里情况特殊。
伙伴们几乎是把命豁出去,才拼赢了猴子。
这两边,但凡哪一边没能顶住出了差错,那就满盘皆输。
但同时,这次的“回赠”,也是极为丰厚,效率很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提前发放。
把时间点具体细分一下,可以发现,奖励是在自己做出帮孙柏深的选择后,才开始集中发放的。
自己的八片莲瓣和本体得到的青莲之力,林书友的真君是实打实的增益,润生和谭文彬的阴邪入体虽然副作用明显,可等调理救治回来,好处也是极大。
以事后诸葛亮角度分析,这何尝不是天道在看自己的态度呢?
在《走江行为规范》里,李追远把现在这一时期定义成走江新阶段。
浪花强度会提升,同时回馈的功德也会更巨大,作为天道的一把刀,捅出去后只要自己不断,那就会越磨越锋利。
这也就意味着,相同的时间,一样的浪花次数,自己走一浪能顶得上别人两三浪甚至更多。
除此之外,在走江之余,自己还将受到更多的优待。
就像这一浪开始前的那段时间,自己和伙伴们是真的悠闲,浪花吸纳所给得也是很温柔。
就比如说猴子在岛上企图蒙混进自己团队,因为自己很早就得到线索,把谭文彬提前派过去了……猴子的谋划,在自己登岛前,谭文彬就已看出了破绽,这才使得自己登岛后,猴子的一系列操作成了笑话。
这是浪涛之前的,浪涛之后应该也有新的优待。
比如,润生和谭文彬这次的情况很严重,尤其是润生,意识恢复都是一个大难题。
李追远心里隐隐有个猜测,等到下一浪的时间到来时,要是谭文彬和润生状态还没恢复,天道很可能会给自己降低下一浪的难度。
对天道而言,它可以看着自己这把刀断,但不能断得没价值,最起码得来个两败俱伤,让自己捅出杀伤力再断,而不是刀还没磨好,就强行拉上去。
这个猜测,有些大胆,具体会不会这样,还得等下一浪的线索出来后再看。
以上种种认知,孙柏深是没有的。
这等同于一个业务能力很优秀的干将,却没有政治敏感度。
这一点,魏正道当初也早就看到了,要不是为了要孙柏深手中的佛皮纸,魏正道真不乐意和这种“蠢人”玩。
孙柏深:“我已经活得很久了。”
李追远:“但活得没价值。”
孙柏深面露苦笑。
李追远:“我不是在针对你。”
少年是想到了自己所见过的那些活得很久的人,他们没有一个是活得幸福的。
当生命失去色彩后,拉得再长,也只是无意义的黑白延伸。
孙柏深:“你说得很对,我的这一生,的确活得很没有价值。我所建立的东西被推翻了,人生最大的篇幅用作封印这里。
而且,就在刚刚,我的信仰,更是彻底崩塌了。”
李追远:“我以为在菩萨跟你要功德分润时,就崩塌了才对。”
孙柏深:“当时,我并不笃定那是真正的菩萨,佛有无情相。”
李追远点点头:“我懂了。”
当时孙柏深以为跟自己要功德分润的菩萨,只是一个没有情绪只有既定行为逻辑的分身,或者叫意志。
可当菩萨在他与普渡真君之间,选择了他时,他的信仰才算彻底崩溃了。
因为,能做出指鹿为马、利弊选择的菩萨,就不可能是无情相了。
孙柏深:“原来,当年,他就已经看见我的未来,且提前笑过我了。”
李追远:“新的官将首已经建立,是以你的真君体系为基础的,你曾经的事业,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孙柏深:“一个更好的体系么?”
李追远:“从传承发展、除魔卫道以及最上面那位的角度来说,确实是一个更好的体系,就是对乩童,不太友好。”
孙柏深:“那祂做得不错,如果能把最后一点也给改……”
李追远:“我暂时,没兴趣也没动机去做这件事。”
少年这句话刚说完,孙柏深眼里就浮现出竖瞳,然后竖瞳消失。
是童子听到这句话后,情绪有一点失控,差点把身体主导权给抢了回来。
以前童子还曾与少年达成过承诺,希望少年不要去改变官将首体系。
可现在童子已经彻底跳槽了,如果说以前进南通捞尸李道场只是借调,那么现在就算是改变了组织关系。
因此,祂当然乐见于以前与自己关系不佳还会欺负自己的老同事,被无情鞭挞,越狠越好!
孙柏深笑了,算是帮童子说了句话:“那可真可惜了。”
李追远指了指孙柏深,实则指的是林书友:“这种事,我懒得去做,他以后,会去做的。”
哪怕林书友现在已经不是官将首了,但他依旧会把改善阴神体系提高人的地位,当作自己的责任。
孙柏深眼里的竖瞳再次一闪而过。
一想到自己以后能有机会亲自去给老同事们提升工作量降低工作待遇,祂就无比兴奋!
孙柏深:“有个问题,我很想问。”
李追远:“你想问他?”
孙柏深:“对。”
李追远:“你想问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孙柏深:“不对。”
李追远:“你想问他现在是不是死了?”
孙柏深嘴唇闭起,郑重地点点头。
李追远:“他的后半生很长时间里,都在努力求死,我想,他应该是成功死了。”
孙柏深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因为他现在借用的是林书友的身体,所以这开怀一笑,显得有点傻里傻气。
李追远扭过头,看向前方一众“栩栩如生”的精美雕塑。
魏正道的个人魅力,李追远是知道的。
凡是曾与他接触过的人,都将他视为太阳一般耀眼的存在。
至于魏正道没有情绪这件事,在他们眼里,并不算是什么疾病,甚至都不属于缺点,因为太阳本就应该没有感情。
李追远指了指前方的雕塑,问道:“你有办法让我可以接触到他们么?”
孙柏深摇摇头:“不能。能告诉我,你是想做什么吗?”
李追远:“他们身上的一些东西,我的伙伴们想要。”
先前一路进来时,李追远留意到伙伴们以火辣辣的目光不停打量着这些真君手中的法器,还包括甲胄、衣服、帽子和鞋子。
孙柏深:“一旦封印解开,祂们就会恢复自由,悠久岁月放逐的怨念会注入祂们身体,祂们会一个个成魔。除此之外,无法承受祂们恢复自由的代价,这也会毁掉我对那位的承诺,更是对你不利。”
先前孙柏深以“真菩萨”口吻,说的永久闭关,就是在帮李追远讨价还价。
这里是菩萨的黑历史,只能永远掩藏,不能大面积显露到人前。
李追远:“好的,我知道了。”
这些真君大人们当初跟随着真菩萨造反,结果真菩萨,却希望祂们永世封禁于此,也算是一种笑话了。
孙柏深:“有件事,我想对你说一声抱歉,就是你的追随……伙伴们,我给他们输入了太多被污染的功德。”
李追远:“我能解决。”
孙柏深松了口气:“那就好。”
李追远又和孙柏深站了一会儿,二人没有再说话,只有头顶上方,偶尔会传来些许海浪的声音,这是之前所没有过的。
这意味着,海水将会降低,这里,将彻底封禁。
孙柏深张开双臂,说道:
“我已经对外界没有丝毫兴趣了,以前,我以为这里是我人生的新起点,现在,我把这里当做我的坟墓。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镇压封印着祂们,直到我与祂们,一起步入那最后的终结。”
李追远:“好,那就再见了。”
孙柏深扬起手,莲花台上,他的眉心里释出一道佛光,化作一只萤火虫。
“它会带领你们出去的。”
“嗯。”
“最后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你们出去途中,请帮我安置一下罚恶真君的遗体,其祂人,是我的追随者,而祂,则是我的伙伴。”
所有真君其实都知道孙柏深不是真菩萨,但只有罚恶真君认为,只要孙柏深在做着菩萨应该做的事,那他就是菩萨。
也因此,在叛乱发生时,罚恶真君愿意一个人,站出来阻拦所有真君。
“好。”
“谢谢。”
孙柏深闭上眼,林书友眼睛睁开,打了个呵欠,他刚刚把身体交出去了很久,等于小睡了一觉。
“阿友,去帮萌萌把润生和彬彬哥背出来,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好的,小远哥,啊~”
林书友又轻拍着自己的嘴打了个呵欠,然后马上皱眉小声嘀咕道:“童子,你居然没漱口。”
在那只萤火虫的带领下,李追远等人穿过了茫茫黑暗,进入了普渡真君的庙宇里。
走到这里,这只萤火虫就没作用了。
忽然间,阴萌袖口里的那只蛊虫飞出,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只萤火虫一口吞下。
阴萌见状,当即急得不行,指着它骂道:“你怎么敢……”
李追远:“没事,吞了就吞了吧。”
阴萌:“小远哥,是我没有管教好它。”
李追远:“是它无法抗拒那只萤火虫的诱惑,先前还没走出黑暗时,它克制着没有去吞,已经很不错了。”
阴萌:“谢谢你,小远哥。”
阴萌误以为李追远是在故意给她管教不力开脱,内心很感动。
李追远指了指身后,说道:“要谢,就去谢谢那位菩萨吧。”
应该是孙柏深目睹了小姑娘好几次想要喝毒药上去拼命,最后又什么都没捞着,挺可怜的,就在最后故意送了一个小礼物。
这样一来,这次,团队所有人,都得到了好处。
继续前进过庙,遇到罚恶真君时,李追远停了下来。
罚恶真君的遗体,是跪在地上的。
李追远先让林书友和阴萌尝试去搀扶,却发现祂身上创伤实在是太严重。
不得已之下,李追远只得站在罚恶真君身后,施展傩戏傀儡术。
罚恶真君身形重塑站起身,威武雄壮且目光森严地立在那里。
李追远让祂转了个身,原本是朝外的现在变成朝内,让祂与孙柏深可以“目光对视”。
二人之间,是那群被封印的真君,算是对祂们进行看管罚恶。
林书友和阴萌扭头对视。
阴萌转了一下眼珠子,示意他上。
林书友扭了一下脖子,示意她来。
小远哥布置得这么精细,这会儿理应有懂琴的人,上来点破一下说上个几句。
但谭文彬还昏迷着,他们俩看不懂其中寓意。
阴萌甚至觉得,要是润生意识还在,他可能都能接上一句话,不会像自己和林书友一样,只能大眼瞪小眼。
李追远:“走吧。”
阴萌和林书友都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
还好,小远哥不需要他们俩来提供情绪价值。
经过主簿真君的庙时,林书友抱起一个石盆,解释道:“彬哥喜欢的,带回去给彬哥当纪念。”
重新回到守门真君庙后,众人继续向外走,过了桥,登上停在那边的船。
海水涨上来了,船没搁浅。
阴萌对林书友道:“你开。”
林书友:“我没开过船。”
阴萌:“上次你带回来那么多礼物,我以为你……”
林书友:“我只是有拿货的渠道,我家庙里条件还可以,还有庙产,不用去做这个的。”
阴萌将发动机发动,熟悉了一下船舵后,将船开出。
作为正统捞尸人传承,她以前没少和船打交道。
阴萌:“阿友,还能再帮我带点化妆品么?”
林书友:“得等我回去,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再……”
话说到一半,林书友顿住了,转而看向坐在前面的小远哥,问道:
“小远哥,是不是从现在起,我老家的官将首再也没办法起乩召唤童子了?”
“嗯。”
“那新乩童……”
“没事,那帮阴神会再排挤出一个倒霉蛋的。”
林书友眼里竖瞳再次闪了一下。
李追远:“除了感知到危险和你与阿友私下时之外,别让我看见你随便闪竖瞳。”
林书友的眼睛马上闭紧。
少年这话说得有些重,但他这是为林书友考虑。
童子不像那俩怨婴那般单纯,太过频繁的出现和干预林书友的生活,很容易会导致人格与神格之间的错乱。
以前,童子只在有事时下来,现在童子就一直住在林书友体内,所以规矩,得先定好。
李追远得让童子深刻意识到,自己只认可林书友,而不是祂。
似乎是感应到了自己等人所坐的船已经出发了,孙柏深将封闭的进程加速,海水开始涌入,斜面不再那般高,本来需要斜着开才能开上去,现在可以径直向外开。
李追远先进入船舱。
等一面海水迎头浇灌下来后,这艘船回到了最初灰蒙蒙如穹盖的海面上。
等李追远走出船舱时,全身湿透的林书友正在把头上顶着的一只海蟹取下来。
同样湿了一身的阴萌有些奇怪地问林书友:“你刚怎么不和小远哥一起进船舱?”
林书友:“我刚以为是小远哥累了进舱休息……”
阴萌:“你来开吧,我去换身干衣服。”
实则是接下来,得看船内磨盘导航了,阴萌看不懂,想把烫手的山芋甩出去。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来时,是润生和谭文彬换着开的,所以润生也能看得懂磨盘。
“哦,好,我刚刚看了,开船其实也不难。”林书友自信地接过船舵。
阴萌马上提着背包进了船舱。
林书友体验着驾驶的乐趣,然后,环视着四周全是灰蒙蒙的天空与一望无际的海面,他的嘴角抽了抽:
“小远哥,我该……”
李追远站在甲板上,捧着一本书正在看,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跟着下面这条走。”
下面这条?
林书友低头看向旁边水面,发现来时遇到过的那条巨大的龙形虚影,此时又出现在了船下。
但和上次来回穿梭不同,这次这道虚影与船身完全同步,有种它正在驮着船行进的感觉。
林书友马上根据它的指引,不断调整着船舵。
内心平静下来后,他再抬头眺望前方。
明明脚下是大海,龙也是假的,但现在,他真有种自己正站在龙背上,腾云驾雾的感觉。
心胸,刹那间开阔,有一种莫名的奇妙感知正在酝酿。
林书友情不自禁地缓缓闭上眼。
恰好这时阴萌也换好衣服出来了,一身黑衣更衬其肤色的白,头发扎成马尾显得很爽利,海风吹动衣服,更是将其身材凸显。
阴萌一出来,就看见林书友在闭着眼睛开船。
“你……”
“他这是习武之人的顿悟,别打扰他,你来开船吧。”
“哦,好的,小远哥。”
阴萌轻轻将林书友推开,林书友闭着眼,像是梦游一样走到旁边盘膝坐下。
看着他这个样子,阴萌撇了撇嘴,心道:开个船你都能开出顿悟,合着全团队上下,就属自己最笨呗?
唉。
阴萌觉得润生说得对,自己的脑子就算被毒坏了,好像也没啥影响。
等快开出这片穹顶海域时,李追远放下书,站起身,对着停在身后的那道龙形虚影行了一记同辈拜礼。
阴萌:“小远哥,它刚刚为什么会跟着我们?”
李追远:“这是风水气象在为功德加身者送行。”
接下来,就是普通的返程了,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那就是有一个套着救生圈漂浮在海面上的老头被救上了船。
老头林书友还认识,就是来时载着自己等人登岛的那位,收了自己几倍的船费还骗了自己一笔返程订金。
老头的渔船被浪打翻了,在海上飘浮了很久,意识虽然还清醒,但身体状态不是很好,不过,因救助及时,没生命危险。
登岸后,李追远让林书友把老头先送回家去。
林书友回来时,坐着一辆卡车。
老头到了出海归期却一直不见回来,加之前天海上又起了一次风浪,家里人担心得紧却又大海茫茫无处寻找。
林书友把老头背回家,老头那个跑运输的小儿子在得知他们要回南通后,就主动揽下了送他们返程的活儿。
老头在船费上狠狠赚了阿友一笔,但现在计算起来,他家还得倒贴更多的油费。
对这种情况,李追远已经见怪不怪了。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很多时候并不太灵验,但有功德者是个例外外加自己等人是被天道着重关注的,连菩萨都得有所忌惮。
天道既然看见了,那就顺手料理一下因果。
老头儿子让众人叫他勇子,和他爹不同,他为人很爽朗热情,加之这年头,能有一个自己的卡车开,在村里都属于豪富一级。
中途经过一个民办服务站时,明明才吃过午饭,但热情的勇子还是主动招呼背自己老爹回家的林书友去里头开着的一家饭店,饭店牌子上写着:姐妹饭店。
因童子正在自己体内改造身体的原因,林书友不仅食量大增,消化得也快,也就开心地跟着下去加餐了。
不一会儿,童子就急匆匆地跑回来。
勇子有些尴尬地跟着一起回来,不好意思道:“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
车子重新发动上路时,阴萌好奇地问林书友:“怎么又不吃饭了?”
林书友很是为难地解释道:“唉,那不是正经吃饭的地方。”
一楼是餐厅,可以吃饭,但一楼那一排凳子上,坐着不少浓妆艳抹的女人,点菜时,她们就故意往你身上贴和摸,让你选她。
等你吃好上面的饭后,就可以跟着她去二楼吃下面的饭。
当下,大车司机有钱,也舍得花钱,因此也就诞生了为他们服务的上下游产业。
阴萌听懂了意思,就故意装作过来人样子问道:“那你吃啊,有什么了不得的,就当照顾人生意了,这俩反正昏迷着,小远哥又不可能去,你去呗。”
林书友:“这怎么行这怎么可以……”
阴萌:“咋了,你要为谁守身如玉啊?”
林书友:“我没有,怎么会,你不要乱讲!”
阴萌:“还是说,起乩白鹤童子的,都得保持童子之身?”
林书友干脆侧过身,“嘎吱嘎吱”地啃起了压缩饼干。
卡车驶入南通,回村时,李追远特意让勇子从另外一条村道进去,他打算把润生和谭文彬先安置在大胡子那里,不让太爷看见,省得担心。
熊善和梨花都不在家,坝子上只有萧莺莺坐在那里做着纸扎,笨笨躺在她怀里,应该是饿了,小脑袋本能地拱着砸砸。
远远看去,这幅《死倒育子图》,还真挺温馨。
察觉到外头的动静,萧莺莺马上起身抱着孩子走过来帮忙安置伤员。
谭文彬好处理,送到二楼卧室里躺着就行了,润生的话,就得先在桃林里挖个坑。
林书友拿着黄河铲去挖了,还没挖几下,一阵阴风袭来,卷起一片桃花,砸在林书友身上,竟有些生疼。
哪怕现在已是白鹤真君,但无论是林书友还是白鹤童子,都不敢跟这位造次,阿友只能丢下铲子,抱着脑袋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显然,桃林下那位不喜欢这种不打招呼的冒犯。
最起码,得先设个祭坛烧个纸,征询一下它的意见,再请一请,求一求,它再考虑是否答应。
李追远刚安顿好楼上的谭文彬下来,来到坝子上,看见了前方桃林里的情况。
该怎么哄这位桃花仙,李追远早就积累了丰富经验。
当下,少年直接开口说道:
“别闹了,清安。”
刹那间,整片桃林陷入了死寂。
下一刻,
狂风骤起,桃花漫天!
第两百三十五章
桃林深处,一双眼缓缓睁开,其目光透过狂风与花瓣,落在了李追远身上。
在它眼里,少年的身影与另一道身影正在缓缓重叠。
他们俩,本就极像。
刚刚的那声招呼以及语气,更是让它产生了恍惚,仿佛瞬间回溯到了当年。
这么多载的自我镇压,它早已模糊了自我认知,反而对那位的记忆,愈发清晰。
很快,
风熄了,花眠了。
先前的急骤与此刻的安静,都是它内心情绪的反应。
李追远扭头看了一眼坝子下站着的林书友,示意他可以继续太岁头上动土了。
林书友没犹豫,马上折跑回桃林,捡起黄河铲,继续开挖。
这次,没风来吹也没花砸。
才挖了一会儿,林书友就听到林子深处传来了琴声,断断续续、模模糊糊。
阿友压制住自己的感知,丝毫没有走阴去欣赏的冲动,只是一门心思地挖坑埋润生。
少年走到他身边。
“阿友,你把坑挖大一点。”
林书友马上点头道:“放心吧小远哥,我晓得润生体格大,保证把他埋得舒服。”
李追远继续向里走去,将润生埋在这里只是第一步,想要润生的疗伤效果更好,还得那位愿意主动帮忙。
现实里的利益,对于一个一心等死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因此,自己能给的,只有情绪价值。
行至最深处,李追远站定,开启走阴。
琴声瞬间变得清晰,一位翩跹公子坐在桃树下,纵情抚琴,婉约中透着豪放,不羁中流淌风流,正应着那句: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那时的魏正道,并未将它当作真正的朋友,但那时的它能常伴在魏正道左右,亦是一种了不得的肯定。
要知道,即使是后续建立真君体系的孙柏深,魏正道与其交流也只是看在佛皮纸的厚度,厚度用完,即刻离开,片刻不愿多待。
这样一位惊才艳艳的人物,最后落得这般下场结局,确实让人唏嘘。
现在,它之所以弹琴,是因为自己的那一声问候和喊出了它的字,让它刹那间清晰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往。
它正沉浸于,这注定短暂的回味。
李追远把身子斜靠在一侧桃树上。
少年一边听着琴一边在思考,思考接下来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来让对方收获最大的情绪价值。
它既选择这段回忆重温,那在它眼里的魏正道,必然是病还没治好……甚至是还未打算治病,完全是纯演的时期。
这个简单,李追远能很容易地代入和模仿,毕竟自己也是老戏骨了,又在孙柏深记忆画面里看见过魏正道与它相处时的画风,自然就能模拟出魏正道那时的表演风格。
就这样,它背对着少年坐在那里,演奏了一整曲。
期间,它未和少年有任何交流,李追远根据进度,默默在心底调整着对话回应策略。
这算不上欺骗,因为没人能骗得了它,这是它的需要,少年和它,是各取所需。
终于,曲毕。
余音袅袅间,它将双手置于琴弦上,问道:
“此曲如何?”
“呵,一般。”
它笑了,随即仰头,任那落英覆脸。
那边,刚把重伤昏迷中的润生背过来的林书友,发现自己挖好的坑里,底部与四壁,全都被桃花覆盖。
当他将润生放进去时,桃花垫竟泛起了阵阵涟漪。
“嘶……”
林书友收回了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被火烫灼过的泛红。
这是煞气,极为浓郁的煞气,超脱于普通死倒所能凝聚的怨念。
明明旁边的几棵桃树已经被薅光成了枯枝,可依旧有桃花不断飘飞而来,落入坑中。
此时的润生,像是被泡在了水里,水位渐渐上升,将其完全淹没。
结束走阴的李追远走了出来,看向坑里的润生。
林书友:“小远哥,还用填土么?”
李追远:“不用,就这样泡着挺好。”
桃林自成结界,也不用担心被人误入发现。
少年现在很忙,回家后第一时间不是去看太爷和阿璃,而是得把自己伙伴们的伤势进行调理,确认恢复方向。
现在,润生这里算是搞定了,煞气浓郁到滴出水在过去只是夸张的修辞,现在是现实白描。
那位做得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好太多。
李追远刚与林书友一起走出桃林,身后桃林内,传来一声叹息:
“唉,可惜你,终究不是他。”
本该是钱货两清的买卖但因为对方给得太多,李追远也不介意也给对方多一点。
少年转过身,看向里面,说道:
“我的确不是他,可你一直还是你。”
“哦?”
“一样的笨,随便被人骗骗哄哄,就都轻易当了真,你这脑子,已经没救了。”
旁边,林书友眼睛睁大,随时准备开启真君状态先将小远哥推走,自己留下断后。
只是,里头并未传来怒吼和咆哮,而是放声的大笑:
“哈哈哈哈!”
林书友眉头微皱,只觉得活得久的人,脑壳都有点毛病。
阿友体内的白鹤童子则大受冲击,可惜少年有言在先,要不然祂此刻肯定忍不住不停闪动竖瞳。
祂当年要有这本事,也不至于在官将首里混得那般差。
林书友察觉到童子的激动,在心里问道:
“童子,怎么了?”
“果然,当聪明人开始溜须拍马时,就会让只会溜须拍马的人没有活路。”
回到坝子上,萧莺莺抱着笨笨等在那里。
笨笨对着桃林方向伸着脖子挥舞着小手,笑得很开心。
他能感受到那里现在的愉悦。
李追远对萧莺莺说道:“你准备个丰盛点的供桌给它摆上,酒多备几坛。”
萧莺莺点头应下。
李追远:“你有钱么?”
萧莺莺:“有的,李大爷给了工钱,还有孩子爸妈给的带娃费。”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笨笨身上。
笨笨长大了很多,婴孩的感知往往比大人更敏锐,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如此,因此他们能察觉到,眼前这个“大哥哥”,并不喜欢他们,无论他们怎么表演可爱。
笨笨干脆转过身,把头埋在萧莺莺的怀里。
李追远提醒道:“孩子饿了。”
萧莺莺:“我马上去冲奶粉。”
李追远:“那俩现在对这孩子就不管了?”
萧莺莺:“一直都是我在带,他们每晚都在忙着生二胎。”
萧莺莺住一楼,熊善夫妻住二楼,那对夫妻身体素质本就远超常人,折腾得动静很大,吵得死倒都不得安宁。
前天那张老式木床不堪重负,塌了,他俩干脆就不换新床了,反正天气已转热,干脆提前铺上草席,更大也更方便。
以前,家里资源不够,那就只能把所有好的都给唯一的孩子;现在,眼瞅着条件好了,不仅抱上了龙王家,更是傍上了老李家的福运。
这条件好了,养得起了,那不得赶忙抓紧时间再多生几个。
李追远:“白费力气。”
少年知道,他们不可能再生下二胎的。
是他们自己当初把走江功德聚到了这孩子身上,让这孩子变得与众不同,加之这孩子名字是李追远取的,平日里更是放在桃林下的摇篮里,功德、福运、命格,超出太多,这就完全挤压了“兄弟姐妹们”诞生下来分润的可能。
少年上楼,重新回到谭文彬所躺的房间。
阴萌这会儿已经把布阵所需要的材料准备好了,李追远没做耽搁,开始在这房间里布阵。
不是什么复杂的阵法,其目的只是将谭文彬体内多余的鬼气抽引出来,好加速其意识复苏。
阴萌对林书友使了个眼色,林书友对阴萌做出了一个“搞定”的手势,示意她润生那里进展顺利。
李追远将阵法布置好了,阵眼是他的那面铜镜,就地取材,置于一个热水瓶上。
当阵法开始运转后,一缕缕鬼气就从谭文彬身上抽出,在铜镜上凝聚成水珠,落入水瓶中。
李追远:“萌萌,你留意时间来更换水瓶,里面的水不要乱倒,最好用破煞符做中和处理。”
阴萌:“我能收做来制毒么?”
李追远:“可以。另外,你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吧,方便照看润生和彬彬。”
阴萌:“好的,明白。”
李追远:“另外,叫你给阿友准备的轻度毒药准备好了么?”
阴萌:“准备好了,我西屋里原来就留有很多残次货,出门走江时我都懒得带。”
林书友身上伤虽重,但问题并不大。
不过,在归家途中,李追远检查林书友的身体状况时发现,他体内的气淤极重,这是童子在帮其改造身体的副作用。
大部分时候,童子还是很靠谱的,怎么说也有着丰富的经验,可有些没经历的事,童子也会有遗漏。
“阿友,你每天早中晚各一次,来萌萌这里,让她帮你用毒药刮痧。”
“好。”
这活儿,得萌萌亲自来干,不能把药带回去自己刮,因为萌萌说的轻性毒药里保不准里头藏着一个大的。
因此,每次刮痧时,都得让蛊虫试药。
这种方法,可以将林书友体内积攒的“肥料”更快排出去,加速童子改造阿友身体的进程。
林书友留下来经历第一次刮痧,李追远一个人走出大胡子家。
刚出门,就发现天上下起了雨,雨不大,丝丝的腻腻的。
这不是受桃林里那位的影响,而是到清明了。
冒着小雨,李追远往回走,不过他并未直接回太爷家,而是在中途走入张婶小卖部。
“小远侯,你回来了啊?你太爷上午到我这里买烟时才说你出去实习了,还不晓得要多久哩。”
“嗯,我刚回来。”
李追远拿起电话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谭文彬那里有个联络簿,记录着不常用的联络方式,李追远觉得记在本子上麻烦,曾借过来翻了翻,记在脑子里。
电话那头也在下雨,店外的行人脚步因此变得更加匆匆。
雨水沾湿了地面卷起些许泥腥味,并不难闻,反而很有情调。
邓陈手里端着一杯茶,一边喝着一边跟着留声机里的韵律哼着小调。
自打拜入龙王门下后,他不用再去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生活的质感也就提上来了。
电话铃响起,邓陈接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
“是我。”
邓陈吓得差点把手中的茶泼洒出去,马上站起身,恭敬道:
“请您吩咐。”
要是谭文彬联络他,他不会这般夸张,可电话那头说话的,可是那位啊!
“给你一星期时间收拾整理,一星期后,带着那三只,一起到南通来见我。”
“我明天就到,不,我今晚就可以到。”
“一星期后。”
谭文彬还得需要段日子才能苏醒,所以邓陈提前来没意义。
“好的,谨遵您的吩咐。”
李追远把电话挂了,正准备结电话费顺便随便买点零食时,听到后方有人叫自己。
“远子哥!”
“远子哥,你回来啦!”
石头和虎子哥俩跑了过来。
李追远把选好的零食给他们,顺便让张婶拿了一罐麦乳精和两袋橘子晶,都是冲泡喝的。
“这些是给你们的,这些你们帮我带去给英子姐。”
“好!”
“保证完成任务!”
英子正在备战高考的关键时期,至于潘子和雷子……他俩早就放弃高考只等拿高中毕业证找工作了。
石头和虎子的品性是好的,他们不会昧下东西,父辈们之间的斤斤计较和各种矛盾,并未影响到下一代之间的和睦。
张婶笑道:“小远侯小小年纪,就赚钱了哦,可了不得。到时候上坟时,可得给先人们多磕几个。”
李追远:“嗯,会的。”
张婶是个会聊天的,又补充道:“记得替你妈也磕几个。”
李追远:“好。”
往家走时,隔着麦田,遥遥看见一辆摩托车停在太爷家的坝子上。
这摩托车李追远坐过,上头还挂着一个警笛灯,是谭云龙以前在乡镇派出所上班时的坐骑。
他调去金陵后,这辆摩托车就留在了家里,所以,这应该是谭云龙回老家探亲了。
李追远继续往家走,刚出村道拐入通往太爷家的道路,就瞧见路侧河边,有两道身影。
一个身穿绿色衣服的女孩正蹲在地上,轻抚着一只受伤的小鸟,是翠翠。
旁边站着的上身着白衬下身马裙正撑着一把精致油纸伞的少女,是阿璃。
阿璃感知到了,转身,看向李追远,面露笑容。
李追远同样露出了笑容,主动走了过去。
应该是翠翠苦求的,阿璃才会跟着翠翠来到这里救治小鸟。
虽然,李追远能看出来,阿璃对受伤的小动物……并没有什么爱心。
但在自己不在时,阿璃能离开屋子,来到这里,远远看去,像是正常少女般在玩耍,已实属不易。
正在检查小鸟伤势的翠翠只觉得头上有雨水落下,有些奇怪地抬头,转身,看见了走过来的李追远。
“远侯哥哥!”喊了一声后,翠翠又看向阿璃,嘴里故意发出长音:“哟~”
学校不像村里,风言风语没那么重,再加上翠翠还跳级了,更高年级的孩子没兴趣去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因此,翠翠渐渐变得开朗起来,再加上受那些高龄同学的影响,看到听到了不少早熟的事,把她也有些带偏了。
阿璃将油纸伞递给翠翠翠翠接了过来,然后看着阿璃姐姐主动走向远侯哥哥,俩人一起站在雨里。
翠翠用油纸伞给小鸟遮雨,忽然觉得,这受伤的小鸟,好似没先前那般惹人怜爱了。
“我来检查一下吧。”
李追远觉得自己今天一直在做医生。
弯腰,将小鸟捡起来在掌心查看了一下,说道:“问题不大,放回窝里养养就好了。”
翠翠指着上方的鸟窝:“可是,好高哎。”
“还好。”
李追远左手轻抓着鸟,用单手爬上了树,很快很稳地来到鸟窝处,将从里头摔下来的小鸟放了回去。
下去时就简单了,身子一松,借着鞋子的摩擦降速,稳稳落地。
“哇,远侯哥哥好厉害!”
很难想像前不久还在海底与地藏王菩萨目光对视的少年,这会儿在村里被人夸奖很会爬树。
其实,有时候李追远自己都会觉得,走江的自己与回家的自己,像是在同时经历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如同一只风筝,每次被放飞出去时,无论飞得多高和多远,都会期待着那双手将自己拽回的那一刻。
“走,我们回去吧。”
……
相较于电话一端的岁月静好,电话另一端的照相馆内,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昏暗的冲洗室内,邓陈伸手往自己后脑勺一拍,两颗眼珠子当即脱离眼眶落下,然后被其丢入药水池中,幻化出一条双头蟒的虚影。
另外三只体形微小的灵兽主动游靠了过来,很期待到底是什么重要消息,需要蟒不惜庄重到得化形进来告诉它们。
等蟒把刚刚的电话内容做了通知后,总计四只灵兽虚影全部陷入了疯狂,好似在这药水池里开起了泳池派对。
四道意念,兴奋地不断交叉欢呼:
“我们的机缘到了,机缘到了!”
第两百三十六章
“还没问你呢,你的伤重不重?”李三江关心地看向谭云龙,“伤哪里来着?”
谭云龙先是指了指自己伤口位置,然后笑道:“已经都好了,没什么大碍了。”
“还是得小心养着。”李三江说着掏出烟盒,拔烟时,停顿了一下。
谭云龙主动伸手接了过来,又从李三江那里拿了火柴盒,帮李三江和自己都点了。
吐出口烟圈,谭云龙压低了声音说道:“可是憋了好久了,我家那位看得紧,这会儿还不准我抽。”
李三江:“唉,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谭云龙:“哪能,这次是沾您的光。”
郑芳原本正和柳玉梅与刘金霞打桥牌,这一轮她轮空,起身站在柳玉梅后头看着,自然是注意到丈夫那边小动作的,但看在李三江的面子上,她就装没看见。
李三江:“我老早就知道,你是个好警察。”
谭云龙谦逊地摆摆手,刚准备接点自谦的话,李三江就又道:“从壮壮身上瞧出来的,壮壮是个好孩子,他爹肯定也不会差。”
谭云龙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李三江抖了抖烟灰:“话说,你们从金陵回来前,没问过壮壮啥时候回来么?”
谭云龙:“孩子们忙,也不晓得他们现在在哪里实习。”
李三江:“这确实,我也不晓得我家小远侯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这还没毕业呢,就这么忙,等毕业后正式参加工作,岂不是一年也回不了两次家了?”
谭云龙:“年轻人嘛,以事业为重,这是应该的。”
李三江:“我倒是不想伢儿吃那么多的苦,但也晓得,不吃苦,也不晓得啥是福。”
牌桌上。
刘金霞胡了,开心地拍起了手。
李菊香和刘姨坐在一起择菜,瞧见自己妈乐得跟个小孩儿似的,不由笑道:“也就和你家老太太一起打牌时,我妈才会这样。”
平日里,刘金霞得本能地装着和端着以维系自己的高人形象。
刘姨:“我家老太太不也一样么。”
放在过去,刘姨想都不敢想,以后的主母,居然会喜欢上和一群农村老太太坐在一起打牌,还不是那种逢场作戏,是真玩得很开心投入。
这时,刘姨手中动作一停,看向前方的路,三个少年少女正一起向这里走。
老太太摸牌的手,也是微微一顿,看了那边一眼后,就又继续抓牌。
她们不是惊讶于小远回来了,而是人都走到这里了,她们居然才察觉到。
这意味着,孩子又成熟精进了很多。
“远侯哥哥回来啦!”
翠翠先跑上坝子通报。
随即,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也走了上来。
郑芳以前很少来李三江家,阿璃更是没怎么见过,今儿个看俩人走一起的画面,脸上忍不住流露出快要被融化的神情。
没办法,实在是这一对看起来太俊也太般配了,只是手拉手走在一起,就仿佛能让人直接看见美好。
过了好一会儿,郑芳才回过神来,既然小远回来了,那自己儿子岂不也是回来了?
李追远与坝子上众人一一打招呼,然后没急着与阿璃上楼,而是找了张板凳,坐到太爷身边。
李三江主动问道:“小远侯,壮壮和润生侯他们呢?”
李追远回答道:“就阿友、萌萌和我先回来了,壮壮哥和润生哥他们,还得留下来继续盯一段时间的工程进度。”
李三江:“哦,这样啊。”
已经走过来的郑芳听到自己儿子没回来,心情难免有些失落。
当初得知自己丈夫被调去金陵后,她还想着以后能经常看见儿子呢,谁知后来儿子就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
郑芳问道:“小远,你们实习苦不苦啊?”
李追远:“郑阿姨,现在条件比以前好多了,就是枯燥点,生活上不算多苦的。”
郑芳继续道:“小远,你可得帮我们把彬彬给盯紧喽,千万别给他犯错误的机会。”
李追远:“阿姨放心,彬彬哥不会的。”
谭云龙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没说话,不是刻意扮演不关心儿子的严父,而是他隐约觉得,儿子应该是回来了,但不方便现在让他们见到。
应该是,受伤了吧。
李追远:“谭叔叔,彬彬哥过阵子就回来了。”
谭云龙心下一松,说道:“嗯,那就好。”
聊了一会儿天后,前方路上,又出现了两道并排前行的身影。
一个是推着自行车走的周云云,另一个是提着大包小包东西的林书友。
周云云是趁着放假,跟着谭云龙夫妇一起回的南通,不过她肯定是回自己家的,而且今日也并未相约到这里碰头。
主要是谭文彬一直住在李三江这里,李大爷对彬彬很好对她也很好,这自然而然地就当亲戚走动了。
她让父母帮忙准备了一些礼品,自己从石港骑自行车过来,打算拜访问候一下。
谁成想,谭云龙和郑芳也在这里。
至于林书友,他在阴萌那里刮好痧就回来了,在村道上遇到了骑着自行车过来的周云云,礼品很多,他就帮忙提着了。
郑芳笑吟吟地主动走下坝子去接周云云:“早知道你要来,就让你谭叔叔去你家接你了,这真是赶巧的。”
周云云上了坝子后,一一叫人,显得很大方。
李三江说道:“正好,都不要走了,留下一起吃晚饭,热闹热闹。”
晚饭后,客人离开。
谭云龙担心周云云夜里一个人骑车回去不安全,就将自行车绑在后车座上,他先载着周云云给她送回了家,再折返回来接郑芳。
李追远洗过澡后,走到露台,恰好阿璃也刚洗好澡走出东屋,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
柳玉梅对着上面的少年招招手:“下来喝茶。”
李追远下来了,先给柳玉梅沏茶。
柳玉梅问道:“壮壮和润生他们,严重不?”
走江回来,身上挂点伤很正常,柳玉梅自是瞧出林书友身上也带着不轻的伤。
李追远:“能处理。”
“嗯,那就好。对了,你精神头看起来好很多了……”柳玉梅仔细端详着少年的脸,笑道,“怎么有股子佛里佛气的。”
李追远:“东西吃了,但还没消化完,应该过阵子就瞧不出了。”
柳玉梅只是简单询问两句,见确实没什么大事,也就端起茶抿了一口,说道:
“行了,你们去顽吧。”
李追远和阿璃上了楼。
今晚有风,夜里还是有点寒的,李追远把自己床上的被子取出来,盖在自己和阿璃腿上。
接下来,二人头靠着头,躺在两张贴在一起的躺椅上,对着星空,一边下棋一边由少年讲述。
在听到那菩萨被少年骗得送出第一波莲瓣时,阿璃笑了。
等讲述到得到第二波莲瓣时,少女微微蹙眉。
本体也得到了青莲之力,意味着刚得到的优势又被抹平了。
至于说本体最后与少年一起联手,将普渡真君的那股意识打散,让祂变得神智错乱,女孩并不觉得惊讶。
本体她见过,他必然会做出最冷静最适合的选择。
讲述完后,第三场的三盘棋,也刚好进入尾声。
其中两盘李追远已经输了,但有一盘下到最后,少年赢了。
这并不意味着少年在棋艺造诣上有什么新的突破,纯粹是他现在心力更为充沛,哪怕没刻意去做,却也能比以前推演计算得更多。
下了这么久的棋,终于赢了第一把,李追远并未感到多兴奋,反倒是输棋的阿璃,显得更开心些。
“以后我不在家的话,你可以多和翠翠出去走一走。”
阿璃点点头。
翠翠今天来喊她,说有一只受伤的鸟躺在那里,好可怜。
阿璃之所以去,与其说是可怜鸟,倒不如说是“可怜”翠翠。
毕竟,那只受伤的鸟在阿璃的视角里,可一点都不可怜兮兮。
女孩清楚,自己得主动尝试走出去,这样以后才能有机会帮到他。
“阿璃,帮我一个忙,这次走江我积攒了很多冗杂无用的情绪,得整理一下丢了,省得占地方。”
女孩闭上了眼。
二人的手本就牵着,一起闭眼后,走阴开启。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剧烈碰撞,甚至都没有丝毫的镇压与反抗。
与普渡真君当时给自己所设的,一模一样的幻境,也是太爷家。
这里,也是夜晚,过度重叠一致的环境,给李追远一种自己只是眼睛单纯地一睁一闭。
起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里面黑漆漆的,唯有书桌台灯亮着一缕光晕,模糊可见一道身影坐在那里。
以前,双方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自从李追远主动把自己降格为心魔后,彼此就算彻底区分开来。
区分的是灵魂意识,不是身体。
因此,理论上来说,李追远吞了莲瓣,对本体也有提升,同时本体吞的青莲之力,李追远这里也能享受到。
之所以到家时,李追远还得故意将风水之力牵扯到身边以做气息遮掩,就是因为他不光在消耗莲瓣,还有另一股来自本体消化的进度,使得少年这里……精力有些溢出。
不得不故意做点浪费之举,好把这过多的精力给消耗一下,要不然整个人会忍不住显得过于亢奋。
站在门口的李追远对坐在书桌后的本体说道:
“这么用功?”
除了身体外,他们还共享着记忆。
本体正在看的书,其实就是李追远所看过的,少年有着极强的记忆力,看过的书基本都能原封记忆在脑子里。
他在太爷地下室里搬书看,本体在自己记忆里搬书看。
本体头也不回地说道:
“把时间用在没意义的事情上,显得太过低级。”
在本体看来,就应该抓紧一切时间,利用身边一切资源,去不断规划和强大自身,而不是把大好时光用在陪女孩聊天下棋。
就算是考虑到女孩可以带来的利益价值,眼下也早已足够了,女孩的眼里全是自己,愿意为自己做几乎任何事。
煮沸的汤,只需稍添点柴火就能继续维持沸腾,可李追远,却还在继续给钓上来的鱼喂食。
李追远:“这就是我能站在外面,而你只能被关在里面的原因,另外,你的低级与高级,在我耳朵里听起来,显得有些幼稚。”
曾经,李兰也喜欢用这种措辞。
她排斥任何与人相关的一面,把自己当作了精神上乃至于物种上的神。
本体:“随你,你把垃圾丢在这里吧,我抽空消化掉。”
当初,也是在这间卧室里,李追远和本体对抗过一次,他赢了,本体输了,自此心魔反噬了本体。
只是,听起来很是凶险的事,实则也就那半晚的过程,住在东屋的柳玉梅甚至是早上看见少年身上表露出的一些特征,才察觉到少年内心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动静小,是因为双方都没打算把它给闹大,很多人心魔作用时,会发失心疯,杀亲人杀朋友杀无辜的人,都很常见。
但他们俩,没这么做,本体确认那晚自己没机会了,只是留下几句警告,就退回去了。
包括在对付普渡真君那次,本体与李追远联手完成目的后,他也自己走进了门里。
俩人都太理性了,本体更是李追远的理性进阶,晓得什么时候该内讧以及内讧的程度该如何控制。
普渡真君当时就是震惊于这种心魔与本体的关系。
事实上,这的确是古往今来,心魔与本体最为和谐的范例。
李追远将自己使用秘术所积攒的杂念情绪倾泻出来,本体虽然没主动接应,却没做任何抗拒,因此李追远这里把垃圾丢得很顺利。
这些情绪垃圾,对本体而言是无用的,它不沾染任何情绪,不会留痕。
倒是对李追远的影响比较大,毕竟少年也不想步桃花仙的后尘。
李追远:“改变路线了?”
本体:“有她在你身边帮着你,你肯定是能把这些垃圾成功丢到我这里的,因此,无意义的挣扎,就没必要做了。”
李追远原本是打算凭借阿璃的帮助,用强的,他也没料到,对方会毫不抗拒。
当然,李追远也知道,本体的新路线是什么。
它在学习。
凡是自己所看所学的术法、阵法、风水等等,它都能进行反刍提升;自己的所有经历,它也能进行进一步的归纳总结。
因为它不需要睡觉,不用做事,只是待在灵魂深处,它不会觉得枯燥、无聊、烦闷,可以将所有时间,全都用在它所认为有利益的事情上。
身体、记忆这些是共享的,但属于个人的感悟与思想,是区分的。
李追远可以确定,假以时日,本体必然能全方面的超过自己。
这其实算是一种“寄生”,但它并不汲取宿主养分,可这寄生的效果,却更加强大可怕。
本体翻了一页书,问道:“怎么,害怕了?”
李追远:“有点。”
本体:“换我在外面你在里面,你又不乐意。”
李追远:“确实。”
本体:“放心吧,短时间内,我没兴趣去与你争夺‘李追远’的定义权,你记下来的书太多,很多书你看懂了,却没有去真正提升钻研,包括这个……”
本体一甩手,李追远看见书桌旁边凳子上,摆放着的棋盘,上面黑白棋子密布。
本体:“下了这么久的棋,棋艺还是那么差劲,你今天三场九盘,之所以能赢一局,是因为你的精力太过充沛,一直保持着最佳状态,才侥幸赢得一场。”
李追远:“可是,我和阿璃下棋,赢了,有什么意义?”
本体沉默了。
李追远:“你不觉得,在这种事上较真,显得很低级么?”
本体:“我只是拿这件事与你举例。”
李追远:“好。”
本体:“当我真正决定学好了,准备出来时,你将无法再阻挡我。”
李追远:“可是,你所认为的我做的那些无意义的事,都是能把你关在这里的铁栅栏。”
本体:“现在有效,不见得以后有效,你应该清楚,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的投机取巧,都是苍白的。”
李追远:“那你继续学吧,我走了。”
本体:“可以治润生的伤,但没必要去恢复润生的意识,反正他就算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始终记得你,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到时候日常时拿锁链和封印给他圈住,牵着去走江,能发挥出更强的战力。
你把润生意识恢复了,没了那股子无意识的疯狂,他的战力效果必然会大打折扣。”
李追远:“我其实不反感你和李兰所说的,不想做人,但你们为什么要奔着畜生去?”
本体:“谭文彬双肩的怨婴现在很是虚弱,趁谭文彬还没苏醒,你去把那俩怨婴炼化,彻底融入谭文彬的身体,这样他的实力可以更进一步,一直保留着这种状态,代价不过是余生一直处于冰冻刺骨的煎熬中而已,他会习惯的。”
李追远:“梦话说完了么?”
本体:“润生的事,你可以骗其他人你有心无力,谭文彬的事,你可以骗他说是那俩怨婴为了救你主动牺牲了自己。
你有太多方法,可以把自己从质疑的漩涡中完全摘去。
你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并未改变,依旧是他们信任和追随的小远哥。”
李追远:“下次丢垃圾时,再见。”
少年走出房间,关上门。
眼睛缓缓闭起,再睁开时,回归现实。
阿璃的眼睛距离少年很近,两个人的脸近乎要贴到一起。
女孩眼里有些疑惑。
李追远解释道:“它很配合。”
女孩眼里流露出担心。
“不用怕,它越是这样,反而越不用担心。”
走江途中,李追远真正怕的,是丽江遇到的那位虞家少女。
那是一个蠢笨到几乎无法预测她下一步动作的人。
本体太理性了,选择最优解,是它的本能,甚至是它存在的逻辑。
所以,能够拼着痛苦去抗拒这种行为逻辑的自己,反而能够在这方面,获得巨大优势。
你尽管继续看书,努力学习,超过我就超过我吧。
你以为像上次普渡真君那样的事,仅仅就这一次么。
绝对理性,有时候也是缺点。
李追远送阿璃回到东屋,再上来后,准备休息了。
为了解决精力过于充沛会导致自己失眠的问题,李追远上床睡觉前,特意拿出无字书,把已经够用的红线,继续推演,嗯,顺便把位于第一页的《邪书》完成了今日榨干。
无字书第二页的猴子,还在。
同时,第二页下端,出现了一根栅栏。
这根栅栏出现在这里,很突兀,应该是从第一页那里延伸过来的。
显然,《邪书》不安分,它在试探自己。
李追远没做阻拦,假装没看见。
这只猴子已经没用了,而《邪书》想要从第一页入侵进第二页。
对此,李追远准备放任。
入侵吞并成功后,以后的每日推演量,将再次提升。
日复一日的压榨,李追远也觉得该给《邪书》一点念想,让它望梅止渴般的继续活着。
上床,将被子折叠,躺下,把被子盖在肚子上。
闭眼,入睡。
一觉醒来,刚睁眼,就觉得那种精力过度充沛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种现象,得一直持续到自己和本体都完成消化的那一天。
侧过头,阿璃已经站在画桌前画画。
每次一浪刚结束,都是阿璃最忙碌的时候。
既要画新作,还得补充符纸以及修补器具,有时需要制作新东西时,还得指望阿璃的手工。
李追远起床后,在阿璃身边站了一会儿。
画虽然才刚开始画,但构图已经完成。
布局是,李追远站在画下方的中间,左侧是普渡真君,右侧是坐在莲花台上的孙柏深,李追远抬着头,与上方的一双若有若无的威严眼睛对视。
这幅画,算是把上一浪的关键要素全都集结了。
洗漱后,李追远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写《追远密卷》记录这一浪,写完后,又把《走江行为规范》拿出来,需要修改的地方不多,只需加几个感悟,着重点在于,要是润生和谭文彬的情况没有及时好转造成己方战力缺失,下一浪的难度是否会降低。
停笔,捏了捏手,字写得太快,有些酸。
翻开无字书,第二页,关猴子的笼子依旧在纸张正中央,下方的栅栏已出现五根。
你还是真有劲。
“吃早饭啦!”
刘姨的声音传来。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一起下楼。
英子来了,她带来了一袋咸鸭蛋以及一大碗在当地叫“草乌头”的咸菜。
李三江看着咸鸭蛋,问道:“你在家里偷的?”
英子摇头:“我妈让我带来的,小远侯他……不是回来了么。”
英子最终还是没有把小远让虎子和石头给自己带麦乳精的事对李三江说出来。
李三江:“坐下一起吃早饭吧。”
“不了,我在家吃过了,我去学校了。”
等英子走后,李追远主动对李三江道:“我昨天让虎子他们帮我给英子带了点营养品。”
李三江:“嗯,英侯要高考了,确实得补补脑子。”
甭管李追远做什么,太爷都会表示理解和支持,不会生气。
“草乌头”是先腌再蒸的,蒸前得放油,原料是苜蓿苗,吃起来既有咸味又有清香,很是下粥。
用过早饭后,阿璃上楼继续画画,李追远则是陪着太爷去散步,然后去大胡子家,检查一下润生和谭文彬的情况。
润生坑内的桃花依旧“充盈”,显然桃林下那位没忘记进行补充。
谭文彬身体依旧很凉,但已不至于把直接皮肤触碰的人给冻伤了。
俩人的身体状况,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走下楼,来到坝子上,恰好看见光着身子只穿着一条平角裤的林书友。
“嘶……”
“哦……”
“哟……”
林书友正不停倒吸着凉气,摆出一个又一个类似雕塑模特的姿势。
这是痛的。
他身上大面积黑红,用毒刮痧出的效果。
但林书友硬挺着,为了面子,不去发出惨叫,只是用这种方式,来无声宣泄自己的痛苦。
效果,还是可以的,痛到这种程度,证明体内的废物残留还有很多。
不过,看阿友现在这痛苦模样,李追远也就没去吩咐阴萌去加大毒性和计量,毕竟后者有风险。
萧莺莺抱着孩子,拿着奶瓶,给孩子喂奶。
笨笨吃得很香。
吃饱后,萧莺莺轻拍他的后背,孩子打了几个奶嗝儿。
可以看出来,对这个孩子,萧莺莺是很宝贝的,因为他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笨笨看了李追远一眼,露出甜甜的微笑,然后马上翻身朝内,装作自己吃饱后困了要睡觉。
这时,熊善扛着锄头回来了。
他大早上地就跟着秦叔一起下田,刚刚得到李三江吩咐,得去送货,这才回来把工具放家里。
熊善走路时,用左手扶着腰,眼窝也是有些凹陷,眶边发黑。
他本身是玄门中人,辰州符行家,自然不可能是被鬼祟上了,只能是自己纵欲过度,透支严重。
“小远哥。”
“嗯,早上好。”
简单打了声招呼,熊善放下东西,拿着水壶和绳带,就去李三江家了。
这是人家的私事,李追远肯定不会主动去告诉人家,他已经被自己儿子给被动结扎了。
供桌上摆着两坛酒,下面也有两坛,李追远走过去,将坛塞打开,酒还在,但已经闻不出丁点酒味儿了。
看来昨晚,桃林下那位喝得很开心。
李追远拿出钱,递给萧莺莺:“再多买点酒供上吧。”
萧莺莺:“我有钱。”
李追远:“不一样的,昨天的酒钱也在这里头。”
萧莺莺接过钱,轻声道:“好。”
李追远要走时,林书友也穿好了衣服,只是行进时,依旧不停发出“嘶、哦”的声音,身体也是不断抽摆。
昨天刚刮痧完,没太大感觉,晚上睡觉时,到后半夜,就开始不对劲了,疼得完全受不了,今早又刮了一次,这滋味,简直跟往伤口上撒油泼辣子有得一拼。
李追远:“你就不用去给太爷送货了吧,歇歇。”
林书友:“没事的小远哥,我可以去。”
二人行至村道上,看见昨日来过的周云云正骑着自行车过来。
李追远看了一眼身侧的林书友,淡淡问道:“你约的?”
林书友:“啊。!!”
这是真吓得跳了起来。
“没有,不可能,绝不是!”
其实是因为昨天李追远也不知道谭云龙夫妇来了,面对郑芳询问时,就说了一个实习位置,而林书友昨天是先碰到周云云的,面对周云云的询问,他也说了一个位置。
昨晚回去途中,周云云通过和谭云龙的交流,发现两个位置对不上。
周云云在李追远面前停下,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语气,问道:“小远,彬彬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李追远:“没有,彬彬哥要是回来了,肯定想第一个见你。”
周云云撩起骑车时被风吹散的头发,点点头:“我就是在家闲着,骑着骑着就来到了这里。”
李追远:“嗯,锻炼身体,挺好的。”
周云云:“那我就先回去了。”
李追远:“好。”
周云云重新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对于正值青春的青年男女而言,思念是一种病,让人身处错乱而不自知。
李追远晓得周云云很想念谭文彬,但现在的谭文彬看起来,比死了很久的人更像死人,实在是不适宜见客。
传呼机在此时响了,李追远去张婶小卖部回电话,刚打通就被接了。
“小远,你回来了?”
“我马上安排人去江里送东西,我自己不去。”
“咳咳……也不用这样,真的。”
李追远听到话筒对面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周围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明显在移动。
薛亮亮:“小远,我搞了几台大哥大,你既然在家的话,我就安排人给你捎过去?”
这年头,大哥大虽然大得跟板砖一样,却是实打实的身份象征,在人均收入还不高的年代,一台大哥大的售价极高。
李追远:“好。”
少年没客气,他知道,亮亮哥很有钱。
“那行,我还给李大爷买了些东西,还有我爸妈托我给李大爷转送的我老家特产,一并让人送过来。”
“嗯。”
“那个,能不能给我拍张照,我没时间回去,想看看她肚子……”
“亮亮哥,有些东西,能拍出来,却洗不出来的。”
“哦,理解理解,那就算了吧,到时候跟我具体说说以及她想对我说的……”
“我想办法给你拍吧。”
“好的,小远,谢谢你。”
“不客气。”
李追远想到了邓陈,等他到了,就让他去拍吧,他不仅能拍出来,还能让照片呈现出一段时间的动态,寄给薛亮亮的话,能解亮亮哥的思念之苦。
就是不太方便给外人看见,当然了,薛亮亮的妻子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和外人炫耀。
李追远把电话挂断。
旁边,林书友双眼一鼓,马上喊张婶要了些零食,一起结了话费。
李追远跟张婶借了纸笔,在上面写下了采购礼物清单,再将纸撕下来,递给林书友。
“你辛苦一趟,去市区里采购好,然后送江里去。”
“明白!”
见林书友现在就要走,李追远又叫住了他。
“等下。”
“是,小远哥?”
李追远在脑子里回忆起邓陈的传呼号,再次拿起话筒,打给传讯台让其进行传呼。
挂了电话,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电话响起。
“喂。”
“小远哥,我在。”
“在南通?”
“没,没……嗯,在。”
邓陈终究是没有勇气在这位面前说谎话。
他已经在南通了,现在就住在石港镇上的旅馆里,只等着七日之期一到,马上以最快的速度现身。
原本,李追远是不在意这些事的,也懒得花心思去模拟推演别人的行为,可刚既然想到了邓陈,稍作思量,就猜测对方可能已经连夜赶到了。
“小远哥,你放心,我,我,我这就马上滚回金陵去!”
“算了,来都来了,你现在过来,帮我去拍张照片。”
“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李追远把话筒递给林书友:“你和他约吧。”
说完,李追远就转身往家走去。
家里坝子上,几大车的货正在装车,这次应该是个大买卖。
虽然润生和彬彬两个劳力不在,但有着秦叔和熊善,这点量,也压根不算什么。
陪着一起搭把手,再目送他们送货离开后,李追远走上楼。
阿璃还在画画,李追远开了两罐健力宝,给阿璃那罐插入吸管,递给她。
女孩左手拿着饮料,一边喝一边用右手继续画着。
李追远只是浅浅喝了一口,就放边上了,他现在大脑活跃得很,不用补充糖分。
将自己的椅子搬到女孩画桌边,李追远坐在那里,用手撑着头,看着女孩画画。
画纸墨香,再搭配女孩身上的幽香,李追远原本亢奋的精神,渐渐平复,看似小憩假寐,实则在单纯地发呆。
许是昨晚见了本体与其交流后,使得李追远更加意识到浪费时间做无意义事的可贵。
阿璃认真画画,时不时会看一眼身边坐着的少年,嘴角露出笑意。
时间在不经意间溜走,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追远眼眸深处,有一道道青光在不停流转,交替闪烁,本就面容姣好的他,此时更是增添了一股庄严肃穆。
少年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将一切收敛。
抬头看了眼时间,竟然已是下午五点,外面都到黄昏了。
自己这一发呆走神,竟持续了这么长时间。
好消息是,他已经完全消化了那八片莲瓣。
更好的消息是,感知到自己的精力还在不断增加,这意味着本体还未消化好青莲之力。
自己的量,其实比它多,但自己的消化速度,却比它更快。
正如那普渡真君所言,生而在空门又怎知何为空门?
再看一眼阿璃的画,距离完成还有挺长一段距离。
主要是这次不能画出菩萨却得画出菩萨存在的气象,绘画难度不是一般大,得花费更多心思。
“阿璃,你吃午饭了没有?”
女孩摇头。
“那我们去求刘姨快点开饭吧,我饿了。”
李追远没说女孩不应该为了陪自己而不吃饭,换做女孩处于自己先前的状态,他也肯定不会离开,一直守在旁边。
太爷他们还没回来,中午吃饭的人本就不多,加之上午柳玉梅坐外头喝茶时,就察觉到了自二楼少年房间里传递出的屡屡佛韵,她不仅没让刘姨喊“吃午饭啦”,更是把下午的牌局给推了,只为给少年护个清静。
先前察觉到佛韵渐渐消退,柳玉梅就吩咐刘姨去弄饭了。
等李追远和阿璃下来时,刘姨顺势就从厨房里把饭菜端出来。
“谢谢刘姨。”紧接着,李追远又看向坐在对面小圆桌旁的柳玉梅,“谢谢柳奶奶。”
柳玉梅拿起筷子,轻轻摆了摆:“自家人,莫说两家话。”
走江的事儿,她很难直接帮忙,但孩子在家里“打个盹儿”,她不可能连护法这种事都干不好。
不过,柳玉梅还是提醒了一声:“秃驴的那套东西,可以拿来用用,可千万别真的信。”
走江龙王,重今生,荡涤一代,可不能去追求什么来世,要不然,这口气,就直接泄了。
李追远很直白地回应:
“嗯,不信的。”
……
“你得信我的眼光,真的,我是搞摄影的!”
“我只是觉得你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
“你不能这样啊,我是拜入门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给小远哥做事,肯定得办得漂漂亮亮的,你和我不同,你和小远哥的关系已经不在这个层次了。”
林书友:“那倒是。”
这话说得,林书友爱听。
下一刻,林书友竖瞳开启。
邓陈的身体马上开始颤抖,要不是手里抱着一堆衣服怕掉地上弄脏了,他都快瘫跪下来了。
那少年不在这里,自己是可以出来的。
童子主要是想出来表示一下不满,这条双头蟒刚刚分明是在给人戴高帽子,偏偏自己这乩童傻乎乎地还听着直乐呵。
当初童子也是如此,被一口一个“你资历高”“老前辈”,弄得座次一步步下移,到达底端。
同样的错误,童子可不想再犯一次。
略作警告后,童子就又下去了,林书友把邓陈搀扶住,说了声:“抱歉。”
邓陈摇摇头:“没事,天也要黑了,我们快去吧。”
林书友与邓陈汇合后,二人就去了市区百货大楼,除了把清单上的东西都买好了以外,在邓陈的要求下,还额外买了好几套时兴的服装。
既然是要拍照,那肯定得多换几套衣服,一张照片哪够啊,他邓陈要拍一整套写真。
二人来到江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林书友拒绝了童子真君显圣的请求,而是默默地掏出黄纸,点燃,丢入江中。
“出来收礼物了,嫂子。”
不一会儿,江面上浮现出一道水帘,等水帘散去后,一身白裙的妇人显露出了身形。
邓陈:“我就说嘛,古装的衣服她家镇上肯定有的是,不用咱们特意买,咱们这次分两个主题,一个是现代风,一个是古装风。”
林书友先将礼物丢入江中,然后对妇人说出了拍照的事,妇人马上答应,并连连称谢。
薛亮亮已经很久没来南通跳江了。
以前是阶段性的工作,做完一个项目马上就能回来,现在他自己独当一面,手底下的事非常多,几乎做不完,薛亮亮不好意思放下手头工作再往南通跑。
“哎,好,对,这个姿势,对,保持住。”
“再换个姿势,对,这样,不错。”
“好,你跟着我来,跟我这样摆,哎,对对对,就这样,下巴再抬高一点。”
每次换衣服时,水帘都会升起,再水帘下去后,衣服就穿在了妇人身上。
邓陈的所有要求,妇人都在竭力去做到,她也希望薛亮亮能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就是,现代风的衣服和一些拍照动作,对妇人而言,确实是有些难以融入。
不过,等换回传统服饰后,妇人就自然轻松了许多,不用刻意摆动作,本身就自带意境。
拍完后,邓陈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把自己的眼珠子拍出来,用江水洗了洗。
妇人对二人行礼表示感谢后没入江面。
林书友:“这些照片洗出来得要多久?”
邓陈:“放心,很快的,去市里随便找家照相馆就行。”
林书友:“那我们弄完后再回去吧,反正已经这么晚了。”
邓陈:“嗯,这是当然,总不能让小远哥拿着我的眼球看里面的底片。”
这个点了,照相馆早已关门,林书友找了家,爬上二楼,拆下窗户,进去后打开门,邓陈用了里头的设备把照片洗出来后,按照照片数在收银盒里留下了市场价双倍的钱,离开前,二人还把里头打扫了一遍。
就这样一通忙活,二人回来时,天都已经蒙蒙亮了。
邓陈是第一次过来,一走上坝子,眼珠子就在不停转动着,细细打量着四周。
刘姨正在厨房里切菜,透过厨房窗户,看见了邓陈,菜刀的力度和方位,都自然而然地调整了一下,蛇肉切片,和其它肉不一样。
以前,秦叔没少往家里带些大蜈蚣或者巨蟒什么的,刘姨也没少拿它们做菜。
邓陈脚步僵住,身子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好在林书友在他身后推了一把,这才让他走进屋里,来到二楼,李追远正和阿璃坐在露台上下棋。
林书友:“小远哥,我们回来了。”
李追远:“辛苦了。”
邓陈双手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了过来,嘴里道:“不辛苦,不辛苦,这是照片。”
李追远将照片取出,每张照片都是动态的,一颦一笑,很是完整,姿势背景构图也都选取得极好。
少年都能想象出,薛亮亮忙完一天工作疲惫地躺床上翻看这些照片时傻笑的场景了。
李追远:“很不错。”
邓陈:“您满意就好。”
李追远把信封递给林书友,说道:“再做一下密封,把这些给……算了,联络刘昌平,让他先去亮亮哥那儿拿东西,再让他把这照片送给亮亮哥。”
这些照片,不管是摄影师还是拍摄对象,都不是常物,要是走寻常包裹,万一遗落了容易造成麻烦,还是得选个靠谱的人专程去送。
刘昌平那位出租车司机,李追远也是熟悉了,那人做事很靠谱,正适合在金陵与南通之间跑动。
林书友:“好,小远哥,刘昌平的……我这就去联络他。”
林书友下了楼,往张婶小卖部那里跑去,张婶有时候就睡在铺子里,再早都能开门营业。
童子的声音在林书友心底响起:“你傻不傻,居然问他要号码?”
林书友:“可是我不记得了那出租车司机的号码啊……”
童子:“谭文彬那里不是有联络簿么,你跑过去自己翻一下不就知道了?”
林书友:“那多麻烦。”
童子:“呵,所以你自己怕麻烦,就去麻烦上峰?”
林书友:“一句话的事儿,小远哥不会那么斤斤计较的。”
童子:“你就是这种一句话的事儿做得太多了,你的形象和定位就被固定下来了,唉,我以前走过的错路,我不希望你再走一遍。”
林书友:“童子,你真的好烦。”
以前只是有事儿时才起乩召唤童子降临,双方交流并不多,现在童子住自己体内,表达欲还很强,总是喜欢教自己做事,这让林书友很是不习惯。
童子:“我这是为你好!”
林书友:“爷爷和师父以前也经常这样说,后来我受不了,就离家出走上大学了。”
童子:“没事,你随便跑,去哪里都得带着我。”
林书友先跑去大胡子家,翻出彬哥的联络簿,然后去张婶那里给刘昌平打了传呼。
刘昌平很快回了电话,听到事后,马上答应。
不提每次包车人家钱上从未拖泥带水,光是每次载他们自己都能遇到喜事,就足以让刘昌平乐得往这里跑车了。
挂了电话后,林书友犹豫了一下,问道:“那个,童子,你说,我要不要给我家里打个电话?”
童子:“你随意。”
林书友:“奇了怪了按理说,我家里也该给我打电话,询问一下我的情况了,毕竟这次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童子:“他们想打,但他们不敢。”
林书友:“那我到底打不打?”
童子:“把你爷爷、你爸他们喊过来,给你磕头?”
林书友:“那你现在让他们起乩话,效果和以前请官将首……”
童子:“有血脉作为纽带,本真君,只会更强!”
林书友:“那我爷爷我爸他们,应该是愿意磕头的。”
童子:“你真是个孝顺懂事的孩子。”
林书友:“那我打了?”
童子:“过阵子吧,我现在一要帮你疗伤,二要改造你的身体,暂时没精力抽身出去。”
林书友:“好吧。”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童子瞧不上那点蚊子腿肉了。
这点碎银子,还是交给那帮没出息的官将首去挣吧。
林书友再次回到家时,看见邓陈坐在井口边面色发白,全身发抖。
“你这是怎么了?”
邓陈边打着哆嗦边抬头:“我想……给那姑娘……拍照来着……”
想着少年满意自己的拍照技术,邓陈就打算继续表现一下。
他早就注意到了与少年下棋的女孩,只是一眼,这气质这容貌,就足以让任何一个摄影师为此感到疯狂。
真正好看的人,哪里需要太多拍摄技术,正常拍就出片,就是艺术。
他也就顺势提出了想给这女孩拍照的想法,少年没反驳,而是看向女孩,女孩抬起头,看向他。
双方,目光对视,邓陈调动起自己的蛇眸,然后,他在女孩的眼睛里,看见了大恐怖。
少年见状,让他下去歇歇,他这才慌慌张张地跑下来,蜷缩发抖地坐在这里平复情绪。
下午,刘昌平就到了带来了薛亮亮的礼物,以及那款大哥大。
没留下来吃晚饭,刘昌平就把密封好的照片拿走,开车返回金陵。
邓陈没有住在李三江家,而是继续在石港镇上的旅馆里住着。
一连数日过去润生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毕竟对于“死倒”而言,有着充足的煞气,伤势和元气恢复,就仅仅是时间问题。
谭文彬,则是苏醒了。
“啊……”
“哦……”
“嘶……”
李追远来到大胡子家,先去看林子里的润生,发现坑里的水位变低了。
这意味着,桃林下那位的兴致,正在慢慢消退。
当然,它已经做得够多和够好了。
紧接着,李追远进屋去探望谭文彬,刚上二楼,就瞧见林书友脱得只剩下平角裤坐在那里,正在进行新型刮痧。
蛊虫趴在林书友后背上,一口一口地咬下去,将里头的废物给吸扯出来。
虽然依旧疼,但只是疼这一会儿,不用晚上难受得睡不着。
看来,蛊虫在吞了那只萤火虫后,已经起了变化,阴萌已经在摸索着用于实践了。
走进谭文彬的房间,里头的温度比外头低不少,萧莺莺所睡的一楼房间,都没谭文彬这里阴气重。
要是这种状况继续保持下去,那谭文彬夏天买空调的计划,就可以搁浅了,因为他比空调更能制冷。
“嘶……嘶……嘶……”
李追远进来时,谭文彬蜷缩在床上,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紧了被子,阴萌甚至在床前贴心地给他生了一个炭盆。
这些作用都聊胜于无,只是取一个心理安慰作用。
以前谭文彬也因使用御鬼术昏迷变冷过,但从未有一次像这样,完全撑不住。
“彬彬哥。”
“小远哥。”
谭文彬说话时,嘴里吐出白气。
李追远:“难受不?”
谭文彬:“嗯。”
但凡能咬牙挺住,谭文彬都不会承认。
李追远:“我有办法解除你的痛苦。”
谭文彬用力点头。
李追远:“那就是把这俩孩子,从你身上分离出去。”
听到这话,谭文彬一下子愣住了。
李追远:“我已经让邓陈带着那三只过来了,把这俩孩子从你身上分离出去后,你可以从他们四个里选一个或者两个,我帮你封印进你的体内。”
谭文彬:“小远哥,他们俩,现在可以投胎了么?”
李追远:“差不多了,还差一点点,先拘出来,再找张单独的香案供几年蓄养一下,就可以送去投胎了。”
自从俩怨婴跟随谭文彬以来,功德分润了很多,但他们前身作为咒怨,本是被剔除出轮回投胎资格的,属天地憎恶厌弃。
因此,重新获得投胎资格,相当于逆天改命了,难度和代价,可想而知。
如今,功德基本是满了的,只差最后那么一点点缺额,供香案上几年后就能满足。
因先前在海底与猴子对战时,谭文彬的意识是被俩孩子精心保护着的,所以这时候谭文彬虽然醒了,可这俩孩子还在沉睡。
谭文彬扭头看了看自己左右两侧,问道:“小远哥,如果功德足够多或者溢出,那他们下一世,是不是能投个更好的胎?”
李追远:“理论上是这样,但命格这种事,并不完全靠投胎。”
谭文彬:“但如果投个家庭条件好的或者家里和睦的,那生活也更容易轻松和幸福,不是么?”
“嗯。”
“那就到下一浪后,再送他们去投胎吧,多溢出点功德。”
“你现在就已经受不了了,这还是他们还没苏醒的时候,等他们从沉睡中苏醒,你只会更难受,你承受不住的。”
“不,我可以。”谭文彬立马掀开了被子,下了床,全身都在冻得颤抖的他,努力将双臂撑开,“你看,小远哥,也没多大……多大……多大的事。”
离开被子的遮蔽,再站到地上,谭文彬那干瘪的皮肉更为明显。
他整个人,现在看起来阴沉沉的,活脱脱一个病痨鬼形象,只有那些卧床重病多年的老人,才会呈现出这般瘦骨嶙峋。
林书友那边“刮痧”结束,马上走进屋,看见谭文彬站在那里,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眼里一酸,即使努力眨眼,也忍不住有泪水要溢出。
谭文彬抬手指了指林书友:“打住,这时候别煽情。”
随即,谭文彬又看向李追远,说道:“小远哥,我想再最后好好送这俩孩子一程,毕竟,他们俩真的帮了我很多,带着我这么一个废物干爹。”
李追远:“你做好心理准备,更痛苦的时候,在后面。”
上一浪才刚结束没多久,到下一浪还得有挺长一段时间,加之下一浪的完成也需要时间,这也就意味着,这么久的时间里,谭文彬得无时无刻承受着这种酷刑。
谭文彬:“会死么?”
李追远:“不会死。”
谭文彬:“反正死不了,那有什么……”
李追远:“会生不如死。”
谭文彬:“没……事!”
李追远点点头,算是同意了,但还是说道:“什么时候反悔了,随时说,那俩孩子能理解你的。”
谭文彬:“一想到我只要再受一段时间的苦,俩孩子下辈子就能过得轻松舒服点,我就无法理解我自己的放弃。”
李追远:“那就先这样吧,拖着。阿友,你提前给彬彬哥准备一辆轮椅。”
林书友:“这么严重?”
李追远:“等那俩孩子苏醒,他没办法走路的。”
谭文彬马上道:“但我觉得我现在体内,那种鬼气很浓郁,就算坐轮椅也不影响我施展那些术法。”
任性的前提是,不能影响团队利益,谭文彬很清楚这一点。
李追远:“这确实。”
谭文彬舒了口气。
李追远走出房间,去帮阴萌查看那只变异的蛊虫。
林书友上前搀扶住谭文彬:“彬哥,你既然这么喜欢孩子,为什么自己不先和周云云生一个?”
谭文彬:“啥?”
林书友:“像熊善他们一样,带着孩子走江也不错啊。”
谭文彬:“小孩子闹腾,我现在才不喜欢孩子。”
“可你……”
“我以后自己亲生的孩子不见得会孝顺我,但这俩娃,是真豁出命地对我好,我沉睡时,感觉到了,没他们俩的庇护,我现在根本就醒不来,甚至可能永远都醒不来了。”
“哦,我理解了。”
“邓陈来南通了?”
“来了。”
“你喊他过来,帮我和俩孩子一起拍个照吧,我想提前留个纪念。”
“这不还早么?”
“未来和意外哪个先到,谁知道呢?再说了,保不齐俩孩子投胎前邓陈不在,没那个条件,先拍了吧,这样我安心。”
林书友特意去石港镇上的旅馆,接回了邓陈。
路上将事情做了告知。
让林书友感到意外的是,邓陈没有丝毫失落与不满,反而显得无比高兴。
虽然错过一浪的功德是一种遗憾与损失,但今天谭文彬对那俩怨婴有情有义,日后也会这样对待他们。
邓陈过来时,李追远刚把蛊虫变异的特性帮阴萌分析好,扭头对林书友和邓陈说道:
“桃林里适合取景,去那里拍吧。”
“明白。”
“好嘞……明白!”
很快,被换上一身宽松衣服尽量遮盖住皮包骨头的谭文彬,被布置安排靠在一棵桃树下。
“好好好,尽可能再放松一些,对对对,没错,很好,很温馨。”
在邓陈的“视角”里,靠在树上的谭文彬显得很慵懒,在他双肩处,俩孩子正睡得香甜,整个画面充满温情。
李追远在拍照时,也走进了桃林,且故意站在了更里面的位置。
“咔嚓!”
伴随着快门声响起,邓陈的双眸也跟着泛了一次光。
桃林里,随之起了些许阴风。
邓陈有些疑惑地端着相机,想要看向桃林深处,却被早有经验的林书友提前捂住了双眼:
“不该看的地方别瞎看。”
李追远的耳畔,出现了它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有点熟悉。”
李追远:“《五官封印图》,有一头猪被我杀了,余下四个臣服于了我。”
“五官图?”
“对,魏正道曾用它来进行自我封印,他不想长生,他一直在努力自杀。”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中,
润生坑里的水,满到溢出。
第两百三十七章
“啊!”
“好了。”
阴萌手指一勾,蛊虫飞回,绕指一圈后,钻入袖口消失。
林书友没急着穿衣服,而是把自己后背对着墙上镜子,扭头看去,发现自己后背上出现了一个小拇指盖大小的血洞。
“我说今天怎么这么痛呢。”
阴萌拿了张创可贴,给林书友贴上,解释道:“抱歉,最近我和它一起在练小远哥教的一门新秘法,它可能练得有些走火入魔了。”
这点小创口不算什么,林书友自然也不会生气,反而好奇地问道:
“什么秘法?”
“是小远哥根据它与我的特性自创的,目前尚处磨合练习阶段,如果练成的话……”
“怎么样?”
“挺伤人和的。”
“那我还真挺期待的。”
将衣服穿上,林书友走进谭文彬的房间。
此时,谭文彬蜷缩在床角,身前摆着好几本书,眼睛微睁,眉毛上似是挂着些许寒霜。
林书友进来时,本能感觉到屋子里的寒气受到刺激,开始主动对其进行排斥。
谭文彬眼皮抬起,排斥消失。
“彬哥,早啊。”
“嗯,早。”
“昨晚睡了多久?”
“意识缺失了一小会儿。”
“那也算是睡了吧?”
“就当深度睡眠吧。”
林书友先把床上的书收走,再给彬哥穿上衣服,然后背着彬哥下楼坐上轮椅。
按照惯例,推下坝子后,先拐入桃林看望此时仍泡在水里的润生。
这坑洞里的水位是动态的,每次都是一开始满溢,然后一天天的降低,不过小远哥有办法,给它重新满上。
“彬哥,我看润生身上的伤,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
“能多泡泡就多泡泡呗,难得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
“走吧,推我去河边走走。”
“好嘞。”
推行至河边后,谭文彬抬手示意停下。
“就这里了,让我一个人在这待会儿。”
“那我过会儿再过来。”
“嗯,好。”
等林书友走后,谭文彬把身子往轮椅里缩了缩。
耳畔,是俩孩子的轻声细语。
小远哥说得没错,当俩孩子苏醒后,谭文彬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了,身体和灵魂每天都在承受着冰针穿刺的痛苦。
俩孩子也能察觉到干爹的煎熬,尽量多睡觉,不怎么做动作,偶有交流,也会尽可能压低“声音”,降低自身的鬼气波动。
双方现在,其实都没什么生活质量可言,好在,再苦再难,挺过这段时间就好了,谭文彬有种提前体验父母陪伴孩子做最后高考冲刺的感觉。
前方,有俩年轻人背着书包走过来,谭文彬认识他俩,是小远哥的亲戚,潘子和雷子。
潘子和雷子早就放弃了高考,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学习的紧迫,俩人蹲在谭文彬面前,雷子从兜里掏出散烟,递给潘子一根,开始了吞云吐雾。
他们是看不见谭文彬的。
潘子:“这学上得,是真没什么意思。”
雷子:“谁说不是呢。”
潘子:“我爸妈晓得以我的成绩考不上的,我都说不如早点‘退学’,去窑厂多搬两个月的砖也好,但他们就是不肯,想着让我继续上到高考,去碰碰运气。呵,这做卷子,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哪能靠运气?”
这里的退学不是指真退学,一般中考或高考前,班主任是乐见班里成绩末尾的学生主动放弃的,既能不影响其他学生也能拉高升学率,到时候来学校领个毕业证就行。
雷子:“我爸妈也在做着一样的白日梦呢,要我说啊,咱们老李家,唯一长脑子的就是小姑一家,看看小姑,再看看远子,咱们瞎折腾个什么劲哦。”
年轻人的心事儿很多,一整夜都说不完,可有时候也很短,短到就一根烟的功夫,因为兜里没第二根烟了。
将烟屁股随手一丢,二人站起身准备离开,很巧的,就朝着身后谭文彬所在的位置走来。
谭文彬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一下。
“哎哟。”
潘子身子一个踉跄,被雷子搀扶住。
“你咋了?”
“左脚绊了一下右脚。”
“呵,哈哈哈哈!”
俩人背着书包,勾肩搭背、吊儿郎当地走了。
太阳渐渐出来,阳光逐渐明媚,谭文彬把自己往轮椅里缩了缩,闭上眼。
刚眯了没多久,远处村道上就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这发动机声,谭文彬太熟了,以前在家只要听得这声音出现,他就马上跳起来,去关电视机把遥控器归位。
降温的手段他不是没考虑过,但懒得折腾了,反正骗不过他爹,端正个态度,他爹回家时只要不是心情不好,一般也不会找自己麻烦。
睁眼看去,就瞧见谭云龙骑着摩托车过去,过了一会儿,又瞧见谭云龙骑着摩托车回来。
他没去李大爷家,真就只是在村子里转转。
谭云龙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谭文彬继续闭上眼,享受着太阳。
日头渐渐升高,三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中途林书友来了一次,见彬哥还在享受,他就又走了。
“叮铃铃……”
嘿,又是熟悉的车铃声。
谭文彬再次睁开眼,这次看见的是周云云,她的车铃声他也熟悉,以前她都是骑着那辆自行车上下学。
她怎么还没回金陵上学,假期这么长么?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有种坐在坟头里等着亲人相继来给自己上坟的感觉。
更奇怪的是,周云云居然把自行车停在了村道边,然后沿着河边,向这里走了过来。
她从谭文彬面前经过,然后在斜前方,蹲了下来。
谭文彬靠在轮椅上,侧着头,打量着自己的对象。
瘦了啊,脸上肉都少了。
这可不行,得赶紧吃回去,太瘦了可不好看。
谭文彬双肩处的俩孩子,各自将食指放入嘴里,看一会儿周云云,再扭头看一会儿自己干爹,最后俩孩子再互相对视笑笑。
周云云看了很久的河面后,站起身,走回村道边,骑着自行车离开。
小远哥说,自己现在不仅看起来比死人更像死人,事实上,他理应处于“死得不能再死”的状态。
因此,对关系真正亲近的人而言,就会产生一种莫名感应,也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心慌得不行。
过了会儿,林书友走了过来。
“彬哥,回去不?”
“你指引她过来的?”
谭文彬相信爱情,但不相信爱情能穿破自己的鬼术障眼。
“啊?”林书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我以为彬哥你是想看看她的,刚在村里碰到她,就跟她说以前彬哥你喜欢在这里坐着吹风发呆。”
“嗯,做得不错。”
“嘿嘿。”
“好了,阿友,推我回去吧。”
“好嘞。”
“汪汪汪。汪汪汪!”
一条黄白色的狗,近乎疯狂地在叫唤,几个村民正拿着树杈和石头在打它。
这狗刚咬了一个人,明显已发了疯,不能留它了,但因为手头没趁手的家伙事,谁也不敢轻易上前,被咬一口后续得打很多针,忒麻烦。
这时,林书友推着谭文彬过来了,那疯狗瞅着对面人多,转过头,马上朝着林书友飞扑过来欲咬。
林书友刚松开轮椅,准备上前一脚给它解决,但还没等那疯狗临近,就忽然发出一声哀嚎,四肢一僵,身子在地上摩擦后,倒地不起,随即,狗嘴里有鲜血流出。
阿友有些惊讶地回头看向彬哥。
解决一条疯狗是件再小不过的事,主要是这解决的方式。
在刚才,林书友没有察觉到来自彬哥身上的杀意,甚至都没感知到彬哥是如何施法的,那疯狗就直接暴毙了。
“彬哥……”
“咒。”
谭文彬刚刚,是把那条疯狗咒死的。
“彬哥,你现在这手段,是有点吓人了啊。”
没杀意,瞬间咒毙。
虽然知道无法对真正的玄门人或邪祟产生如此奇效,可就算是光针对普通人,就已十分恐怖。
“这苦又不是白挨的。”谭文彬眯起了眼,“要是身体不行了却没能换来实力上的提升,我岂不是拖了团队后腿么?”
那几个村民跑过来确认狗死了后,就离开了,离开时还指了指林书友,示意他来处理狗的尸体,这种疯狗,没人敢吃的。
林书友把疯狗尸体捡起来,推着谭文彬回到大胡子家。
小远哥站在坝子上。
“小远哥!”
李追远向着这边走来,先示意林书友撩开衣服,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后,微微皱眉。
“小远哥,怎么了?”
“你抽空和童子说一声,身体改造不用太过精益求精,越往后成本越高,也越不划算,祂现在在抠细节了。”
“好,我知道了。”
李追远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后悔了不?”
谭文彬努力故作轻松道:“哪能啊,我现在感觉自己简直强得一比。”
李追远:“这狗是怎么回事?”
林书友:“疯狗咬了人,被彬哥给一下子咒死了,我准备找点草给它烧了。”
李追远:“先留着吧,正好给阴萌用。”
林书友诧异道:“萌萌现在连疯狗都能拿去制毒?”
这时,阴萌抱着一堆阵法材料从屋子里走出来。
李追远把一沓阵法设计图递给林书友:“去帮萌萌一起给润生哥布阵去。”
“好。”
林书友把疯狗尸体往角落里一丢,洗了手后,就和阴萌一道走进桃林。
李追远去推谭文彬的轮椅,轮椅很沉,谭文彬现在虽然瘦弱不堪,但也并非没有分量,不过少年推起来时还是很轻松。
“小远哥,润生是要醒了。”
“嗯。我本意是想让他多泡一会儿的,但他的野性先一步要苏醒了。”
来到坑边,林书友与阴萌已经在周围插上了不少阵旗。
李追远笃定润生不管再怎么发疯都不会伤害自己,但润生要是离开这里了,对普通活物可不会留情。
因此,在自己帮润生复苏自我意识前,得先限制住他的人身自由。
阵法布置好了,李追远在坑边蹲下,伸出手指在润生额头上敲了敲。
润生双眸睁开,里面全是白色,看不见丁点的黑。
他本能地张开嘴,腰部发力,如野兽般想要将少年撕咬下来。
但他身体还未离开水面,李追远就发动了阵法,润生被迫重新躺了回去,只能在水里,做着轻微地挣扎。
李追远对林书友和阴萌道:“你们俩排个班,每隔六个小时,就必须有人来这里检查更换受损的阵法材料。”
阴萌:“小远哥,润生他……”
李追远:“其实,我现在就可以着手帮他苏醒意识,但眼下他的野性刚起,要想他以后可以更好地直面和压制这种野性,就得等到他野性被彻底激发出来后再做下一步治疗。”
谭文彬:“只有这样,以后才不至于容易失控,且润生能更好地掌握这股力量。”
李追远:“看来最近书没少看。”
谭文彬:“也没其他事可以干了,只能看看书。可惜了,上高中时没落得这般状态,要不然高考只会考得更好。”
李追远对阴萌问道:“坝子上的临时阵法布置好了没?”
阴萌:“还没,我这就去。”
很快,坝子上的一次性阵法也被布置好了。
为此,萧莺莺特意将原本摆在那里的纸扎都收进了屋子,然后抱着笨笨去了李三江家。
阴萌站在阵法内,那条疯狗尸体被摆在她面前。
林书友站在旁边,一脸期待,他很好奇小远哥为萌萌和蛊虫量身定制的秘法到底是什么。
李追远:“阿友。”
“在,小远哥。”
“别光只顾着看,随时做好接应准备。”
“明白。”
林书友挺直后背,站在了阵法边缘。
李追远:“萌萌,可以开始了。”
阴萌点了点头,脚下迈出步伐,双手挥舞结印。
因为刚磨合还不足够熟练以及未能深刻领会到秘法真意,所以前戏就得复杂一些,阴萌也不敢落下任何一个流程。
林书友觉得阴萌的步伐有些眼熟,但小远哥就在这里,童子不敢明目张胆地与自己交流。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开口道:“祭祀舞?”
李追远:“星宿阴阳步,是傩戏的一种,属巫的分支,用以沟通神鬼,亦常用于对先祖的祭祀。”
步伐完毕,结印完成,阴萌发出一声低喝,左手持香右手持符,连甩三下后,香符燃起,双臂高举,行叩拜之礼。
下一刻,蛊虫从阴萌身上飞出,直接窜入疯狗尸体内。
很快,疯狗尸体如吹气球般,开始不断膨胀,正当看起来就要爆开时,密密麻麻的孔洞出现,尸体迅速干瘪了回去,上面的皮肉开始腐烂,紧接着就是如沸水般开始翻滚。
谭文彬:“献祭……这是献祭给谁?”
李追远:“还能给谁?”
谭文彬:“酆都大帝?”
李追远:“嗯。”
阴萌做菜为什么会有毒,寻常人无福消受,因为她做的是贡品。
李追远就是根据阴萌的这一特性,让她以行祭祀礼的方式,将这头疯狗尸体,献祭给酆都大帝,从而从大帝那里,接引下回馈。
寻常人是不敢这么做的,毕竟谁敢给大帝上供一条疯过的死狗?
李追远倒是没这方面顾忌,因为哪天他被缉拿回丰都,大帝宣读自己罪状时,眼前这个……都不够格罗列在上头。
忽然间,腐烂的肉块中,爬出一群黑色的虫子,其中一只是蛊虫本体,冒着金光。
阴萌正努力通过自己的蛊虫,去操控这些新诞生的虫子。
虫群们开始在地上排列组合,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可当阴萌打算操控它们飞起时,一双双如瓢虫的翅膀展开扇动,虫子们集体飞了起来。
但马上,原本整齐的队列开始出现混乱,不断有虫子碰撞到一起落下,一处碰,处处碰,整个场面开始乱成一锅粥。
紧接着,不管是落地的还是在飞的虫子,全都陷入了剧烈的不安躁动,最后,竟集体向阴萌扑了过来,这是要行反噬!
李追远:“阿友!”
林书友身形出现在阴萌身后,将其拉扯出阵法,那只蛊虫速度也不慢,也快速窜了出去,又落回阴萌袖口。
李追远掌心一握,阵法开启,里面所有虫子瞬间被碾碎。
阴萌:“小远哥,是我太笨了,失败了……”
李追远:“疯狗尸体的难度还是大了点,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练吧,你让刘姨每天买菜时,给你多带一些肉,种类不限定,新鲜的就行。”
阴萌:“好的,我明白了。”
阴萌走入屋内,从里头搬出一张供桌,重新郑重祭祀。
这是小远哥教她的,每练习一次这秘术,甭管成功与否,都给大帝正儿八经上一次供,纯当赔礼道歉了。
供桌上烛火摇曳,阴萌将黄纸点燃送入火盆中。
忽地,明明没有风,可正燃着的黄纸却自己打着旋儿又飞了出来,最后落在了供桌上的酒碗内,化作飞灰。
阴萌:“小远哥,有字……”
“又叫你归家祭祖?”
“不是……”
李追远走过来,低头看去。
碗内浮现着四个扭曲至极的字——【归宗拜师】
第两百三十八章
阴萌记得,上次先祖传出的讯息是归家祭祖,是给自己的。
至少名义上是这样。
可自己自幼在丰都长大,逢年过节该烧纸烧纸、该做供做供,那么多年来,先祖就从未显灵过,完全无视自己。
所以她其实很清楚,喊自己回去祭祖是其次的,目的是让小远哥陪着自己再回丰都。
这次,先祖直接传出了“归宗拜师”。
阴萌觉得,自己这个中间商被去除了。
心里倒真没什么失落,因为连她这个血脉传人都觉得,小远哥才更配称为酆都大帝的传人。
李追远端起酒碗,开口道:“多谢大帝认可,我将尽快启程。”
紧接着,少年先用指尖蘸取酒水,向自己身上和周围弹了几下,再将一半酒水洒在身前,余下的则倒入火盆,最后将酒碗摆回供桌。
礼仪和礼貌都给足了。
丰都,他会尽快去的,但具体何时去,得再议。
在坐船离开丰都县城时,少年曾站在船尾,目视着渐渐远去的鬼城,他那时心里就清楚,这里他还会再来的,去探寻丰都之下的秘密。
那会儿的少年只是一个单纯的游客,并未走江,且将阴萌带在身边,哪怕大帝对血脉传人并不在意,但怎么说自己也不至于站在大帝的对立面。
可此一时彼一时,一是李追远将阴家十二法门逆推回酆都十二法旨,自东汉以来就断代的绝学被自己给续上了。
二是大帝的虎皮,是真的好用,自己不知不觉,就用得有点多。
三是如今天道将自己定义为一把刀,他现在与那些古老存在,处于天然对立面。
“归宗拜师?”
字面上的意思,李追远没有去做太多分析,事实上,这四个字,可能并不重要。
少年怀疑,大帝是想要将这则讯息,化作自己下一浪的浪花线索,以此嵌入江水,让江水将自己推向丰都。
上一浪中,李追远虽未得见菩萨本尊,但却见识到了这一层级的手段。
能在天道目光下存活这么久,甚至让天道都不得不默认他们的存在,他们对天道的理解,无疑也是极为深刻的。
只需愿意付出相应代价,李追远相信,大帝有能力引动自己的下一浪走向。
少年开始反思,看来,是自己薅得太过分了。
这四个字,要真是成为下一浪早早出现的线索浪花,那自己自然是不去也得去。
但……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空中。
你,会愿意么?
自己是天道正在打磨的刀,他不信天道愿意会将还未打磨成熟的刀送去别人那里毫无价值地被提前折断。
那就看,自己的下一浪,到底是什么成分了。
是难度降低,还是去丰都。
若是前者,那就进一步说明,现阶段与天道达成合作确实是有着巨大的发展价值。
若是后者,那自己就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天道的威能了,既然保护不了自己手中的刀,就别怪这把刀会转头捅向自己。
“小远哥?”
“没事,你继续练你自己的,继续上供。”
“好!”阴萌用力点头。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目光在阴萌和林书友身上转了一遍。
以前,谭文彬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叛逆青年,但和阴萌与阿友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乖宝宝。
这俩人在遇到小远哥之前,一个自诩官将首传人,一个自称阴家后人,现在,挖起自家墙角来,那真是一头的奋劲。
李追远又嘱咐道:“练的时候,多听取阿友和彬彬哥的建议。”
林书友闻言,骄傲地挺起胸膛。
哈,他居然也有能教别人的一天!
主要是李追远本就不擅长教人,因此,还不如让伙伴们自己建立个学习互助小组。
自己负责写出答案流程,再由他们集思广益去理解吃透。
李追远:“那我就先回去了。”
谭文彬:“放心吧,小远哥,我们会互相督促、共同进步的。”
待得少年走下坝子后,童子的声音在林书友心底响起:
“把你的胸膛收一收,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童子,我是不可能变成彬哥的。”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有点进取心?”
“童子,正因为我是我,才能加入和留在这个团队里。”
童子沉默了。
祂忽然觉得,这呆愣愣的乩童,这句话说得好有道理。
但童子转念一想,不对啊,以前的自己和林书友简直一个憨模里刻出来的,为什么自己却越混越差、越来越受排挤打压?
难道是因为……领导不同?
林书友和阴萌一起清理起了坝子上的脏污。
阿友:“我们要不要换一个试验场地,要不然每次练习结束,打扫起来都好麻烦。”
阴萌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谭文彬:“小远哥就是故意把疗伤好的润生继续封印在桃林里的,也是故意让你在这里做实验的。
虽然桃林下那位不一定真的会出手,但还是有一定概率会在意外发生时,来兜个底。
毕竟,桃花仙是个好人,弹琴又好听。”
林书友和阴萌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一个新兵蛋子。
清理完毕后,阴萌在林书友的教导下,继续练起了阴阳步。
虽然阿友之前也没学过,但他有三步赞的基础,学习和领悟速度比阴萌快很多。
“呼……”
阴萌练得大汗淋漓,不仅腿开始发酸,十指因连续不停地结手印,也有些抽筋。
谭文彬:“好了,歇歇吧,这个练的是一个肌肉记忆,不能闷头死练,得留有足够时间用脑子去思考和感悟。”
阴萌:“壮壮,你真的好会。”
谭文彬:“呵,以前高考冲刺时,小远哥就是这么教我的。”
阴萌:“不过,这个秘术练成后,我以后出门,包里除了背毒罐外,是不是还得带肉?”
林书友:“带出门的肉,也不保鲜呐。”
阿友双眼一鼓,马上道:“可以用尸体。”
阴萌:“我的意思就是这个,如果我也用尸体作为原料来催发这一秘术的话,会不会和小远哥抢尸体?小远哥的傀儡术,也是需要尸体作为原材料的。”
谭文彬:“思路打开,你的蛊虫是能飞的,到时候钻进敌人体内,再开启献祭,不就可以把敌人直接上供给你先祖……”
说到这里时,谭文彬自己都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才是萌萌这一秘术最可怕的地方,也是小远哥为萌萌量身定制这一秘术的真正原因。
“难怪,大帝直接传讯让小远哥回去拜师……”
……
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后,先把《走江行为规范》做了一点修改。
放下笔,身后的阿璃正拿着小推子,仔细刨着牌位。
已经刨了六块了,只取牌位表面上的那层附着紫色漆料的皮。
这层皮,可以用来制作符纸,以此增大所画符纸的威能。
其实,阿璃所画的那些符纸,对团队的帮助已经很大了,但她还在精益求精。
李追远走了过来,好奇地问道:“阿璃,这是谁教你的?”
不大可能是大人们教的,秦叔走的是炼体,刘姨擅长的是医术和毒术,至于柳老太太,虽然李追远从未见过老太太出手,但从老太太曾拿出的佩剑可以看出,老太太年轻时,怕是比秦叔走的路线更为刚猛。
阿璃伸手指向了李追远的书桌。
“你是自己看书的?”
女孩点头。
少年不在家的日子,她也不是一直在发呆,或者说,正是因为生活中出现了少年,她已经没办法像过去那般,一个人一坐就是一整天了。
她有了无聊的感觉,会主动找些事来做,也会学着少年在家时的样子,一个人坐在露台藤椅上,看书。
魏正道的书里,记载了很多不同阶段的符纸样式,佛皮纸写书有一个特性,它可以将神韵更好地融入。
别人能求得几张佛皮纸烙印下宗门绝学神韵就已是幸事,只有魏正道,能拿佛皮纸写“百科全书”。
通篇大量单纯地文字记载描述,符纸介绍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阿璃就是看着那上面进行的临摹学习。
“阿璃,那些书,就看看那些技术性的东西就好了,不要去深究它的深意。”
同样的话,李追远对自己同伴们也说过,不过他并不觉得同伴们能读懂领悟魏正道在这里头深藏的私货,但阿璃不一样。
要不是阿璃自幼受那些东西的诅咒束缚,倘若能正常成长,虞家那位小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阿璃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只看符纸、器具和手工方面,对里头的死倒介绍和各种故事记载,并不感兴趣。
因为她梦里的东西,比书上的,更为丰富和直观。
“我来帮你一起制作吧。”李追远拿起推子。
阿璃按住了少年的手,起身,将褪了皮的牌位叠起,抱着下了楼。
柳玉梅正在坝子和刘金霞她们打牌,看着自家孙女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抱着牌位走出来。
刘金霞抓牌时,扫了一眼,然后眼睛一睁,嘴角抽了抽。
她是吃这碗饭的,当然能瞧清楚那女伢儿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刘金霞对柳玉梅笑着说道:“还是你家孙女懂事,晓得帮家里劈柴火,不像我家翠翠,在家里是什么活儿都不干,懒得要死。”
阿璃进了东屋后,又很快空着手出来,上了楼。
柳玉梅等到自己轮空后,就离了桌,进东屋瞧了瞧。
供桌上,多了六个崭新的“无名氏”。
柳玉梅脸上浮现出笑意。
刘姨这时走了进来,瞧见这一幕,有些疑惑道:“您这是被气笑了?”
不应该啊,阿璃用牌位当手工材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里的牌位最高寿命就没超过一季的。
柳玉梅:“查一下那六个牌位的漆皮是什么材料的,马上定制一批这个材料的,抓紧时间让那边送来,你亲自去催一催。”
刘姨:“晓得了。”
柳玉梅:“我们家阿璃,会直白地跟我要东西了。”
这是柳玉梅开心的原因,虽然并未言语,但孙女把这六个牌位摆回来,就等于是开口说要,对阿璃来说,称得上是罕见的直白了。
对柳玉梅而言,她现在膝下有俩孩子,但她最大的痛苦就在于,自己虽坐拥金山银山的,可就是没办法给出去。
一个从不开口要,一个走江了不能给。
有时候,她真挺羡慕李三江的,能很神气地从口袋里掏出钱,给小远,小远也会去接甚至是主动去要一要,只为哄那老家伙开心。
可同样的事儿,她柳玉梅却不能做,总不能学李三江那般,兜里也揣几张大团结去给孩子发吧?
李三江那是不知道真相,乐在其中,自己知道了还这么做,就显得有点脑子进水。
刘姨:“我算是瞧出来了,怪我和阿力跟您要东西少了,让您少了份快乐,罪过罪过。”
柳玉梅:“秦柳两家祖宅秘地,你和阿力若是想要,一人拿去一个,我都不会说什么。”
刘姨叹了口气:“唉,一开口就直接给最大的两个物件,这分明是不想给嘛。”
柳玉梅被气笑了,伸手掐住刘姨的脸,像是对待她小时候那样,往外扯了扯。
刘姨故意喊着:“哎哟哟,疼疼疼,阿力皮糙肉厚的,您扯他的去。”
柳玉梅:“阿婷,你脸上长皱纹了。”
刘姨:“……”
柳玉梅:“我老了,你们,也不再是小时候了。”
刘姨:“不带您这样的,我这儿费尽心思逗您开心,您却拿刀戳我心窝子,我哪里有皱纹了?”
说着,刘姨轻撑双手,原地转了一圈。
她本是极美的。
只是在李三江家,故意穿着厨娘的衣裳刻意压着。
当初在大学里,刘姨曾去寝室下面喊过李追远,那一天的刘姨换上偏休闲的衣服,看起来,比大学里的女老师更有气质和韵味。
柳玉梅:“许是阴家那丫头见得多了,就觉得你不年轻了,谁叫那丫头现在正是嫩得出水的年纪。”
刘姨:“得,是我多余,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给她美容养颜。”
外头,正在打牌的刘金霞故意放大了声量:“你刚刚就不该打六万的,正好打在了我手上,哈!”
柳玉梅晓得这是在通知自己下一轮开始了,就走了出去,落座。
四个老太太面前,都叠着零钱,刘金霞面前的最厚实。
她是会算牌的,牌技好,基本每场都赢。
柳玉梅往往输得最多,主要是她打牌的心态,和小远陪阿璃下棋差不多,甚至更为夸张,她有时候乐得送人情,故意送牌给人家胡大牌,再一边嗑着瓜子看着人家兴高采烈的样子。
牌桌上另外两个老太太,算是常驻。
一个叫花婆婆,老伴走得早,儿子没成婚前就当了烈士,家里就剩她一个了,有政府补贴慰问,她不用去种地也不愁生活,就是脾气古怪,以前常与村里人吵架,嗓门功夫一流。
被喊来这里打牌后,性格一下子变温和了,从未红过脸,还时常把上头给她的慰问品带过来,分给柳玉梅。
另一个姓王,年岁小点,李三江叫她“莲侯”,她儿子工地上干活出了事故,瘫在床,她就主动劝自己儿媳妇改嫁了,把一对孙子孙女自个儿留着了。
以往都是靠她和老伴种田维持家里生计、儿子药钱以及俩孙的上学开销,日子已经不能叫过得紧巴巴的了,这是实打实的农村破落户。
现在,她家最大的一笔进账……就是她在柳玉梅这里赢的钱,这收入,可比种地来得丰厚稳定多了。
没人是傻子,是有人牌打得烂容易输钱,但鲜有一直输钱还一直打的。
因此,每次开牌局时,王莲都是最早一个到的,常常带上家里种的菜或是到时节的糕和粽,然后搬桌子摆椅子,牌局散场时,哪怕刘姨就在旁边,她也要抢着来打扫收拾。
刘金霞以前在村里名声不好,需要留饭才能找到牌搭子,但柳玉梅显然比她豪气也自然得多。
以前她不晓得,后来才清楚,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种人,你给她伏低做小、拍她马屁,不仅丝毫没有委屈感,反而还能觉得挺开心挺享受的。
王莲:“我家那口子的侄儿,派人带信儿了,说想要带一个伢儿过继过去。”
花婆婆:“哪个侄儿?”
王莲:“就是我男人他大哥的儿子。”
刘金霞:“哦,丁家大侯啊,你们两家不是早就不来往了么?”
王莲家男人早年父母走得早,当哥哥的跟着跑船的走了,留下王莲家男人带着个妹妹,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后来小兄妹俩各自长大,日子渐渐步入正轨,可惜的是妹妹结婚后刚一年就生病走了。
兄弟俩,天各一方,倒是没完全失了联络,但也不怎么联络。
只知道丁家大侯现在混得很好,有自己的船,日子很红火。
王莲:“说是觉得我家困难,打算帮我们,把一个孩子领走。”
花婆婆:“是他家那儿自己不能生吧。”
刘金霞:“觉得你家困难,早前你家出事时干什么去了。”
花婆婆:“不是,莲侯,你不会真打算把孩子送出去吧?”
柳玉梅抿了口茶,问道:“现在养不起么?”
王莲忙道:“养得起,养得起,就是觉得那边条件更好些,伢儿以后也能……”
柳玉梅:“孩子想去么?”
王莲:“俩孩子偷听到我跟他们爷说话了,当晚就哭着喊着不想被送出去。”
柳玉梅:“那就不送呗。”
刘金霞:“就是,这日子一天天地好过了,又饿不死人,一家人在一起不好么?再说了,你家那个瘫在床上,你送走一个伢儿,等以后你们老两口不在了,你留个瘫子给一个伢儿照顾?”
刘金霞这话说得难听了一点,但话糙理不糙。
王莲用力点点头:“那就不送了,不送了。”
花婆婆:“真打算送人,不如直接送我哩,跟我儿子姓,还能留在村里。”
刘金霞好奇地问道:“咋,这政策收养的伢儿也能享受到?”
花婆婆笑道:“不晓得,大不了哭哭闹闹去。”
刘金霞:“这倒是。”
这时,李三江嘴里叼着烟,负着手回来了。
花婆婆翻了记白眼,说道:“哎哟,论命好,谁能比得过他哟,同姓的爹妈爷奶都在,都能领回家去。
领就领吧,领回家一年,就拿了个状元。”
李三江吸了吸鼻子,对着厨房喊道:“婷侯啊!”
刘姨:“咋了,三江叔?”
李三江:“家里醋坛子是不是漏了咋一股子酸味儿呢!”
花婆婆嘴唇抖动,无声地骂了几句,然后自己也笑了。
散场后,其她人都走了,王莲照旧留下来打扫。
柳玉梅在旁边坐着,铺开了设计衣服的画纸。
打扫完后,王莲凑到柳玉梅身边,小声道:“柳家姐姐……”
柳玉梅没接话,只是拿着毛笔画着样。
王莲:“柳家姐姐,你说以后伢儿要是长大了,会不会怪我们当初没把他们送去好人家享福?”
柳玉梅:“这确实怪你们。”
王莲:“嗯,我和我家那口子,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柳玉梅:“怪你们没把孩子教好,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王莲怔住了。
柳玉梅:“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这世上,就没什么真过不去的坎儿。”
“我晓得了,柳家姐姐。”
这边散场没过多久,刘姨的声音就响起:
“吃晚饭啦!”
二楼房间里,李追远手里拿着阿璃刚画好的新版破煞符。
材料虽然还有,但新符的要求更好,画起来的难度和消耗也更大,因此即使是阿璃,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一口气画出很多张符。
不过,符虽珍贵,但该试验还是得试验,不是怕符没效果,而是有时候效果太强烈把控不住的话,也会出问题。
只是刘姨已经喊吃晚饭了,李追远就懒得再去寻找其它试验对象,干脆把无字书翻开。
今天他还没压榨《邪书》,而且翻到第二页,发现上头猴子不见了,整页变为空白。
第一页的《邪书》,坐在牢房床上,变为一狼狈女子,确切的说,应该是一个狼狈少女。
头发虽散乱,可披落在脸上的发丝却恰到好处,衬出一种我见犹怜。
李追远知道,这是《邪书》在故意投自己所好。
但它忘记了,或者说潜意识里忽略了,自己和阿璃玩在一起,是因为自己也是个孩子,与阿璃同龄。
李追远将新版破煞符,直接贴在了第一页。
“咔嚓……”
一声脆响传出,符纸碎裂飘落。
无字书到底是能被拿来当作与僵尸战斗的武器,十分坚硬,依旧毫发无伤。
但第一页中的“少女”,却被炸成了粉末。
效果很不错。
李追远将书合上,牵着阿璃的手,下楼去吃晚饭。
接下来一连几天,李追远都在陪着阿璃制符,他虽然自己不能画,但不是不能理解和钻研,二人联手后,阿璃的画符速度渐渐提了上来。
新一批牌位也正好到了,原料问题得到解决,接下来就是大量画制,进行团队符纸的换装了。
每天,李追远都会去大胡子家一趟,看看润生的野性激发程度以及阴萌的学习进度。
润生的野性快被激发得差不多了,他现在真如一头野兽一般,不停地捶打着阵法,这使得阴萌他们,不得不缩短至每隔俩小时就得去巡查一次,生怕一个疏忽,让这个疯魔状态下的润生跑了出来。
阴萌的进度很明显,她现在已经可以利用新鲜肉类进行献祭,孵化且掌控一群虫子了。
接下来,是想办法延长这些虫子的存在时间,以及如何将毒淬在这些虫子上,以增添这一秘术的威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就是,阴萌是按照小远哥所说的,每次练习完后,就摆供桌给自己先祖做个祭道个歉。
因此,这些天里,大帝每天都能接到不知多少次的“歉意”。
而每天的第一次做祭后,酒碗里都会再次浮现出那四个字——归宗拜师。
这让李追远不再怀疑,几乎是可以笃定,大帝这就是在干预自己的走江!
大帝想要把如今的自己直接推送到他那里去。
按照上一浪的新变化,下一浪的线索也应该会提前很早就给予,算一算,也是到时间了。
接下来,就看下一个出现的线索,是明确指向丰都,还是指向其它区域了。
如果指向的是丰都,说明大帝成功了,如果不是,那就意味着天道强硬摒退了来自大帝的干预。
作为当事人,李追远还真挺期待这买定离手后开盅结果。
回家途中,李追远看见了同样往回走的太爷,太爷在自言自语:“最近婷侯怎么买这么多的肉,没道理吃得完啊……”
“太爷。”
“小远侯。”
“太爷,你刚刚在说什么呢?”
“没啥,在想着,壮壮和润生侯,啥时候能回来。”
家里的采买,都是刘姨负责,李三江只需月底与她结账。
这眼瞅着快到月底了,要是结账时多出了账目……李三江还是会认下给了的。
婷侯就是要贪,就让她贪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在李三江看来,反正以后还是一家人。
“太爷,润生哥上午打电话回来了,他说他想你了,也想山大爷了。我想,明天把山大爷请到家里吃个饭吧。”
虽说不年不节也没活儿的,把山炮请来挺奇怪的,但既然是自家小远侯提的,李三江直接点头道:
“成,你现在就去打电话给他村里,让他今晚就留肚子吧。”
“好的,太爷。”
明天,李追远准备着手,帮润生恢复意识了,山大爷在润生心里有着特殊的地位,得把他请来压阵。
不用担心山大爷会不会发现,因为每次山大爷一来,都会和太爷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入夜。
李追远将阿璃送回东屋,自己则在书桌前复审了一下明日帮润生恢复意识的方案。
确认无误后,李追远伸了个懒腰,台灯的光,在此时忽明忽暗了几下。
不是台灯问题,也不是线路问题,事实上,台灯一直都亮度正常没有变化,刚刚起变化的,是李追远自己的感觉。
心有所感?
自己与本体一同消化掉莲瓣和莲台内的力量后,居然已经可以做到这么敏感的程度么?
先仔细回味了一番先前的感觉,然后,李追远开始思忖起来:
今晚会发生什么事?
……
“彬哥,到时间了我先去查看一下润生那里的阵法。”
“嗯,你去吧。”
两个小时的频率太高,林书友和阴萌不可能轮流交接班,干脆一人前半夜一人后半夜。
谭文彬没睡意,干脆就让林书友把自己推出来,晒晒月亮。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冷到一定程度后,月光也是能给人带来温暖的。
林书友跑回去了,谭文彬一个人缩着身子,坐在村道边的轮椅上。
这时,有两个人从远处走来,其中一人中年谢顶,头皮在月光下都能泛起油光。
另一个人身穿黑色长袍,留山羊须,梳着发式,左手别在身后竖着一把剑,身子挺直,应是一个道士。
“道长,真的是很不好意思,得劳烦您亲自跑一趟,都怪那家子,穷得都快吃不起饭,还不愿意把孩子交给我让我带孩子去过好日子。”
“无妨,贫道帮你把那个孩子带走即可。”
“道长,不是一个,是两个,一个男娃儿一个女娃儿,男娃儿留家里给我继承香火,女娃儿送你道观里跟你修行。”
“两个?”
“这是对娃儿们好撒,在这个家里,上学都会是个问题,日子过不好,又不能得到好的教育,未来怎么办哟?我们这是去救扶他们,行善积德咧。”
“罢了罢了,谁叫你父亲曾对贫道有恩呢,既是贫道曾答应过的事,贫道自会帮你做到,两个就两个,全都带走。”
“这个点,他们家应该都睡着了。”
“睡不睡都无妨,贫道就算堂而皇之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瞧不见贫道的存在。”
说这句话时,道长正好从路旁谭文彬的面前走过去,完全没发现,这里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听这二人口音,明显是川渝那边的。
《走江行为规范》是会给伙伴们定期传阅的。
谭文彬心里一下子变得复杂沉重下来,心道:
难道真如小远哥所预测的那样,下一浪自己等人得去丰都了?
不过很快,谭文彬就舒了口气,因为二人接下来的谈话。
“这里的气候,贫道我是真的不喜欢。”
“那是,哪可能比得上青城山呢?”
第两百三十九章
青城山?
那就是都江堰,不是丰都。
照这样看,如果这是浪花线索的话,至少目前指向,并不是大帝所希望看见的。
所以,这就意味着小远哥行为规范里所写的天道与大帝间的博弈,是天道胜了?
谭文彬手指向前一挥,两个孩子就从他肩膀上离开,飘到后头,开始推动轮椅。
小远哥有“四鬼起轿”,他谭文彬现在也有“两鬼推车”。
只是这亦是术法的一种,俩孩子现在任何特殊的折腾动作都会让谭文彬的寒冷加剧、更为煎熬。
“嗯?”
道长将自己的桃木剑挪到跟前,摸了摸剑柄后又去摸了摸剑身,怎滴有种感觉,这剑比往常烫了些?
“道长,怎么了?”
“无事,继续走。”
就这样,月光下,道长和中年人走在前面,后头跟着一辆正在自行移动的轮椅。
“道长,就是这家,你看看村里其他家,再看看这家,这屋子破得简直不像话。”
“唉,俩孩子在这样的家里生活,确实是受委屈了,如此,就让贫道来救他们脱离苦海吧。”
道长先是踏出步伐,念动咒语,为了尽量避免惊扰到屋内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前置准备结束后,道长给自己头部与四肢处,都贴了一张符,最后再取一张黄纸,以桃木剑抵之。
剑尖一挑,黄纸却毫无动静。
道长一愣,随即又挑了一下,还是没变化。
道长干脆心下一横,连续不断地用剑尖拍打着黄纸,中途是有火星窜出,却又很快熄灭,远远未到足以燃起的地步。
中年男不懂这些,但他能瞧出来好像出了点问题。
“道长……”
“把你打火机拿给我。”
“哦,好。”
道长接过打火机,“咔嚓”一声,打出火苗,将黄纸点燃。
以往同样的流程,这黄纸应该早就快速燃烧成灰烬了才是,今晚不知道是怎么了。
等黄纸燃完后,道长只能在心里猜测,大概是沿海地区空气湿润,自己的黄纸受潮了吧。
最后一道流程走完,道长示意中年男在此等候,他一个人向里走去。
屋门是落了锁的,道长把桃木剑往里一探再一挑,门闩落下,随即,他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
外头,中年男正焦急等待着。
旁边轮椅上坐着的谭文彬,也是皱着眉。
他有能力出手阻止这件事,但自己的阻止很可能会掐断这条线索。
最理智冷血的做法,应该是坐看这道长把孩子“偷”出来,让他们回青城山,然后自己等人就以此为理由,去青城山解救找寻那孩子,把因果线给推过去坐实。
谭文彬知道,眼前这是王莲奶奶的家,她是柳老太太的牌友,后续明摆着是有一条线可以扯上去的。
很快,道长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俩孩子,额头各自贴着一张符,不哭不闹闭着眼,像是在梦游。
看着孩子被带出来了,谭文彬心里的那份纠结,也就随之消失。
道长自信满满,阻止了中年男上前抱着孩子走的行为,而是将木剑向前一指,俩孩子自然跟上他们的步伐。
对此,道长解释道:“犯不着如此这般,我们不是来‘偷’孩子的,我们是来救孩子的。”
中年男听到这话,脸皮抽了抽,但还是应了下来:“道长说的是,车停在村道口,咱们还是稍微快点吧。”
道长轻抚山羊须,略微加快了些步伐。
他的本意是想加速的,但速度一提起来,那俩跟着走的孩子,步伐出现了紊乱,身体也开始摇晃。
见状,道长只能轻咳一声,又把速度放慢。
谭文彬的轮椅就这么一直跟在他们后头,来到了村道边,马路上停着一辆小轿车。
中年男去开车门时,谭文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极为阴沉,但很快,又调低了力度,变得稍许柔和。
“啊……”
中年男只觉得自己脖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完全喘不过气来,只得松开抓着车门把的手,跪伏在地。
“你这是怎了?”道长目露疑惑,上前查看后又问道,“你有哮喘?带药了么?”
中年男想解释自己没病,可只能挥舞着手,任凭嘴巴张得再大,也无法发出声音。
这会儿,道长终于意识到问题的性质,他马上掏出一张符纸,贴在了中年男额头。
这符纸可变出七种颜色,分别代表着七种不同强度的邪祟。
然而,这符纸刚贴上,竟直接燃起。
道长双目吓得瞪大,慌乱地环视四周,哆嗦地呵斥道:
“何方妖孽,竟敢在光天化……竟敢作祟!”
回应他的,是发自内心的心悸。
“嘶……”
道长捂着胸口,跪伏下来,像是突发了心绞痛。
下一刻谭文彬解开身前的迷瘴,让自己身形显露。
眼下的谭文彬,头发花白,形容枯槁,死气浓郁,不用任何伪装,看起来就是一副鬼邪模样。
两个孩子,分别向道长和中年男那里飘去,嘴里发出无声呢喃,将咒术打入他们体内。
这是延迟性咒术,中咒者若不能想办法及时解开,那么体质就会变得越来越差,不出一个月,就会肠穿肚烂,死于怪疾。
并且,俩孩子还能对自己下的这个咒产生位置感应。
下咒完成后,两个孩子飘回到谭文彬身边。
与此同时,谭文彬也解除了对中年男与道长的压制。
中年男双目惊恐地看着谭文彬,胸口剧烈起伏。
道长也很怕,但他还是本能地从袖口里掏出一把折成方块的小符包,朝着谭文彬丢去。
两个孩子欲要将其拦截,却被谭文彬用意识制止住。
可即使谭文彬什么阻拦都没做,但情急心慌之下,道长所丢出的符包,大部分全都偏离散落向了其它位置,只有一个,砸到了谭文彬的脖子。
谭文彬现在本身就鬼气弥漫,这种符包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外加谭文彬刻意不去压制,故意让符包的效果最大化。
“嘶啦……”
脖颈处,出现了一小块焦黑。
谭文彬对这点杀伤,很不满意。
他只得示意俩孩子继续推动轮椅上前,给那道长带来更大的压迫。
“啊,为了正道,诛杀邪魔!”
道长决定孤注一掷,手持桃木剑,向谭文彬冲来。
谭文彬依旧没做阻挡,只是默默示意孩子推轮椅时,记得调整一下方位。
“噗……”
桃木剑刺中了谭文彬的右胳膊,剑身上的诛邪气息与他体内的鬼气开始发生反应。
然后很快,桃木剑颜色开始变黑。
很显然,这把剑的材质以及品相不过关,非但没能净化得了邪祟,反倒是被邪祟给反向污染了。
这可不行,连点血都没流出。
谭文彬示意俩孩子继续向前推轮椅,好让桃木剑刺得更深一点,终于,刺进去了,也出血了。
原本,谭文彬还想继续更多造点伤势,但道长见被自己刺中的邪祟不仅没退反而主动向自己发动了冲锋,吓得手一抖,桃木剑丢落在地,扭头就跑了。
那中年男见道长都跑了,他也不敢耽搁,先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没跑几步就又摔了记跟头,随后连滚带爬地追上道长的背影。
他们不仅把偷出门的俩孩子丢在了这里,连同这辆轿车,也停在了这儿。
谭文彬目光落在自己一个干儿子身上,说道:
“快去李大爷家找小远哥求救,就说对方手段高超,我身受重伤,危在旦夕。”
干儿子的鬼眼眨了眨,显然,他无法理解这种骗鬼的话。
“去。”
干儿子化作一道黑影,向李三江家飘去。
谭文彬把王莲家的俩孩子给救下来了。
但要想这条因果线不断,就只能自己主动给它加因果,就比如自己“身受重伤”后的“复仇线”。
那道士是有点本事,可也就仅限于有点,谭文彬是有能力把他俩直接杀了的。
只是不仅不能杀也不能抓,因为抓了后可能会陷入后续的扯皮,要是人家道观前来寻人,认错态度良好甚至干脆做出大义灭亲、清理门户之举那该怎么办?
就得给他们吓跑了放回去,到时候顺着这条线去青城山,就简单了。
另外,谭文彬也不担心自己的“谎话”会害得小远哥担心,小远哥一看自己传信的干儿子状态良好就能知晓自己肯定没事。
就在谭文彬坐在轮椅上,又往里缩了缩身子时,一道身影猛地从身侧窜出,以极快的速度继续向先前道长二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这速度,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将那两个给抓回来。
“阿友……”
白鹤真君听不见,只是一味奔跑。
谭文彬没办法,只能对着那道快要跑出自己施咒范围的身影,下了一记咒。
咒术一下,林书友就停下了脚步,伴随着竖瞳闪烁,神力在其身上流转,很快将这咒力给压了下去。
“彬哥?”
林书友边挠着头边疑惑地走了回来。
“我是故意让他们俩跑的,别追。”
“啊?”
谭文彬先指尖一动彻底驱散了阿友身上的咒力,又看向旁边脑门上贴着符纸的俩孩子,说道:
“把这俩孩子抱回王莲奶奶家吧,告诉他们,你是在村道上撞见他俩被两个人贩子偷了的,是你救下了他们。
人贩子被你吓跑了,车还停在了那儿。
嗯,顺便再报个警。”
“好的,彬哥。”
林书友马上按照吩咐去做。
很快,村里就渐渐起了动静,不仅是王莲家后怕的哭喊声,附近邻居也开始不断通知其他村民,查看一下自家的孩子。
这伙人贩子居然敢大半夜地进家去偷孩子,实在是太过吓人。
警察很快就来了,当作证物,拖走了那辆车。
车牌还是“川”字的,是从蓉城开到的这里,不出意外的话,车辆信息应该也登记在那个中年男名下。
主要那俩并不是专业的人贩子,而且来偷孩子时,没想到会出意外,因此留下的马脚格外多。
大胡子家的坝子上。
李追远:“彬彬哥,你做得很好。”
谭文彬:“都是《走江行为规范》的功劳。”
“目前来看,这场博弈,应该是大帝输了,大帝错估了我们在天道心里的位置。”
江水是被大帝引向了他所在的方向,但奈何……川渝太大了。
李追远看向阴萌,继续道:“萌萌,家里还有肉么?”
阴萌:“有,但那是预备着明天做饭用的。”
“你先取来再做一下练习吧,然后给你先祖上个供。”
“好的,小远哥。”
阴萌把“练习材料”取了出来,开始走流程,等蛊虫没入肉块中后,肉块快速腐烂,一只只虫子爬出,渐渐分成两个序列。
一列在地上围绕着阴萌爬行,另一列则扇动着翅膀环绕阴萌飞。
不一会儿,飞着的虫子落下改为爬行,原本爬行的虫子则飞起改为环绕,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李追远:“很好。”
阴萌:“小远哥,我正在考虑配毒素,单一虫子无法承受剧毒,我想着把无毒或者毒性弱的给它们加上,再在攻击时由它们进行排列组合,聚成新的剧毒。”
“不错的设想,可行性很高,不过在此之前,我觉得你更需要考虑的是,如何缩短前期步骤,这样实战性才能更高。”
“嗯,我在努力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上供吧。”
“好。”
阴萌开始烧纸祭祀,这次,黄纸被很正常的烧完,酒碗里也并未出现字。
李追远:“这下,是彻底确定了。”
谭文彬:“上次咱们去的山城,我听说蓉城的火锅另有一番味道。”
阴萌开心道:“咱们这是确定要去蓉城了么?”
虽然不是直接回自己老家,但能再次听到乡音,阴萌还是极为兴奋。
李追远:“等山大爷来了,我就着手帮润生苏醒意识。”
谭文彬看了看还黑漆漆的夜色:“山大爷应该快到了。”
依照以往山大爷的习惯,他会赶早就来,蹭上一顿早饭。
李大爷也是很宠山大爷的,哪怕有时候是早上,也会让刘姨去煮干饭再炒几个菜,不会让山大爷喝粥。
李追远:“萌萌,等阿友回来,你也通知一下他,继续关注自己身边的情况,最好能再接一两条浪花线索。”
“明白。”
“明白。”
谭文彬:“保不齐明儿个李大爷又去摸奖了,要是再摸出个豪华蓉城五日游,额……会不会太明显了?”
李追远:“说不准,兴许这次天道对大帝的挑衅发怒了,就故意以这种方式进行回击呢?再者,也是对我们的一种安抚。”
阴萌:“意思是,天道在主动庇护我们。”
谭文彬:“这是我们打出的统战价值。”
阴萌:“至少目前,我们算是在被老天保佑呗。”
谭文彬:“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祖宗保佑和老天保佑起冲突的。”
这时,外面隐约传来李三江焦急的喊声:
“小远侯啊~小远侯啊~你在哪儿呐~”
夜里被村里动静惊醒,得知王莲家深夜进了人贩子,两个伢儿都被拐到村道口了,惊得李三江马上去自家曾孙卧室里去查看,一看发现曾孙不在房里,吓得李三江以为自家小远侯也被拐卖了。
等见到李追远向他跑来,李三江才舒了口气,一把将少年抱住:
“哎哟,可把太爷我吓坏喽。”
“太爷,是阿友赶跑的人贩子救下的孩子,我是陪他去跟警察交代经过的。”
“都怪那传话的,也不把话说明白,真是的。”
李三江自是舍不得责怪小远深夜不睡觉跑出去的,只是牵着少年的手,领着他回家,途中一刻都不敢松手。
回到家后,李追远只是浅浅的眯上一觉,就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动静。
是王莲与她男人带着俩孩子过来感谢林书友的,王莲让俩孩子给林书友磕头,林书友有些尴尬想推辞,却在小远哥的目光注视下,只能接受。
警方那边已经通过车牌讯息锁定的犯罪嫌疑人,姓丁,叫丁山泉,这正好和王莲家这边提供的讯息对上了。
警方一边在本地进行搜捕,考虑到对方事败后很可能会潜逃回蓉城,就向蓉城警方也发出通知,让他们帮忙协助调查抓捕。
这边坝子上还在热闹着,那边就走来一个驼背的人影,正是山大爷。
他确实赶了个早,在早饭前就到了,只是他一脸垂头丧气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
李三江叼着烟,站在坝子上,开口道:“咋了,山炮,又把米缸输干净了?”
山大爷抬头看着李三江:“润生侯呢……”
李三江:“电话里不是跟你说了么,润生侯和壮壮在工地上哩,你家润生侯跟着好好混一混,以后保不齐也能当个包工头,不比做咱老行当要好得多?”
山大爷:“三江,润生侯出事了。”
李三江:“瞎说,人在工地上好着呢,出啥事了。”
山大爷急得跺脚:“不骗你,三江,润生侯真的出事了,他肯定出事了呀,我的润生侯啊!”
“你咋啦,我说你到底咋回事,输钱输出癔症了?”
山大爷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把一沓一沓卷了边的钱掏出来,一阵乱撒:
“我他娘的赢钱了,这些天一直在赢钱啊!”
第两百四十章
李三江嘴唇嗫嚅,想说些什么安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走到山大爷身边,伸手用力拍了拍山大爷肩膀,再抓住他衣服,想要将他拉起来。
山大爷不愿意起来,甩动自己的胳膊。
“山炮,伢儿们都看着呢,像什么话。”
山大爷红着眼深吸一口气,说道:“润生侯也是我的伢儿,我的伢儿……没了。”
李三江心下一横,干脆不再顾忌,转而啐骂道:
“呸,干咱们这行的,讲究的就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连个具体的信儿都没有,你就因为自个儿赢了钱就开始给润生侯判死刑了?”
“李三江……”
“我就说,润生现在应该还活得好好的,他要是倒霉了,就是被你这个当爷爷咒的。”
“你!”
“小远侯。”李三江扭头看向李追远。
“太爷。”
“你上次打电话,听到润生侯声儿了么?”
“听到了。”
“这不就对了嘛。”李三江低头看着山大爷,“今儿个不年不节的,请你来这儿吃饭,就是润生侯在电话里说想你了。”
山大爷撇过头,依旧不愿起身,说道:“三江侯,可是我赢钱了!”
“赢钱算个屁。”李三江扯高嗓门,“估摸着是有人给你设局呢,你不是一直逢赌必输却又不借钱去赌么,人这是想给你些甜头,好让你入坎儿呢。”
“让我入坎儿,我有啥东西可以入的,就那破屋子,抵出去也不值几个钱。”
“润生侯现在不是混得挺好的么,上次小远侯的那位老师来我家里,咱这当地的领导都一齐陪同哩。
人应该也是听到风声了,晓得你家润生侯现在有出息了,能挣钱了。
你是榨不出什么油水儿了,可你要真入了坎儿,钻了套,你欠下的钱,润生侯能不帮你还么?”
李三江手指着地上那些刚刚被山大爷撒出去的钱:
“你当这些钱是你赢的么?不是,这些钱只是暂时放在你这里罢了,过阵子你就得连本带利翻几倍地全吐回去!”
山大爷面露惊喜:“真……的?”
李三江:“山炮啊,咱是那么多年的相遇了,我是宁愿明儿个太阳从西边升起,也不信你小子能在赌桌上翻本赢钱,你摸着自己良心问问自个儿,你他娘的有那个命么?”
山大爷马上摇头:“没有!”
“这不就结了?你小子到底是年纪大了,脑子开始不清醒了,这点事儿都看不明白。”
“我……”
李追远开口道:“山大爷,润生哥那边工地上比较忙,我晚点的时候等他们回了工地宿舍,就打电话过去,到时候你亲自和润生哥通电话好不好?”
李三江有些诧异地看向李追远,脸上神情上像是明写着:他娘的,润生侯真没出事?
虽说自己一直在开导山炮,但在山炮说出这阵子一直在赢钱后,李三江其实已经默认润生很可能出事了。
山大爷激动地看着少年:“真的?”
“真的。这样吧,等吃过饭,我就先去给工地上打个电话,让那边的人提前通知一下润生哥好晚上联络。”
“成,就这样,就这样。”
山大爷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睛,不用人扶,自个儿就麻利地站了起来,很快地就破涕为笑。
李追远知道,山大爷不是被自己给说服的,是他自己说服了自己。
人在这个时候,但凡能看见一丁点希望,哪怕只是一个梦,都会死抱着不撒手。
李三江:“快把钱捡起来,也耍够了不,撒钱显摆得很呐。”
山大爷弯下腰,开始捡钱,李三江帮着一起捡。
李追远没去捡,林书友下意识地想走过去帮忙,双眼当即一鼓,就停下了脚步。
李三江是同辈,帮忙捡没事,小辈上去帮忙捡,你让长辈好意思从你手里接过来揣自己兜里么?
捡好钱后,李三江把手里的一沓递给山大爷,山大爷接过来,指尖在下唇一抹,就开始数钞票。
“小远侯,这是你的。”
“那个,友侯,这是你的。”
余下最厚的那一沓,山大爷目光扫视坝子,疑惑道:“萌侯那丫头呢?”
李三江抬脚对着山大爷屁股就是一踹,笑骂道:“太阳今儿真打西边出来了,轮到你来给伢儿们发钱了,瞧你那日子过得,谁敢要你的钱,今儿个要了明儿个你又输光了,再让伢儿们瞧着你没饭吃么?
你这倒是打得好算盘,搁这里给伢儿们放贷生息呢?”
“李三江,放你娘的狗屁!”
李追远:“山大爷,等润生哥回来,你要是钱还没输光,就给润生哥吧,让润生哥请我们做东,我们也能更心安理得些。”
山大爷脸上一阵羞红,对李追远道:“小远侯,你咋跟你太爷一个样,也打趣起你大爷我了?”
“呸,你还委屈上了。走吧,我昨晚就让婷侯今早做了几个菜,咱们先喝起,喝完睡一觉,正好晚上和润生通电话!”
李三江拉着山大爷进了屋,刘姨手脚很利索地把酒菜端上来。
“来,山炮,走一个!”
“走着!”
两个老人碰杯后,一饮而尽。
李三江给山大爷倒酒时,山大爷从袖口里取出几根香,用火柴点燃,插在板凳缝里。
虽说,润生自幼跟着山大爷没少过断顿的日子,但每次山大爷有酒有肉可以打牙祭时,身边绝不会少了润生。
久而久之的,也就习惯了,这不闻着香火味儿,这酒喝得就没滋味。
李三江见状没说什么,昨晚村里出人贩子时,他发现小远侯房间里没人,几乎把魂都吓掉了。
“来,再走一个!”
“走就走,谁怕谁啊!”
就这样,一个想安慰老友,一个故意寻找醉意,俩老人很快就喝得面容泛红,距离喝高不远了。
王莲已经带着家里人离开了,其余人都闻着酒气正常吃着早餐。
阿璃将剥了一个头的咸鸭蛋递给李追远,李追远接过来边拿筷子挑着边注意着后头的情况。
等到最后一点咸鸭蛋就下最后一口粥,身后就传来“噗通”一声,山大爷身下板凳翻了,躺到了地上,不省人事。
李三江笑呵呵地指着山大爷:“没出息的东西!”
言罢,李三江也是头往前一磕,醉了过去。
李追远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阿友。
阿友起身,先将李大爷背起安置到了二楼房间床上,李追远跟着一起去了,给自家太爷调整好睡姿、盖好被子,离开前,又倒了一茶缸藿香茶摆在了床头柜。
下楼时,就看见阿友已经将山大爷安置到小推车上了。
柳玉梅和刘姨坐在桌上,看着李追远和林书友把山大爷推走,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到了大胡子家,李追远去屋里取东西,林书友则先去将山大爷推到在润生所躺的坑旁。
阴萌提来一张带靠椅的板凳,示意阿友将山大爷安置在这上面。
看着这张醉醺醺脏兮兮的脸,阴萌找了条帕子用热水搓了搓,给山大爷抹了脸,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子。
林书友:“早上山大爷来时,闹腾了一场。”
阴萌:“咋了,钱又输光了?”
林书友:“不是,是赢钱了,把钱一撒,哭闹着说自己的润生出事了。”
阴萌闻言,整个人一怔。
李追远走了过来,先给山大爷脸上画上纹路,此纹路的作用是安身助眠,保险起见,纹路画完后,又给山大爷额头上贴了一张新版的清心符。
老版清心符有驱杂念、静心神的效果,新版的清心符则可以镇心神。
主要是山大爷身上是有真本事的,再加上他虽然和润生名义上是“爷孙”,实际上是情同父子。
一开始收养润生时,山大爷就清楚润生不是寻常的小孩。
后来,他也察觉到了收养润生后自己所付出的代价,可他却一直在默默承受着。
这种极深的情感纽带,李追远还真担心待会儿自己复苏润生意识时,山大爷一个激动,醒来了。
“阿友,如果待会儿山大爷还是醒了,你就给他来一记手刀。”
“明白!”
做好一切布置后,李追远盘膝坐了下来,开启走阴。
桃林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它在注视着少年的举动。
它一直都晓得,少年不是魏正道,很像,却又极不像,就比如眼下,魏正道是不会干这种事的。
李追远似是猜出来它在想什么,说道:“你是把自己给藏起来镇压了。”
“对。”
“所以,后来的他,应该是找不到你,如果能找得到的话,我想,他应该也会来帮你解除痛苦的。”
“我无法面对那种场面,另外就是……我这种情况,既然发生,那就是无解的。”
“的确。”
李追远没再和它说什么,双手摊开,两根红线自掌心蔓延而出,一根缠绕到山大爷手掌,另一根缠绕到润生手上。
犹豫片刻,李追远又蔓延出第三根红线,缠绕到了阴萌手上。
多一个锚点,就能给自己降低一份难度。
李追远开始尝试进入润生的意识,这是把润生化作傀儡的流程,但少年只会取前半段的步骤。
桃林下的它,掌心向前一探,一张古琴浮现在他面前。
指尖轻抚琴弦,最终还是收回手,将琴收起。
它刚刚是想要帮忙的,可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不是怕承担因果代价,纯粹是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那少年既然摆好了阵仗,那必然是有成功的把握。
和当初的魏正道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难题,只要他开始着手做事,那这件事到最后必然会被解决。
李追远感知到了浓郁的煞气,是疯狂、是杀戮、是憎恨,很是传统向的死倒本能,而润生现在的情况,早已不是普通死倒所能碰瓷的了。
少年感知到了痛苦,自从和本体分割后,原本无痕的情绪,现在会对他产生冲击。
好在,晓得本体现在的态度后,李追远也没客气,干脆一边继续向下摸寻一边将这些情绪垃圾丢给本体去消化。
本体没反抗,甚至都没做丝毫抗议,只是照单全收。
或许,在本体看来,他无法阻止李追远想要复苏润生意识的行为,那在这一前提下,为了最大限度保证润生的实力,就得让李追远尽可能地将润生的意识完整复苏,从而为日后润生得以自我镇压与利用煞气,打下夯实的基础。
最怕的就是那种,意识复苏了却还被煞气裹挟,时常再意识不清醒受其影响,弄得不伦不类的。
终于,李追远找寻到了润生的意识,很微弱,很渺小,却又极为坚强。
李追远身前的景色,开始快速变化,出现了幼童时的视角,他甚至看见了年轻很多的山大爷。
那时的山大爷,背没这么驼,个子更高,身材也更宽,腰间没挎水烟袋,嘴里叼着的是卷烟,就连身上穿的衣服……都比现在看起来的要光鲜。
说白了,封建迷信这一行,大部分人都比较反感排斥,要是收入都比不上种地,谁做啊?
李追远得抓紧时间,找寻到润生意识被压制的位置。
没能苏醒的原因,就是在某个节点上,润生的意识被镇压下去了,想让润生苏醒,自己就得帮他破开。
少年伸手一挥,记忆画面开始飞速流逝,画面快得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白驹过隙”。
李追远仍觉得不够快,干脆脚尖在地上连续划了好几道,在润生意识里又分割出了好几段,让几段同时流转。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诸多个画面,如同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在李追远周围飞速闪烁。
一直到青少年时期,润生记忆中最深刻的记忆,来自于经常吃不饱。
挨饿的感觉,真的好难受。
但李追远没有感知到润生的怨气,因为他挨饿时,山大爷也在挨饿。
每个镜子,都是“从左向右”的,因此,每一段记忆进程中,山大爷都在变得越来越佝偻苍老,生活水平也在不断降低。
这一大段记忆中,润生最开心的事,就是去李三江家,这是比过年都更值得开心的。
因为过年他不一定吃得饱,但去李大爷家,他肯定能敞开了吃。
而且不像坐斋时吃主家的,他得点香的同时还要承受周围异样的眼光,在李大爷家,李大爷会笑骂他是头能吃的骡子,但每次都会询问自己够不够、要不要再添点。
李追远想要去找寻关于阴萌的锚点,但可能记忆并不能反映一个人的内心全部,枯燥的记忆独白只是人自我意识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总之,在有阴萌出现的记忆画面中,李追远并未感受到来自润生的过于强烈情绪波动。
很多个画面里,都是忙碌中的润生,在工作之余,看着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子前正自我感觉良好的阴萌。
润生自己在生活上抠抠搜搜的,但乐意把钱给阴萌,让她去逛街买新衣服;润生没吃零食的习惯,但喜欢看着她吃。
过往自己所经历的拮据,他没想着在条件好后在自己身上进行加倍补偿,反而爱看阴萌的自我补偿。
毕竟,阴萌的过去,和他其实挺像,自幼“失去父母”与爷爷过活,日子过得也挺不容易的。
李追远再次挥手,既然不在前面的记忆里,那就是在后面了。
很快,李追远找到了。
一根棍子忽然出现,将所有的镜子砸碎。
这棍子很眼熟,是那头猴子的。
只是这棍子在伴随着猴子走出黑白分界线时,就已受损严重,经历战斗后更被猴子以鲜血熔炼成高温烙铁一般的存在,等猴子被击败后,这根棍子也就不堪重负,断裂了。
若非如此,这根棍子怎么着也会被自己带回来的。
四周的场景,变回了孙柏深所在的那座大殿中。
手持棍子的历猿真君站在前方,身形比现实里更加巍峨,这是它在润生心底的画像,高度代表着它的强度。
对面,润生跪在地上,昂着头,双眸泛白,咬着牙,青筋毕露。
李追远明白了,润生意识被深埋的原因是,润生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已经结束,他潜意识里,不敢让自己松口气,生怕这口气泄下来了,他就无力再去与这猴子周旋了。
说白了,润生是在继续保护着自己。
也因此,即使润生吸收了孙柏深大量的污染功德,但他实际上并未迷失,与谭文彬是被俩干儿子护持的不同,润生是有能力压制住这些本能野性的。
但他不敢去压制,宁愿自我意识沉沦,也要将野性完全展现出来,生怕力量不够。
李追远走到润生背后,因润生是跪着的,所以少年的双手可以搂住润生的脖子,他将自己挂在了润生身上。
“润生哥,猴子已经死了,我们赢了。”
在这一声中,润生眼里的白色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坚定。
他不敢相信,生怕这是一种精神攻势,在诱导他放弃抵抗。
“润生哥,猴子已经死了,我们赢了。”
李追远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唤醒润生的方式,比想象中要简单,那就是让这紧绷到极点的意识,放松下来。
李追远为此做了很多准备,基本都是无用功,因为润生的意志,比少年所预想的,要坚定太多。
渐渐的,润生眼眸里的白色开始退去。
最终,润生的声音传来:
“小远……真的么?”
“嗯。”
“怎么……做到的?”
如此强大的猴子,是怎么被击倒的?这是润生心中,最后的顾虑。
李追远:“让壮壮给你解释吧,我懒得说了。”
这句话一出来,最后的顾虑消失。
因为这才是小远会做出的反应,小远宁愿写下来,也不愿意做累赘的叙述。
前方的猴子变得破碎,逐渐分崩脱落,润生也慢慢站起身。
李追远离开了润生的意识。
现实中,少年缓缓睁开眼,将红线全部收回。
完事了,接下来就是润生的意识苏醒,由他自己去将体内煞气镇压下去的过程,这需要一定的时间。
就在这时,醉醺醺的山大爷像是做梦了,猛地在椅子上弹起身,哭喊道:
“润生侯啊,我的润生侯啊!”
“砰!”
阿友的一记手刀出现,山大爷身子一软,晕倒回了椅子。
恰好这时,李追远扭头看向这里。
林书友笑呵呵地挠挠头,意思是,小远哥,我出手快吧。
李追远点点头,人都打晕了,就没必要告诉阿友真相了。
再者,山大爷最近焦思过重,醉了也在受折磨,不如昏一下,也算是做个调理了。
“咔嚓……咔嚓……咔嚓……”
坑内,润生身体里不断传出脆响,已经痊愈甚至可以说是更进一步的身体,正在迎回自己的主人。
林书友很快被这声音所吸引,先前润生身体变化还不够明显,但只有具备自我意识的身体,才能将《秦氏观蛟法》流转,复苏真正的体魄。
阿友双眼一鼓,这是童子的内心沉重。
刚刚成为白鹤真君,以为可以取代润生成为以后团队里的首位担当,没想到连一浪都没经历,这位置,就被原先就占着的那位,又给夺回去了。
自己还在那里哼哧哼哧地给乩童改善身体,谁成想人家直接来了一手弯道超车,把身体彻底化为死倒。
气门,一个一个的被打开,将坑内残留的煞气液体吸入。
就在这时,原本就要见底的液体,忽然又涨溢了起来。
李追远抬头看向桃林深处。
怎么,自己这次无意间,又给它提供了情绪价值,让它又爽到了?
润生的双眸从白色变为绿色,然后绿色消退,显现出黑白眼眸。
他从坑内站起身,没有被撤去的阵法开始对他继续进行压制。
李追远故意没解开阵法,让它成为润生苏醒后的首轮状态打磨。
润生体内的煞气开始加速流动,双臂向两侧逐渐撑开,像是一个人在奋力挣脱枷锁。
地面上的阵旗出现了破碎,这次,没人去修补更换。
等到阵法与体魄的较量来到一个临界点后,只听得一声轰鸣,气浪席卷,阵法被润生以蛮力短时间内破开。
润生,回来了。
……
李三江从醉酒中醒来,在床上坐起,先拿起茶缸子“咕嘟咕嘟”地猛灌,然后擦了擦嘴,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有点头疼,不是酒喝的,而是想到等会儿下去还得继续安慰那山炮。
将烟头丢入健力宝罐子里,李三江下了床走出房间。
往楼下走时,看见山大爷也醒了,正抱着脑袋在那儿“呜啊呜”的。
“山炮……”
“三江侯,我头好痛,你今天请我喝的是不是假酒?”
“我呸!”
李三江不打算安慰他了,那酒还是上次阿友从老家带给自己的,他平日里自己还舍不得喝太多呢。
李追远走了进来,山大爷看着少年,下意识地想问,随后又不敢问。
“我中午和那边打电话了,那边说润生哥已经完工返家,按照行程,今晚就能回来。”
“小远侯,真的?”
“真的。”
这时,外面传来刘姨的声音:“润生回来了啊。”
山大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高兴得脑袋发空,往后倒退了几步,下意识地伸手去撑,却撑了空,导致他身子一个后仰,直接栽进了寿棺里。
李三江吓得赶忙上前查看,见山大爷四仰八叉地在里头扒拉着想要起来,却受限于棺材内部狭窄,一时狼狈得像是一只被翻了身的王八。
“哈哈哈哈哈哈!”
李三江一边大笑着一边伸手把山大爷拉出了棺材。
“山炮,你他娘的刚刚差点吓死我,以为你心里石头落地,就准备两腿一蹬,走了!”
山大爷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李三江,懒得在谁先进棺材上的这个话题与这老东西辩论。
润生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背着包,走上坝子,身旁跟着的是阴萌。
刘姨打量着润生,舌头轻抵上颚。
恰好这时秦叔扛着锄头回来了,经过润生身边时,润生对他低头:“叔。”
秦叔用拳头在润生胳膊上打了一下,对他点点头。
等放下锄头时,刘姨对其轻声问道:“怎么弄出来的?”
秦叔:“各有各的缘法和机遇吧,这就是走江,也是为什么古往今来,这么多人对那条江水,趋之若鹜。”
柳玉梅抿着茶,也用余光盯着润生,她很满意。
小远侯身边的人越强,那这江,自然就能走得越顺畅。
而且,上一浪给的东西,可真是丰厚,好像每个人都有了新的变化。
“润生侯!”
山大爷冲出了屋。
“爷。”
“我叫你爷,我叫你爷,你是我爷爷!”
山大爷对润生是又踹又打。
润生站着不动,任他打。
打着打着,山大爷感觉自己手疼脚疼,而且隐隐带着一种被针扎过的刺痛。
“下次出门,记得给我村里打电话,你还没当老板呢,就开始让人传话了,等你以后真的当上了包工头,那还得了,尾巴不得翘上天去!”
“哎,好!”
李三江对刘姨道:“婷侯啊,早点开晚饭吧。”
刘姨:“都准备好了。”
饭桌上,酒醉刚醒的山大爷没什么胃口,干脆就坐在润生旁边,帮润生剥香。
润生手里的“香葱”吃完了,他就赶忙递上点燃的新一根。
润生胃口很不错,浓郁的煞气很滋补身体,却不能流进胃里消化,他是真饿了。
李三江吐出口烟圈,说道:“工地上是连草料都不喂么?”
润生:“没有家里的饭好吃,刘姨做的饭最好吃。”
李三江:“婷侯啊,再去下点面条,看样子不够啊。”
说着,李三江又瞥了一眼旁边也在狼吞虎咽的林书友。
这小子今晚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吃得也贼多。
他娘的以前自己嘲讽李维汉在家里“办学堂”,弄得一家人只能喝稀的,这几头骡子要不是能干活挣钱,他李三江也供不起了,这粮食造得,忒吓人。
吃完饭后,山大爷拒绝了在这里留宿一晚,说是明天西亭镇上有一家说好了,让他去坐斋,他今晚就得赶回家去。
润生推出三轮车,要把他载回去,山大爷拒绝了,说他想自己遛遛走走,反正白天睡过一场好觉,现在精神抖擞,晚上大概率也睡不着。
阴萌喊住了山大爷:“山大爷。”
“咦?”山大爷后背一缩,慢慢转过身,看着阴萌,“咋啦,丫头?”
他是真怵这丫头。
“听说,你赢了好多钱。”
“啊……”山大爷下意识地捂住自己口袋,忙连续道,“嗐,包输的包输的!”
阴萌对着山大爷摊开手。
山大爷一脸苦瓜相,早上来时,他能大大方方地把钱一撒,那是因为他以为润生出事了,现在,他舍不得了。
但看着面前的白嫩手掌,山大爷还是将钱从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沓,放在了阴萌手中。
阴萌数出一部分钱,递给他:“这是你这个月牌桌上的钱,尽量慢点输,忍不住时输一点过过输瘾就行了。”
“好。”山大爷点点头,接过了钱。
余下的钱,被阴萌收进口袋里。
“明天我和润生去家里,给你置办米面粮油。”
“成,家里钥匙……家里门刚坏了。”
“以后缺钱了,就自己想办法……”
“我懂,我自己想办法。”
“想办法找借口,跟我们要,理由自己编,编得像一点。”
山大爷眼睛一亮,他听出了这其中的不同意味,钱是给出去了,但给自己换来了一份保底。
随即,山大爷重重地看了一眼润生,又转而对阴萌道:
“好的,丫头,我会好好编的。”
站在坝子上的李三江骂道:“脸呢,山炮?”
山大爷没回嘴,背着双手,哼哼唧唧、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了。
阴萌先前特意询问过李追远这件事,李追远的回答是:该控制还是得控制,这样才能惜福。
山大爷习惯了这种造缺的方式,但问题是润生早已跟着自己走江了,那个缺口就得稍微收一收,原本的路径依赖也得改一改,要不然连润生的走江功德,山大爷也得继续漏下去。
李三江把手里的烟头丢地上,伸脚踩了踩,喃喃道:
“壮壮啥时候回来啊。”
……
润生能回去,是因为润生伤势已经恢复好,且保留着人样。
谭文彬现在,只能和笨笨坐一桌。
笨笨一条餐巾,谭文彬一条餐巾,都系挂在脖子上。
甚至,谭文彬现在连笨笨都不如,笨笨可以自己抱着奶瓶吃奶,谭文彬要喝补药,还得由萧莺莺来亲自喂。
一大一小都吃完了,笨笨吃得很干净,都不用擦,倒是谭文彬的嘴角,让萧莺莺拿帕子擦了好几下。
谭文彬:“麻烦你了。”
萧莺莺摇摇头,示意不麻烦。
她还挺喜欢和谭文彬待一起的,主要是对方身上的浓郁鬼气也属阴邪一面,能让她觉得很舒服。
因为还得下去收拾纸扎,萧莺莺就把笨笨的婴儿床摆在了谭文彬面前,她先行下去。
吃饱喝足的笨笨本该睡觉的,但大概是怕外面坐着的那位无聊,就主动爬出来,双手抓着婴儿床栏杆,让自己撑着站起来。
他还不会说话,只会嘴里“阿巴阿巴”。
谭文彬不像小远哥那样不喜欢小孩子,他还挺有耐心的,与笨笨呼应逗弄了一会儿。
等兴致结束后,谭文彬打算浅眯一下,就示意自己的俩干儿子飘出去,让孩子们一起玩。
就这样,手抓着栏杆的笨笨,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不停嘴里嘟囔着话,与那俩正常人根本就看不见的怨婴,聊得很热烈,像是开起了会。
可这种热闹又静谧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俩怨婴忽然神情一变,刚刚好不容易昏迷进去的谭文彬也是瞪起了眼。
他感应到了:
有人,在尝试破开他的咒术!
……
“彬彬哥,你还能顶得住么?”
“放心吧,小远哥,已经换了三个人了,水平都不太行,破不了。”
所有人都站在房间里,围着谭文彬。
在刚刚,有三个人尝试对咒术进行破除,但都没能成功。
这咒,是谭文彬特意让俩孩子去下的,可以说与俩孩子本身结合很深,想要破开这咒术,就得和谭文彬隔空斗法。
李追远:“速度真快,应该是已经回去了。”
也就只有那道士所在的道观,才能一下子请得出三位真有道行的人来行破咒之举。
谭文彬:“又换人了,这次这个有点东西!”
李追远:“需要帮忙么?”
谭文彬:“我觉得我能和他继续掰掰手腕。”
李追远:“不用勉强。”
谭文彬目光里转过一道精光,微笑道:“明白,小远哥。”
随即,谭文彬开始面露痛苦,气息萎靡。
俩孩子正在鏖战,结果干爹先萎了,虽不明所以,却也心领神会地跟着一起变得虚弱起来。
一副对方实力强劲,己方力有不逮的景象。
李追远:“你们都先出去。”
润生、林书友和阴萌都走出了房间,李追远拿起桌台上的铜镜,手指按上红泥后在镜面上摩挲了几下,再将其立起。
刹那间,阵法开启,这阵法没杀伤力,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房间内的情况,显得灰蒙蒙的,像是打上了一层灰败的光影效果,让里面的人看起来,都惨兮兮。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开启了走阴。
谭文彬竖起一根手指,李追远右手红线飞出,将这根手指缠绕。
隐约间,耳畔像是听到了哀嚎:
“啊……啊……痛……痛死我了……好难受……”
谭文彬下的是缓慢生效的咒,前期虽然会出现症状,但不会太严重,那道士现在就表现得这般痛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他是真的不顶事没出息,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在道观里故意夸张卖可怜。
走阴状态下可以看见两个怨婴双手握在一起,一团黑雾自俩孩子周围旋开,随即黑雾里夹杂着些许紫气。
对方是想要通过咒的连接,进行溯源查看。
看对方进行得有些艰难,李追远忍不住悄悄搭把手,帮其进行构建。
很快,一面模糊的镜子在雾气中展现,镜子那一头,站着一位身穿黄色道袍的中年男人,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觉面容刚毅,棱角分明。
同样的,对方透过镜子看向自己这里,也是一样的模糊,但因为自己提前布置了氛围效果,所以自己等人在对方眼里,应该是面色苍白、呈现透支,咬牙做着最后挣扎。
想钓好鱼,那就得把饵料给调好。
谭文彬已经做了初步铺垫,接下来就该李追远登场继续演下去。
少年可不想直接明摆告诉对方身份,然后对方直接来一记滑跪。
那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行下咒之举,为正道所不容!”
李追远面露苍白却目露坚毅:
“你怎么不问问他自己做了什么?”
“行驭鬼之术者,为正道所厌弃!”
李追远愤慨道:“难道偷拐儿童,正道就容许了?”
“那是缘法,问尘子只是接引自己的缘,顺应因果,以全天数。”
“我只知道,不问自取,是为贼也!”
“放肆!”
一声怒喝传出,那一头企图破咒的力道一下子增加了。
谭文彬喉咙一颤,他实在是没多少血可以吐,只能把晚上刚喝的补药催吐出来应应景。
反正镜面模糊,加之这里还有小远哥的布置,看起来就像是他吐出了大口黑色鲜血。
“凭什么你们说是天数就是天数,我们阻止你们偷孩子,就是为正道所不容?”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与我讨论这些?”
李追远:“难道说,在你们看来,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要不然呢?你竟如此天真。”
“好的,我现在懂了。”
“速速主动破开咒术,再将那俩孩童带至我青城山,我念尔等年轻,误入歧途尚有可改,在我观内服杂役一甲子,自可罪消!
这,亦是我赐予尔等之机缘,寻常邪修,可没资格入我观大门,故尔等入观后,当诚心思过,痛改前非,化解怨念,感恩生德!
否则……”
李追远问道:“否则当如何?”
“如若不只珍惜,不思悔改,我当亲至南通,持正道之剑,为天地荡涤邪恶,灭你这邪修上下满门!”
谭文彬面露惊恐之色,喊道:“不,不要,这是我一人所做的事……”
李追远一脸愤恨地盯向对方,沉声道:“你敢!”
“我凌风子这一生从不打诳语,说到必然做到!”
闻言,李追远站直了身子,指尖一弹,铜镜倒下。
刹那间,对面的凌风子道人只觉得镜子对面瞬间变得无比清晰,而那少年哪里有先前惊慌、不忿等神情,反倒一脸平静,眼眸里更是冰冷淡漠:
“好,一言为定。”
第两百四十一章
镜子碎裂。
像是为双方共同认可的这声承诺,做了最直接的注解。
润生、阴萌和林书友虽然先前离开了房间,但站在门口的他们,也是听清楚了里面的动静。
润生原本是听不到的,因为他不会走阴,不过阴萌充当了实时播报员。
里头结束后,阴萌长舒一口气,用手背擦拭着脸上的虚汗,但凡里头时间再长点,她就要撑不住了。
扭头,看到脸色有些不对劲的林书友,阴萌疑惑地问道:“阿友,你怎么了?”
润生:“在后怕。”
这一刻,林书友终于觉得,润生回来了。
林书友确实在后怕,因为当初他师父和爷爷差点拿到了一样的剧本。
屋里,传来小远哥的声音:“都进来吧。”
润生推开门,三人走了进去。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开口道:“我说,都别愣着啊,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还得去人家道观里为奴做婢六十年呢。”
林书友脸上露出笑容。
谭文彬:“阿友,你笑啥,给我庄重严肃点。那头说了,要是我们敢不听话,他就要派人来灭咱们满门了!”
说完,谭文彬自己也笑了。
人一旦站上高位且背景强大后,这所遇所见的,就基本都是好人了。
所以,这就是自己和小远哥刚刚要演这出戏的原因。
倘若刚刚小远哥一开始就自报家门,镜子那头必然会变得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无比正派。
首先那问尘子就会被即刻斩杀,然后第二天凌风子就会带人跪在思源村的田地里磕头请罪。
谭文彬笑完后,又问道:“犯愁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润生:“销户。”
人已经口口声声说要灭你满门了,有句话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意味着对方也是能接受这一结果的。
这事儿,在小远哥与对方说下“一言为定”时,就已经定性。
自己等人是既有实力也有背景,这才能演戏钓鱼,倘若前提条件不在,那自己等人就只剩下被生吞活剥的命,无人会为此事发声和提出异议。
这,就是江湖的本味。
李追远:“三天后,出发蓉城。”
“明白!”
“明白。”
之所以预留三天时间,一是给刚刚恢复建制的团队提供一个磨合阶段,毕竟磨刀不误砍柴工;二则是等等看,能不能再接到一条浪花线索。
李追远:“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李追远就离开了大胡子家。
“阿友,辛苦你一下,给我搬床上去。”
“彬哥,今天睡这么早么?”
“嗯,和那边围绕着咒事折腾斗法了一下,感觉整个人都舒服了一些,想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林书友将谭文彬从轮椅上抱起,彬哥很轻,只剩下骨头架子。
“彬哥,小远哥说三天后再出发,是不是打算等先解决那边派来的人然后再去蓉城?”
这句话刚问完,林书友就感觉自己双眼一鼓一鼓的,这是气的。
谭文彬反问道:“我们……还需要守家?”
林书友:“哦,对!”
柳老太太、秦叔、刘姨在家里住着,家门口还有这片桃林,很难想像,到底得是多么强大的势力,才能突破这种级别的庇护。
将谭文彬安顿好后,林书友扭头看向润生,眨了眨眼。
润生看向屋外:“走,练练。”
林书友:“走!”
躺在床上已经闭眼的谭文彬开口提醒道:“别去其它地方,就在桃林里练吧。”
林书友:“万一把桃树毁了太多,让那位生气了怎么办?”
谭文彬:“万一给那位看高兴了,指点你一两招怎么办?”
林书友:“还有这种好事?”
谭文彬:“听小远哥说,那位最近心情挺好,经常能莫名其妙地爽起来。”
林书友和润生就一起去了桃林。
阴萌来到厨房,取了一大块肉到坝子上摆起,打算熬夜练习。
谭文彬眯了一觉,虽然时间并不长,但对他而言,已是这段时间里难得的舒服。
“哔哔……哔哔……”
床头的传呼机在此时响了起来。
正当谭文彬努力想伸手去够时,一道身影适时走入房间,来到床边,将传呼机递给了他。
给自己传呼的,是周云云。
怨念功德加身,没处理好前,可谓“死得”比死人更彻底。
润生没复苏意识时,山大爷都开始赢钱了。
而谭文彬这里的问题,其实故意拖着,没解决,因此他现在的状态,还是“死的”。
人性是不能考验的,但事实证明,周云云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接近于亲爹对自己父子连心的程度。
这些日子,她一直处于心慌状态,哪怕与自己通过电话了,但晚上依旧会经常做关于自己的噩梦。
谭文彬自己都没料到,周云云对自己的爱竟然如此深厚。
因为高中时,周云云很早就偷偷喜欢他了,而他那会儿压根就没料到自己这个左护法有朝一日能与班长大人谈对象。
再者,谭文彬更是忽略掉了他在周云云中咒住院那阵子给她提供的依托与保护。
他是见惯生死的,阈值自然也就比寻常人高出太多,也就无法真实理解同样的事在普通人心底的触动能有多深。
“帮我把大哥大拿来。”
萧莺莺点点头,出去将大哥大拿来,谭文彬报出了号码,萧莺莺拨通好后,将大哥大当枕头,抵在谭文彬脖子处。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声音有点嘈杂,应该是在大学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里。
“喂,谭文彬?”
“当然是我。”
“我又做噩梦了,我梦到你……”
周云云的声音,有些哽咽。
谭文彬:“梦是相反的,乖,咱们是光荣的社会接班人,别信那些封建迷信。”
萧莺莺给谭文彬端来一碗补药,为方便他喝,特意在里头插入了吸管,然后将另一头,递送到谭文彬嘴里。
随后,萧莺莺就在床边坐下,闭上眼,呼吸开始加重。
她在主动吸收谭文彬身上的鬼气,这种气息,让她极为受用和舒服。
而谭文彬现在,就是鬼气太多太重,巴不得她能多给自己吸一点。
“彬彬,你能不能从工地里回来啊,我好害怕,真的,我怕你继续留在工地上,会出事。”
“要工作的嘛,等这边工程结束我就回来了,放心。”
“可不可以不做这种工作?我想要经常能看见你,像以前那样,我们都在金陵,你来我的学校看我或者我去你的学校见你。”
“不工作怎么行,要吃饭的嘛。”
“我可以养你。”
听到这话,谭文彬心里还真挺感动的。
周云云:“你不信?”
谭文彬:“我信的。”
“那不就得了,我毕业了也能工作,可以养你的。”
“一开始能养,咱们有情饮水饱,等过个几年,我没能混出人样没太大出息,你和你单位里的女同事家的比一比看一看,回来就要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
“你怎么这么说,我生气了。”
“乖,不算吃饭,咱们以后结婚要花钱吧,买房要花钱吧,生孩子养孩子要花钱吧,我还打算至少生两个,这就得预留钱缴罚款呢!”
“呸,谁要给你生那么多!不是,谁答应了要给你生孩子!”
“我孩子不从你肚子里出来,还能从哪里出来?”
“你怎么总这样,说着说着就没个正形。”
“你看,这孩子一多,房子就得弄大一点的吧?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没灰色收入的。
咱们以后总不能带着孩子挤在我爸那套单位分的房子里吧?
到时候你和我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痛苦啊。”
“我挺喜欢和你妈住一起的。”
“抱歉,是我不太想和老人住一起。”
伴随着自己的无边际胡扯,电话那头的周云云已经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也走出了先前噩梦里的情绪。
就在这时,坐在床边的萧莺莺似是吸纳这鬼气吸得实在是太过舒服,竟发出了短促且又沉重的鼻音。
“彬彬,你那里是什么声音?”
“哦,是工友在看黄片。”
“那你……你看了没有。”
“呵,我才懒得看录像带呢,我又不是单身汉,等回去后,有人给我看。”
“你越说越浑了,不理你了。”
萧莺莺的鼻息,开始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重,身体也开始渐渐发颤,床都随之震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嗯~嗯~嗯~”
“喂,像不像话啊,声音给我调低点!”谭文彬顿了顿又道,“媳妇儿,听到我说他们是光棍汉后,他们在蓄意报复我了。”
“那你早点休息,我挂了。”
“嗯,你也是,放宽心,我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电话那头挂断了。
谭文彬侧过头,看着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在颤抖的萧莺莺。
他当然清楚,萧莺莺不是在故意开玩笑搞事情,她没那么无聊。
她应该是近期吸自己的鬼气吸多了,到达了某个临界点,现在身体发生了变化。
终于,萧莺莺停了下来。
她的胳膊、脖子以及脸上,出现了一条条埋于皮肤之下的纹路,像是人的青筋。其眉宇间,变得更为阴柔,双眸中流转着黑色的光晕。
虽吸的是鬼气,但因为她是死倒,各种特殊因素作用之下,竟变得比先前,更有“人气”了一些。
可能,鬼,确实比死倒,更拟人一些吧。
萧莺莺:“抱歉,我刚刚无法控制住自己。”
谭文彬:“没事,你明天去找一下小远哥,让他来帮你检查一下身体。”
萧莺莺:“好的,谢谢。”
谭文彬:“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萧莺莺:“挺不错的,好像,没以前那么僵硬了,不止是身体。”
谭文彬:“恭喜。”
“托你的福。”
萧莺莺将大哥大和药碗取走离开。
谭文彬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等这一浪结束后,俩孩子就能去投个好胎,而自己,也能恢复为正常人了。
若不是有一个具体结束时间可以做期盼,像现在的这种状态,他也无法坚持。
谭文彬再次闭上眼。
俩孩子也躺在床上,就在谭文彬左右,一个抱着谭文彬左肩膀一个抱着右肩膀。
许是晓得距离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俩孩子的双手,搂得格外紧。
他们自出生起……不,他们其实压根就没出生,未能成型就被从母亲体内流出,用作制作咒婴的材料。
是谭文彬带着他们去看了这个世界,亦或者说,谭文彬就是他们的世界。
……
夜色下的桃林内。
润生没用全力,白鹤真君也没用全力,只是切磋的话,大家并不是以胜负为目的,而是调整磨合自身。
但对对方的变化,也是能察觉出来的。
润生觉得林书友的气息变得更加绵长,这是不再有时间限制后,童子的力量使用就更加均匀合理,不再追求急功近利。
白鹤真君也感到润生的招式变得更加凌厉,以往润生是以耐力著称,现在的他,活脱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狠怪物。
与他打久了,白鹤真君感觉身体各个接触面,都传来了刺痛,一缕缕煞气如同银针一般刺入他的身体,影响到他体内力量的流动。
这并不是润生主动故意的,而是他身上的煞气在气门催动下,自然而然地就具备了这一特性。
白鹤真君打算停手,示意不打了,再打下去,他晚上还得花功夫把残留在体内的煞气排出,这太耽搁功夫。
不过,童子的心神在此时转念一动,马上道:
“不打了,不打了,和你这种天生妖孽,真没什么好打的,这真不公平,枉我还曾一度被称为官将首天才!”
四周,桃花落下。
童子心中一喜,觉得自己把准了脉门。
然而,下一刻,桃花变得凌厉,这缤纷落英如刀子般落下。
白鹤真君不敢以拳头击散那些桃花,怕被视为更深一步的挑衅,只能抱着脑袋撒开腿向林子外狂奔,场面极其狼狈。
等跑出去后,林书友看了看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虽然都不重,但架不住多和疼。
林书友:“我说你这是在干啥。”
童子:“我只是按照它的脾气顺着摸它,谁知道它居然直接翻脸了。”
林书友:“它的脾气?”
童子:“那位不就是这么摸它的么?”
林书友:“一样的事,小远哥能让它开心,不是因为那件事,而是因为他是小远哥。”
童子被噎住了,祂觉得乩童说得对,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润生走出了桃林,手里拿着一根木头。
这木头看起来很是光滑圆润。
林书友:“这是?”
润生:“桃林里捡的,正好给我铲子换个铲柄。”
“小心!”
阴萌的声音传来。
一群虫子“嗡嗡嗡”地飞来,速度极快,且带着各种光点,明显淬了毒。
为防止意外发生,阴萌都是像第一次那样,在阵法里头练习,但这次她刚尝试给毒虫身上加毒性,就发生了意外。
因为带有毒性的虫子撞击到阵法界面时,给阵法融出了一个口子,后续的就一股脑从这口子里飞了出来。
润生双臂张开,打算以气门挤压周围空气,将那群虫子束缚住。
林书友则竖瞳再启,单手指向空中,上方当即出现一把把由虚影凝聚而出的三叉戟。
手指向下一甩,三叉戟如先前桃花般落下,且在进入虫群范围后互相交叉碰撞,引发神力的连续炸裂。
“轰!”“轰!”“轰!”
虫子全部死了个干净,只有五颜六色的毒雾散开。
林书友把手收回面前,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哈哈!”
这不是童子的术法,而是林书友自己刚刚从桃花纷落下领悟的。
他无愧于官将首天才,只不过以前走的道路是不断依附和追求来自阴神的力量,所以天才不显。
“童子,怎么样?”
童子沉默。
“童子,你说话啊,到底怎么样?”
童子还是沉默。
“给点评价和改进意见呗,这毕竟是我第一次自创术法。”
童子终于开口道:
“这马屁,拍得不错。”
……
许是晓得又要离家了,所以李追远醒来时,对睁眼后的清晨,产生了更多期待。
少年睁开眼,缓缓转头。
今天的阿璃,一身白衣,素雅淡静。
少年在长大,女孩也一样在长大,而且,女孩的发育普遍比男孩早一些。
当初那个一双绣鞋踩在门槛上,一坐一整天的小姑娘,如今已流露出一股英气。
以前对这种变化感触不深,可当李追远开始调取自己记忆中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画面时,才有种哪怕无比珍惜岁月依旧不断流逝的怅然。
只是这种情绪,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理性思维下,晓得过多的伤感毫无意义,该做的,还是继续珍惜当下。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阿璃身边。
阿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又抬头看向少年,像是在询问少年的意见。
当初李追远表露出了对马面裙的喜欢,柳玉梅就只得一下子设计了十多套马面裙,让孙女换着穿。
今日的穿着,也是和过去变化比较大。
放过去,这是柳家子弟练功时的装束。
“很好看。”
女孩笑了。
少年端着脸盆去洗漱,然后与女孩一起坐在藤椅上,开始下棋。
一般最多下个两轮,刘姨就会喊吃早饭,没有下第三轮的机会,李追远也就没办法再次赢棋。
而且,李追远也发现了,虽说自己和阿璃下棋不用棋盘,但刘姨应该是能瞧出棋局进展,每次都是刚下好一轮时,她就喊吃饭。
这次也是一样,第二轮刚下好,下方就传来声音:
“吃早饭啦!”
一切,都在刘姨的掌控之中,她是个喜欢较真的人,嗑瓜子也会很认真。
李三江下来吃早饭了,李追远对他说了自己要再次出门的事。
“啥,又要走咧?”
“太爷,我已经在家待挺久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润生侯才刚回来,壮壮还没回来,就总觉得,你们才刚回来。”
“壮壮哥到时候会直接去新项目工地与我们汇合,然后我们一起回来。”
“行吧,能不停安排活儿,证明你们老师对你们的信任,年轻的伢儿,就得多出去闯一闯,好好见见世面。”
主要是上次罗工是领导陪同着一起来的,这让李三江对曾孙频繁往外出差,多了很多包容与理解。
在老人朴素的认知中,不管哪个行业哪条道,最后能混到和官家扯上关系,那就是阳光大道。
“小远侯,太爷我听人说,你们这一行干得好了,以后还能当官哩,是不是?”
“嗯。”
“那你加油啊,和壮壮还有友侯,一起加油,咱老李家,也能出个……”
说到这里,李三江卡壳了,把筷子从粥碗里拿出,放在嘴里嗦了嗦。
李三江想到了在京里见到的小远侯的北爷爷,好像对比之下,当不当官的,对小远侯来说,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吃过早饭,润生骑上三轮车,载着阴萌去西亭。
看着那俩离去的背影,李三江点了根烟,说道:“润生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李追远:“嗯。”
李三江:“但踏实过日子的,往往不被喜欢,太老实,跟他日子过久了,就没意思了。”
李追远:“不会的。”
有时候润生哥的嘴,挺容易引起人情绪波动的。
李三江:“萌萌这丫头也是好的。”
阴萌到自己家后,干活儿从不马虎,棺材一个人都能造,尤其是跟着去了一趟金陵回来后,整个人也变白变嫩了。
李三江见惯了“女大十八变”,像阴萌这般变化如此之大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丫头仅有的缺点,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搞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外加时不时莫名其妙地生些怪病。
除此之外,当真是个好丫头。
李三江抓了抓自己下巴,感慨道:“润生侯啊,你大爷我可是帮你把所有上门说亲的媒人都拒了,最后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坐在坝子上正准备沏茶的柳玉梅听到这话,开口揶揄道:“哟,你都开始操心起这事儿了。”
“咋咧,不行啊?山炮家里条件是差了点,但润生侯干活可是把好手,以后当上包工头后,日子也能过得红火。”
李三江误以为这市侩的老太太是瞧不起润生的家庭条件。
柳玉梅懒得解释,转而道:“这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李三江眼睛一瞪,看了看小远侯,又看了看坐在那里的阿璃,道:“你又不同意啦?”
柳玉梅:“我什么时候说不同意了!”
这声量,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以前她看俩孩子形影不离时,心里会有些酸溜溜的腻歪,现在她连以后曾孙曾孙女们的名字都私下里取了好几个了。
李三江闻言,松了口气,道:“还不是瞧着咱小远侯条件越来越好了,我跟你讲,不光咱小远侯有出息,小远侯北爷爷那边更是了不得哦。”
柳玉梅:“我知道。”
李三江抖了抖烟圈,小声蛐蛐道:“呵,果然是市侩的老太太。”
柳玉梅听力敏锐,她听到了李三江在编排自己,但她还真没底气去较这个真,因为扪心自问,在这方面,她确实挺市侩的。
“阿璃,一起去散步吧?”李追远对女孩发出了邀请。
阿璃走了过来,和少年牵起手。
李三江赶忙把才抽到一半的香烟丢地上,踩了踩。
“走,跟着太爷我一起去遛遛食。”
说着,李三江还特意对柳老太太斜了一眼。
柳玉梅被这老东西稀里糊涂的自娱自乐给弄得哭笑不得。
就这样,李三江在前面走着,少年和女孩牵着手在后面跟着。
李三江又捡起先前的话题:“小远侯,你猜猜太爷我是怎么推掉那些媒人的?”
不等李追远说话,李三江就自己主动给出了答案:“我对他们说,萌萌不会做饭,在家里是灶台都不靠近的,她以后嫁去夫家,也是绝对不可能去做饭的。”
李追远摸了摸鼻子,其实,是他们不敢让阴萌靠近灶台。
不过,不做饭,在农村相亲市场里,确实挺特殊的,不求你做出美味佳肴,好歹多少得糊弄一点。
这时,李追远感觉到阿璃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李追远看了一眼女孩,马上说道:“阿璃,你不用学做饭。”
李三江诧异地问道:“小远侯,兰侯在家不做饭的么?”
“不做,以前爸爸在家时,都是爸爸做饭。”
后来爸爸自我放逐去了,自己就只能去家属院各家蹭饭。
“哎,这兰侯可真懒。”
李兰不是懒,她是渐渐失去对食物的情绪了,在她眼里,食物只有营养成分,口感喜好这些,不用去在意。
散步了一圈,往回走时,李追远的传呼机响了,是亮亮哥在呼自己。
给白家娘娘的礼物已经送过了,邓陈拍的写真集也让刘昌平送达,所以这次的联络,李追远觉得应该是公事。
会是又一条浪花线索么?
“太爷,我去回个电话。”
“行,那你去吧,太爷我先回去催促善侯他们装货。”
李追远带着阿璃去了张婶小卖部。
“哟,真好看啊。”张婶主动打开一袋零食,递给阿璃。
阿璃没接。
李追远帮忙接了过来,递给阿璃,对张婶解释道:“她认生。”
张婶:“这样啊,可惜了。”
其实,张婶早就听说了这个村里很少能在外面见到的漂亮女孩,是个哑巴。
在阿璃的视角里,小卖部是一张血盆大口,面带笑意的张婶,则是大口内游动的蛇妖。
当张婶把话筒递给少年时,就像是蛇妖将一根长长的红色舌头,交给了少年。
阿璃闭上眼,感知着少年手掌的温度,再睁眼,血盆大口不见了,张婶也恢复了原样。
李追远这边电话接通,那头传来薛亮亮的声音:
“喂,小远?”
“是我,亮亮哥。”
“是这样的,小远,你最近有空么?”
“亮亮哥,你先说事。”
“是蓉城那边的一个项目发生了点意外,上头的意思是想派人去做技术支援,我看了一下报告,感觉这事,有点奇怪,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去跑一趟看看。”
“好的,我去。”
“你同意了?”
“嗯,位置可以再具体一点么?”
“在蓉城旁边的都江堰,这个市是蓉城代管的。”
“嗯,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动身。”
“行,那我就把你和彬彬以及阿友的身份,先通知那里,你们带着自己证件,去了那里直接做交接就行。”
“好的。”
“那个……小远,需要我一起去么?”
“你可以去么?”
“我去当然是可以去,但我怕去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变成累赘。”
“上次在贵州,亮亮哥你是帮了大忙的。”
最后,是亮亮哥一次次潜水,将大家伙带上了岸。
“所以,小远你的意思是,这次我可以……”
“这次就不用来了。”
“哦……”
“最近忙么?”
“忙啊,事情很多,我自己还得带手下这帮学弟学妹去跑实习,如果你能……”
“我这是要挂电话前的礼貌语。”
“呵,你小子,行,就是这么个事情,你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直接通知我。”
“好的,亮亮哥,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
电话挂断。
这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从薛亮亮那里接到浪花讯息了。
自己过去,能从阿璃梦里抽取题目,是靠着秦柳两家的底蕴。
那么,从薛亮亮那里不断得到线索,是因为薛亮亮本身的特殊么?
看来,结交身具特殊气运的人,确实能对走江起到正向推动作用。
当然,前提是那个人发自内心认可你且愿意帮你,要是敢使用强制手段,那就等着遭遇反噬吧。
不过,这种帮助并非单向的,自己其实也帮薛亮亮挡过灾解决过难题。
李追远觉得,待会儿回去后,《走江行为规范》可以增添上新的感悟了。
正好,自己这里还有一个反面例子,可以拿来当个“对照组”。
一方是秦柳两家底蕴和薛亮亮、太爷这样的存在,另一方就一个,那就是魏正道。
目前看来,还是魏正道给自己的负面效果更加强大。
他一个人,盖过了一切。
要是没有魏正道“珠玉在前”,可以长大再点灯的自己,简直难以想象,这江得走得多么轻松快乐。
但,
那样也没什么意思了。
……
润生先前远远地就瞧见自己爷爷正和院子里的老柏树说话,等把车骑到家时,声音也变得清晰了。
只见山大爷指着柏树,昂着头,挺着胸:“我可是长辈,呵,听到没有,我是长辈!”
随后,山大爷绕了一步,再次对着老柏树说道:
“收收你的暴脾气,女人家家的,脾气怎么这么大,不是说川渝的女人都很温柔么?”
最后,山大爷又恶狠狠道:
“不温柔点,小心咱润生侯不要你!嗯……我也不帮你说话了!”
刚下三轮车的阴萌,对润生问道:“你爷这是老年痴呆了?”
润生挠了挠头,也是有些不明所以,不晓得大清早的,自家爷爷怎么会跟一棵树说起了话。
“爷……”
听到这声呼喊,山大爷吓得一个屁蹲坐在了地上,整个人连续抖了好几抖。
润生和阴萌走进了院子。
“爷,你咋咧?”
“没咋,练功呢。”
“那你刚咋和树说上话了?”
“我在练相声,嗯,自己说一段。”
“哦。”润生又问道,“爷,你不是今早去坐斋的么?”
“对,是要去了,我这就去了,家里,你们帮忙收拾一下。”
山大爷马上爬起来,对阴萌点头笑了笑,小跑出了院子。
他昨晚说今天要去坐斋,是想着赶紧离开李三江家,好去找个晚场的赌屯儿,抓紧时间把赢的钱输掉。
幸不辱命,他昨晚就把阴萌给自己的那笔钱,全都输光了。
牌桌上,他一边输一边乐得喷鼻涕泡,弄得同桌的人都不敢和他玩了,生怕他输急眼输出失心疯自己还得担上干系。
阴萌盯着这柏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明白山大爷刚刚在对着柏树做什么了。
“润生,你爷这人还真挺有意思。”
润生:“爷是个好人,但凡有一点不够好,也早就把我给丢咧。”
……
团队磨合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李追远用红线牵着伙伴们,演练了好几次团战。
然后夜里回去后,又利用无字书,对红线进行新一轮的推演改进。
如此周密的准备工作,要是单纯为了对付青城山上的那座道观,未免有些杀鸡焉用宰牛刀了。
但李追远打算的,就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哪怕这一浪的难度可能会降低,哪怕那座道观大概率只是这一浪的一个引出,可竭尽全力,先给它以迅雷之势灭了,准没错。
临出发前的那晚,李三江又组织了一场大餐,把该请的人都请了过来。
孩子们长大后,对老人们而言,年三十已不再局限于那个具体日子,而是专指孩子回来的那一天。
喝到兴头上后,李三江又念叨起了还未回来的壮壮。
等入夜大家都熟睡后,林书友推着谭文彬回到了李三江家,谭文彬去了二楼,进了李三江的房间,看了一眼喝多了正躺在床上打鼾的李大爷。
他整个高三时期,以及后来每次回南通时,基本都是住在李大爷家里,他能感受到李大爷对自己的喜爱,仅次于小远哥。
离开李大爷房间后林书友问道:“要不要去小远哥房间里,看看小远哥?”
谭文彬:“你是打算明天就把我埋了么?”
林书友:“下次回来,彬哥你就能去看父母和周云云了。”
谭文彬:“我让周云云给你物色了一个,等我们回来后,我让周云云带那女同学到南通来玩一趟,你去负责接待。”
林书友:“彬哥,我不急的。”
谭文彬:“先试着处处,就算不行,也能增添一段美好回忆,再怎么着,也能积攒点经验。”
林书友:“彬哥,你的经验丰富么?”
谭文彬:“我是初恋。”
林书友:“我也想要这种。”
谭文彬:“你在想屁吃。”
林书友:“可以努力的嘛。”
“对了,阿友,你驾照是还没考下来是吧?”
这次因谭文彬的特殊原因,不能坐飞机去,要不然经济舱就会变成冷冻仓。
“没来得及回金陵考去,但我会开车的。”
“不安全……路途比较远,萌萌一个人开又太累。”
“彬哥,放心吧,实在不行,我让童子来开车。”
日头升起,收拾好行囊的众人,坐进了自家的小皮卡,阴萌发动了车,驶出村道,上了公路。
从南通到蓉城,距离很长,但人歇车不歇的话,也不用太长时间。
这边是上午走的,到下午时,有七位身着道袍的道士,走入了思源村。
他们排成一纵,各个身上都有一股缥缈出尘、仙风道骨之感。
而且,村道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村民,像是完全都看不见他们一样,只有几个年岁很小的孩子会向他们张望,以及村里的几条黑狗,会对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叫唤。
他们目不斜视,浑不在意,仿佛除自己等人以外,周围全是蝼蚁,不值一眼。
为首的道士年岁最长,胡须也最长,他指着前方道:
“诸位,吾辈修道之人,当斩妖除魔……”
其余六名道士齐声接道:
“匡扶正道!”
熊善正在池塘里清淤,这是李三江今年刚承包的塘子,熊善人脱得只剩下个裤衩站在水里,手里拿着铲子装模作样地忙活着,实则水面之下,有一群稻草人正在干活。
忽然,熊善目露疑惑,随即又面露大喜,虽有些匪夷所思,但又如假包换。
“居然真有人,带着清晰强烈的杀意上门了?”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熊善真没料到,自己这辈子,竟能有机会目睹一股势力如此堂而皇之、不加遮掩地杀上龙王门庭!
熊善赶忙游上岸,衣服都顾不得穿,直接抄起辰州符就准备去干架。
“儿子,你且等着,爹再给你挣一笔前……”
还没等他把口号喊完,梨花就出现了,她阻拦住了自己丈夫,说道:
“那边让我来传话了,让你别动手。”
“啊?”熊善疑惑道,“是那边手痒了,想要自己动手?”
“嗯。”
“那是秦大人还是柳大人?”
“额……”梨花面露纠结。
“嘿,你快说啊,到底是秦大人还是柳大人想要出手?”
梨花舔了舔嘴唇,先往前凑了凑,然后压低了声音对自己丈夫说道:
“是老太太手痒了。”
第两百四十二章
“二饼。”
“碰!五万。”
“胡了。”
一局结束,柳玉梅拿起一块云糕送入嘴里咬了一口,身前零钱已经输光,就将一张大钱丢出去让她们自个儿破去。
拿起杯子,抿了口茶,午后的阳光搭配柔和的风,带来一种恰到好处的宜人慵懒。
厨房门口,刘姨将一块大石头抱起,放在了大缸上,腌制家里人下一季要吃的咸菜。
秦叔在坝子前的那块地里进行搭建,打算做个花房。
以前住大学家属院时,本该种花的地方老太太要求种菜,现在住乡下,种菜种粮的地方太多了,老太太又想搞点花种种。
上午李三江见到了这一幕,发了点脾气,问道:“花能吃么!”
老太太直接回了一句:“阿璃想看看花。”
李三江马上就道:“嗯,种点花挺好的,反正家里粮够吃了。”
牌局还在继续。
花婆婆开口问道:“怎么没见到三江侯?”
刘金霞:“去坐斋去了。”
花婆婆:“上午在村里还见到他遛达来着。”
刘金霞:“这话说得,谁家死人还能提前断点的?”
花婆婆:“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金霞:“这坐的是头尾差,人一走就得去家里主事招呼的。”
花婆婆:“晓得了,怪不得。”
有些人家,亲戚不多,人丁也不多,缺主事人,就请李三江这种有经验的,自一开始就操持,今儿个并不发丧,等真正葬礼那天,秦叔善侯这些就得带纸扎和桌椅板凳去一起忙活了。
刘金霞伸手捡起一块云糕,送入嘴里,边咀嚼边笑道:
“这个好吃,昨儿个带回去两块,我家香侯和小翠侯一人一块,都吃得很欢喜,今儿个想跟柳家姐姐再讨点。”
柳玉梅:“孩子喜欢吃就行,等散场时让阿婷清点一下,还余下多少就都给你包起来带回去。”
刘金霞:“成,谢谢了。”
做这行当的,最擅长看人,刘金霞早就瞧出来了柳玉梅不是个爱计较的性子,想要啥就跟她直接提就是,别扭捏就行。
花婆婆更是直接,问道:“上次那个绿豆的,还有么?”
厨房门口的刘姨开口喊道:“那个没了,明儿早我去接货,您明儿下午就能吃到了,还有莲婶家孩子爱吃的金丝酥,我这次特意让那边多备了些。”
花婆婆笑道:“这敢情好,不过用不着太多,我家就一个人,莲侯那儿多匀点,她家口子多。”
花婆婆是烈士孤属,她自打认识柳玉梅后,就和这位柳家姐姐从不客气,反而是打心眼儿里亲近,真拿人家当姐姐看了。
柳玉梅对她也带点不同,时常喊她“癫婆子”,向来以脾气暴躁著称的花婆婆也就在这里被这么称呼不会生气,反而会笑呵呵地应着。
王莲面露羞色道:“这怎么好意思,怎么好意思哟。”
次次来次次拿,自己只能送点家里的菜来再帮忙扫扫坝子,她晓得自己是占便宜的,不想厚这个脸皮,可家里的情况就是那般,每次散场回去后,放学了的孙子孙女都会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希望她能从兜里掏出好吃的。
新一局抓牌,王莲轮空。
柳玉梅抓牌的手,忽地一顿。
随即手中的长牌一转,牌面带着反光耀到了牌桌上每个人的眼睛,再将这牌插入桌缝中,指尖一弹。
刘金霞、花婆婆和王莲全都动作停住,目光浑浊。
直到老太太这边做完这些后,秦叔才停下手中的工作,直起身子,看向村口方向。
刘姨停下了切菜动作,将刀在掌心转了个花儿。
有七道清晰直白的杀意,正不断向这里靠近。
上次家里出现这情况,还是林书友的师父和爷爷来时。
只不过那对爷俩那次身上是故意显露出了官将首气息,是上门讨说法的,带的是横气,而不是杀气,这才有了壮壮在其中转圜,让老太太选择轻轻放下的余地。
倘若那爷俩像今日这般,杀气毕露的上门,那别说壮壮了,就是李追远亲自求情,那家庙也是断不可能留的,无关他们待会儿滑跪得多圆润。
甚至,误会本身,也是不重要的,更是不需要去解释的。
这真不是纯粹为了家族面子了,而是龙王家立世久了,仇敌遍布江湖,你敢自己漏怯,马上就有无数东西疯了一般撕咬上来。
阿璃的情况,就是最好的例子,无非是秦柳两家在灵的一面,不仅仅是露怯,而是彻底垮了架子。
李追远想上门销户,还得引诱对方先主动说出“要灭你满门”,这不是因为李追远不懂江湖规矩,而是他没办法。
一是他在走江,走江人因果本就重,且他更着重受到天道关注;
二是如今他与天道间明显带着默契,他敢在海底对普渡真君出手与地藏王菩萨对视,也是晓得天道需要自己表明立场。
因此,少年在行事上,就必须得追求一个程序正义,没办法,谁叫天道就在他背后站着看着呢?
老太太这里,就没那么多顾忌了,遵照江湖老理来就是。
你都敢带着杀意上门了,你今日若还能活着离去,那这龙王门庭的牌匾,我就自己亲手摘下来。
距离近了,感知就更清晰了,和那边鱼塘里熊善的情感递变一样。
秦叔和刘姨一开始是惊讶,随即是慎重,紧接着是疑惑,再接下来又是惊讶;然后再是慎重、疑惑、惊讶……最后是愤怒!
杀意先行,先感知到杀意再去探查到对方的具体气息,发现如此孱弱飘忽无力后,感到很惊讶。
甚至自己怀疑自己,认为是不是对方在故意隐藏实力?为此不惜再认真探查一遍,确定无误后,愤怒的情绪自然就起来了。
以为至少是七条黑蛟打上龙王门庭,谁知居然是道观鱼塘里被信众投喂肥肥的七条锦鲤!
秦叔看向刘姨,这种小杂鱼,他都没有出手的欲望,主要是他现在虽常年在家,但有些时候还是要出门做些事的,不缺架打。
要是刘姨也懒得去做红烧杂鱼的话,那就默认让熊善去给他们拾掇了。
菜刀在掌心转完圈后,刘姨就继续切菜,意思是她懒得出去,这七条杂鱼,还不如她菜板上雪里蕻的盐分重要。
然而,让二人纷纷感到诧异的,是老太太忽然提起的气息。
秦叔丢下锤子,刘姨放下菜刀,若是老太太手痒了想玩玩,那他们俩定然得在旁边陪着的,不是担心主母老了会出意外,这是礼仪。就跟吃饭时,得有人帮忙摆盘,饭后也得有人收盘子一样。
谁知,柳玉梅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二人神情为之一滞。
“天火点灯,记住,等小远他们这趟回来时再灭。”
柳玉梅食指抵在自己眉心,等再挪开时,指尖就出现一团嫩白色的火焰,随即指尖一弹,火焰飞向厨房,将一根蜡烛点燃。
刘姨赶忙将烛台拿起,另一只手护住烛火。
这是老太太的魂灯,虽不是全部,却蕴藏一魄,正常情况下的熄灭得是将这烛火牵引回老太太体内,倘若无端发生意外灭了,那后果可就严重了,相当于老太太自此魂魄不全。
柳玉梅抬起右臂,天气渐热,她穿的本就一层,袖口衣服滑落,将手臂露出。
左手大拇指与食指张开,在右臂取丈,这取的,是年岁。
“主母……”
秦叔顾不得其它,当下直接闪身出现在坝子上,他无法理解老太太这是要做什么?
是为了对付那七条杂鱼了,他们也配?
“噤声!”
柳玉梅发出厉喝。
她不仅不允许二人劝阻,更是不允许二人说话。
老太太因为自取一魄脱离点了天灯,此刻眼眸里已浮现出些许迷茫。
寻常人失去一魄就会变成呆傻,柳玉梅不至如此,却也能因此变得迟钝。
她是故意的,因为接下来她想要做的事,最忌讳的,就是深想。
大门大户走江,都是走江人出去,与家里鲜有交集。
就比如赵毅,走江前从家里该拿该带的,都预备好了,点灯后,就自觉与家里切割。
李追远虽说和柳玉梅住在一起,但也只是蹭点茶水和衣服,了不得在天道破绽处,可以供给点牌位材料。
秦柳两家的祖宅秘地,李追远到现在都没去过,那里头到底藏匿着多少巨凶和宝贝,少年也不清楚。
因为没什么意义,就算知道了,这会儿也不能去取用,除非秦柳两家没活人了,这里的活人包括血缘和法理的。
理论上来说,李追远现在去取用了多少助力,那相对应的,柳玉梅、秦叔和刘姨就得承受多少因果反噬。
天道这一规矩,也是为了杜绝先行者大家族以势压人,形成江面上的垄断。
但若是别人作死……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了呢?
小远他们上午走,结果这帮带着杀意的人,下午就来了?
不可能是秦柳两家的仇人,龙王家……也没有这般档次的仇人。
再加上,小远以龙王传人身份走江都走得静悄悄的,与人为善,不喜结仇。
因此,这上门寻仇的,只能是奔着小远来的,而且是刚出蒸屉冒着白气新鲜的仇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小远在这件事上,未曾与自己通气。
以那孩子的缜密风格,若是近期招惹了什么麻烦,应该会和自己喝茶时,巧妙知会一声。
没知会却又来了,那就是与新的江水有关。
柳玉梅甚至隐隐有些怀疑,这会不会是那孩子故意给自己留下的施为余地。
倘若真是这样,那这孩子的心谋与对江水的算计,就真高到超出想象了。
可就算是被算计到了,柳玉梅也甘之如饴。
甭管到底有没有这一环,她老太太,今儿个就跳了!
左手丈量右臂,当下这个处境,就取自己最张狂最放肆的青春年华。
两颗红点出现在右臂上,左手食指与大拇指向中间一收。
一同收紧的,还有老太太松弛有皱纹的皮肤。
这一刻,她正在重返青春,连花白的头发也逐渐变黑柔顺。
刘姨好不容易布置了个结界将烛台置于其中,抬头一看老太太在重返青春,眼睛当即瞪起。
作为柳家家生子,她当然清楚柳家绝学中有这一手“回观气象”的秘术。
这秘术施展代价不轻,需要将养挺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一般是在面对真正强大对手时才会使用。
而且,该秘术使用后,回溯的不仅仅是年岁,连同后续的记忆也会被连带着覆盖。
秘术施展成功,柳玉梅变得年轻了。
虽然依旧穿着老太太式样的衣服,身前还坐着三位老姐妹牌友,但此时的她,是真正意义上回归到了当年,从柳家老太太,变回了柳家小姐。
选取这段年岁,就是柳玉梅认为,这个时候的自己,行事最张扬,也最果决,最重要的是……想得最少。
她要让自己忘记当下的处境,忘记自家的少年在走江,忘记种种限制,才能不知者无罪,去最大程度加入这场因果。
秦叔依旧无法理解。
刘姨明白了一些,老太太想得深远,而且无比果决,并且是在真正深入思忖好这件事之前,只凭那七道杀意的出现,就立刻采取了行动。
这事儿,就不能想深入,想多了,就会被束缚住手脚。
柳玉梅目光落在身前三位老姐妹身上,目露疑惑,她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跟前,会有这场牌局,而且牌友还是三个老人。
厨房内的烛火摇曳,打断了此时柳玉梅的思路。
柳玉梅又看向站在身前的秦力,目光锐利。
这个年岁的柳玉梅还不认识他,但却有种莫名的熟悉。
秦力下意识地开始行礼。
柳玉梅:“秦家的人?”
秦力嘴唇嗫嚅,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法理上来说,老太太您也是秦家的人。
柳玉梅:“回去告诉那登徒子,不要再来纠缠我。”
秦力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
刘姨这时正向这里走来,听到这话,不知怎么的,如此严肃的场景里,她竟有些想笑,而且越是憋,就越是憋不住。
那时的柳家小姐没想到,她真会爱上那个登徒子,不仅为他生了儿子,还亲手带大了孙女。
柳玉梅的目光,落在了刘姨身上。
刹那间,刘姨晓得了阿力为何如此局促不安了,这时候的柳玉梅不是最强的,却是最为凌厉的。
江上龙王家的大小姐,可不是那种深闺大家闺秀,她的剑顺心意,刺向任何人,以柳家当时的地位,也没人敢上门讨要个说法。
再加上,秦家那位少爷,更是出了名地对她死心塌地,前不久更是擅自做主,将秦家祖宅封印之地的钥匙,拿出来送她当礼物,只觉钥匙扣上的珠子光彩美丽。
刘姨对柳玉梅行礼。
柳玉梅不认识这两个人,但这两个人却给她极大的亲近感。
这时,二楼露台上走出一道身影,是阿璃。
今天的她,依旧身着练功服,只不过颜色带点淡绿,如秀竹亭立。
柳玉梅看着阿璃,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浮现在脸上,问道:
“这是我柳家哪一房的丫头,和本小姐小时候长得一样漂亮水灵。”
可下一刻,似乎是察觉出阿璃身上的异常,柳玉梅双目流露出怒气:
“放肆,谁干的!”
厨房内的烛火开始拼命摇曳,严重到几乎要熄灭。
柳玉梅眼眸内的怒火快速被搅散,迷茫感随之加剧。
她在阻止自己思考,防止自己破开自己给自己所设的局。
柳玉梅低下头,意识模糊感很是难受,但她还是开口道:
“这丫头,日后送我房里,我要亲手调教。”
秦叔:“是,主……”
刘姨赶忙先一步回应:“是,小姐!”
“啪!”
秦叔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火红的巴掌印。
显然“主母”虽未发声完,但柳玉梅听出来她要喊出什么了。
她也没去细想,为什么单凭一个字,就能猜出这个词。
秦叔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却不敢伸手去碰,更不敢调动气门去疗伤。
柳玉梅:“登徒子带出来的人,也是一丘之貉!”
秦叔:“……”
此时,那七位道人,正距此越来越近,杀意,也越来越明显。
柳玉梅:“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掌心一摊,只听得东屋内传出“嗡”的一声,床底下的剑匣开启,一把剑飞出,落在了柳玉梅手中。
转身欲离时,柳玉梅再度停顿下来,对二楼露台上的阿璃问道:
“小姑娘,与本小姐同去?”
阿璃没说话。
“想去,就下来。”
阿璃迈开步子,向前走,走出露台,落了下来。
剑身在下面接着,接住后再顺势一挥,女孩就稳稳落在了地上。
柳玉梅伸手牵起阿璃的手:“你是我柳家哪一房的,父亲是哪个?”
这一身淡绿的练功服,只有柳家嫡系才有资格穿。
秦叔学乖了,他知道答案,但不敢回答,他觉得,自己要是回答女孩的父亲是您的儿子,怕是接下来胸口就得被剑开个窟窿。
秦叔和刘姨不敢说,阿璃是不说话的。
柳玉梅:“哑巴?”
一股浓浓的疼惜再度升腾,厨房里刚刚安静没一会儿的烛焰,又一次疯狂摇摆。
将这股莫名情绪压制下去后,柳玉梅开口道:“罢了,甭管你是哪一房的,以后就跟着我。”
在柳家,她有这个底气说这种话。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笑了,牵着女孩的手往外走。
“以后,你就跟我本小姐……罢了,你就叫我姐姐吧。”
刘姨和秦叔偷偷对视一眼。
柳玉梅这个年纪时,他俩还没出生呢,实在是不懂该如何伺候。
但没办法,二人还是得继续跟着,不敢跟太近,故意离开了一段距离。
七位道长,这会儿已经走到一座水泥桥前,过了这桥,再从村道向里拐入小路直走一段,就能到李三江家。
就在这时,七位道长停下脚步,桥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女人,女人右手持剑,左手牵着一个女孩。
很显然,女人不仅能看得见他们,而且还故意挡住了他们的路。
为首的年长道长,道号广虚,其手中拂尘一甩,坦然说道:
“看来,你是与邪祟一伙的了。”
虽说没能从女人身上感知到邪祟气息,但他们是除魔卫道而来,女人敢挡在这里,那就会被认定为一伙的。
他用的也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这是压根没打算问缘由,想要直接抹去了事。
柳玉梅抬起头,看向广虚道长。
广虚道长只觉得女人目光锋锐无比,竟让他的心率在此时加快。
因为无法感知到女人身上的气息,广虚道长只能认为是因为女人长得太美了。
是的,虽然一身装束有些老气,身上也残留着暮感,可那容貌与肌肤做不得假,更加之那股由内而发的英气。
广虚道长不清楚眼前女人的真实年纪,当然,他更不清楚的是,女人的身份。
女人的目光离开他,向后看去。
广虚道长心下失落,她是看向自己身后更年轻的师弟么?
其实,柳玉梅看的还是他,但已经不再是看他,而是通过望气之法,开始进行溯源。
敢带着杀意登门,只杀了你们,又怎么能够?
“柳玉梅”之所以选择这个年龄段的自己,就是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行事最狠,最无所顾忌。
广虚道长开口道:“切勿与邪祟为伍自误,这样吧,待得贫道除去那邪修之后,将你带回青城道观,你当贫道炉鼎,贫道助你度洗因果,还度功德。
嗯,那个小姑娘,也一并带去,贫道一视同仁,一并度了。”
柳玉梅笑了。
广虚道长也是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是同意了,很好,识时务者……”
下一面的话,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觉得嘴里有异物感,凉凉的,滑滑的,用牙齿咬还咬不断。
张开嘴,让其滑落,广虚道长吓得睁大了眼,竟是一截切面无比光滑的舌头。
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舌头,竟然断了。
后头的六位道士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在艳羡、嫉妒、愤愤,这次出山除魔,没想到辈分最高的师叔竟能遇到这种好事,还一收就收俩。
但当他们看见师叔忽然张开双臂不停挥舞,还在“哇哩哇啦”叫唤时,才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纷纷跑到前面来查看,舌头在地上,师兄嘴里不停地涌出鲜血。
“不好,邪祟偷袭!”
“布阵!”
“迎敌!”
六个道士,纷纷抽剑,布下阵法,这是七星观的独门剑阵。
可剑阵刚摆出来,只听得地上一阵“叮叮当当”,七把剑,包括广虚道长手里的那把,全部落在了地上。
所有落地的剑,剑柄端,还有一截持剑的手。
这下子,七个道长全部傻眼了,一股深深的恐惧袭上心头。
遇到一个让你无法反抗,直接莫名断手断脚的对手,这该怎么打?
观主命他们出山诛杀迫害问尘子的邪祟,可并未告诉他们,邪祟那边,竟然有这等骇人的人物啊!
此时内心最慌乱最惊恐的是广虚道长,因为他刚刚说了那样的话,而且现在,他连求饶解释的话,也没办法再说出来。
自始至终,柳玉梅虽然拿着剑,却并未挥过,因为对付他们,根本用不着这般,只是一点点外泄的剑气,就足够了。
甚至还得小心着点,生怕外泄的剑气力道大了,直接给他们搅碎。
远处鱼塘边,熊善额头上贴着一张辰州符,正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咦,这是谁,像老太太衣服,却又不是老太太,这么年轻?”
梨花紧张地拉扯熊善的手:“那边两位大人都发话了,老太太出手,不该看的别看。”
熊善:“我是等着去清理事后,正好那些尸体可以拿来肥鱼塘。”
话音刚落,熊善发出一声闷哼,低下头。
“你怎么?”梨花紧张地看向自己丈夫,发现自己丈夫双眼里有鲜血流出。
熊善马上跪伏下来:“我错了,我不该看。”
梨花见自己丈夫并没有性命之虞,竟舒了口气。
她不敢去看桥那边,只得看向两侧,发现远远的位置上的田埂边,秦、柳两位大人正恭敬地低头站在那里。
“两位大人都只能站那边候着,你居然还敢看?”
“我知道错了梨花,快给我拿点膏药。”
“我觉得,还是继续流一会儿吧,事后再治,得把血流够。”
“媳妇儿你说得对,我再多流点血,认个错。”
桃林下,也有一道身影站在那里,同样是向这边打量着。
“哗啦啦……哗啦啦……”
一阵风吹来。
正在大胡子家坝子上抱着笨笨做纸扎的小黄莺抬起头,刚刚那风从外面来只吹进了桃林,却让她感到由衷心悸。
怀里的笨笨原本还在嬉闹着自顾自玩耍,这会儿规规矩矩地手脚放好,闭上眼,开始装睡。
桃林下那位的身边,不断有被剑气切断的桃花落下。
它却仍旧站在那里,没回避,继续看着。
剑气只能斩到桃花,却斩不到它。
抬起手,坝子上供桌下,酒坛里的酒气被抽出,汇聚到了桃林下它的手中。
镇压自己不知多少载了,除了那像魏正道的少年能挑拨起它的兴趣外,也就今日,让它又多了件有意思的事。
灌入一口酒后,它继续看着。
又来了一轮风,这次不再是切下桃花,更是将不知多少桃枝一并斩下,很快,它身边就积攒了一堆。
但它仍旧看着姿势都没变过。
它甚至觉得,等那位大小姐解决完桥上那七只后,怕是得折身进这桃林,与自己这眼珠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家伙,打上一架。
“这大小姐脾气,有点意思。”
……
桥上。
柳玉梅轻轻抚着阿璃的脸,她很喜欢这种细腻光滑的触感。
与此同时,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剑光出现,以不是太快的速度,斩向桥上的七位道长。
即使全都失去了一只手,但灵活性还在,七个道长在剑气的死亡威胁下,开始不断闪躲。
虽很狼狈,但好在基本都避开了,只有两个身法最差的,身上多了几道不算太严重的口子。
白色的剑气消失。
正当众人觉得可以暂时松一口气时,转瞬间,他们就同时发现,身边的树、田里的庄稼包括这桥墩,全都变高了。
紧接着,他们意识到,不是它们变高了,而是自己变矮了。
因为他们的两条腿,不知什么时候,竟被切割了下来,落在了地上。
一切来得太快,他们一开始并未有丝毫察觉,等到眼睛先看到了许久后,痛感才真正袭来。
原来,真正能避开的剑气,是看不见的。
柳玉梅看着阿璃,问道:“许人家了没?”
柳玉梅年轻的那个年代,男女成婚早,至于订婚许人家,更是早早的事,尤其是在大户人家。
柳玉梅:“这是许过了?”
阿璃没做反应。
柳玉梅:“无妨,许到不喜欢的,到时候与姐姐说,姐姐帮你否了。”
阿璃摇了摇头。
柳玉梅微微皱眉:“你还小,懂得什么,这年纪的小子,也就只有一张嘴会花言巧语,可千万别被骗了,这成亲可是一辈子的事,断容不得马虎。
这样吧,我去与你父亲说去,你的亲事,我先给你否了,再玩玩,再耍耍,长大了见过风景,到时候遇到想嫁的人再嫁。”
阿璃笑了。
柳玉梅满意地点点头,她真是喜欢这小姑娘喜欢得紧。
而对面,那七个先是被自己用白色剑气逼着选好方位的道士,已经被自己斩去双腿,定位落座了。
接下来,就是算账的时刻。
柳玉梅牵着阿璃的手,向前走,她的双眼里,有各种色彩和光影在闪烁,一同被牵动的,还有四周的风水气象,如鲸吞一般,将其抓取,再在这里落位。
“咦……”
柳玉梅忽然觉得,这望气诀,好像有些不一样了,调用风水之力时,变得更加圆润和轻松。
难道,是我近期对《柳氏望气诀》又有了新的感悟?
罢了,先解决眼前的事,再去细细探究归纳。
柳玉梅:“想活命的,就请祖师爷上身!”
甭管是哪一派的道门,基本都有这一类的法门,不过他们请祖师爷上身并非指的是被附身,而是进行某种精气神上的加持,从而增大他们使用某些高难度术法的成功率。
又是断手又是断脚的,七位道长早已被吓破了胆,这会儿马上开始听从命令施法,生怕晚了别人一步。
这次七星观派出来的七个道士,分别由七脉所出,他们认为这是下山斩妖除魔挣功德的事,故而讲究个雨露均沾。
这下好了,请祖师爷时,也是七脉一齐请动。
风水气象之力,在疯狂对他们进行加持,柳玉梅抬起头,看向空中,同时,第一次,将手中的剑举起。
狠狠斩了下去!
……
青城山是法地庙地,这里坐落着很多传承已久的道观,不少道观至今也不向公众展开,甚至,还有一些,即使位于青城山,却根本无从找寻山门。
七星观门口,一位扫地老道正看着身前打闹的年轻道士,目露慈祥。
他的身份,在道观内只有极少人知道,他也很享受这种白龙鱼服的感觉。
和那些大道观比起来,七星观历史并不算悠久,建观时,只有三脉,之后的四脉则是靠后人加上去的。
他就是第五脉的创始人,在七星观传承里,是能称祖的人物,第六、第七脉的老祖也都还活着,但都闭门不出,享受下面供奉。
“噗……”
扫地老道忽然喷出一口鲜血,抬头一看,发现有一把剑气虚影,正悬于自己上方。
老道当即面露惊骇,诚惶诚恐道:“何方道友驾临,有何误会?”
柳玉梅的声音自剑里传出:“杀十个亲传,否则斩你修行根基!”
没有商量余地,只是命令。
老道听出了对方声音里的果决,马上看向下方正在一边练功一边玩闹的年轻道士,双眸里,当即泛起了红色。
以往,他与这些年轻道士关系极好,他们很喜欢自己,可现在,老道持起扫帚,纵身一跃,对着一个道士就直接扫去。
“啪!”的一声,这道士身形炸裂,紧接着是下一个。
要杀十个,必须要杀十个,那个人有能力毁去自己修行根基,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自己还想证道长生,怎能毁在这里!
同样的事,在七星观另外两处地方也同样在发生,两位早已闭关多年的老祖忽然破关而出,开始杀戮自己的亲传弟子。
七星观主庙内,凌风子刚刚商议好了事,让诸位师弟们先行退下。
他本该亲自带队前往南通的,但因为一些琐事就换了一位资历比较高的师弟带队。
这会儿,凌风子刚拿起茶,就忽然察觉到主庙内部传来令人心惊的震动。
凌风子马上掐印,打入身前供桌,上方神像缓缓向后倒去,露出了里面的洞天。
这里面,是七星观历代观主和历代脉主的长眠地,将他们安葬于此,不仅能靠他们镇压七星观的气运,更能让他们反向借助道观滋养,以求死后羽化飞升的机会。
可现在,所有的棺椁不管年代新旧,全都开始颤抖。
“咔嚓……”
“咔嚓……”
有些棺椁的盖子已经裂开,诸位师祖前辈,在疯狂挣扎反抗,像是集体诈尸!
凌风子:“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轰!轰!轰!”
每个棺椁内,都传出了轰鸣声,像是有一道道无形的雷正在狠狠落下。
师祖前辈们原本那保存得极好称得上容颜如生前的尸身,正一个个地化作焦炭,一同被炸散的,还有七星观自立观以来就积攒凝聚而起的气运。
凌风子惊恐地大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了!”
外头的杀戮,还在继续。
起初,是三位在世的脉主在杀戮,紧接着是继承这一脉的人也受到威胁,开始杀戮。
整个七星观,处处都是惨叫声,不知多少道士带着浓浓的不解与绝望,死在了平日里无比尊敬的长辈手里。
这些长辈甚至怕十个不够,怕那位不满意,杀到十个后还不敢停止,想要再多杀一些求个保险。
就在这时,从扫地老道开始。
他的扫帚上早就沾满了鲜血,可一道剑气却依旧劈砍在了他的身上,将其眉心劈得开裂,生机不可逆地快速流失。
“你……你说过……会留我根基……”
“我不毁你根基,我只要你的命!”
……
南通,思源村,水泥桥。
柳玉梅借风水之力,一剑剑斩下。
这才是风水之道的真正使用方法,这才是龙王柳的底蕴展现。
“尔等既敢登门放肆,辱我龙王门庭。
那今日,
我就断尔道统!”
第两百四十三章
这次长途坐车并不觉得辛苦,毕竟是自家的小皮卡,大家伙可以轮流平躺在后车厢里睡觉,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车身的这点颠簸根本就不会影响他们的睡眠质量。
再加上谭文彬也在车上,白天的灼热以及省道上的尘土,都被他身上的寒气所覆盖,且车一直行驶中,不会像在密闭房间里那般形成长久的阴气积聚,这也就使得“冷气温度”调得刚刚好。
中途有一段,绕了一下路,主要是不想过于接近丰都,与酆都大帝刻意保持了一下安全距离。
李追远答应过大帝,会尽快“归宗拜师”。
可这次出来得匆忙,没有备好拜师礼,就这空着手登门不符礼数,更是对大帝的不尊重。
因此,只能等下一次。
抵达蓉城后,来不及就地体验“少不入蜀”的风情滋味,而是再加一脚油门,直接抵达都江堰。
相较于蓉城的规模与人口,都江堰更像是一座县城。
出了蓉城平原后,来到这里,四下眺望,可见山云如墨,既有川渝的雄奇豪迈亦有江南婉约柔情。
甚至可以说,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幅四下展开的画卷,人在城中过,似在画中游。
林书友:“我发现了,好像无论哪里的景色,都比南通好。”
阴萌附和道:“恭喜你,终于发现了。”
车子停在招待所门口。
“先开房间,进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李追远又指了指招待所隔壁的一家有年代感的火锅店,“然后下来吃饭。”
谭文彬:“我先去点菜吧。”
其他人都是风尘仆仆,可谭文彬这一路,是汗都没出一滴。
阴萌提醒道:“不要鸳鸯锅!”
谭文彬:“好。”
林书友将谭文彬推到火锅店后就跑回招待所洗澡了。
这会儿是下午,距离饭点还早,店里没客人,只有老板带着几个服务员嬢嬢坐在那里打麻将。
忽见一个坐着轮椅的残疾人来自家店里吃火锅,老板感动惨喽,马上离开麻将桌抄起菜单亲自招待。
谭文彬靠在轮椅上,接过菜单和笔,开始打勾。
“帅锅,先选锅底撒。”
“鸳鸯锅。”
“我们店里没得鸳鸯锅,九宫格要不要嘛?”
“好嘛。”
“要什么辣?”
“重辣。”
“中辣还是重辣?”
“特辣。”
“要嘚,整起。”
其他人依次从招待所里出来,火锅已经沸腾,老板贴心地帮残疾人下了菜。
辣度有点高,其他人倒是也能吃,阴萌更是开心地一边咀嚼在长凳上扭着腰。
“嘶……哈……”
林书友吃得满头大汗,豆奶一瓶接着一瓶往下灌。
明明都红了眼流出泪,却还在不停地说着:“不辣,我可以,没问题。”
吃完后,李追远做了任务安排。
由润生、阴萌带着谭文彬先去青城山外围逛逛,靠着对咒的感应,初步确定一下那家道观的位置;李追远则和林书友,去实习单位报到。
皮卡被阴萌他们开走,李追远则和阿友招了辆黄包车。
到达单位门口时,天色已经渐黑了,不过提前打电话联络过,对方意思是随时都能来,有人值班。
李追远领着林书友去办公室递身份材料,一个叫小刘的年轻人接待了他们,在审核材料时,办公室里走进来一个中年男子。
男子头发有点长,而且很油,天生自带波浪卷。
这个形象,似乎更适合去搞艺术而不是搞工程。
男子上下打量后,一脸狐疑道:“就派你们来?”
小刘起身帮忙介绍,男子叫吴鑫,是这里的中层干部,话语权很高的那种。
吴鑫抓了抓头发,嘴里发出不满的声音,本以为上头会派有本事有经验的过来坐镇把关,谁晓得派来俩毛都没长齐的。
李追远直接问道:“出了事的人在哪里?”
吴鑫:“在医院。”
李追远:“现在带我去看看。”
吴鑫:“好。”
答应完后,吴鑫愣住了,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小刘:“吴主任,材料手续都办好了,您现在可以把人领走熟悉咱们的工作环境了。”
吴鑫点点头对李追远和林书友招了招手,带着他们去了外头,坐上了一辆三座摩托。
摩托车发动机声很大,吴鑫开得飞快,几次拐弯时李追远都有种车轮离地将要侧翻的感觉,因为他坐的是机枪座。
进入医院大门后,车没停,而是绕过门诊和住院楼来到后头,那里有座用院子圈起来的洋楼。
吴鑫:“以前是部队的疗养院,后来撤了,现在也是医院的一部分。”
应该是医院用来安置特殊病人的区域。
门卫认识吴鑫,车还没到,栏杆就先被提前抬起,吴鑫对着门卫打了声招呼,就继续骑车向里,一直到洋楼门口才停下。
推门进去,里面有张小办公桌,上面有访客登记表,不过没人坐那儿看着,吴鑫懒得填,领着二人上了三楼。
吴鑫:“赵杰、周浩、徐青松分别就是靠楼梯口的这三个病房。”
这三个人,就是上次施工时,发生意外的人。
吴鑫领着李追远和林书友走入第一间病房,里面病床上坐着一个男青年。
“吴主任,你来啦。”
“赵杰,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简单的交流与询问,除了赵杰目光里带着彷徨与忧虑外,并没能看出什么异常。
然后就是第二间病房,和先前一样的流程,只是这次吴鑫的称呼变成了“周浩”,接下来就是去第三间病房与徐青松交流。
等从徐青松病房里出来后,吴鑫示意二人来到阳台,他自己点起一根烟,对着林书友吐出,问道:
“怎么样,看出什么问题了没有?”
林书友没能看出问题,也没察觉到有邪祟气息,不过他不急着摇头,反正他看不出问题不打紧,有小远哥托底。
李追远:“问题很大。”
吴鑫将自己后背从栏杆上收起,问道:“说说看。”
“赵杰认为自己是徐青松,周浩认为自己是赵杰,徐青松认为自己是周浩。”
吴鑫脸上露出些许期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李追远:“病床前有病历单,写着名字,和你对他们的称呼,对不上。”
这可能是护士填错了,或者三人根据自己喜好换了病房,但除此之外,李追远没能从这三人身上看出其它具体问题,也因此,前面可解释的那个问题,比重就越来越大,无论它多离奇。
听到是靠细节分辨猜出的,吴鑫有些失望地抖了抖烟灰:“有解决办法么?”
“有。”
吴鑫愣了一下,不敢置信道:“真的?”
“嗯,不过需要点时间,同时还需要你的协助。”
“只要你有办法,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他们父母还不知道这件事呢,我也正愁如何与他们家里人交代。”
“首先,我需要这三个人的详细档案资料;然后,我需要这起意外事故的现场一手报告。”
“报告我已经往上交过了。”
“我也写过类似的报告,但只要是落于纸面的文字,就往往容易失真,我希望你能亲自再写一份,我答应你,不会外传。”
“没问题,还有么?”
“就这么多了。”
“行,等我准备好了第一时间就……你们安排好宿舍了么?”
“我们现在住招待所。”
“单位宿舍条件更好些,还有食堂。”
“不麻烦再搬了。”
“那记得要发票给我报。”
“好。”
“我载你们回去?”
“不用了,医院距离招待所很近,我们走回去就行,正好完善一下方案。”
“行,这是我名片,上面有我办公室号码和传呼机号,有事随时联络我。”
吴鑫骑上摩托离开了,李追远和林书友走出医院后,就沿着街面行走。
“小远哥,你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换魂么?”
“换魂的难度比借尸还魂高多了,而且副作用更大。
如果那三个人是换魂的话,我们刚刚应该能从他们身上看出明显的魂与身不匹配的特征。”
“那就是……催眠。精神控制亦或者是傀儡?”
李追远:“没有这方面的迹象。”
“那一个人怎么能变成另一个‘人’的?”
李追远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自己太阳穴。
“阿友,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们的记忆,被调换了?”
“记忆?”
“如果你死了,但你从记事起到死亡那一刻的所有记忆,都完美植入另一个人的脑子里,那是否意味着,你又重生了?”
“我……我……我不知道,好像很合理,但又像是哪里不对。”
林书友放缓了脚步,开始思考这带着点哲学意味的问题。
李追远则在前面一个小吃摊前停下,对摊主阿姨说道:
“嬢嬢,我要五个蛋烘糕。”
“要嘚,稍等哈,马上给你做。”
很快,五个蛋烘糕做好了。
李追远拿起一个,用手掰下一块送入嘴里,嗯,齁甜。
因为阴萌经常提起蛋烘糕多好吃,李追远才打算买个尝尝,尝了后才发现,阴萌可能回忆的是小时候从爷爷手里接过钱蹦蹦跳跳去买蛋烘糕的自己。
“阿友,你多吃点。”
“哦,好。”林书友先把少年手里的吃了,是很甜,但口感还不错,然后他又三下五除二的,把袋子里剩下的全都塞进嘴里吃了。
吃完后他才意识到,把给伙伴们带的也一起吃了,赶紧扭头回去,又跟阿姨买了三个。
“小远哥,如果是记忆被调换的话,那该怎么治疗?”
若是换魂和傀儡,都能有明确的解决方法,但换记忆,林书友不晓得该怎么办,连童子都不知道。
“如果不能换回来……那就把不属于本体的记忆抹去,重新植入应该属于他的记忆。”
“所以,这就是小远哥你要他们档案资料的原因?”
“你能把档案袋里的那点记载,拿来去覆盖一个人的记忆么,你当这是拿关键词写作文?”
“那该怎么办……”
“各自本人的记忆,不都在另一个人脑子里么,现成的答案,照抄就是了,也不难,就是费点精力时间。
所以,为了确保状态,我打算先把那座道观的事给解决了,希望彬彬哥他们能顺利地确定位置吧。”
工地那条线也是浪花线索,想要将其继续推动下去,就得出手帮那三人治疗,换做以前的少年,肯定没办法超负荷完成这种事,现在的李追远倒是可以了,这一切都得感谢来自菩萨的馈赠。
回到招待所,李追远坐在床上,思索着这一浪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化。
若真是记忆调换,那就说明这一浪深处的那个存在,拥有这方面的特殊能力。
所以,就得提前设计好注意点。
比如,将很难找寻到它的本体,应该会不断隐藏,等自己千辛万苦地杀了最像本体的那个后,真正的本体才会露头出现。
也可能,它根本就不存在本体,而是凭记忆存在,不断的将自己记忆倾轧入别人的记忆,以这种方式获得“长久寿命”。
这样的话,想解决掉它就会很难,天知道它到底为自己准备了多少可供记忆留存的躯体。
标间,另一张床上的林书友不知道小远哥已经在思虑浪花深处的演变可能了,他的注意力在蛋烘糕上,伸手轻轻戳了戳,凉了,要不好吃了。
李追远头也不抬地说道:“你要是饿了,就出去买夜宵去。”
林书友舔了舔嘴唇:“要是让彬哥知道我因为肚子饿了离开小远哥你身边,他得狠狠抽我的脸。”
“没事,他现在坐轮椅,蹦不起来,只能抽到你膝盖。”
“嘿嘿。”
林书友很享受这种感觉,小远哥今天主动停下来买小吃,还会跟自己开彬哥的玩笑,小远哥的变化,是真的越来越大了。
李追远:“他们回来了。”
林书友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看见前方道路上远远出现的车灯。
谭文彬他们回来了。
润生抱着谭文彬的轮椅上楼梯,阴萌先一步推门进入房间,将手里提着一袋子蛋烘糕递给林书友:“来,请你吃的,小远哥,你要不要尝一个?”
李追远摇了摇头。
谭文彬进来了,门一关就说道:
“小远哥很顺利,我已经基本定位到那家道观所在的位置了。
要不是靠咒的感应,根本就没办法找到它,那里好多道观还有很多本就隐匿避世的,我们三个寻找定位的时候,差点误入了一家山门。”
李追远:“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张道陵就曾在这里立下过道统。”
阴萌:“张道陵是什么时代的人?”
李追远:“和你先祖同时代的。”
阴萌:“哦,怪不得听起来有些耳熟。”
谭文彬:“小远哥,我要不要给家里去个电话,旁敲侧击地问问,家里有没有发生点事?”
按理说,他们本就是“三天后出发”的,出发后在路上又花费了时间,如果那家道观想要报复的话,他们的人应该早就到南通了。
李追远:“不用问了,我们正在走江,因果太重。”
谭文彬点点头:“好。”
其实,谭文彬原本不仅想问是否有人从青城山去南通家里寻仇,更想知道去了多少高手,这样也能估算一下那座道观现在还能留有多少力量。
李追远:“休息吧,明天干活。”
“明白!”
“明白。”
翌日一早,众人先用过早饭,然后坐上车,没有直往目的地,而是先前往了都江堰水利工程。
在知道其原理的基础上,再亲临起侧,可以看见一股自岁月长河中流淌而出的无形壮阔。
此水利之法,造千年福泽,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风水大手笔与大气魄。
再者,李追远、谭文彬和林书友都是海河大学的学生,作为水利人来到这附近,肯定得专门过来看一看。
结束瞻仰后,众人前往青城山。
在山里开了一段时间后,车就得先搁到道旁,得徒步进入。
林书友将谭文彬背了起来,为此他还特意做了一个背筐,筐子上还贴着新版封禁符,要不然与彬哥近距离接触久了,他也会被冻伤。
谭文彬说他昨晚差点误入另一家道观,李追远实地勘察后发现,这不是误入,一路上他已察觉到好几家隐世道观的庇门阵法,近期自内部进行了大改动。
顾名思义,就是将门牌坊后撤,将范围缩小,把自己隐藏得更深入,像是一群小兔子集体受了惊,回去后疯狂打洞。
终于,那座庙的“门口”到了,虽然暂时还看不见,但谭文彬笃定,那个被自己下了咒的问尘子,就在前方这块区域里。
李追远示意伙伴们按照自己念出的口诀布下阵旗,破阵比较费工夫,李追远也没打算这么做,他只要降低难度偷偷开个门缝,让自己五人得以进入即可,这样更能出其不意。
阵法布置完毕后,少年右手掌心摊开,浮现出一面血色阵旗。
润生抄起黄河铲,那新质木柄已经装上,散发出淡淡的桃花香。
林书友举起双锏,重心下压,润生冲进后,他得是第二个。
阴萌左手持一串毒罐,右手掌心蛊虫跃跃欲试,只等最新的尸体出现好献祭给先祖。
谭文彬眼眸里灰色的光晕不断流转,一道道咒力已然蓄势待发。
大家都已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只等小远哥一声令下,打开阵法,就以最为迅猛的方式,冲杀碾压进去!
谭文彬作为团队里吆喝,在此时也不忘再叮嘱一句,为小远哥省句口舌:
“都不要飘,就当是一场恶战来打!”
第两百四十四章
李追远摇动阵旗,前方的景色渐渐出现视线上的错叠。
林书友眼睛不断鼓胀,代表着童子此刻的情绪。
以往童子都是需要战斗时才被起乩召唤下来,又严格受时间限制,所以理论上来说,这是童子第一次完整地陪同走一浪。
虽然眼下只是这一浪的开端,但童子还是感慨于这种顺滑流畅的感觉。
昨日少年只是让谭文彬他们过来探路,自己则是去的医院,这意味着少年有那个底气,哪怕不提前熟悉摸索,第一次登临山门也能轻松破开护门阵法。
地位,都是靠自身实力争取来的,少年没有练武却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追随左右,靠的就是他除近身战外那几乎凶猛溢出的能力。
换言之,若不是少年有这一缺陷,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有存在的必要?
甚至就是这个团队,也没有组建的意义。
也正因少年的过于优秀,才能够将大量走江功德分润到他们这些人身上。
倒不是少年故意去这么做的,他是真的不太需要。
林书友现在也有点烦童子这时不时会出现的情绪反应,昨晚在招待所洗澡照镜子时,他都觉得自己眼睛有些往外凸了。
你要是想说些有用有价值的东西就算了,那可以接受,可这个节骨眼上,童子在心底不断发出:
“乩童,好好跟着他干!”
“乩童,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我的机会!”
林书友当初为了摆脱家里长辈唠叨才特意考的金陵,谁成想兜兜转转,现在倒像是把一个唠叨家伙装了进来随身携带。
裂缝开启。
润生第一个冲进去,林书友紧随其后,接下来是阴萌,最后是双鬼推车的谭文彬。
进去该怎么做,大家早已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
人都指名道姓地说要灭你满门,且大概率已经派人去过南通了,这时候你登门,难道还想悠哉悠哉地打个招呼?
肯定是从头杀到尾,从外杀到内,一路碾踏过去,杀到人家最核心区域后再将余下的核心人物全部解决,到那时,才能稍稍停下来,喝口水,全程无交流,绝对不打嘴炮。
少年团队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然而,计划太丰满,现实则是惊人的骨感。
润生刚进来,气门还在鼓动,铲子都已举起,却愣住了。
后头的林书友还以为润生遭遇了什么强敌将其拦住了,就自然而然地绕过润生后背想要加入战局,然后,他也呆住了。
阴萌进来时,手里的毒罐已经举起,下意识地找寻人员最密集的地方去投掷,同时还留意身前地上是否有合适的新鲜尸块。
进去前,她就特意叮嘱过润生,一开始不要把人砸太烂。
可当阴萌看见满场情景后,下意识地咬住自己嘴唇。
好消息是,她不用为没有合适的尸体献祭而发愁了,坏消息则是……她好像也没有献祭的必要了。
这里,到处都是尸体,死状惨烈。
虽然道观有阵法庇护,气候与外界有差,使得尸体保存度更好,但也能看出来,是死了有两三天了。
润生将铲子横在身前,从进攻姿态改为防御状态,他担心里头有更为强大的存在。
林书友双目凸起,带有些许不满与愤怒,阿友与童子的信念在此时交织在一起:
这是谁干的,抢我的活儿。
阴萌没想那么多,而是观察起了附近的尸体,将蛊虫释出,让它也帮忙分辨一些,谁的尸体更特殊、利用价值更高。
谭文彬坐在“自动轮椅”上进来,瞧见这情况,马上吩咐俩孩子不要推了。
随即马上身子一缩,双手交叉进袖子里,进入半冬眠状态。
他心里有了猜测,虽然有些大胆,也有些夸张,并且他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但他就觉得,应该是那个可能。
并且,他觉得,小远哥可能心里也有着预估。
李追远进来了。
少年没料到眼前会是这个场面,但也没什么惊讶。
“往里走看看。”
润生走在最前面开路。
林书友推起了谭文彬的轮椅。
整座道观,随处可见尸体,像是忽然遭遇了杀戮,且敌人不是从外部攻打进来的,反倒像是发生了一场内讧。
李追远看见了扫地老道的尸体,他跪坐在那里,双目瞪大,手持一把被鲜血完全浸红的大扫帚。
蛊虫在他身上爬了一圈,然后激动地向阴萌挥动触须,示意这具尸体算是小极品。
因为这扫地老道人虽死,可根基保留完好。
阴萌看向润生,润生对她点点头,意思是等离开时,可以帮她剁了带走。
李追远伸出手,在扫地老道眉间轻轻摸了摸。
林书友这时也站了过来:“小远哥……”
李追远:“让祂说。”
阿友竖瞳开启,童子开口道:“这块区域其他道士都是被这扫帚杀死的,伤口能对得上,而这老道人,则是死于劫下。”
李追远:“具体点。”
童子:“劫……就是劫,可以是修行时走火入魔,也可以是气机反噬,也能是寄托物的夭折,甚至是修行之路出错,降下身死杀劫。”
李追远:“话都说不明白。”
童子抿了抿嘴唇,祂只是想表现一下见闻增添点存在感,没想到少年并不满意。
李追远:“这是风水之力化作的杀劫。”
“风水?”童子竖瞳微微弯曲,“这怎么可能?谁能将风水之力注入,化作劫难,降临他人?”
“只要方法得当,没什么不可能的,当初我在梦鬼的梦里,也做过类似的事,只是那次我处于被动状态。”
“我没有那段的记忆,它应该被我自己抹去了。”
李追远指节在扫地老道额头连续敲击,敲着敲着,一缕檀香印记微弱浮现。
“向外界借力的方式有很多种,你们官将首、八家将以及圣童圣女只是其中一种,道家也有请祖师爷助力的法门。
这位,别看拿着扫帚,穿着也很普通,但在这座道观体系中,也是个祖师爷级的人物。
而我观这座道观,阵法布局和内部陈设,全部保留完好,唯独这里的风水格局,简直就是千疮百孔。
因此我推测,应该是以风水之力注入请祖师爷的法门连系中,形成针对祖师爷的杀劫。”
童子:“那只能杀他一个……”
李追远:“当我拥有可以杀你的能力时,威胁你先去杀别人,很难么?”
童子沉默。
祂才刚刚自己说,附近的这些道士是被这扫地老道杀的呢,这不正好对上了么。
李追远指尖继续在扫地老道额头上刮了刮,一道血口子缓缓出现,这全身生机,就是从这里流逝出去的。
少年忽感指尖一痛,将手收回,低头看去时,发现指尖出现了一道小伤口。
童子竖瞳凝聚,仔细观察后说道:“剑意。”
阴萌掏出创可贴,李追远摇头拒绝,指尖摩挲,淡淡血雾凝聚,伤口结痂。
童子则继续道:“这里的一切,是一位善于用剑且精通风水的强大存在做的。”
这时,谭文彬开口道:“小远哥,这么做,会不会有危险?”
李追远:“既然敢做,那就肯定心里有数。”
谭文彬:“那不得高兴坏了,可是终于盼到机会了。”
李追远:“是啊,极好的机会,如果接下来进去查看,发现祖师爷数目上还对得极为工整的话,那这机会,就多少带着点刻意了。”
一饮一啄,自有天意,李追远事先就猜测过,这一浪的难度可能会降低,但降低的方式不一定指浪花高度变小,说不定就是指浪花打过来时,被提前削去一层。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出题人的操作,还真是丝滑。
环环相扣,理所应当,却又让你无法寻到破绽去进行复制。
童子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谭文彬,问道:
“所以,是谁?”
问完后,童子就感觉到心底传来一阵浓郁的心悸,这股情绪来自自己的乩童。
“你在怕什么?”
林书友不语,只是一味后怕。
当初差一点,相同的场景,就会出现在自家庙里。
相较于眼下场景,好像由秦叔登门灭庙,反而更人性化一些。
因为最难接受的,就是这种生死威胁下的求生抉择,阿友相信庙里会有人坚守本心,宁死不从,但肯定会有往日敬重的长辈会做出和这扫地老道一样的选择。
到时候,他回到家,看见的就是庙里自相残杀后的惨烈,这是比单纯被杀,更痛苦无数倍的践踏。
童子竖瞳消散,回归体内,然后在心底不断发问:
“告诉我,是谁做的,是谁?”
“住在家里的那位,老太太。”
得到答案后的童子,终于安静了。
李追远:“继续走吧。”
润生应了一声,继续打头阵,接下来,每块区域几乎都是先前场景的重置,相当于出现了一个个不同的“扫地老道”。
全是周围被他们杀死,然后他们自己再被杀死。
这意味着,这座道观里的所有长辈,没一个选择坚守本心,全都在死亡威胁下开启了对自己弟子的杀戮。
当然,这也并不奇怪,这座道观的风气就是这样,能做出偷孩子行为被破坏后,还死硬威胁报复要灭人满门的,又怎么可能真正养出道家的浩然正气。
虽身披道袍,口念无量天尊,却也不过是一群彻头彻尾的自私者。
越往深处,一种动静就越来越明显,但这动静并不具备威胁。
最深处也是最大的一座建筑,出现在众人面前。
门口,一个老道士正痛苦地坐在那里,身前有一个中年道士,在头上插了几朵花,正张开双臂,开心地跑来跑去。
“飞喽,飞喽,飞起来了喽,哈哈哈……”
坐着的老道士是问尘子,他因身受咒术,被安置在密室疗养,也因此躲过了那日道观内的杀戮。
看见来人,问尘子嘴唇一阵哆嗦,最后落在了谭文彬身上。
那晚在南通,就是这个人出来阻止自己带走孩子,还给自己下咒。
当时慌乱之下,他还刺伤了对方,现在想想,这怕是对方故意的。
“飞喽,飞喽,飞喽!!!”
凌风子跑下台阶,向李追远等人这边过来,绕着他们转圈奔跑,像是个疯子。
李追远:“身上没有排泄物的臭味,疯了后,还知道干净卫生。”
凌风子奔跑的姿势,僵了一下。
谭文彬:“就是,历史上装疯案例那么多,人家就算是王爷也好歹住个猪圈,你这也太敷衍了事了。”
“飞喽……飞喽……”
凌风子的喊声,越来越弱。
阴萌手指着凌风子:“那他为什么不跑,反而留在这里?”
谭文彬:“既被那天的场景吓得要死,又舍不得这里的家当基业,晓得我们会登门做最后处理,就想着故意装疯卖傻,让我们觉得唏嘘且无意义,把这里给轻轻放下。”
凌风子继续踉踉跄跄地走着,嘴里不再发出声音。
他确实是这般想的,但他没料到,自己的表演,竟毫无意义。
“噗通!”
凌风子干脆跪了下来,脸上不再有疯癫状,转而诚恳道: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自大可笑,如今道观上下已成如此局面,我自当以死赎罪,但请您高抬贵手,为我七星观,留下一株传承火苗!”
李追远:“你愿意死?”
凌风子用力点头:“我本就犯了死罪,更害得道观遭此劫难,自当赴死谢罪,只求留续香火传承。”
李追远:“好,我答应你。”
凌风子心底一喜。
谁知接下来,少年却伸手指向后头坐着的问尘子:“你就是我给这座道观留下的香火,来,你把这个观主给杀了,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凌风子如遭雷击。
问尘子颤颤巍巍站起身,走下台阶,还捡起上面遗落的一把佩剑,将剑抽出。
“当……当真?”
李追远:“当真,这是你观主的请求,我同意了。”
“那我……我身上的咒……”
谭文彬:“我帮你解。”
问尘子拿着剑,走到凌风子身后,他将剑举起,说道:“观主师兄,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将我七星观的传承延续下去,至少……香火祭祀不灭。”
说完,长剑刺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掐住剑锋,将长剑扭曲,刺入了问尘子体内。
问尘子惊恐地低下头,嘴角鲜血流出。
“你……”
凌风子:“就是你这个废物,做出那样的事,才害得我七星观落得今天田地,你,该死!”
掌心继续发力,剑锋刺得更深,问尘子身体一颤,死了。
凌风子收回手,问尘子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临死前,我有个请求……”
凌风子一边将手中鲜血在道袍上擦拭一边站起身。
当他站起身后,笼罩在整座道观上的阵法,开始了扭曲运转,一团团青色火焰,从道观内各个建筑里窜出。
凌风子已经清楚,自己不可能活下来了,这座道观,也不可能被留存。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自己毁了这里,将七星观的历史结束。
凌风子:“我想知道,您到底是谁?”
李追远没有回答他,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凌风子袖口处那块僵硬,里头似是藏了什么东西。
能让他在装疯卖傻时,都随身携带,肯定极为重要,至少对于当下的他而言,意义重大。
凌风子见没能等到回答,深吸一口气,掌心摊开,继续操控阵法运转,说道:
“只要能告诉我,我会好好地把这里彻底焚毁,给你们……省事。”
谭文彬看向李追远,李追远点点头,主要是图省事。
见小远哥同意了,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以现在这种身体状态下难免变得尖细的嗓子开口道:
“听好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秦柳两家当代唯一传人。”
至于名讳,就不报了。
“秦柳两家……”
凌风子开始思索江湖上的势力,他思索的起点已经很高了,可一直未能找到对应,他只得继续越想越高,再高更高,终于,他想到了江湖传说中曾两家联姻变为一家的门庭。
“龙……龙王家?”
谭文彬:“嗯。”
凌风子:“哈哈哈哈!”
这一刻,凌风子彻底变为凌疯子。
他想到了那一日道观内的突然巨变,想到了问尘子居然能活着回来还说曾重创了对方,想到了在试图破除咒术时自己与那少年的对话。
自己居然曾放下豪言,要去灭龙王家满门。
此时,所有的不甘与愤慨,一切的惊恐与惶惶,都彻底烟消云散。
自己得罪了龙王家遭灭传承,这,理所应当!
这会儿,他的笑,发自内心。
谭文彬:“你可以死了么。”
凌风子:“可以。”
说着,凌风子就开始整理起自己凌乱的头发与褶皱的道袍,似是还觉得不满意,就手指着旁边一座小池塘道:
“我能以水净脸么,因为我想……”
谭文彬:“润生。”
凌风子:“不用麻烦你们,我自己去就可……”
“砰!”
润生的铲子,砸在了毫无防备的凌风子头上。
凌风子的脑袋,如西瓜般炸开。
润生身上气门开启,将本该四处飞溅的红白粘稠,全部吹向了对面,不至于让伙伴们受脏。
无头的尸体,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后,才向后倒去。
润生:“事真多。”
有些人,哪怕是对手,也是能得到最后尊重的。
但很显然,凌风子不属于这一类。
可往往前者走得最洒脱,而后者也就是凌风子这类人,屁事格外多。
谭文彬:“阿友,给他翻翻袖口,看看里头有什么东西。润生,你冲进去看看那里头。”
有谭文彬在时,李追远可以少说很多话。
林书友翻起了凌风子的袖口,从里头掏出一张请柬,递给谭文彬。
谭文彬没接,眼神示意了一下。
阿友马上将它递给小远哥。
李追远接过来打开,上面画着一个很简单的地图,这地形,应该也是在青城山大区域内。
“道家封魔大会,日期是五天后。”
林书友:“这种货色也能去封魔?”
谭文彬:“说不定是赐封为魔呢?”
阴萌:“那应该邀请的道观不少,不会只有这家。”
李追远:“这应该是下一阶段的线索。五天的时间,足够我去把医院那里的事情解决,到时候应该还会给一个不同视角的新线索。”
谭文彬:“时间上,还是很充裕的,我觉得我们甚至可以抽两天时间,去蓉城……”
林书友:“看熊猫?”
谭文彬对阿友翻了记白眼,纠正道:“是接线索。”
这会儿虽说火苗四起,但火还未烧到最旺的时候,危险性不大,就是烟有点多。
润生从着火的大殿内跑出来,扛着一具干尸。
他将干尸放在了阴萌面前,说道:“里头除了神像,就是很多破碎的棺材以及一地的干尸,萌萌,你看看这个能不能用。”
谭文彬有点想笑。
别人都是送花送香水,再不济折点星星千纸鹤什么的,润生是直接送你一具干尸。
偏偏阴萌还真的面露惊喜,礼物还送对了。
不过,当阴萌用蛊虫去检查后,有些惋惜道:“年份够了,可惜被榨干了,彻底毁了。”
如果是保存完好的状态,确实是极好的祭品。
润生点点头:“那就把那七个杀人的尸体,全都扛走?”
阴萌:“用不着那么多,还不好保存,把最外面的那个扫地老道切下一扇带走就行。”
润生像是又想起什么,对李追远道:“小远,那里面有七口大香炉,供奉着七尊没写名字的牌位。”
林书友:“分支,这意味着这座庙里,有七个分支,有些地方也叫脉。”
谭文彬:“还是你熟,到底是一支之主。”
林书友:“彬哥,我那一支已经废了,不存在了。”
谭文彬:“哦,抱歉,忘了,你现在是真正族谱单开一本了。”
林书友挠挠头:“嘿嘿。”
润生:“长辈的名字都得写你下面。”
林书友:“……”
七脉,七个杀人的脉主,这也意味着被派去南通的,至少得有七个人,且这七脉全都得有,要不然老太太就没办法把这座道观一网打尽,自己等人来时,至少得面对一脉的反抗。
这是巧合么?
李追远不信这种巧合。
现在几乎可以笃定,这是天道故意推动的。
对此,李追远没感动,更不会因此感恩,它现在所给予的,接下来就会加倍让你还回去,老天爷,永远不亏。
火势渐渐大起来,这里将会被烧成一片灰烬,然后自阵法中显露出来,不过山里的环境,很快会把这些痕迹重新掩埋。
离开道观后,沿着山道往下走,距离停车点所在的公路,还有挺长一段距离要走。
林书友再次将谭文彬背了起来,轮椅则被折叠好提在手上。
谭文彬感慨道:“还是年轻人身体好啊。”
林书友:“彬哥,你这次结束后,不就能好起来了么。”
话音刚落,林书友只觉得自己后背凉意加重,新版封禁符都有些扛不住了。
两个孩子气鼓鼓地,对着林书友的脖子使劲吹气。
没办法,谁叫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谭文彬安抚了一下俩孩子,示意他们不要玩闹,随即开口道:
“唉,我这段时间相当于体验了一把老年生活,我都能想象等以后我老成这个样子后,老伴儿推着轮椅带我出去透气的画面。”
林书友:“彬哥,你走江的,功德多,活得长,肯定走在老伴儿后头。”
阿友眼睛一鼓,马上找补道:
“走在老伴儿后头给她推轮椅。”
谭文彬:“我说,等这次回去后,云云把她同学带回来,你与那同学相处时,说话多过过脑子。”
林书友:“放心吧,彬哥,就算是看在嫂子面子上,我也会的。”
谭文彬:“云云说,那同学也是福建人。”
林书友:“小远哥,也就是说,到时候会有附近的不少道观,去参加这次‘封魔大会’?”
李追远:“不一定是道观去。”
林书友:“这里不都是道观么,难道还有其它势力?”
谭文彬明白了小远哥的意思,说道:“比如像我们这样的势力。”
林书友:“像我们这样的势力?”
谭文彬:“你忘了上次在丽江,我们也争夺过请柬么?那时是碎玉。”
林书友:“可这次请柬不都在附近道观手里么?”
谭文彬:“那就得从道观手里抢过来,这算是入场资格。”
李追远:“有些宗门越发展越变质,江水正好推动点灯人过来,进行定期清理。”
能清理掉就清理掉,清理不掉那就是点灯人被清理。
李追远很早就发现,点灯行走江湖,本身也是天道进行的一场养蛊,让他们自行竞争消耗。
林书友:“难度,好像也不大,刚刚那个道观,实力挺普通的。”
反正,林书友是觉得就算七星观没被提前处理,以他们团队的实力,灭了这座道观,并不难。
谭文彬:“万一受伤呢,万一影响状态了呢?另外,你没看见润生从最里头背出的那具干尸么,润生说里头有很多具,要是它们没被榨干处理掉,你猜猜那个身为观主的凌风子,有没有某种手段秘术,可以从这些封存的先人那里获得些力量与帮助?”
林书友:“对,是哦。”
说到这里,谭文彬不禁感慨道:“小远哥,那位是不是有龙王实力?”
李追远:“没有。”
谭文彬有些诧异,这么肯定的么?
李追远:“因为那位没走江。”
没走江,没能经历江水的洗礼打磨,就永远不可能比得上真正的龙王。
谭文彬:“那么,那位没走江的原因,是不是因为……”
李追远:“结婚了,就不走了吧。”
阿璃能跟随自己走江,是特例,一是秦柳两家已经没落,二是李追远这灯是自燃的,毫无防备。
换做以往,秦、柳龙王家嫡系,是不可能出现拜别人跟随他人走江这种事的,简直是羞辱先人。
当然,虽说各家会控制每一代走江人数,先在内部选拔,再择选最优秀的那个走江,但这是一种完美状态。
事实上真正优秀子弟之间高低往往很难判定,有时候为了确保这一代成功率高些,也会多派出两三名子弟走江,除此之外,还无法避免那种心中不服,自己点灯走江的。
只是,要真是成了夫妻了,还一起点灯,去江面上厮杀竞争,就未免有些太极端也太刺激了。
因此,老太太虽身为柳家地位最尊崇的嫡系大小姐,但她并未点灯走江。
谭文彬:“秦家爷爷,真是好手段啊,用爱情,给自己提前排除了一个强大竞争对手。”
以前是没见过老太太出手,毕竟一般的事,派秦叔和刘姨其中一个去就行了,比如灭一灭官将首庙什么的。
但今儿个算是间接见识到了老太太的手笔,这样的存在,年轻时若是点灯走江,那绝对是龙王的强有力竞争者。
林书友小声提醒道:“彬哥,这话你可千万别回去说啊……”
谭文彬被逗笑了:“回去我也说,当着老太太的面说。”
“啊?”
“放心吧,听到这话,老太太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很开心。”
“怎么会……”
“在真正相爱的人眼里,自己的每一分付出,都是甜蜜的。”
李追远忽然停下了脚步。
走在前面的润生马上也停了下来。
林书友松开肩,谭文彬很自然地从其背上滑落,坐在了地上,集体进入戒备状态。
团队默契如此,有时候不用知会,就都晓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李追远蹲了下来,伸手在身前草地上拍了拍,然后指尖捏起一根黑色的墨线。
“润生哥,挖一下。”
“好。”
润生拿起铲子,挖了几下,下面出现了一些故意被埋起来的阵法材料。
虽然阵法已毁,但李追远从这些废料里,也能大概推测出布置的是探查阵法。
以小阵,去探查大阵。
李追远举目四望,在西南方向,发现了一座宗门阵法痕迹,很显然,那里深处,也有一座隐世道观。
青城山钟灵毓秀,又是道教福泽之地,古往今来,在这里扎堆建观立下传承的不知凡几。
在这里,只要你阵法造诣足够高,几乎是只要多走走,就能探查到一座隐秘道观,只不过大部分不会像七星观人数那么多,有些可能就三两个人,甚至是代代单传。
要不然,那些老道士下山找寻弟子的故事,为什么能有这么多?
李追远:“有人瞅准了目标,在这儿提前踩点,应该近期就会出手。”
谭文彬:“那这次还真有其它团队加入一起走江?”
李追远:“应该是的,这里应该很少会发生内部矛盾厮杀,因为没利益冲突。”
大家选择隐世,就是不打算要信徒香火供奉的。
李追远:“不过,看来他遇到了点麻烦,应该是其它所有团队,都会遇到这个麻烦那就是因为七星观发生的事,对青城山地界的隐藏道观触动太大,导致它们近期全部修改或者挪动了自家宗门阵法,再不济,也得修缮调整一下。
这就给其它团队,攻打自己目标道观,增加了很大难度。”
不是每个团队都有阵法大师的,对绝大部分团队而言,光是阵法这一拦路虎,就足以让他们十分头疼,且不得不付出巨大代价。
至少,偷袭变得几无可能,只能正面对决。
谭文彬:“嘿,咱们这边降低了难度,其它团队那里增加了难度,两者相叠加,咱们这次便宜赚大发了。”
自家团队实力本就有点超标,五天后封魔大会上,自家团队全员都是巅峰状态,其它团队则各个灰头土脸。
啧啧……这感觉,挺让人快乐的。
李追远:“阿友。”
“在!”
“你辛苦一下,这几天留在山里,注意观察和记录动静,最好能摸清楚几支团队的状况,记住,不要参与。”
“明白!”
虽然大熊猫暂时没办法看了,但林书友喜欢这种可以一个人执行一个任务的感觉。
如果谭文彬身体正常的话,其实他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因为壮壮不仅能观察记录……甚至还能主动融入。
可谭文彬这个状况,虽不影响战力,却不适合单独行动,林书友有竖瞳,可以更好地观察,再者,还有童子在他体内叮嘱。
润生把轮椅接了过来,将谭文彬背起。
谭文彬有些嫌弃地看着“隔壁”肩膀上那四分之一个扫地老道:
“找个袋子包起来呗,总不能就这么扛回招待所吧?”
润生:“化肥袋在车上,等上车后再包起来。”
谭文彬:“现在天气热了,肉很容易变质的,想好怎么存放了没,去哪里搞个小冰柜来应应急?”
润生:“放你房间里。”
谭文彬:“很好。”
到达皮卡位置后,润生将那一扇老道用化肥袋包好,再在上面贴了一张封禁符。
回到招待所时已近黄昏,其实单纯的车程并不远,主要是山路上需要走的路段比较费时。
刚进招待所,就看见吴鑫坐在前台边的长凳上。
吴鑫低头看了看他们靴上的泥,问道:“你们去山里了?”
李追远:“嗯,采药去的。”
毕竟是来实习的,昨日报道,今天就进山旅游,显然不合适。
吴鑫很是感动,连声道“辛苦”,然后看向被润生背着的谭文彬,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谭文彬:“采药摔断了腿。”
吴鑫:“我送你去医院!”
谭文彬:“不用,我们有秘方。”
吴鑫吸了口气,点点头,他现在是真信了,上面这次派来的人,好像是真有东西。
他不信有人敢拿自己身上的伤开玩笑。
紧接着,吴鑫指向润生肩膀上扛着的化肥袋:“这里面是草药?”
润生:“嗯。”
吴鑫:“要这么多啊……”
润生:“不经用,一次就使完了。”
吴鑫:“对,没错,我知道草药得舂得熬。这样吧,要是接下来还需要,我发动我们单位里的人,一起进山去帮你们采,可以么?”
李追远:“不用。东西带来了么?”
“带来了。”吴鑫将一个袋子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明天中午来接我,去医院。”
“好。”吴鑫指了指外面,“一起吃顿晚饭?昨天我态度不够好,招待不周。”
李追远:“不用,我得看资料。”
吴鑫:“行,等他们病好了,我再请你们……去蓉城,好好犒劳!”
出了招待所,坐上自己那辆三座摩托,吴鑫有些疑惑地向两侧张望了一下。
他觉得有些事,好像有点奇怪,可偏偏又没办法找出奇怪的点在哪里。
算了,还是先回单位吧。
回到房间后李追远先洗了个澡,然后坐上床,将文件取出。
没急着看,而是先闭眼,在脑海中将七星观里的场景复现了一遍。
老太太对自己有两个遗憾,一个是没办法把家里的好东西给自己,让自己几乎是空手开启走江;二是,她没能亲自教导自己。
诚然,新版的《柳氏望气诀》还是自己教给老太太的,但李追远并不会天真地以为,自己的智商能比得过人家整个人生的积累,而且老太太本身,还是一块见证过龙王门庭巅峰的活化石。
“所以,老太太这是借机想让我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风水之道么?”
……
夜里的山中有些凉。
林书友躺在树枝上,“咔嚓”一声,打开一罐健力宝,对月独饮。
他倒不用四处查看,毕竟真动手时破阵的动静,足以让他感知。
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无聊,反正有“人”陪。
林书友的眼睛一会儿竖瞳一会儿正常,不停做着切换,与童子聊着童年。
“嗡!”
就在这时,一道剧烈的阵法波动传来。
林书友马上掏出笔和本子,从树上滑落,快速靠近那个方向。
等到达具体位置后,林书友马上隐藏了起来,竖瞳开启,夜幕下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包括那只在空中非正常盘旋的鸟,也被他捕捉到了,而那只鸟却没能发现下面的他。
有五个人,正在破阵。
而且他们效率很高,这会儿阵法已经出现了口子,其中四个人快速冲了进去,只有一个人,慢腾腾地落在后面。
这时,那人似有所感,竟身形停顿,转身,开始在后方张望。
林书友看见了他的脸竖瞳里出现了情绪波动。
阿友的脾气很好,对谁都很温暖阳光,但唯独有个人,阿友对他观感极差。
而那个人,此刻就站在那里。
“三只眼……”
第两百四十五章
这三只眼怎么阴魂不散的,总是能碰到?
下一刻,林书友就开始期待三只眼接下来在这座道观内发生点意外。
但很快,林书友又因这一想法,心底升腾出了负罪感。
他到底是骨子里纯良,觉得三只眼固然可恶,但罪不至死,自己不该这么咒他。
紧接着,一切杂念又都从林书友脑海中被排除。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以三只眼的能力,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翻车。
前方,赵毅收回视线,跑入了道观。
林书友则低头,在本子上记录起来。
彬哥曾调侃过三只眼是自家的编外后勤大队长。
可那是因为自家有小远哥在,可以一直压制着他,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不容轻视的人物。
刚刚是五个人,两男三女,老配置是三只眼、徐明、孙燕。
徐明的断臂恢复了,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孙燕是驭兽路线,没能看出什么变化。
另外两个女的,应该是新加入的,虽然先前只看到了背影,但背影相似度极高,怀疑是双胞胎。
三只眼似乎很擅长搞定女人。
林书友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女孩会喜欢三只眼那种阴柔的。
好像,只能记录这些了。
换做别的团队,林书友真可能会抵近观察,甚至跟着潜入进那座道观,但面对三只眼,林书友觉得自己这么做的话,极大概率会被对方发现。
哦,还有一点,三只眼的额头缝隙不见了。
林书友觉得这一点要着重记录,上次丽江分别时,三只眼说他要做一个大胆尝试,将生死门缝转移到心脏处。
他应该是成功了。
如今的他,不仅能开启生死门缝,还能保持身体状态。
这家伙,身上是有功夫的,而且功夫很深厚,只是以前被迫二选一,才会显得狼狈。
现在,他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极不简单的对手。
林书友不由在心底发出感慨:当初真应该找个机会弄死他的。
让阿友诧异的是,这次自己心底居然没升腾出负罪感。
童子:“因为你这想法是对他的认可与赞美。”
林书友:“我不喜欢这家伙。”
童子:“要公私分明。”
林书友:“你是觉得,这次我们双方还有可能达成合作?”
童子:“这得看这一浪的收获目标是否足够巨大。”
林书友:“只能由小远哥来决定。”
童子:“没错,所以你得隐藏好你的身份,先不要让他知道我们也来了。”
继续隐藏,继续等待。
忽然间,林书友看见赵毅浑身是血地跑出来,然后“噗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有两个道士追了出来,正持剑向他逼近,。
林书友愣了一下,心道:真发生意外了?
童子:“他在装,想吸引你上钩。”
林书友低下头,竖瞳扫视下,身前地面上出现了一层层无形的波浪,源头就是三只眼所躺的位置。
“的确,他在探查我的位置。”
林书友不再犹豫,直接选择离开。
面朝下躺着的赵毅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先前林书友所隐藏的方向,再边拍着手边站起身。
那两个“追杀”出来的道士,此时正面色惨白地站在那里,早已无半点生机。
赵毅手掌一挥,两个道士向后栽倒,一动不动。
孙燕走到赵毅身边,她脖子上缠绕着一条色彩斑斓的蟒蛇,肚子鼓鼓的,正慵懒地吐着信子。
天空中的那只鸟受到召唤,盘旋而下,落在了孙燕手腕处。
先前在天上,这只鸟看起来很正常,但近看后能发现,这只鸟的双眸里泛着死气沉沉的白,脖颈处更是用金丝做了修补,像是原本折断后做的修复。
孙燕:“真是个废物。”
作为给团队放哨的眼睛,结果别人都摸得这么近了,它却毫无察觉。
赵毅:“它都死了,你骂它还有什么用?”
孙燕:“我一直把它当做还活着。”
“自己骗自己,没意义。”赵毅伸手摸了摸蟒蛇的肚子,“看来,它吃得很饱。”
孙燕:“嗯,得至少花三天时间才能消化。”
“没事,来得及。”赵毅弹了弹手中的请柬:“封魔大会还有五天。”
孙燕:“我担心继续再让它吞吃下去,我会控制不住它。”
“无妨,它怕的本来就不是你,它只怕我。”
赵毅手指在蟒蛇下巴处挠了挠,蛇眸里流露出浓郁的怨毒,赵毅对此并不在意,反而笑了笑。
一对双胞胎姐妹花走了出来,她们身后,火势渐起。
赵毅:“处理好了么?”
梁艳:“处理好了。”
梁丽:“下面的遗骸可真多,光看表面,真的很难看出来这座道观曾造下这么多的孽。”
赵毅:“所以,江水才会将我们推过来。”
梁艳:“我们不需要立刻追上去,帮徐明么?”
赵毅:“不用,那家伙对我有恶意,却没杀意。”
白鹤真君的隐藏,无可挑剔,但林书友在发现赵毅后所产生的情绪变化,让赵毅感应到了。
生死门缝就是这般玄奇,拥有极为敏锐的感知力。
赵毅:“在拿到这张请柬时,我就在想,这次怕是会有其它团队也一起来走这一浪,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
那家伙,应该就是某个团队派出来观察其它团队的。
让徐明和他简单碰一下吧,正好彼此摸一摸实力。”
梁丽:“其它团队,那就是竞争者?”
梁艳:“不该趁此机会,削除掉竞争对手么?”
两姐妹口气很足,但赵毅却不反感,因为他晓得,这对姐妹花,有说这话的底气。
如若不是自己运气好,骗她们打赌且赢了,她们也不可能跟随自己走江。
赵毅耐下性子解释道:
“我们绝对是速度最快的那一批团队,但既然那个团队现在就能派出盯梢的出来打探情况,证明他们比我们更快完成了初段目标拿到了请柬。
这样的对手,难道不值得谨慎对待么?”
两姐妹闻言,点了点头。
赵毅舔了舔嘴唇,吹了一声口哨。
梁艳将一根烟递送到他嘴里,梁丽则指尖摩擦,帮其点燃。
姐姐问道:“享受不?”
赵毅点头:“当然,我也是个正常男人。”
妹妹提醒道:“你还有六次。”
十次点烟,也是那场打赌的添头条件。
赵毅:“我会珍惜,但不会吝啬。”
姐姐:“我们不会嫁给一个男人,你九江赵只能选择我们中一个下聘礼。”
妹妹:“考虑好了么,你选哪一个?”
十次点烟是赵毅提的添头,娶嫁则是姐妹俩提的添头。
赵毅:“谁最后活下来,就选哪一个。”
姐姐:“好。”
妹妹:“如果都活下来了呢?”
赵毅:“那就猜拳或者抛硬币。”
姐姐:“其实,还有另一个方法,那就是我们两个,娶了你。”
妹妹:“没错。”
赵毅:“我九江赵好歹也是要点面子的,关起门来也能自称一下龙王家,怎么可能让我去当赘婿?
这要是真走江成功了,那我成什么了,龙王赘婿?”
姐妹俩不再言语。
“嘶……”赵毅则像是想到了一个人,“哈,谁叫你们运气不好呢,不仅上错了车,还上慢了车,要不然倒是有个人,可以提供这样的机会。”
姐姐:“谁?”
妹妹:“哪个。”
“算了,不说他了,你们没机会的,年纪太大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她们俩正值青春,居然还能被嫌年龄大?
“而且,你们也比不上她。”
姐姐:“她指的是一个女的?你也对她有意思?”
妹妹:“有故事。”
赵毅耸了耸肩:“这故事可太精彩了,差点让我在第一浪就被拍死。”
家里那位大长辈因为一个梦,异想天开地居然打起了吃龙王家绝户的算盘,差点给九江赵家先整成绝户。
姐姐:“说说。”
妹妹:“爱听。”
“丢脸的事儿,有什么好说的,等这一浪结束回去后,让老田头讲给你们听。”
赵毅吐出口烟圈,弹了弹手中的烟,看向前方密林深处,继续道:
“这根烟抽完了我们就过去,给他们一根烟的时间来交手。”
……
林书友在奔跑,他留意到了,斜后方有个人在追自己。
“童子,几个人?”
“就一个,其余人没跟上来,我怀疑是故意派他来试探你的。”
“试探?”
林书友停下脚步,下巴向下一磕,身上马上浮现出图案纹路。
然后这些纹路开始变化,全部化作黑色,将自己的容貌与身形,都进行了遮掩。
童子:“你确定要动手么?”
林书友:“按照三只眼的性格,这应该确实是一场试探,所以,我得接。”
童子:“那位离开前嘱咐过你,不要参与动手。”
“那是因为小远哥不知道三只眼也来了。”
“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只负责帮你打架。”
“相信我,面对这三只眼,你只有每一步都把他压下去,他才能变得服帖乖巧。”
“嗯,那就揍他一顿。”
竖瞳中出现血色,进而开裂散开,白鹤真君的气息不再隐藏,彻底流露。
虽然曾密切接触过,但林书友并不担心自己的气息会被徐明认出来,因为自己已经从官将首转为真君。
对于徐明来说,现在的自己,就是完全陌生的,他绝对未曾见过。
事实也的确如此,徐明站在了目标前方,一边感知着对方身上的气息一边目露疑惑。
他只觉是自己见识短浅,判断不出对方的来路,却不晓得,其余真君还在海底被镇压着,眼前这位,是当世能行走的唯一真君。
没有交流,没有问候,也没有开场白。
彼此都是双方团队特意派出来的,没有外交权。
徐明撑开双臂原本的断臂处被接上了木质假肢,且伴随着他气力的注入,假肢上竟生出了一片绿芽,生机溢出。
如今的徐明,比断臂前,还要强大。
林书友掏出双锏,双臂低垂,侧摆于身侧。
“嗡!”
“嗡!”
双方同时动了,对撞到了一起。
一个是要摸底,一个是要展示实力,因此双方从一开始,就几乎拼上了全力。
“砰。”“砰!”“砰!”
双锏连续挥出三次后,徐明就陷入了逆风劣势。
他惊讶地发现,在自己最自信的力量层面,竟被对方给压制住了。
甫一交手,他就清楚,自己不是眼前这位的对手。
因此,徐明也很现实地转为单纯防御,一是尽可能保全自己,二是给对方更好的施展表露空间。
林书友也没让徐明失望,双锏不断继续挥出的同时,他的身形也在不断闪烁,变幻身位。
月光下,一道道残影已经出现,以肉眼来看,像是林书友正从四面八方向徐明发动攻击。
徐明每次都是以木臂去抵挡,木臂一次次碎裂,却又一次次自我复原,生机仿佛无穷无尽,以极高的效率不停溢出,去往它该去的地方。
林书友只能在心底感慨,这家伙可真扛揍啊,让他不禁有种面对润生的感觉。
区别在于,润生可不仅仅是扛揍,润生揍人更凶猛。
这家伙,也就只有润生的一半。
童子:“他的双腿陷入土地里了,看看下面什么情况。”
林书友暂缓攻击,单锏不再挥向徐明,而是砸向徐明身前的地面。
“轰!”
泥土炸开,里面出现了一道道根须,源头就在徐明双脚处,原来,他一直偷偷用脚下蔓延出去的根须,吸收附近植物的生机进行补充。
就算林书友的攻击,能够让徐明消耗大于补充,可也因此,极大的拖长了时间。
林书友口中念动咒语,一团团灰败的黑气从他身上溢出,一部分进入地面,另一部分则凝聚于双锏。
伴随着攻击继续,徐明发现自己的木臂竟开始发黑,同时脚下的根须也开始枯败,大大降低了对汲取附近生机的速度。
童子的手段,自然不会少,这类断绝生机的术法,更是曾经身为鬼王的祂所擅长的。
徐明脸上不断出现豆大的汗珠,局面急转直下,让他内心不再平静。
好在,就在这时,后方感应到了四道气息逼近,好像生怕这边交手的双方无暇顾及似的,天空中的那只鸟,还发出了诡异的啼鸣。
童子:“他们的人来了。”
林书友:“走?”
童子:“好像缺点什么,不够漂亮。”
林书友:“那就刺一下?”
童子没做回应,算是默认。
林书友这一锏故意将力道散去大半,打在徐明身上的不多,绝大部分都落在了四周,将一片落叶尘土卷起,遮蔽住了视线。
随即,林书友掏出两根符针,刺入自己身体。
痛苦感瞬间沸腾,一同沸腾的,还有体内的神力。
“砰!”
强势一锏轰然砸出。
徐明的防御本就在童子的术法侵袭下变得千疮百孔,这比之前强大数倍的一击,彻底击垮了他的所有防御。
林书友没打算杀他,但临走前,还是特意用一把锏在躺在地上的徐明头侧,戳了一个坑。
可以不杀他,但得留下自己能够杀他的证据。
等赵毅等人赶来时,尘土刚刚消散,徐明无比狼狈的躺在地上,四肢麻痹抽搐,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赵毅没料到,徐明居然连一根烟的功夫都没撑到。
徐明头侧那个明显故意戳出来的坑,如同对他赵毅以及整个团队的奚落嘲讽。
梁艳:“这是羞辱。”
梁丽:“得还回去。”
赵毅:“他没杀人。”
梁艳:“我们也可以不杀他。”
梁丽:“也这样戳个洞。”
双胞胎姐妹的脸上,浮现出紫色的印记,像是某种封存在体内的力量因愤怒而将无法克制。
她们俩,是赵毅如今手上最强的底牌。
也正是因为有了她们的加入,赵毅才将原先的两个手下,也就是徐明和孙燕,完全改成了团队辅助角色。
赵毅相信,如果真让她俩出手,那必然能掀起极大的浪涛效果。
但他毕竟是赵毅,理智永远占据绝对的上风。
只见他伸出手,轻轻拍打着自己的侧脸。
“啪!”“啪!”“啪!”
两姐妹不解地看着他。
“技不如人,被揍了就揍了嘛,该的。”
说着,赵毅用脚将那个故意戳出来的坑踩了回去,
“对面,应该是打算和我们结盟合作。”
梁艳:“你在自我安慰么?”
梁丽:“我们不会笑话你。”
赵毅扶额,仔细分析着现场残留的交战气息以及招式痕迹,却始终无法判断出对方的身份,甚至连是哪家流派的路数也瞧不出。
徐明不认识正常,但他赵毅好歹也是博览家中珍藏,他都一点都看不出来,问题就大了。
“妈的,该不会是哪家隐世宗门里忽然冒出来的人吧?”
梁艳:“隐世宗门在你九江赵眼里,也不是完全神秘,我们就是隐世家族,但你不也是找上门,带走我们俩了么?”
梁丽:“除非千年不出,才能消弭掉存在痕迹,千年不出的隐世宗门……是会存在,但不是以人的形式,自然也就失去了走江资格。”
赵毅:“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家发大水被淹了个与世隔绝,最近才刚爬上岸。”
梁艳:“不好笑。”
梁丽:“很幼稚。”
赵毅捶了捶自己额头:“我们派人摸底,对方是直接示威,这是为接下来合作打基础,目的是要压服我们获得主动权,甚至是领导权。
对方必然认识我,清楚我的底细,而且,对我还有一点点忌惮。”
梁艳:“又来了。”
梁丽:“还在试图挽救自己的尊严。”
赵毅没理会姐妹俩的冷言冷语,而是自顾自地呢喃道:“到底是谁呢?”
江湖上知道他名号的人,非常多,九江赵毅的威名也早已流传。
远的不说光是丽江那次自己拿着碎玉一边逃一边坑杀抢夺者,就不知结下了多少仇家。
姓李的那家伙,即使在民宿被围攻时,也不报家门反而让他喊出名号。
“唉,这一点真要羡慕那个姓李的,筛选起仇人目标来,那叫一个简单明快。”
……
招待所。
李追远刚刚看完了那三个病人的资料,以及吴鑫以本人口吻对那起事件的第一视角陈述。
三个病人资料没什么好稀奇的,家世普通清白。
吴鑫陈述的事件……也挺一般的。
真要论离奇程度,在老工程人眼里,都排不到前面去。
起因是施工时,机器挖掘出了黑色液体,起初大家还惊喜地以为这是撞大运挖出石油了。
虽然工程开始前做过地质勘探,不大可能这么浅就能挖出石油且没被事先发现。
但梦嘛,是人都喜欢做。
可惜“石油”虽然喷得高,但也就喷了一小会儿就停止了,而且喷出来的黑色液体以极快的速度又消散不见了,像是彻底蒸发了般。
大家虽然对此感到疑惑,却也没真当回事,没多久就又恢复了施工,直到开始喊人交接工作时,出现了回应错位,就是那三个病人。
按照吴鑫的猜测,应该是“石油”喷发时,这三个人距离最近,几乎被那黑色液体淋透过,就像是某种毒素,他们吸入过量产生了反应。
李追远并不这么认为,这种特殊的东西,对于普通人而言,并不存在量多量少的问题,因为哪怕就几滴,普通人也抵挡不住。
再结合三个病人的症状,李追远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就是当时在场凡是被“石油”溅射到身上的人,其实都起了变化。
只不过与那三个现如今住院的人不同,他们是原本记忆被抹去,植入了另一个人的记忆,而其他人之所以正常,是因为他们记忆被抹去后,植入的还是自己原本的记忆。
这是最极端也是最坏的情况,意味着他们哪怕没发病和正常人一样,但他们实则都已被打上了标记。
李追远这一思维,是走过这么多浪后所养成的一种习惯,把所有线索摊开,先将最糟糕概率最小的情况先进行串联。
少年决定,明天吴鑫来接自己去医院时,得给吴鑫也来个细致检查,看看他的记忆是否有被装修的痕迹。
要是被自己猜测对了,那这些施工人员,都可能成为这一浪最深处存在用以死灰复燃的载体,最后在自己以为胜利时,要么给自己反戈一击,要么干脆悄无声息地遛走逃逸。
李追远下床,去卫生间冲了一把脸,用毛巾擦拭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修改记忆的能力不是无法理解,自己所掌握魏正道的黑皮书秘术,其实也能办到。
但同时修改几个人、几十个、几百个乃至更多……就真的是让人不寒而栗了。
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才能拥有如此可怕的意识操控能力?
……
青城山深处,一座不见天日的深谷中,一大一小两个道人正在行进。
“师父,山上最近很热闹。”
“正常,有些东西出世,就会引起这种天地异象。”
“这就是天地异象么,怎么与我在书中看的描述,不一样?”
“秉天道意志而出现的异动,不是天地异象又是什么?人,亦是天地异象的表现之一。”
师徒二人走到一座冰封的黑潭前停下脚步,冰面上不断传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裂纹与凸起正不断增多,渗人的气息渐渐显露。
“徒儿,这里还是为师小时候摔入裂缝后侥幸发现的,等待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它的苏醒了。现在,它就是为师与你,共同的机缘。”
“可是父亲……”
“嗯?”
“师父,既然天道不喜,那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在逆天而行?”
“你害怕了?”
“我……确实怕了。”
“不要怕,因为里面沉睡的那位,曾经也是一个时代里,天道最认可的人物。”
“天道最认可的人物……是谁?”
“来,徒儿与为师一同行礼参拜。”
小道士跟着师父一起行礼,俯身拜下时耳畔听到了师父虔诚的声音:
“拜见龙王!”
第两百四十六章
行礼结束。
小道士脑子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扭头看向师父,发现师父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
他这个师父,真是字面意义上的亦师亦父。
一直以来,师父在自己面前都是淡薄的、洒脱的,像是墙壁上挂着的那些祖师爷画像。
这是第一次,他在师父身上感受到如此清晰的世俗。
“师父,他是哪位龙王?”
小道士年纪小,去自家道观藏经阁里,也不喜去翻那些经书,更喜欢看故事性的记载。
很多故事里,都会提到“龙王”,他还曾感慨于,这位“龙王”居然能活这么久,无论哪个朝代哪个时期,都有他镇压强大邪祟的记载。
后来,他才从师父那里得知,龙王是一种称号,只是这称号不能自赋,得由天道进行认定。
每一代龙王,都是一个时代的佼佼者,在江湖上曾留下过属于自己的故事传说。
然而,师父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摘下随身携带的蒲团,放在地上,盘膝而坐。
“徒儿,过来。”
小道士点点头,也将背上蒲团取下,摆在师父斜后方,坐了上去。
“徒儿,静心感悟,聆听传道。”
说完,师父就闭上了眼。
小道士也闭上了眼。
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且因为这里特殊的环境,小道士连入定都无法做到。
但渐渐的,小道士察觉到自己脑子里,像是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
可一时间,他又不清楚具体是哪里。
这种感觉,有些煎熬,让他产生极大的不安全感。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身子前伸,看向师父,发现师父闭着眼面带笑容、无比沉浸,这绝不是道家的入定。
不安感越来越浓郁,小道士双手抱着脑袋,他现在有种被人伸手进入脑子进行拨弄的感觉。
终于,他发现了变化,源自于某种既定已知的扭曲。
他回忆起小时候,师父刚带自己入门,传授自己本门武道的画面。
本门虽小,且已连续多代单传,但在这青城山也算是历史悠久,祖上更是正统道门。
因此,初入门的武道,讲究的是立根基、塑筋骨、蓄正气,其实就是调整出一个更好的身体状态以让你更好地参悟学习道家经典。
可如今,再回忆这段记忆时,师父的演示变得刚猛异常,口中所叙述的口诀也是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气势更为恢宏,口诀心法更加深奥,小道士能明显感受到,现在这一套,比自家的传承高深精进了不知多少。
但小道士认可有人当面教自己,他会感激对方,给对方行师礼。
也可以给出某种秘籍,让自己去琢磨参悟,哪怕为此苦思冥想、绞尽脑汁。
他真无法接受这种,强行修改掉你自身记忆行为的传授。
因为他一直很珍视自己入门后的时光,母亲死于生产他时的意外,他自幼跟随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只知道父亲会每隔一段时间在夜里他熟睡时悄然过来,留下些钱和吃的。
直到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无法再养育他了,就说准备让父亲把他带走。
他不舍外公外婆,却又对父亲充满期待,这是一个孩童极为正常的表现。
父亲来了,一身道袍,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父亲。
可当他喊出父亲时,父亲却让他改口称呼为师父。
父亲说,这是规矩。
总之,他很享受与父亲在一起的记忆,他无法允许这种记忆被修改。
小道士站了起来,想要伸手去摇晃师父让其清醒,可他刚靠近师父,师父就侧过脸,眼皮微抬,目露渗人的精光。
这绝不是师父,更不是父亲。
“啊!!。”
小道士的尖叫声响起,他不顾一切地向外奔逃。
师父则收回视线,继续流露出与先前无二的微笑沉醉神情。
良久,师父像是结束了,他站起身,面朝着冰封的黑潭,再次一拜。
“多谢龙王。”
随即,他开始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在捡起那个小蒲团时,师父不由发出一声叹息:
“这孩子,真是福缘浅薄。”
本门虽也是正统道门传承,但早已衰落,就算一些典藏还在,可没足够的人研究传授,那终究是死书一堆,放那儿落灰。
再说了,就算是先人记录中本门巅峰时的光景,又哪里能比得上龙王本人亲传?
“咔嚓……”
这次的响声更为明显,一座石碑已经破开了冰面,显露出了一小截。
师父看着石碑上的那第一个字,眼里的激动之色更加浓郁,因为这是一个姓。
这个姓,他听说过。
江湖上,不是没有诞生过草莽出生的龙王,甚至不乏如惊鸿般出世成就龙王后又迅速销声匿迹的。
但,有一些门庭,他们的传承可以强大到不断诞生出龙王,这一代没有那就下一代,下一代不行那就再下一代,反正断断续续,总能间隔续接上。
眼前这个姓,亦是代表着一座龙王门庭。
师父郑重开口道:
“请柬我已发出,按照您的要求,‘封魔大会’将于五日后开启。
就是不知到时候,手持请柬进到这里的,能剩几家是青城本地的了。”
顿了顿,师父又道:“我知道,您是故意让我看见这一姓氏,我也期望,当您彻底苏醒后,我能以您传人的身份,归宗入龙王门庭。”
交代完这些后,师父提着东西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带自己徒儿进来,可徒儿的表现,让他很失望。
入口和出口,是一片水帘瀑布。
禁制明明还在,却不见徒儿身影,水面上只漂着一件孩童穿的道衣。
徒儿离开了这里。
“因为与我有血缘关系,所以这里的禁制对他网开一面了么?”
师父步入水帘,走出了这里。
他以为徒儿会先行回到宗门,可等到开启宗门阵法、走上台阶时,却发现这里的阵法中途未被开启过,这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徒儿离开了那处地方后,并未回到宗门。
“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将东西放回去后,师父又走了出来,关上门,向外走去,他渐行渐远,身后的道观大门也渐渐消散复归山林景色。
他来到了山下一个村子里,那里住着他俗世妻子的双亲。
屋门紧闭,落了锁。
锁上有几处手印,应是刚被人拿起过。
这时,隔壁邻居家有人夜里上厕所,正打着呵欠从茅房出来,见到这一幕就喊道:
“老爷子中风住院了,老伴儿去医院照顾了,刚靖靖才回来敲过门,我跟他说了,你是他师父吧,听老人家说过,靖靖这孩子跟着师父进山当道士了。”
靖靖是小道士的名字,他跟母亲姓,叫陈靖。
师父点点头,转身离开。
……
招待所里,谭文彬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他住的是标间,但没人愿意和他住一个屋,也跟前台说了,入住期间不用安排人进来打扫房间,怕来不及开窗透气,把打扫嬢嬢给冻到了。
普通的冷气也就罢了,这鬼森寒气,普通人沾染到了,得走好一阵子霉运。
这也是谭文彬先前在南通不与自己父母以及周云云现实接触的一个原因,现在,扫把星在他面前怕是都得嫌弃他实在是太过晦气。
不过,隔壁床也没空着,用纸板垫着,上面放着一扇扫地老道,润生生怕保鲜效果不够好,还特意把化肥袋打开,让他半截脑子露出来透透气。
谭文彬有时从床头柜拿水喝时,扭头就能和隔壁床上熟睡的老道打个照面。
他觉得,自己的伙伴们现在是越来越变态了,活儿干的是越来越重口味。
不过转念想想,自己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这样一块人放在隔壁床上,自己还能该吃吃该睡睡,丝毫不受影响。
所以,还是小远哥有远见啊。
这江走多了,人性的一面就越来越被抹除,谭文彬现在挺想念将周云云拥抱入怀的温暖以及谭主任皮带抽身上的火辣。
这些,都能快速将他拉回现实,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吱呀……”
房门正在被推,门上有干儿子下的禁制。
“彬哥,是我。”
谭文彬轻轻勾动手指,门开了,林书友走了进来。
林书友脸上有些虚汗,走进来时,整个人有点飘。
谭文彬严肃问道:“你插针了?”
林书友挠挠头:“没忍住,就来了两根。”
接下来,林书友就拿起本子,开始讲述起今晚的事。
刚开了个头,谭文彬就将其打断:“等下,这个你跟小远哥汇报了么?”
“还没,主要是我擅自做了个决定,想先让彬哥你帮我看看,这决定做得对不对,有没有纰漏。”
“所以,你现在回来了,没跟小远哥汇报,而是来跟我汇报?”
“嗯啊。”
“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司礼监?”
“啊,我本来是想直接去敲小远哥房间门的,但童子建议我先来找彬哥你。”
“呵呵。”
“那我,现在去找小远哥?”
“扶我上轮椅,一起去吧。”
“好嘞,彬哥。”
林书友将谭文彬推了出来,敲响小远哥的房门。
“进。”
推门进入后,林书友将晚上发生的事情进行了汇报。
听完后,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开口道:
“别说,这三只眼的女人缘还真好,上次那个蛊女叫什么来着,山女还是圣女?”
林书友:“名字好像叫山女,圣女是她的身份,蛊女是她的职业。”
谭文彬:“无所谓了,怕是又得变成他的消耗品,这家伙,十足渣男一个。”
林书友点头:“是的,没错。”
李追远:“徐明本来是赵毅手底下的打手,现在被赵毅修改路线,成了团队防御角色,这就说明,团队在攻击方面有了绝对的担当。那对双胞胎,不能轻视。”
谭文彬:“小远哥,我是好奇,怎么这么巧,这次又碰到他了,点灯行走江湖的明明这么多。”
李追远:“第一次老变婆那一浪,赵毅能出现,是因为当初镇压老变婆的是他家先祖。
上一次在丽江,是因为赵毅当时心脏出了问题,他是为了活命,提前卷入因果想谋求走江功德续命的。
我觉得,这一次,应该也是有着某种特定原因。
而且,从阿友的叙述中可以看出,徐明的变化很大。
虽然在绝对力量的增幅上,比不上我们,但这变化幅度,不应该是正常节奏。”
谭文彬:“小远哥,你怀疑三只眼他提高了走江频率?”
李追远点点头:“没错,上次在丽江,他就已经表现出来了,既然成功了,那就有可能食髓知味,继续高频率地赌下去。”
简而言之,就是别人两道浪之间,是有一段休整时间,他赵毅不要,一道浪结束后,马上故意去拉扯因果,强行开启下一浪。
谭文彬:“他这个家伙,确实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能屈能伸,且对自己还狠,调侃归调侃,却绝不能轻视。
李追远:“所以阿友这次做得不错,这个敲打,很好。让他再次提前认清差距,为接下来的合作,打下个不错基础。”
一想到那天的施工现场的工人都被做了标记,李追远就觉得有些头疼,如此大规模的扩散,确实需要更多的人手参与。
谭文彬:“那我们需要主动联络他么?”
李追远:“不用,一是目前还没迫切需要,二是他那里应该有他的线索,提前合流会有点亏。”
紧接着,李追远又看向林书友:“身体恢复需要多久?”
林书友:“只是两针,两天足够恢复。”
以前插针后,得在床上休养至少半个月,现在虽然看出有点透支,但能走能动,且彻底复原只需两天。
真君体系,是真的对真君本人好。
商议结束后,其余人回到自己房间,李追远盖上被子,开始睡觉。
少年的生物钟很稳定,很早就起来。
阴萌敲门,送来了早饭。
并说润生现在人还坐在那家早餐店里,一碗一碗地干着豆花,豆花既香又便宜,润生吃得放不下筷子。
说完后,阴萌幽幽来了一句:“其实做豆花并不难,配饭也巴适。”
李追远继续吃着包子喝着豆浆,不接话。
阴萌耸了耸肩:“小远哥,我只是开玩笑的。”
李追远:“我知道,这是吴鑫的名片,去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早点过来。”
“好的,小远哥。”
吴鑫骑着三轮摩托来了,还带来了一大袋早饭。
好在润生及时回来,李追远就让吴鑫把早饭交给润生。
润生虽然吃了很多碗,但没吃过瘾,他本意是想难得奢侈一把,干脆把老板今天店里的豆花都包圆了的。
但老板不乐意继续卖他了,为一个忽然出现的生客耽搁了老客的生意,不划算。
“你们起得可真早。”吴鑫抽出一根烟,犹豫了一下。
李追远:“你随意。”
“好的,谢谢。”吴鑫将烟点起,“你是高考状元?”
李追远:“每年各省都会有。”
“高考状元怎么干我们这行了?”吴鑫马上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应该有更好的去处才对,咱们这行,还是太辛苦了。”
“因为喜欢。”
当初就觉得水利工程与捞尸很搭,事实证明的确如此,薛亮亮现在都能给自己“发布”浪花线索了。
“那我们现在去医院?”
“不急。”李追远指了指床边,“你先坐下,我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我。”吴鑫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越是与这少年接触久了,就自然而然地会听从他的话,要知道,他在单位里,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气。
李追远指节在吴鑫额头上连弹了三下,然后指尖按压红泥,在他额头画了道纹路,确保将其自身意识压制下去后,李追远闭上眼,运转黑皮书秘术,强行进入吴鑫的意识。
在昨晚看的吴鑫陈述中,“石油”喷发时,他是站在外围的,身上虽然溅洒了些,却不多。
如果他的记忆也被改动过的话,那就几乎可以证明,当时在场的所有工人都无法幸免。
读取记忆,相当于感受一个人的前半生,过多的喜怒哀乐会成为负担。
李追远再次“来到了”李三江家,上了二楼,推开自己房间门。
桌上、地上,全是书,本体的自己,是真的发奋用功。
知晓自己这个“心魔”来了,本体头都没抬,依旧埋头苦读。
本体:“垃圾放门口吧,我待会儿处理。”
李追远:“好。”
本体:“浪费个什么精力,把那群工人全杀了就是了,匡扶正道总得有人牺牲小我,天道能理解。”
李追远:“继续看你的书吧。”
本体这时抬起头,将手里的书拿起来,居然是《走江行为规范》。
只不过,李追远的那本,只是个小本子,而且写到现在还没用到一半,本体手上的这本,像是块厚重的大砖头,如同字典。
本体:“有时候,别想着把双手弄得太干净,带点血带点脏,它可能会更喜欢。”
李追远:“这就是你的研究成果?”
本体:“暂时的。”
李追远:“暂时的互惠合作与永久卖身为奴,还是有区别的。”
本体:“的确,你说得对,但你还是矜持了,因为只要你拥有足够的能力,契约,是可以撕毁的。”
“砰!”
李追远把门关闭,本体说过,他暂时不会对自己发动反击,但他从未停止过铺垫。
这会儿,对吴鑫的记忆已经读取完毕。
再精妙的技术,也无法彻底掩饰修补过的痕迹,记忆也是如此。
在吴鑫记事起的一段记忆里,李追远看见了一道紊乱,另一道紊乱则在工地上发生事情时。
这意味着,吴鑫如此漫长的记忆,已经被截取下来又放了回去。
简而言之,如果对方想,那就能轻易地把这一段直接取走,让吴鑫瞬间忘记过去的一切,而在这一基础上,随便往上面填充一段记忆,吴鑫就能迅速变成另一个人。
李追远先前的猜测在这一刻被证实了,对方这是真的做好了最极端的后手打算。
现实中,少年睁开眼。
吴鑫依旧闭着眼,李追远先给他擦去脸上红泥,又在他眉心敲了两下,吴鑫倒头就睡。
李追远坐在旁边床上等着,半个小时后,吴鑫醒来。
“抱歉,昨晚不该熬夜,居然睡着了。”
“没事,我们去医院吧。”
润生早上吃满足了,正坐在招待所门口的长椅上晒着太阳。
不少进出经过的人,都来找他攀谈,确认口音不是本地的后,马上就会接一句:你是不是东北的?
其实,润生的体格,放在东北,也算是异类了。
招待所的前台女孩对润生很热情,主动给他送水,还拿来水果请他吃,且故意坐在长椅上想要和润生多聊聊天。
李追远和吴鑫下楼时,正好撞见阴萌站在门口,用川渝话叫润生去附近小卖部给她买东西。
那个女孩脸色讪讪,先一步起身离开长椅回到工作岗位。
然后,阴萌的脸就沉了下来,看着润生。
润生很无辜,他真的只是吃美了,坐在那里消化。
“润生哥,跟我去一趟医院。”
“好!”润生马上站起身,又对阴萌道,“急么,不急的话我回来时带给你。”
阴萌:“不用了,我自己去买,你保护小远哥。”
“哎,好。”
阴萌转身前往隔壁火锅店,先前她花钱,让老板帮忙煎药,这会儿药煎好了,她端着两碗药回到招待所楼上。
先将一碗给了林书友,又将剩下的这碗送到谭文彬房间。
谭文彬拿着根吸管,自己喝药。
阴萌站在床边,忽然笑了一声,说道:“刚刚在楼下,居然有小姑娘找润生搭讪。”
“咕嘟咕嘟!”
谭文彬脑子转得快,笑气儿通过吸管,在碗里翻出几个泡泡。
阴萌:“你也觉得好笑吧?”
谭文彬擦了擦嘴,说道:
“其实,润生模样也是不错的,李大爷就说过,放解放前,润生能被地主家挑了做上门女婿。”
润生虽然吃得多,但干得也多,话又非常少。
也就是现在光景好了,有体面衣服体面工作的更受欢迎,润生以前跟着山大爷时的那形象,确实埋汰。
现在,大家走江,都是穿的定制的衣服,登山服配皮靴,这一套打扮放在大城市里也是时兴前卫得很。
阴萌:“那就让他继续做上门女婿去。”
谭文彬:“萌萌,这药是隔壁火锅店煮的吧?”
阴萌:“我自己煮的也不敢拿来给你喝。”
谭文彬:“下次叫老板,煎药就煎药,别往里头搁醋。”
阴萌:“呵呵。”
谭文彬把药喝完,躺在床上:“行了,你自己现在出门在外,对你吹口哨行注目礼的少么?”
阴萌:“我只是和你聊聊,你说哪儿去了?”
谭文彬:“我也只是和你聊聊,你想哪儿去了?”
这时,林书友拿着大哥大走了进来:“彬哥,周云云的电话,接不接?”
“接,正好今天没事。”
谭文彬接过大哥大,正准备按键接听时,看着站在床前的林书友和阴萌,问道:
“怎么,想留在这里观摩学习?”
……
润生也想体验一下三座摩托车的侧座,这年头的影视作品里,鬼子标配这种摩托车,且坐在这里的鬼子必然得架起一杆机枪。
只是这位置空间有点小,润生挤不下,只能遗憾放弃。
都江堰的风很温柔惬意,李追远一边看着街景一边在思考。
按理说,自己已经在这条线上得到了足够重要的一则线索,反正当时在场的工人都中了招,自己现在再去给那三个治病,就显得没那么大的意义。
不过,本着尊重浪花走完流程的原则,李追远还是决定去一趟。
说不定,既定小流程走完后就会有新的流程线索出现。
再次来到医院后头的小洋楼,吴鑫问先治哪个,李追远让吴鑫把三个人安排到同一间病房。
治疗过程不能被外界打扰,吴鑫点头称是,离开了病房,但心里又好奇,想去门口瞄一眼,然后就看见润生站在门口,对他面带微笑。
吴鑫掏出烟盒:“哥们儿,去抽一根?”
润生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盒,打开,自里头取出一根“雪茄”。
润生的雪茄一直是刘姨帮忙做的,李三江家也带着卖香,因其质量实在太好,所以虽然价格贵些,但卖得还是不错。
一开始,这粗香的造型有些过于简单,后来阴萌亲自选封皮给它包上,又将端头先集体打磨圆润后,又开了个“X”形口。
让这本就像雪茄的粗香,变得完全和真雪茄没什么区别,这能大大减少润生以后在外活动尤其是吃饭时的异样目光。
当下,国内抽茄的人还不多,国产品牌还没起来,进口渠道也少,大部分人只在电视里见过,吴鑫好奇道:
“哥们儿,给我来一口?”
润生将“雪茄”递给他。
……
病房里,新一轮的记忆读取已经开始。
李追远再次“来到了”家里二楼,推开房间门。
本体:“下次垃圾可以集中丢。”
李追远:“顺手的事。”
本体:“你就算受一点,也无所谓的。”
李追远:“我得保证好自己的状态。”
本体:“没必要把他们三个人的记忆完全恢复,你也能省点精力反正只是为了走这一流程。”
李追远:“你下次可以装作不知道我来了,毕竟,很少有人喜欢每次丢垃圾时,还得附带聊一段天。”
关上门。
李追远开始一边摧毁一边重塑他们的记忆,难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毕竟三份正确答案就在旁边,它们只是被写错了位置。
治疗完,已经是下午,三个病人挤在同一张病床上昏睡着。
等他们醒来后,就都恢复正常了。
李追远感到脑袋有些昏沉沉的,没到透支的程度,但也接近了。
联想到那位短时间内完成了几百份这样的工程量,就足以说明其可怕。
因此,李追远不得不考虑一个可能,那就是这种能力,是否是天生自带的,属于种族天赋?
比如当初的梦鬼,它能制造出那么浩大的梦境,靠的可不是后天修行起来的精神力。
推开门,走出病房。
“噗哧!”
润生打开一罐健力宝,递了过来。
李追远喝着饮料,问道:“吴鑫人呢?”
润生:“洗胃。”
李追远:“你让他抽了香?”
润生:“嗯,他想偷看。”
李追远:“哦。”
虽然洗胃很痛苦,但润生的香特殊,总体上来讲还是利大于弊的,有助于洁净排毒,尤其是对烟民来说。
“去找他说一声吧。”
“好。”
李追远带着润生离开了小洋楼,来到前方医院楼。
一间病房里。
徐明全身被打了石膏,躺在床上。
孙燕坐在病床边进行照顾。
赵毅和双胞胎姐妹站在这一层的露台上,享受着已经所剩无几的点烟服务。
以前的赵少爷,生死门缝一开,就跟得了软骨病似的,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似扬州瘦马。
现在的他身体恢复正常后,就算不换衣服,往那儿一靠,也有着古代贵公子的飘逸气质,就差拿块帕子接一口从喉咙里咳出的血。
想吸引异性注意,内在很重要,但外在的配也绝对不能少,要不然你可能都没有展现内在的机会。
梁艳:“一定要来医院?”
梁丽:“明明带了药。”
赵毅:“经过医院处理,伤势恢复能从五天缩短为三天,这才是关键,走江,就得精打细算。
之前在丽江,姓李的可是把他手下的伤情,抠着手指头,算了两遍,别说,还真让他掐算好了。”
梁艳:“一直听你提起他,他真有那么厉害?就算是正经龙王家的,也不至于让你如此推崇。”
梁丽:“我们想见他,很好奇。”
赵毅:“嗐,也就那样吧,不过就是脑子比同龄人聪明点,上学能跳个级,人小鬼大而已。”
这时,赵毅正缓缓吐出烟圈,淡淡的烟雾,慵懒的身形,迷离的眼……
眼睛,马上不再迷离,反而越睁越大,因为在他的视角里,他看见了侧对着自己站在医院楼道里的少年。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怎么这年头,都喜欢出门时遮掩身上气息呢!
其实,赵毅自己也遮掩了,但他觉得自己遮掩气息没错,那个少年遮掩气息忽然就这么冒出来,就有些吓人了!
赵毅把嘴里的烟头往地上猛地一丢,他明白,徐明到底是被谁的人打的了!
他昨晚一直在疑惑,他觉得自己分析得没错,对方透露出了要合作的铺垫意图,可问题是,对方派出的只是一个盯梢的,绝不是一个团队的决策者。
因此,在突然遭遇的前提下,一个团队里负责盯梢的人,居然能擅自做主,做出合作铺垫,这就有些奇了大怪了!
可这样的事,要是发生在少年的团队里,就太他妈正常了,那个把鬼当儿子养的家伙,就几次喊自己“编外大队长”。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光是那少年压制自己惯了,连他手底下的人,居然也养成了这种惯性!
可心里生气归生气,赵毅还是扬起手,对着少年所在的方向招了招,仿佛老友见面般喊道:
“小远!”
少年站在那里,仍旧侧对着自己,头也没回一下。
你……
赵毅深吸一口气,再次挥了挥手,喊道:
“小远~~~~~哥。”
少年依旧没反应。
过分了啊!
赵毅迈步离开露台,走向少年,刚走到一半,赵毅就清醒过来,不对劲。
赵少爷即刻减缓步伐且改变方向,绕行至少年的背后,将少年保护在了自己身前。
然后,顺着少年的目光,向前一看。
前方病房门口,
站着一大一小两个道士。
年长的道士正在拉拽着小道士,小道士正在反抗。
“跟为师回去。”
“不,师父,我不跟你回去,就不跟你回去!我要在这里陪外公外婆,你不要带我走!”
“听话,跟为师回去。”
“师父,求求你让我留下来陪他们,医生说外公快不行了,真的。”
“那是他的命数。”
“那是我外公!”
这里道观多,遇到穿道袍的人也不算稀奇,医院楼道里师父或父子拉扯,也很常见。
但伴随着赵毅心脏处生死门缝的剧烈跳动,那小道士的身形在他眼眸里,出现了新的变化。
那小道士……是头妖!
第两百四十七章
赵毅将自己双手下放,本想着来个身后搂抱,将自己下颚抵在少年肩膀上,装作大哥哥与小弟弟间的亲密关系,以融入医院过道里看热闹的人群。
可哪怕是这种表演性质的行为,真落实时还是心有顾忌,不太敢表现得过于亲昵,最后只能将双手搭在少年肩膀上,面带微笑地同时帮少年捏了捏肩。
李追远抬起右手,搭在赵毅的手背上,抬头笑着看了他一眼,算是配合了一下赵毅的演出。
两个道士的拉扯这会儿还在继续,大的要带小的走,小的则坚持要留。
道长说话时,自带“安神之音”,具有催眠效果;脚步的每次变动其身体其余部分都会联动,以求与这周围环境始终保持着某种贴合。
最重要的是,这并不是道长主动做出来的,而是一种本能流露。
因为如果他想要用强,这小道士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
赵毅与少年搭在一起的手,各自轻颤,每一颤都像是一方说了一句话,没有信息度可言,因为看见的什么和想要说什么,彼此都心知肚明。
赵毅:是个硬茬子,很硬的那种。
李追远:没遮掩。
赵毅:的确。
李追远:不匹配。
赵毅:没错,实力与阅历严重失衡。
虽然李追远与赵毅都做了气息遮掩,但这种遮掩有一大弊端,可以蒙混感知却很难欺骗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强者自带某种敏锐,任你伪装得再好,他都能觉得你有问题,没有破绽、证据可言,纯粹是一种感性。
当然,硬要说李追远与赵毅表演得好才没被察觉也能说得通,那站在旁边的润生呢?
这时,梁艳与梁丽从露台处走了过来。
一对青春靓丽的双胞胎,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容易吸引到目光注意。
而两个道士之间,却仍沉浸于先前的拉扯。
显眼物摆在那里,让你更加留意,可你还是没有深入注意发现问题。
赵毅:他在钓我们的鱼?
李追远:不像。
赵毅:无法解释。
李追远:是因为没找到原因。
最终,道长在深深看了一眼病房内的情形后,转身离开了。
小道士脸上很开心,他以为师父同意自己留下来照顾外公最后一程了。
只有李追远和赵毅,从道长最后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对普通人生命的蔑视。
甚至可以理解成,当那道目光出现时,道长已经起了杀意,只是这杀意浅得不能再浅,因为在他眼里,这和将一团废纸丢火里烧掉没什么区别。
争执结束,没热闹可看了,众人就各回各的病房。
“走。”
赵毅领着李追远和润生,进了徐明所在的病房。
全身都打着绷带和石膏的徐明,看见少年进来了,眼睛当即睁大。
没有敌意,但他却本能地提起戒备。
旁边坐着陪护的孙燕也是立刻站起身,原本趴在病床下的蟒蛇更是直接窜出,抬起蛇头,吐出信子。
润生站在少年身前,看着这条蟒蛇,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早饭吃得再多,到这个点了,也该饿了。
赵毅从床头柜那里拿起一个苹果,问道:“给你削个苹果?”
李追远:“不吃。”
赵毅咬了一口,边咀嚼边道:“得多吃水果,对身体好。”
徐明不再戒备,孙燕重新坐了回去,那条蟒蛇也缩回了床底。
李追远看向孙燕。
赵毅:“别坐了,跟我来。”
说着,赵毅就领着孙燕来到病房窗口,向下看去时,正好看见道长从下面走出。
“你去盯着他,选最废物的小动物。”
“是。”
虽然不理解,但孙燕还是选择照做,迅速离开了病房。
赵毅又咬了一口苹果:“这家伙太奇怪了,又强又钝。”
李追远:“那就是力量的获得方式不纯粹。”
赵毅:“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能说得再具体点么?”
李追远伸手戳了戳自己额头:“我怀疑是因为这里。”
赵毅:“意识?”
李追远:“记忆。”
赵毅:“很有趣的说法。”
李追远:“他应该还会回来。”
赵毅:“他对那小道士很看重,二人眉宇间很像,是父子么?”
李追远:“从面相上来看,血缘关系概率很大。”
赵毅:“那就是打算回来,把病房里的累赘自然解决,然后顺理成章地带走小道士。挺好的,比现在大部分父母要好,至少懂得照顾孩子心理感受。”
李追远:“你负责把他保下来。”
赵毅:“单纯保护下来有什么意义?我想直接来把大的,既然他是要回来的,那就把你的人也调过来,咱们来一场瓮中捉鳖。给这江水,狠狠来一记加速!”
两方人,都是走江而来,受江水因果牵扯,结果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这家医院,目睹了那对必然有问题的两个道士。
指向性,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李追远:“太过激进。”
赵毅:“我觉得就应该这样,我最近对走江也有了些新的感悟,你知道从丽江那次结束后,我走了几浪么?”
李追远:“两次。”
赵毅伸出三根手指。
李追远:“你精力真好。”
赵毅:“所以我发现了,有时候抓住主要关键点切入,能够起到一样的效果,没必要执着于走完所有流程,比如这什么‘封魔大会’,我们可以让它开不起来,或者在大会开始之前,就把问题给解决掉。”
李追远:“我得考虑考虑。”
赵毅会意,指了指梁艳与梁丽,又指了指润生。
两姐妹双目同时一凝,齐齐向前跨步,单拳打向润生。
润生双掌握住对方拳头,随后,双方陷入短暂的僵持。
没有气息宣泄,病房地砖也没开裂,只是简单地对了一下力道,算是行家之间的摸底。
两姐妹收拳,原本的粉拳现已变红,像是刚被砂纸打磨,破开了皮肉。
她们看向润生的目光里,先前的倨傲敛去,出现了深深的忌惮。
润生掌心也冒出白烟,他甩了甩手,对少年点点头也算是认可了这对双胞胎的实力。
赵毅:“力道,是她们俩最弱的一环;她们的出身,可一点都不低。”
前半句是对二打一势均力敌的找补,后半句则说明她们拥有更强的手段。
这种摸底,结果不会准确,甚至会和生死搏杀时的走向大相径庭,但赵毅只是想借此证明,他的团队如今有着不俗的实力。
李追远:“别选在医院里,既然要主动,就主动得更彻底些。”
赵毅:“同意。”
双方在这一刻,不仅达成了事实上的联盟,连第一轮合作方案,都已初步敲定。
能进展得如此顺利,也是因为昨晚林书友把徐明给狠狠揍了一顿。
赵毅知道了这件事,但他提都没提,因为没意义。
如果没昨晚的事,扪心自问,他赵毅肯定会想着讨价还价,争取些主动权的,哪怕只是面子上的一些便宜,毕竟他如此努力地走江,换来了团队实力的巨大提升。
现在,他很清醒。
李追远看向徐明,被子下,徐明的体内有着一股特殊的生机在流淌,哪怕重伤之下,也依旧活跃。
少年问道:“几天能恢复?”
赵毅:“原本需要五天,送医院的话能缩短到三天,而且,也能节省一点药丸。”
李追远:“你有心了。”
赵毅被气笑了:“他妈的,节省下来不是为了给你的人用!”
他是走江走得太勤也太极端了,使得家里的老头守着药园拼命炼制,这药丸也有些供不应求。
李追远:“我饿了。”
赵毅:“医院门口有家面馆,我最近迷上了豌杂面。”
“嗯。”李追远看向润生以及那对双胞胎,“润生哥,你们自己解决一下伙食。”
润生:“好。”
梁艳和梁丽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做回应。
但她们能感受到,这里的“们”,包括了她们俩。
很奇怪的感觉,这么莫名其妙的,自己二人就要听那少年指挥了?
李追远和赵毅二人走出医院,进了面馆,赵毅要了两碗面。
有些话,不是不能对手下或伙伴公开,但刚开始,必须由他们二人先来谈。
赵毅拿出两双筷子,一边用纸巾擦拭一边说道:“你不觉得那个小道士很奇怪么,是个妖,却没妖气。”
李追远:“你的看法?”
赵毅:“只有特意培育出来的妖,才能有这种效果,只是这法子,有些太不人道。
需要在母亲怀孕时就将母亲的鲜血与妖怪的鲜血进行调换,借母体以妖血培育婴孩。
此法难度很大,要求极高,可一旦成功,就能培育出人身妖灵,只要不去激发出妖性,甚至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是妖。”
李追远:“我知道这个法子。”
《江湖志怪录》里就记载过,一个邪修曾试图以此法培育出自己想要的婴孩,结果失败了。
魏正道先将这个邪修送去“为正道所灭”。
然后,魏正道又花了不少篇幅,分析这邪修没能培育成功的原因,讲明了如何才能提高成功率,最后再感慨一声:此法伤人和。
魏正道就爱干这种事,逮着感兴趣的就进行研究琢磨,他的书里,全是批判与警诫,但要是真正的邪修拿到他的书,怕是得激动得流下眼泪,把它当做宝典。
面被端上来了,二人拿起筷子开始拌面。
赵毅:“你说,这次我怎么又遇到了你,你怎么总是阴魂不散呢?”
李追远:“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而且一劳永逸,需要我这么做么?”
赵毅:“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想看,既然被安排在一起同走一道浪,那就必然有其原因,是吧?”
李追远:“嗯。”
赵毅:“在看见你时,我就在想了,在看见那小道士后,我心里就有了一个猜测,这一浪,很可能牵扯到……”
赵毅故意顿了顿,然后,二人异口同声道:
“虞家。”
龙王虞,以驭兽闻名,江湖上但凡提到培妖育灵这样的事,只要你不停地往上发散,总能和虞家的传承扯上关系。
没办法,谁让人家就是这一行货真价实的泰山北斗,历史上虞家每一代龙王走江时,身边都有一头妖充当随从。
赵毅:“在丽江,我们和虞家走江人虞妙妙有过接触,也通过她知道了虞家现在的状况。
如果这一浪,也是和虞家人有关的话,那天道将我们双方再安排到一起,就说得通了。
我怀疑,这一浪最深处也是最终要对上的那位,可能姓虞。”
李追远:“你可以想得再长远一点,也更大胆一点。”
赵毅将自己拌好的面推到李追远面前,将少年面前还没拌好的面拉到自己跟前继续拌。
“你说,我听着。”
上次在丽江,二人度过了一段较长的养伤时间,赵毅没少和少年聊天,虽然明知少年故意做了藏私,但哪怕只是表层的一些理论和见解说出来,都让他对江水与天道有了更深入的认知。
他本就是聪明人,一点就透,给个方向自个儿就能琢磨。
李追远:“在贵州那次,可以说是因为你家先祖的缘故,暂且不提。可丽江那次,三块碎玉的争夺开始前,我和虞妙妙手里就各自有一块了。
这是否能理解成,天道的布局,在那时,就已经开始了?”
赵毅舔了舔嘴唇。
李追远继续道:“虞家变天,已经是可以确认的事。天道,难道能允许一个变了性质的龙王家,继续存在。”
赵毅:“所以,天道已经在布局对付虞家了?”
李追远:“妖灵的存在,本就受天道排斥,玄门中人但凡是对妖出手,都不用找理由做解释,直接具备天然正义性。天道会这么安排,很正常,什么都不做,才叫奇怪。”
赵毅:“虞家要覆灭了?”
李追远:“扛过去了,就还能继续存在,扛不过去,就烟消云散。换言之,这就是劫,也是天道现实的一面。”
要真是天道彰彰,无所不能,那酆都大帝与地藏王菩萨,就不可能还存在着,可事实是,天道能做的,只是对他们进行压制。
虞家现在,怕也是面临这样的局面。
赵毅:“这样说来,这次不是结束,只是一次中转,如果这一浪我们安然度过,那么接下来,大概就会被江水推向虞家?”
李追远:“嗯。”
赵毅:“疯了吧。”
秦柳两家落入如此局面,他九江赵都不敢招惹,结果告诉自己,未来要对上龙王虞?
赵毅:“那可是龙王家,哪怕它出了再大的问题,它也依旧是龙王家。不是,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平静,你小子应该比我更清楚,龙王家的底蕴到底有多可怕。”
李追远:“我习惯了。”
赵毅瞪大了眼睛:“习惯了?”
上一浪中,李追远明知道普渡真君是地藏王菩萨的分身,也是一巴掌抽了上去。
现在,无非是提前知道,未来可能要去抽龙王虞。
李追远:“你有选择的余地么,还是说,你想讨价还价?”
赵毅:“我……”
李追远:“早点坦然接受,让天道看见你的态度,反而能获得更多好处。”
赵毅猛然醒悟:“你小子坑我!我说这些东西你以前都是藏着掖着,今天一下子跟我说这么多,你是故意在拉我和你绑定!”
李追远抓起桌上的蒜,问道:“你吃蒜么?”
赵毅低下头,哀求道:“能算了么?”
李追远:“你刚刚听得不挺起劲的么,好说要抓住问题关键,狠狠给江水加速。”
赵毅:“我没想到是这种加速。”
李追远:“事前我就推测,这一浪的难度会降低,现在,如果把这一浪当作一场提前进行的预演,的确,难度是降下去了。”
赵毅:“我现在和你分开,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甚至我故意给你捣乱针对你,和你干一架,那我岂不是摆脱了?”
李追远:“嗯,是的。”
赵毅:“哈哈哈!”
李追远低头吃面。
赵毅把皮都没剥的大蒜,直接放嘴里啃。
等二人面都吃好后,李追远对老板喊道:“老板儿,好多钱。”
老板走了过来,问道:“一起么?”
赵毅:“一起的。”
然后,他指了指少年,自个儿先起身离座,走出面馆。
李追远从口袋里拿出钱结了账,走出来时,看见赵毅蹲在路边抽着烟。
“你的眼睛红了。”
“刚不小心擦了一下眼屎,蒜辣的。”
“没必要那么紧张,我们充其量只是天道针对虞家惊涛骇浪里的一条小小支流。”
“大江大浪还能退去支流最容易干涸断流。”赵毅站起身,“但,无所谓了,加难度就加难度吧,反正有你在前面顶着,说好了,你死了我就遛。”
“嗯。”
赵毅:“打伤徐明的是你新收的手下?”
李追远:“是阿友。”
赵毅:“妈的,这小子公报私仇!”
随即,赵毅又道:“他不会毫无代价吧?”
“他需要两天恢复好状态。”
“徐明三天。那我们更改一下计划吧,想办法,拖那道士三天,三天后,我们双方人员齐整了再一起行动。
既然把这一浪当作未来的预演,那就把这场演习,完美地开展下去,以最好的姿态,行雷霆之举,给这一浪直接碾过去!
这一浪肯定还有其它团队在,那就正好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走江!”
“行,听你的。”
第两百四十八章
润生:“我去买饭,你们要吃什么?”
梁艳:“随便。”
梁丽:“都可以。”
润生把目光看向病床上的徐明,徐明先抬眼看了看自己正在挂着的葡萄糖,然后微微摇头。
紧接着,润生又弯下腰,看了一眼病床下面盘着的那条彩色蟒蛇。
蟒蛇对润生吐出信子,争锋相对,它不怕润生,至少现在还不怕。
润生有些遗憾地直起身,走出病房。
刚走出住院楼,就看见了正往这里走的吴鑫。
吴鑫的装扮本就挺富有文艺气息,只是先前的形象有些油腻,现在好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变得清爽,全因润生给的那口香。
见到润生,吴鑫赶忙捂着肚子小跑过来:
“我在找你们呢。”
“我们也在找你。”
“后头我去了,那三个已经醒了,名字和人终于对上号了,我心里的这块大石头可算是落了地。我安排他们再住一段时间的院,巩固一下,求个稳妥。”
“嗯。”
“那位呢?”
“走了。”
“那你呢,我送你回招待所?”
“不用。”
“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你们要去工地看看么?”
“再说。”
“我得歇两天,今天那一口,味儿实在是太重了,你是怎么受得了的?”
“习惯了。”
“那过几天,我联络你,节目我来安排?”
“行。”
“都江堰风景好是好,但人口少,好玩的都在蓉城。
唉,也就是那位年纪小,要不然直接拉去蓉城,节目丰富得很。
对了,他是他你们是你们,你想玩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安排,保证让你玩得开心,不虚此行。”
“看熊猫。”
“额……那我,给你们买票?”
“嗯。”
“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你们也都随意,什么时候走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审批实习,一切放心。”
“谢谢。”
“是我得谢谢你们。”吴鑫下意识地去掏烟盒,掏着掏着,他的手僵住了。
润生以为他是没烟了,就提醒道:“小卖部在那边。”
吴鑫将烟盒掏出,将火机与烟盒随手放在了台阶上:“不抽了,打算戒了。”
润生将火机捡起,这火机纹理清晰、造型精致,润生就将它收入自己口袋,烟他没拿。
“回见。”
“回见。”
吴鑫走后,润生准备继续去买饭。
医院有食堂,可眼下虽然太阳开始落下,但距离晚饭点还有一段时间。
四处瞅了瞅,润生看见了一个骑着三轮车的人驶进了医院,车上装着好几层大屉,卖的是馒头。
润生将他拦了下来。
不一会儿,那人就又骑着三轮车离开了医院,面带灿烂笑容。
病房里。
梁艳和梁丽看着去买饭的润生,提着满满两大袋馒头回来。
梁艳:“只有这个?”
润生:“食堂还没开饭,医院里头只能买到这个。”
梁丽:“医院外不是有饭馆么?”
润生:“小远他们在外面谈事情,不该去打扰。”
给俩姐妹分了馒头后,润生席地而坐。
有空椅子,但润生喜欢看着床下的蟒蛇吃饭,看着它,嘴里的馒头仿佛也带上了点肉味。
梁艳:“和我们说说你们头儿的事呗?”
梁丽:“反正我们的那位和你们头儿关系很好。”
润生不语,只是专注地啃馒头。
梁艳:“随便说点就行,口风用得着这么紧?眼下可都要合作了。”
“他出来了。”梁丽伸手捂住自己的右眼,继续道,“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来。”
虽然姐妹俩没离开这间病房,但小道士的一举一动仍旧在她们掌控之中。
梁丽主动走过去,将门打开,小道士刚好从门前经过,习惯性往里面看了一眼,在看见润生身旁那么多馒头时,微微一愣。
然后他面带微笑,继续向前走,下了楼梯。
梁丽没跟出去,而是身子往墙上一靠,继续捂住自己的右眼,保持监视。
梁艳:“他去了哪里?”
梁丽:“出了住院楼,但看样子,不是要离开医院。”
梁艳:“继续盯紧。”
梁丽:“你话真多。”
过了会儿,梁丽开口道:“他回来了,在上楼。”
梁艳:“他去做什么了?”
梁丽:“看不出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没找到。”
小道士走上这一层后,梁丽将捂着右眼的手拿下来。
“那个……请问,能卖我几个馒头么?”
小道士站在门口,神情中,既有大方亦有腼腆。
这让润生有一种熟悉感,曾经,小远在面对外人时,也很喜欢使用这种表情。
“外公外婆喜欢吃他家的馒头,每天这个点他都会在医院里卖的,刚刚我下去找,没找着。问了人,才知道他今天刚来,就被人包了圆。”
润生:“要几个?”
小道士:“四个,三个也行。”
润生指了指身前的袋子,示意自己拿。
“谢谢。”
小道士走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三个馒头,然后将攥在手里久了汗渍渍的硬币递给润生。
润生把钱推回去,又拿了两个馒头放在他手上。
“不收钱。”
“这怎么行!”
“我们那里的习俗,匀干粮不收钱。”
出门在外,习俗完全可以根据需要现编,前提是你的老家不出名。
“谢谢,您老家是。”
“南通。”
“额……”小道士露出尴尬的笑容,接了句,“人杰地灵。”
润生对他摆了摆手。
小道士拿着馒头离开了。
梁艳:“南通?”
梁丽:“上次家里阿嬷说过,她做的纸船顺江而下,到南通地界就沉了,没能过得去。”
梁艳:“你们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润生:“没问题。”
梁丽:“不可能,阿嬷后来又做了好几个纸船,靠上海一侧就能过去,靠南通一侧就注定会沉。”
润生:“你们阿嬷,是邪祟?”
姐妹俩听到这话,马上神情严肃,这是明显受到了冒犯。
她们本能地想要厉声呵斥,可又从赵毅那里了解到,那少年的背景也是不俗,就不自觉地改了口。
梁艳:“阿嬷是祖灵。”
梁丽:“是庇护一方风调雨顺的功德化身。”
润生:“哦,是死的。”
润生不懂什么阿嬷和祖灵,他只知道,有桃林下那位在,邪祟不得入南通地界。
姐妹俩很生气,但她们也清楚,眼下环境不允许她们发脾气。
梁丽用手捂住右眼:“他又出来了,往这里走,提着东西。”
小道士又一次出现在了门口:“你们好,这是外婆让我送来的泡菜,你们尝尝,我外婆做的泡菜,可好吃了。”
润生接过袋子,捡了一块放入嘴里,很脆很爽口,配馒头很合适。
小道士离开了。
梁艳也尝了一下泡菜,问道:“你是故意提前把馒头都买了的么?”
梁丽:“为了与他搭上关系?”
润生:“我没这个脑子。”
俩姐妹一时不清楚,眼前这人是不是在说反话。
润生把馒头全都买下来,是因为他真能吃得完,而且馒头还便宜。
天渐渐黑了下来。
润生将所有馒头都吃完了,靠着墙,慵懒地坐在那里,虽然现在生活条件好多了,但他还是很享受那种肚皮被撑起的安全感。
一只小鸟从窗户飞入,落在了梁艳肩膀,对着其耳垂连续轻啄。
梁艳站起身,对润生道:“孙燕找到了那道士的道观,头儿让我们现在出发前去,走。”
润生依旧坐在那里,没动。
“哔哔……哔哔……”
腰间传呼机发出声响,润生低头看了一眼。
阴萌推着轮椅,出现在了门口。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开口道:“交班了。”
润生点点头,站起身。
姐妹俩好奇地盯着谭文彬。
梁艳:“你居然还是活人?”
梁丽:“怎么做到的,不痛苦么?”
谭文彬:“等这一浪结束,我们可以做个团建,到时候再细聊。”
梁艳与梁丽走出病房,润生跟着她们一起离开。
谭文彬示意阴萌将他推到病床边,床底下的蟒蛇再次探出头。
“乖,一边玩儿去。”
蟒蛇围绕着轮椅转了一圈后,又回到床底。
谭文彬看着徐明,问道:“能说话么?”
徐明:“能。”
谭文彬:“那就把今天的事,跟我聊聊,越详细越好,我有用。”
徐明讲述时,阴萌蹲在地上,看着床底的蟒蛇。
她看上了这蟒蛇皮,拿来做皮鞭再合适不过,余下的肉骨部分,则可以给润生炖着吃。
谭文彬听完了徐明的讲述,侧过头,见阴萌还在盯着蛇看,谭文彬道:“喂喂,这是盟友所有,萌萌你克制一下。”
阴萌:“盟友间又不是不可以搞摩擦。”
谭文彬:“没必要干这种因小失大的事,不过说真的,三眼仔整军备战的能力是真的强。”
丽江时赵毅的团队包括赵毅本人,几乎残废了,可他硬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重建与提升。
不与自家团队比,单纯放在整体走江水平中,赵毅这真是奔着顶层那一批去的。
“咳咳……”
徐明轻咳了几声,示意他还在。
“萌萌,把你家那只派出去。”
“好。”
阴萌指尖一弹,蛊虫飞出,去往小道士所在的病房,进行监控。
谭文彬把身子往轮椅上缩了缩,打了个浅浅的呵欠。
“昏意来了,萌萌你盯着,我厥一会儿。”
谭文彬闭上眼,失去了意识。
等被阴萌推开时,他的意识有片刻的恍惚。
阴萌:“他去上厕所了。”
谭文彬点点头:“把我提前推过去。”
小道士上完厕所往回走,看见过道里停着一辆轮椅,他好奇地走过去,看见上面坐着一个病怏怏的大哥哥。
大哥哥神色很难看,一副重病之下命不久矣的模样。
谭文彬缓缓睁开眼,目光与小道士对视。
“大哥哥,你是哪间病房?我把你推回去吧。”
谭文彬:“我不想回病房,那里太压抑,我想去露台透透气。”
“那我推你去?”
“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小道士走到后面,将手搭在轮椅上。
“嘶……”
这轮椅好凉,像是在触摸冰块。
“怎么了?”
“没什么。”
强忍着掌心的痛感,小道士将谭文彬推到了这一层的露台上。
“就在这里吧。”
“好。”
小道士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已经轻微发紫,掐捏时也毫无感觉。
“呼……”
哈气,搓手。
小道士双手摩擦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好受起来。
“大哥哥,那我就先回去了。”
“嗯,好。”
小道士往回走,拐弯前,驻足、转身、回头,看见谭文彬所坐的轮椅居然已来到了露台边缘,露台四周有栏杆,但只有上中两根,成年人从最下面缩滑一下,就能很轻易地完成跳楼。
而这时,轮椅上的人正在努力抖动着身子,脑袋一点点向下滑落。
小道士马上折返跑回来,一只手抓住谭文彬的衣领子另一只手拉动轮椅向后。
再次推回露台中央后,小道士先是舒了口气,然后疯狂倒吸凉气,双手被冻得更痛了,尤其是那只刚刚抓住谭文彬的衣服的手。
忽然间,小道士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瞪大眼,看着谭文彬。
“你……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已经……”
“我没死。”
“没死?”小道士伸手去摸口袋,摸了个空,他外面的那件道袍遗落在了水洞里,符纸也在那儿。
谭文彬反问道:“你觉得我刚刚想干什么?”
小道士:“你想自杀?”
谭文彬:“死了还怎么自杀。”
小道士:“对,没错,但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谭文彬:“渐冻症。”
小道士:“啊?好像……好像以前在广播里听过。”
谭文彬:“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士:“陈靖。”
谭文彬:“陪我聊会儿天?”
小道士面露难色。
谭文彬目光看向栏杆处,目光逐渐灰败,像是死志复燃。
“我去和我外公外婆说一声,我是出去上厕所的,太久不回去他们担心,说一声我再出来?”
“好,我等你。”
陈靖跑开了。
过了会儿,他又跑了回来,手里端着杯热水。
“给,你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好。”
陈靖在旁边坐下。
谭文彬抿了口水,问道:“你和你外公外婆关系很好?”
“嗯,我小时候是他们带大的。”
“你父亲呢?”
“我父亲是个道士,也是我的师父,他不喜欢我喊他父亲,只让我称呼师父。”
陈靖没什么提防心,外加道观里的生活太过单调,近乎与世隔绝,所以他的倾诉欲很强。
谭文彬都没怎么故意套话,陈靖自己就跟竹筒倒豆子般,把从小到大的人与事,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不过,他省略了宗门阵法以及修行方面的一些事,倒不是他想藏私,而是他觉得把这些事告诉谭文彬不合适,可能会给谭文彬带来麻烦。
他越讲越开心,脸上的笑容也在越来越灿烂。
谭文彬只在关键节点,给予恰到好处的附和,继续烘托他的说话兴致。
终于,他讲完了,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星空,眼里似有光:“多么希望,外公的病能好转啊。”
谭文彬:“不管最后的结果怎么样,至少你和你外公,都没遗憾了,不是么?”
“没错,谢谢你,大哥哥,哦,都忘了问大哥哥你怎么称呼了。”
“谭文彬。”
“谭大哥?”
“叫彬哥吧。”
“好的,彬彬哥。”
听到这声称呼,谭文彬不自觉地笑了。
平日里,只有小远哥会喊自己“彬彬哥”。
事实上,从刚接触时,谭文彬就察觉到,这小道士与小远哥很像,尤其是这笑容。
记得有段时间,小远哥很喜欢使用这款笑容。
只不过,小远哥那笑是演的,这少年是自然自发的真情流露。
毕竟,不是每个少年都叫“小远哥”。
或许,这也是小远哥让自己过来负责接触任务的原因吧。
小远哥不喜欢小孩子,尤其是这种和自己像的。
现在,谭文彬的接触任务算是已经完成了,原定的确认目标就三个。
第一个是小道士的实力,小道士是入门了的,会点道法也打磨过基本功,但未曾有过实践,要不然自己如今这个状况,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给他糊弄过去。
第二个是小道士与那道长的关系,目前来看,二人虽是父子,但关系绑定并不深刻。
谭文彬有种感觉,他们父子关系近期应该遭遇过比较大的破裂。
因为小道士每次提到他师父时,一开始都是兴致很高,但次次都是聊到一半,语气就出现了低落,这是新鲜伤口在隐隐作痛。
第三个就是小道士的品性,这很关键。
小道士的身份,肯定会被自己等人加以利用的,品性不好的话,用完就丢,没有负罪感;品性好的,那就得考虑有始有终,将他在这场风波中保下来。
陈靖:“啊,一不小心聊到这么晚了,彬彬哥,我推你回去吧?”
“好。”
谭文彬将一张封禁符,贴在了轮椅上,以毯子盖住。
陈靖将袖口卷在手心,再次伸手去推轮椅,原本一层布不可能有什么效果,但这次,陈靖却惊讶的发现,没先前那般冷了。
“彬彬哥,你的病情好转了!”
“你的功劳,和你聊天后,让我心情愉悦。”
“那我要多和我外公说说话,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一天里清醒的时间很少。”
“他能感受到你在身边陪伴着他。”
推到病房门口时陈靖有些诧异道:“这间病房我来过,之前有个好高的大哥哥买了好多馒头,还送了我好几个。”
“他是我朋友,叫骡子。”
“姓罗么?”
“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你还得忙前忙后照顾病人呢。”
“彬彬哥,你也早点休息,想聊天的话叫我,尤其是去露台。”
“好,一定。”
陈靖走后阴萌过来将病房门关闭。
阴萌:“果然,这世上就没有你搞不定的人,哪怕自己都快变成鬼了。”
谭文彬:“不错的孩子,像刚认识的小远哥。”
阴萌:“听起来……有点吓人。”
谭文彬:“刚开始的小远哥挺温暖的,在我爸拿皮带抽我的间隙,他还顺便帮我写完了作业和卷子。”
阴萌:“反正拿主意的是你们。”
谭文彬:“错,我只负责提建议,拿主意的是小远哥,但我觉得,这孩子应该要保下来。”
陈靖回到病房后,先给陪床睡着的外婆盖上被子,又拿起毛巾,将病床上外公嘴角流出的口水轻轻擦拭干净。
全都确认一遍后,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一会儿看看外公一会儿看看外婆,脑子里,全是当初一起生活时的美好回忆。
虽然自己生下来就没有母亲,但他依旧有一个美好快乐的童年。
……
“你们找这户人家啊,他们去医院了,早就去了,现在家里没人。嘿,真是奇了怪了,以前也没见他家来什么客人,怎么一住医院,反而天天起客了。”
邻居喊完后,就一边摸着屁股一边走到厕所旁,平角裤往下一扒,开始稀里哗啦。
李追远和赵毅站在门口,这处位置坐标,也是孙燕派动物传回来的,那个道士离开医院后,又来到了这里,然后再上的青城山。
赵毅:“这里应该就是那小道士外公外婆的家。”
李追远:“嗯。”
赵毅:“进去看看?说不定有他回道观途中特意来这里的线索。”
李追远指了指邻居家的厕所方向:“先看看他。”
赵毅闪身离开,速度极快,那邻居刚撒好尿将裤子提起,还在抓鸟阶段。
一只手就出现在了他面前,指尖带迷香,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被迷晕了过去。
李追远走了过来,示意赵毅将邻居男子平躺在地。
少年的手轻轻放在男人额头,闭上眼的同时,指尖轻轻敲击。
有了好几次经验,李追远这次没有选择将男人的记忆全部读取,只是在往前快速寻找是否有被修改的痕迹。
很快,他找到了,硬要做比喻的话,记忆就如同一根钢管,有一块区域被重新焊接过。
李追远开始着重读取这一段记忆,幸运的是,这一段原本的记忆并没有被抹除,而是被打散了。
少年怀疑,可能是因为这段记忆发生得比较早,而当时“那位”还不如现在这般,可以游刃有余。
当年的糙活儿也留下了足够多的痕迹,李追远自己进行拼接。
不是很完整,也不算连贯,有点像看盗版的连环画,有不少错页漏页和重复,但并不影响读懂故事剧情。
这一段记忆开端在一个夜里,和今晚差不多,这位邻居也是出来上厕所。
他下面有尿频尿急的问题,所以一晚得起夜很多次。
上完厕所准备回屋睡觉时,似是听到了隔壁那家传来了奇怪动静。
邻居对隔壁人家的闺女,本就有执念,大家打小一院之隔住着,算是青梅竹马,他也曾幻想着以后能和她成一对。
谁知那位,却不知怎么的,未婚先孕了。
这在时下村里,是很丢脸的一件事,而且那男人一直都未正式现过身。
“难道是要生了?”
邻居半是对她的念念不忘半是出自乡邻间的朴素善意,毕竟家里有孕妇,可不能出问题。
他就翻过院墙,来到对方院子里,潜行到窗边,透过缝隙向里看。
接下来的画面,破损得最严重,已无法连贯,只能瞧见些画面,有被绑在架子上的孕妇、被捆缚住手脚塞住嘴巴的两个老人,以及一个面容冷峻身穿道袍的男子。
男子比现在要年轻不少,就是小道士的师父。
师父手中托举着一个黑色的大葫芦,一根根芦苇茎一般的细长直,一段刺入葫芦里一段刺入孕妇体内,孕妇手腕处被开了口子,鲜血汩汩流出,落入下方的白色葫芦。
一边在输入,一边在流出,等一空一满后,再进行调换,再来一遍。
葫芦里原本的,就不是普通人的血液,而是妖血,这种简单粗暴的换血方式,等同于给孕妇判了死刑。
孕妇在痛苦地挣扎,两边老人没被打晕,正亲眼目睹着这一切,不停地在哭泣和“呜呜”吼着。
最后一幅画面中,道长抬头,与“李追远”对视,那位偷看的邻居,是在这时候被发现了。
他的记忆,也被修改。
杀人其实更简单,但后续是,道长还修改了小道士外公外婆的记忆,他想要让小道士,在一个“正常家庭环境”下长大。
这也是他今天在医院里,没有选择用强将小道士带走的原因。
这种执拗所在,必然有着其深层目的。
现实中,李追远睁开眼,将自己先前所看见的记忆画面对赵毅进行描述。
赵毅听完后说道:“那小道士,是被特意栽培出来的,对方不仅想要身体品质,还要求精神健康。”
李追远:“现在可以去那边家里看看了。”
赵毅:“你等一下,我先给这老哥送屋里去,睡这儿别冻得更坏了。”
等赵毅送完人出来时,发现少年已经爬过围墙,站在了隔壁里屋门口。
赵毅一个简单助跑,飞跃而下,落在了少年身边。
他是特意想要显摆身手,以此洗一洗自己在少年心里的刻板印象。
李追远用右手抓住门锁,血雾溢出后钻入锁内,清脆一声“咔嚓”,锁落门开。
寻常的山村屋子,一段时间没住人,有些落灰,但里头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卧房就一个,一张大床和一张小床,小床上还挂着不少玩具。
看样子,即使小道士跟着师父进入道观后,老两口依旧把他的床以及各种生活痕迹都保留了下来,以作睹物思人。
赵毅吸了吸鼻子,问道:“你闻到了么,有一股泥灰味。”
李追远:“泥灰?”
赵毅:“泥和灰,飘散在空气里,淡淡的残留,这和阵法没关系,纯粹是因为以前我有洁癖,不喜欢屋子里有尘土。”
李追远:“在哪里?”
“在小床下面。”赵毅探身下去,“这里刚被人开过缝,你等下,我给它撬一下。”
赵毅将一块块砖石取出,内墙开始不断松动,一张隔水皮革显露而出,抓着它向上一拉,里头出现了一具长满绿毛的干尸。
干尸身上贴了很多道符,这些符里亦分新旧,看来那位道士会定期到这屋里来,打开夹层,贴上新符。
赵毅:“所以,小道士的妈妈生产时死了。”
李追远:“嗯。”
赵毅:“他把人害死了,还把人封存在这儿,让她每晚都能看着自己孩子入睡,呵,他可能还会觉得自己善良。”
两个老人肯定会逢年过节带着自己外孙去祭拜自己女儿,小道士的妈妈肯定有个坟,但那座坟下面应该是空的,他们每晚,都和日日思念的女儿睡一个房间里。
李追远:“妖气入体,死于生产,还被一直镇压,这是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赵毅:“如果可以选的话,我倒是宁愿直冲冲地闯进我家门,该怎么干就怎么干,干不干得过先另说。
这种记忆修改的方式,让你把生死仇人当亲人对待,想想都觉得恶心。”
李追远伸手,从干尸上拔下一撮绿毛,递到赵毅面前:“你再闻闻这个。”
“干嘛?”
“闻出是哪种妖的气息没有?”
“你当我是哮天犬?”
“毕竟当过二郎神。”
赵毅将这绿帽接过来,收入口袋:“待会儿让孙燕去分辨,她肯定能看出来。”
“先封回去,注意细节。”
“早知道不和你出来了,什么活儿都得我来干。”
“你以前生死门缝在额头时,可没少偷懒。”
赵毅将干尸又封了回去,完活儿后,拍了拍手,与少年一起走出屋子。
一只大鸟在上空盘旋两圈后,对着赵毅落下。
赵毅:“眼熟不?被你们掐死的那只。我给它炼制成了傀儡,可是消耗了我不少好材料。”
大鸟落在了赵毅胳膊上,脖子很是僵硬地扭了扭,然后嘴里开始颤抖,发出特殊的声音。
赵毅笑道:“行了,梁艳她们已经将一支团队,引向了那座道观,这会儿他们正在进行攻打呢。
这样,既能拖延住道人的时间,让他今晚不能去医院;也能顺便能借别人之手,提前测试一下道人的真正实力。”
就是,有些不仁道,对不住他们喽。”
李追远:“哪里不仁道了?”
“人家是奔着夺‘封魔大会’请柬去的,咱给人家指了条弯路不是么?”
“那请柬估计就是那道人发的,找发请柬的人要请柬,不正好么?”
赵毅听到这话,笑着点了点头:
“对,我可真是乐于助人。”
第两百四十九章
“来,走了!”
赵毅走到李追远面前,半蹲弯腰。
道观在山上,放平时可以正常走上去,这会儿得抓紧时间。
李追远上了赵毅的背。
赵毅直起身,开始前进,他的步频并不快,甚至感觉不到什么颠簸,但两侧的景物,却在被越来越迅疾地往后拉。
林书友的三步赞更讲究实战性,润生则是以追求冲击力为主,单论身法造诣,他们都比不过眼下的赵毅。
因为这家伙,算是将身法玩到了一个阶段层次里的极致,游刃有余的同时,还能兼顾潇洒飘逸。
“我九江赵家的《追江踏道步》,感觉如何?”
“《五行梅花步》改了改,就是你赵家的东西了?”
赵毅笑了,因为少年说得没错。
赵无恙崛起于草莽,虽说因此奠定了九江赵的江湖地位,可到底是底子薄弱,且这么多年下来赵家也未出第二位龙王,为了丰富家传,自然就得做些“拿来主义”的事。
赵毅:“所以啊,我一直觉得,我赵家最拿得出手的,除了先祖之外,就属这传家经营的本事了。”
李追远:“确实。”
赵毅:“这次结束后,我再给你誊写几套功法什么的,你帮我看看。”
李追远:“得陇望蜀。”
赵毅:“要想长久合作,总得定期给点甜头,身为编外大队长,怎么着也该拿点补贴吧?”
李追远:“再说。”
赵毅:“别再说,拿人手软,你也不想下次碰头时,再以一场摩擦作为开始吧?”
李追远:“这样我心里踏实。”
距离孙燕给的坐标还有段距离时,动静就已先一步传达。
赵毅先放缓了速度,然后寻了一处可自上向下观察的隐蔽位置。
李追远抬手在二人周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遮掩气息阵法,加了一道保险。
赵毅:“看来,你已经把甄少安的那套给吃透了。”
李追远没说话,只是将目光向下看去。
下方,有八个人,正在“围殴”一棵古树。
这八个人不是一个团队的,明显分为两派。
一派三个,两男一女,身着白衣,气质出尘。
另一派五个则装束各异,全是男的,为首者是一个戴黑色头巾的胖子。
见李追远没接话,赵毅就主动道:“那个能不能给我也看看,记得那些雕刻板你都带回去了,应该整理好了吧?”
李追远:“都丢了。”
“丢了?”
“学会了,可不就丢了,留着占地方。”
“丢哪儿去了?”
“我家地下室,里头藏书很多,有兴趣的话,你可以来尝试偷一偷。”
“我把我赵家祖宅秘境的位置告诉你,你去偷一偷,好不好?”
李追远很认真地点头:“好啊。”
赵毅这才想起,姓李的是空手开启的走江,他怕是巴不得能找个合理缘由逛个大宗门家族的宝库。
“我是开玩笑的,等虞家吧,那可是正经龙王家,好东西肯定茫茫多。”
李追远将目光拉远,尝试找寻润生和那对双胞胎姐妹的位置。
他先发现的是孙燕,她躲在一棵树上。
过了会儿,他找到了那对双胞胎姐妹的位置,虽做了遮蔽气息的布置,但并未完美融入周围环境。
赵毅:“还是你那边的润生藏得好,我到现在都没找到他的位置。”
李追远:“那是因为他人应该在附近,却没往这里看。”
任务是通过孙燕的动物传递的,完成任务后,润生应该找个凉快地儿待着了。
赵毅:“确实是润生能做出来的事。”
三个身穿白衣的人,明显全都精通于阵法之道,先前是另一个团队的五人在尝试用蛮力破阵,效果很不好。
接下来,轮到这三人,只见这三人并排立在那里,双手快速掐动,身上背着的阵法材料一件件飞出。
一个在以小阵测大阵,一个在专心布置,一个在引动改变周围风水格局进行配合。
赵毅:“有没有觉得,手法有点熟悉?”
李追远:“嗯。”
赵毅:“是甄少安的路子,那三个,怕不是他的后人。”
李追远:“甄少安拜托过我,将他钻研出的那些东西,转交给他后人。”
赵毅:“你要还么?”
李追远:“看情况吧,最低限度。”
除此之外,李追远还记得,当初在丽江自己在民宿的阵法遭遇围攻时,有一伙阵法师对自己阵法产生了威胁,就是这三人。
在碎玉消散化作标记,意味着碎玉争夺环节结束后,所有人都作“鸟兽散”了,这三人在离开前,还对自己行礼道了声恭喜。
不过甄少安当初其实是敌非友,只是在最后关头意识到自己失败了,才退而求其次拿出好处请李追远帮忙。
这三人在丽江时也是敌非友,只是最后展现出了一定风度。
总而言之,有一定好感,但李追远也确实谈不上欠他们什么人情。
三人快速完成了前期准备工作,破阵开始。
第一次尝试,大树开始震颤,但阵法并未被打开,失败了。
五人中的胖子开口说话,语气中带着嘲讽,顺便又调戏了一番三人中的那个女的,目露淫邪。
女阵法师面露羞愤,被同伴抓住手腕按压下来,然后三人再次尝试布阵。
胖子更嚣张了,开始与站在自己身边的手下不停勾肩搭背,对那女阵法师的身材上下进行细致的评头论足,他的手下也都在附以猥琐的笑声。
这个场面,看起来很低级。
李追远耳力好,能听得清清楚楚,赵毅倒也不用翻译,他能看唇语。
赵毅:“有点意思,那胖子。”
李追远:“嗯。”
赵毅:“那三个阵法师,到底还是嫩了点,他们故意第一次破阵失败,在原地留下了一个后手阵法针对胖子他们。”
李追远:“胖子已经看出他们意图了,勾肩搭背调整手下人位置,淫词里,其实暗含着他们的暗号。”
赵毅:“你能瞧出来胖子是什么路数么?”
李追远:“江湖层面上的见闻,我比你弱很多。”
赵毅:“我觉得他不是出身于草莽,草莽出身的人,很难接触到高深的阵法。”
李追远:“这一点我不认同,如果他懂阵法的话,刚刚他就可以尝试破阵,除非他故意连自己手下人都瞒着,可这样的话意义不大。”
赵毅:“那他就是不懂阵法,但他懂人,看出了他们第一次失败背后的目的。呵呵,是我疏忽了。”
李追远:“没事,少爷小姐的通病。”
赵毅:“你是怎么好意思说我是少爷的?”
下方,三个阵法师的第二次尝试开始,大树周围的原有景色退去,出现了一座简朴的道观大门。
门上牌匾书写“无为观”。
胖子:“开门。”
女阵法师抬手,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了站在门后的道人。
道人是回观内取东西的,本意是今晚再回市里医院,给那两个老人“送终”,顺便将自己徒弟接回来。
但他刚回到道观没多久,外头就传来轰鸣声,他没急着出去,而是站在门后静静等待。
他希望对方破不了阵后自行散去,可惜,事与愿违。
“远道是客,诸位若是不嫌,可进观饮茶留宿。”
胖子走上前,拱手道:“我等欲参加封魔大会,为镇压邪魔出一份力,就请道长将请柬交出。如若不然,就是违背正道本意,蓄意与邪魔勾结!”
理由很糙,但实用就好。
赵毅:“其实,每个分到请柬的道观,背地里都有所行恶,被灭不冤。如果请柬真是这道人发出去的,那他在事前就挑好了合适对象。”
李追远:“他自己也不冤的。”
赵毅:“也是。那你说,他给不给?”
李追远:“作为请柬分发者,他要是现在能给,就说明他的自由度很高;如果他不能给,则意味着他受控程度很深,只是最深处‘那位’的代言人。”
赵毅:“他能在门后等待这么久,任由他们闹腾,说明他不愿意多生事端,要是请柬不能给被逼着出手,就真如你所说了。”
李追远:“所以,我认同你对计划的修改,等徐明和林书友伤情恢复,我们以最好的状态毕其功于一役,只针对这道人,容易打草惊蛇。”
下方,道人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胖子抢先答道:“我姓王,单名一个宝。好了,别废话了,请柬拿出来给我,我即刻带人就走。”
道人:“贫道俗名姓沈,沈淮阳,贫道没有道号,无为观没有起道号的习惯。”
胖子:“我可没问你。”
沈淮阳:“我该答的,这是礼数。”
这时,三个阵法师依次上前见礼道:
“甄家,甄岳。”
“甄家,甄朗。”
“甄家,甄馨。”
沈淮阳对甄家三人回礼,然后看向胖子后头四人,示意他们也来报名。
胖子发出一声冷笑:“和将死之人报名号,有什么意思?”
上方,赵毅闻言调侃道:“这胖子和你习惯反着来的。”
李追远:“确实是甄家人。”
赵毅:“咱们不方便保人了啊,那个沈淮阳,明显是打算出手了。问名,是为了方便杀完后超度,化解自身煞气。”
言外之意,就是强行出手干预,那就会将原本的计划给打破。
李追远:“他们若是能逃出来,可以帮一把。”
赵毅:“行,同意。”
胖子往后退了一步,其身后原本那个身穿黑袍的瘦子,黑袍落地。
下一刻,瘦骨嶙峋胸前排骨印清晰的瘦子,手持一把弯刀,就出现在了沈淮阳的后上方。
这是当面偷袭刺杀。
很多实力不俗的人,都无法挡住这一招,毕竟人在面对面时,对被偷袭的戒备心往往放得很低,胖子曾用这一招,杀了不少人,省去很多麻烦。
沈淮阳双手向上抬起。
瘦子的弯刀还没落下,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托举向上,直接顶在了道观门檐上。
且这股力道并未消失,还在持续,瘦子的身体传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本就很精瘦的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一步干瘪。
“啪。”
最终,化作一滩紧贴在门檐上的肉泥。
“滴答……滴答……”
鲜血混合着些许肉酱滴落,落在了沈淮阳的头部与双肩。
他放下双手,向台阶下走了几步躲开上方的污秽,又抬手,用袖子擦拭自己脸上的汗珠,胸口轻微起伏,在喘着气。
胖子眼睛瞪大,开始后退。
余下的三个手下见状,也都面露愕然,本能地都想后退,但在看见胖子的身影后,又一个个地主动上前,挡在了胖子前方。
甄家三人见状,也是目露惊愕。
轻描淡写,以这种极端方式瞬间杀了一个人,这画面确实有着极大的冲击力。
沈淮阳步履没停,下完台阶后,继续前行。
无形的压迫感袭来,胖子身前的三个手下,开始一边提防着一边后退。
沈淮阳拔出剑,剑光乍现,气势如虹。
胖子手下中的一人,身子一扭,即刻化作好多块分开落地。
胖子咽了口唾沫,嘴里喃喃道:“不应该,不应该……”
走江到这个阶段的人,多少对江水的规则会有些熟悉,正常情况下,拿到请柬只是这一浪的第一步,可这第一步,怎会如此可怕。
眼前这人,一招就毙杀自己一个手下,这还怎么打?
主要胖子是当局者迷,他没料到,有同走这一浪的两个势力,提前早早地拿到了请柬,胖子还以为自己速度很快,是第一批。
他更没料到,那两个势力竟然联合在一起,把他们这些后来的团队当问路石玩弄。
本该去小妖怪那里拿信物的活儿,变成了直入妖王洞府跟半个正主讨要。
只能说,再聪明的人也有自身局限,无法理解认知以外的东西。
不过,胖子也算果断,喊道:“跑!”
他人虽胖,但速度真不慢,双脚一蹬,整个人就飞跃而起。
赵毅:“很不错的轻功。”
毕竟,它能让一个胖子身轻如燕。
胖子余下的两个手下,包括那甄家三人,也都准备逃离这里。
双方之前其实有过接触,虽然没大打,但也算摸过底,胖子的手下可不是普通的喽啰。
沈淮阳单膝跪下,右手掌向下,拍在地上。
他张开嘴,口中不断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像是很多种妖兽在嘶鸣,他的长发飘起,眼睛发绿。
原本的他,是真有仙风道骨的感觉,现在的他,则像是被妖兽附身的傀儡。
但,他没被附身。
他是在主动使用这一招,完全自主,只是这一术法,明显不是道门所学。
甄家三人和胖子三人像是遭遇了鬼打墙,任凭他们如何奔跑,都无法离开这限定范围。
上方,李追远与赵毅同时开启走阴。
他们可以看见,有一头头妖兽的虚影,正在四周游弋,将这块区域强行圈定成了结界。
赵毅:“这下可以确定了,我们的猜测,没错。”
李追远:“嗯,虞家术法。”
赵毅:“那他的妖兽……”
李追远:“就是那小道士。”
赵毅:“真狠,以自身血脉注入妖血,培养羁绊最深的伴生妖兽,虞家人都不会这么变态吧?”
李追远:“以前不会,但现在的虞家,已经变态多了。”
当妖兽翻身做主时,属于人的伦理与禁忌,都不再是约束。
有时李追远也在思考一个问题,上次遇到的虞妙妙,很蠢,但她可不可能……其实已经是当下虞家,最聪明的一批人,毕竟她能出门走江。
胖子对甄家三人喊道:“联手,要不然都得死在这里!”
甄家三人开始布置阵法,准备以阵法之力冲破这结界。
而本已完成瓮中捉鳖格局的沈淮阳,却在此时停在了那里,他只是用目光看着眼前的六人,却迟迟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
赵毅:“他在思考?”
李追远:“他在找寻记忆。”
因为有薛亮亮提供的这条线,李追远得以早早地接触那三个病人,提前得知记忆被修改的事,这是赵毅都没有的优势。
这意味着李追远可以从一开始,就拨开迷雾,探知到对手的行为逻辑。
要不然,真会以为一动不动的沈淮阳,是在享受观看猎物们的仓皇无措。
实则,他是在搜索记忆。
像是在考试时,拿着参考书例题,在找答案。
赵毅:“他在思索,该如何维持结界的同时进行出手。”
李追远:“嗯。”
赵毅:“这个时候,他们其实应该集体向沈淮阳发动进攻的,或者派出一个人进攻,这样就能牺牲一个,让这结界破除。”
李追远:“他们不敢,在他们的视角里,这很荒谬。”
一个抬手杀人,落手布置结界的强者,居然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赵毅:“这是我们的机会,等正式对他出手时,可以专打这一点。”
李追远:“那时,他已经有这段记忆了。”
赵毅:“嗯,不能依葫芦画瓢,得根据这思路,去制造他其它抓耳挠腮的时刻。”
甄家人阵法布置得很快,这会儿已经开始撬动结界。
胖子则带着剩余的俩手下,站在了甄家人前方,名义上算是掩护。
就在这时,沈淮阳松开贴紧地面的手,站起身,结界仍然保留着。
他舒了口气,将剑举起,向六人走来。
没走几步,甄馨猛地合手,身侧两面阵旗无风自动。
沈淮阳步入了他们先前预留下的阵法陷阱里,这本来是给胖子他们准备的。
胖子的嘴角抽了抽,并未发脾气,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
四方的压力开始向沈淮阳袭来,沈淮阳将剑刺入脚下地面,顺势一搅,庞大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原本被压缩下去的空间无法承受这股力量……
“轰!”
阵法炸开。
甄馨身形一颤,吐出一口鲜血。
沈淮阳头发散乱,衣服破碎,虽然没吐血,却也是气息翻涌,看起来无比狼狈。
他选择的方式,是成功破阵了,却也伤到了自己,毕竟先前他本人也在那狭窄的阵法陷阱里。
但沈淮阳并未选择调息,而是高举双臂,口中发出呼啸。
“咚!咚!咚!”
是无形的巨物落地,一道道妖兽虚影,发了疯似的扑向那六人。
胖子:“拦住他!”
一把扇子出现在胖子手中,他左手持扇,右手掐兰花,不断舞动之下,两道妖兽虚影被他一个人挡住,其手下也是一人拦住一个。
甄岳负责继续以阵法撬动结界,甄朗抽出一张纸片,纸片只有巴掌大,裁剪出盔甲和武器的形状。
纸片自燃,甄岳身上出现了无形的甲胄,手中也浮现出一把大剑,对着一头妖兽虚影砍去。
受伤的甄馨强行打起精神,也拿出相似的一张纸片,更是不惜沾上自己刚吐出的鲜血,纸片燃烧,她身上也是出现了一套甲胄,加入战局。
此时,妖兽数目虽然不少,但全都被拦截了下来。
这时,五人心里都产生出一股荒谬感,那就是对方的这一招,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强,他们顶得也没那般艰难。
赵毅:“布置了妖兽结界,却不结合环境使用结界自带的妖兽虚影,反而用另一个术法重新召唤,这叫什么?”
李追远:“叫套公式。”
胖子动了,他掌心划过扇面,鲜血将扇子浸染,左右横扫,将两头妖兽虚影推开,兰花指掐动,身上肥肉似是起了波浪,整个人如在夹缝中穿行,获得了一种极快的速度加成,直接出现在了沈淮阳面前。
扇面横切,释出锋锐之气,如一把剑,直刺沈淮阳眉心。
赵毅:“这胖子是果敢的,怕死、惜命,关键时刻却又敢上。”
李追远:“嗯。”
赵毅:“你说,如果不是提前遇到你,或者以前不认识你,我会不会被你安排成这个胖子?我觉得,相同境遇条件下,我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李追远:“你不会。”
赵毅:“咳,呵呵,原来,你这么看好我?”
李追远:“如果是你,沈淮阳出来打招呼时,你就会跟他说走错门了,然后开溜。”
赵毅:“……”
胖子扇子凝聚出的锋锐之气,成功刺入了沈淮阳的眉心。
胖子心下大喜,虽很多地方他依旧觉得莫名其妙,但至少此刻,他快要成功了。
沈淮阳眉心鲜血流出,身子后仰。
胖子再接再厉,身形前压,逼迫自己释出更多锐气,不断扩大沈淮阳眉心处的伤口。
沈淮阳双手前推,一只手作掌,引动道家风雷,一只手握拳,虎虎生风。
一拳一掌,向胖子打来,想要迫使胖子退开。
胖子肥硕的肚子快速凹陷,原本气球一般的身体刹那干瘪,他以此特意躲开了虎拳,硬吃了一掌。
因为他快速反应察觉出,对方的道家门路很弱,强的是非道家的法门。
果然,这一掌虽然打在了胖子身上,胖子身上也传出了骨骼碎裂的声音,但他至少还保持着完整。
而那打空的虎拳,却在拳头前方席卷出一道可怕的罡气。
胖子忍着剧痛,进一步贴身,咬破舌尖后吐出精血,喷在扇面上,原本无形的锋锐显露出血剑纹路,进一步刺入沈淮阳的眉心。
赵毅:“道家和虞家功法一起出,沈淮阳这是慌了,不会这家伙真就被这胖子一剑刺死了吧?”
用以投石问路的石子,却把人给砸死了,那可真是好笑了。
换做其它场景,在绝对力量面前,招式的变化会很苍白。
就像当初润生他们面对那头猴子时,几乎演变成了野兽撕咬打法,因为那会儿招式早已没意义了,拼的就是那口气。
可沈淮阳是个特例,他很强,却是那种特殊的强,弱强弱强的。
如果按照正常发展,胖子在不明白原理的情况下,其实已经摸到了沈淮阳的弱点,是真的可以杀死沈淮阳的。
赵毅:“这胖子是个人物,欠缺的只是视野格局上的开拓,心性基本满溢了,为了表现对他的尊重,我觉得在这一浪里,有必要找机会,把他给做掉。你觉得呢,小远哥?”
李追远看了一眼赵毅,没说话。
赵毅:“我不一样,咱俩什么关系啊!”
李追远:“他杀不死。”
赵毅:“怎么会……”
赵毅的话卡住了,明白过来少年说的杀不死,不是指那胖子,而是沈淮阳。
沈淮阳整个人的皮肤在此时开始泛起绿色,身上被妖气充斥。
当初虞妙妙发狂时,也表现出相似的一幕。
现在,沈淮阳也发狂了。
他不再以后退和抵挡的方式来躲避扇面剑气的伤害,反而将自己脑袋主动向斜侧方向猛撞。
“哗啦……”
沈淮阳一大块骨头和皮肉被硬生生撬开,场面看起来极为血腥,可也因此,他避免了被剑气将头部完全捣烂的最坏局面。
“吼!”
一声低吼,自沈淮阳喉咙发出,这下子,他身上彻底没了道士的影子,转而化作一头发狂的妖兽。
胖子见大事不妙,马上将扇面完全展开,扇面里头暗藏机关,不断扩大之下,形成一道屏障,上画山水,内藏隐秘,可以禁锢人。
“砰!”
但在这种状态下的沈淮阳面前,这屏障顷刻间就被撕碎,其人如兽,四肢着地扬起脖子,连续飞扑后,双手抓住了胖子的后背。
“哗啦!”
谁成想,胖子也有样学样,其本身就不缺这种果决,其身上皮肉像是雨衣一般主动脱去,整个人如同一个血人,狂奔而出你甚至可以看见他身上不断颤抖的如玉米粒般的脂肪。
为了活命,他是真舍得,也是真有办法。
赵毅:“胖还有这种好处?”
李追远:“心动了?”
赵毅:“有利有弊吧,我要是胖了,就吸引不到妹妹加入团队了,那对双胞胎姐妹就没戏了。”
她们与赵毅之间,没有感情,所谓的婚约只是九江赵与隐世梁家之间的一种默契,可她们之所以答应的一个前提是,赵毅皮囊气质以及内在,都算可以。
赵毅:“沈淮阳是怎么回事?”
李追远:“应该是有一段记忆被植入过,那就是正主发疯时,在这种状态下,就不用管招式了,只求以任何极端方法,杀死面前的敌人。”
赵毅:“这意味着那位正主也清楚沈淮阳的弱点,呼……问路石还是起作用了,我们要是不知道这一点,解决沈淮阳时,可能会因此吃亏。”
沈淮阳似一头野兽,杀入战场。
顷刻间,先一口咬断胖子的一个手下。
随即,又扑向那俩身着纸盔甲的甄家人。
甄朗与甄馨见状,纷纷后退避让。
但甄馨身上本就有伤,退得比甄朗慢。
这种局面下,往往比的不是绝对速度,而是与同伴的相对速度。
甄馨被沈淮阳逮住了,沈淮阳的双手穿透了纸盔甲的防御,洞穿了甄馨的胸膛,紧接着双臂撑开,甄馨的身体随之撕裂炸开。
甄朗发出怒吼,不再后退,转而打算上前与沈淮阳拼命报仇。
甄岳:“撤!”
“轰隆!”
阵法成功启动,结界被阵法顶出一个口子。
蜕了皮的大红胖子第一个飞奔而出。
同时,胖子还不忘在出去时,借着故意夸张的双臂挥舞动作,朝着甄岳洒出了自己身上的血气。
甄朗:“你走,我拦住他!”
甄岳咬着牙,不再犹豫,红着眼向外跑去。
甄朗的剑劈砍向沈淮阳,沈淮阳没做抵挡,只是轻微侧身,剑锋砍入其肩膀,然后瞬间被钳制住,紧接着一记向前冲撞。
“砰!”
甄朗的半面身体直接被撞烂。
因为受创来得太快,倒地后的他还能在地上蠕动,
沈淮阳一只脚,踩在甄朗半截脑袋上,将其踏碎。
随后,他前冲而出,落在最后的胖子最后一个手下,被他逮住,扑倒在地,疯狂撕咬。
再抬头时,他已满脸血污,绿色的眼眸快速闪动,看向两个方向。
胖子和甄岳分别朝着两个不同方向逃跑,但甄岳身上血气更重,那是胖子临跑时,给甄岳加了料。
沈淮阳目光瞅准了甄岳方向,开始猎杀。
李追远看向西南方向,那里上空的风水气象出现了变化,变化很轻微,意味着引动这一变化的存在,藏匿于地底极深处。
同时,还表示沈淮阳进入这种疯狂记忆状态后,会让“那位”感知到。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解决沈淮阳时,要么不让他有机会进入这种状态就将其杀死,要么别让他在这种状态下持续太长时间。
只有如此,才能不打草惊蛇,不让地底那位收到预警。
赵毅:“走吧,上背,你找甄家那个,我去找那个胖子。”
李追远再次上了赵毅后背。
赵毅:“我会给那胖子一个机会,他要是抓住那机会,我就不杀他,就跟你当初也曾给过我机会一样。”
李追远:“我当初可没给你机会,说了很多次了,那两次我就是全员重伤,是你自己不敢下杀手。”
赵毅:“好了,闭嘴!”
甄岳现在满心绝望,他们三人并不是出自一屋,可自幼关系极好,点灯也是由他来点,他们俩追随自己。
可现在,甄馨与甄朗都死了。
先前察觉出动静时,最先反应的是胖子一行人,是他作为领头人,下的决定,故意凑过来,想要扮猪吃老虎,跟着胖子他们后头,拿去请柬。
当他发现大树后的那座道观规模不大,且里面人口气息很微弱,是那种势力很小的单传道观时,他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选对了。
毕竟原先准备找上去的那座道观,私下里羁押女人以供经血炼丹,虽可名正言顺灭之,可那道观势力却不小,且阵法刚被改造,人员也全部回归,属于难啃的骨头。
但甄岳没料到的是,胖子那伙人并不简单,更不简单的是单传道观里的这个人,简直可怕如魔鬼。
他的错误,让他的团队遭受了近乎覆灭的打击,且直接熄灭了他继续行走江湖的心思。
因为他的团队和其他团队不同,家族纽带和功法互补太严重,不可能去外头补充人手而回家里招人……家族人才凋零,这一代,已经没人可招了,他本人更是因这一晚的遭遇,被打破了心气儿。
回去后,就二次点灯,然后静下心来,培育家族下一代吧。
身后,越来越近的杀气,打断了甄岳的情绪。
追上来了?
甄岳使出全力奔跑,各种法子都用上了,可依旧无用,杀气不断逼近。
跑不了了,那就……和阿朗与阿馨,一起死在这儿吧。
甄岳停下身形,转身,开始布置阵法。
沈淮阳凶兽般的眼眸告诉他,他现在做的,只是无力挣扎。
阵法布置而出,可沈淮阳只是一个前冲,就将他刚刚布置的阵法冲破。
甄岳叹了口气,准备接受这一结果。
“嗡!”
一只巨大的眼睛,出现在了地面,沈淮阳的速度因此减弱,被短暂限制住了。
甄岳见到这个,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情,这阵法之眼,他无比熟悉,因为这是他甄家的秘法传承。
沈淮阳发出怒吼,踏碎了脚下的眼睛,可刚再次迈开步子,第二只巨眼又再次出现,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甄岳清醒过来,转身继续逃跑。
沈淮阳连续踏碎了多只巨眼后,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猎物跑远了,他无心继续追捕。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过,想要探查出刚刚出手者的存在,却失败了。
紧接着,他像是受到了某种意志的召唤,转过身,往道观方向走去。
胖子奔跑得最快,也最远,他这会儿已经跑到了山下,在一处平地上躺下,胸口不断起伏。
“跑得可真快。”
一道声音的出现,将胖子刺激得直接来了个鲤鱼打挺。
“谁!”
胖子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这里。”
赵毅的身形显露而出,手里掂着一包粉末。
胖子马上惊喜地喊道:“哈哈,兄弟你也是来除魔卫道的么,真好,有你我二人扛旗舍身取义,何愁我正道不兴!”
赵毅厉声怒目道:“前方就是山村,你这无皮鬼是打算进村祸害百姓谋取人皮是吧,幸好我及时赶到,要不然真让你造出祸事!”
胖子闻言一愣,心道不好,这孙子是要弄死自己!
赵毅:“说,你自山上来,是哪家道观放你出来的,我必上门去讨个说法!”
有些事,必须得去了结。
比如天道的因果线。
这两帮人,是放弃了自身那条浪花线索,没去找罪有应得的道观算账,跑来找独门独户,想更轻松简单地拿到请柬。
现在他们这两帮人废了,可本该由他们去完成的因果却不能落下,他们不去做,自己和那姓李的得去收尾。
这也是赵毅对李追远说的,给这胖子一个机会。
如果这胖子说的是沈淮阳所在的道观,明摆着想故意让自己也去送死,那这胖子就得死。
如果胖子说的是另一个他本该顺着因果线索去的那家道观,那他就能活。
胖子说出了道观的位置。
赵毅微作沉吟,胖子说的,不是沈淮阳道观坐标。
胖子:“记得把那座道观给灭了,他们专门蓄养我这种无皮鬼来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道人。”
赵毅对胖子翻了一记白眼:“用力过猛了。”
这胖子,分明是在极短时间里,猜出了自己的意图,临时赌了一把,这临场应变能力,赵毅都不得不佩服。
胖子:“不能说我看出来了,就不是真心实意,江面上尔虞我诈归江面上,岸上的事确实不能含糊。
我原本就是想着先拿到想要的东西,等过段时间他们警戒松弛后,再去解决那座道观。”
赵毅:“装,你继续装。”
胖子:“想活着,不丢人,大哥,给个机会呗。”
赵毅:“不行,你去死吧。”
胖子转身,马上开跑。
赵毅一个标准投掷动作,将手中袋子砸向对方。
砸中后,袋子碎裂,一堆白色粉末覆盖在胖子身上。
“啊!!!”
胖子发出极为痛苦的哀嚎,栽倒在地,一时间生不如死,他绝望地喊道:
“这到底是何种剧毒!”
胖子已经放弃挣扎,等待死亡降临。
谁知赵毅没上去补刀,而是转身离开,挥了挥手,道:
“食用盐。”
第两百五十章
“呼……呼……呼……”
甄岳躺在一条沟里,胸口剧烈起伏。
甄家人擅长阵法技巧方面的钻研,但本质上还是阵法师,身体素质上的相对弱势是必然存在的。
那个胖子人皮都没了,却还能一口气跑那么远,甄岳跑到这里,就已经力竭。
好在,那个可怕的道士并没有再追上来。
喘息了一阵后,甄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爬起身,对着自己逃跑的方向跪伏下来。
双手持香合举,三叩拜,最后将额头抵地的同时,将香插入旁边缝隙中。
“感谢亲长出手相救!”
是的,在甄岳看来,先前那位出手救自己的,是自家的长辈,要不然无法解释对方为什么会使用出巨眼缚灵阵。
“我不是你的长辈。”
甄岳抬头,去追寻那道忽然出现的声音,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沟上的少年。
第一眼,有些模糊,第二眼借着星光,他看出了熟悉感。
大脑快速运转回忆,他终于记起了少年是谁。
当初在丽江,一众人聚集起来围攻那座民宿,他与甄朗、甄馨也一并参与,那时候他们还对这座民宿防御阵法赞不绝口。
“是你……您?”
“嗯,是我。”
“您,为什么要救我?”
猛然间,甄岳神情一滞,因为他想清楚了一件事,对方既然也是点灯行走江湖的人,且此刻也出现在那里,那岂不是说明自己与胖子两个团队今晚的遭遇,有猫腻?
不管怎么样,两个团队都不应该刚踏入这一浪时,就遭遇如此可怕的存在,几乎被杀得团灭。
似乎是猜出了甄岳心中想法,李追远坦诚道:
“嗯,是我安排的。”
“你……”
甄岳脖子挺起,想要发怒,却发现自己心里根本就毫无怒气。
在这件事上,他没办法指摘对方的行为,若是条件允许的话,他也会做出一样的事。
最重要的是,他曾经做过,当初他们三人就参与过针对丽江民宿的破阵,若不是时间到了且那阵法确实巩固难破,那他们一众人就会冲杀进去,将少年的团队淹没从而争夺其手中的碎玉。
无论是点灯行走江湖的规则传统,还是自己先做的初一,甄岳都没理由对少年今晚的行为生气,更何况,少年刚刚还救了自己,算是以德报怨了。
甄岳:“谢谢……”
李追远:“不客气。”
甄岳:“我回去就二次点灯认输,自此不问世事,安心在家研究阵法,教导下一代。”
李追远从自己包里拿出纸笔,小口袋的拉链没拉好,他就顺手给拉回去。
这小口袋里装的是各种调味品,先前赵毅与他分开时特意从这儿取了一包盐。
李追远坐下来,将本子放在膝上,持笔快速书写,一边写一边问道:
“阵势运行七变,你懂么?”
甄岳愣了一下,甄家阵势运行七变是甄家阵法技巧的七个基础原理,是甄家不传之秘,对方这是要自己的甄家绝学?
是勒索么,还是要挟,亦或者是挟恩求报?
李追远:“你懂不懂?”
“我懂。”甄岳清了清嗓子,继续阐述道,“运行七变,分为天变、地变、术变……”
李追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然后继续书写。
他不是在勒索甄家的绝学,只是单纯地问一下这方面甄岳懂不懂,他要是懂的话,自己就可以跳过这一段,继续写下面的,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毕竟,甄少安的雕刻板整理好后,还是有些冗杂的,全部下来至少得写一整个本子,手会酸。
“阵纽之间的调和十二策,你懂么?”
“阵纽调和十二策,乃寻究阵法与……”
李追远不断地发问,甄岳不断地回答,然后李追远不断地跳步。
甄岳不知道李追远在做什么,他还以为少年在记录自己的回答。
其实,如果他故意装傻抗拒的话,那李追远可能就停笔不写了。
少年不欠他的,自然也不会惯着他,机缘这东西,讲究一个缘。
渐渐的,越到后头,甄岳面对少年的问题,开始显得有心无力,答不上来了。
他很诚恳地不断解释道:
“这个我不知道。”
“家中典籍也没有记载。”
“这二者还能有关系?”
“竟然还能这样?”
甄少安当年在玉龙雪山下当了那么久的老师,其所钻研琢磨出来的东西,早已超出了甄家本身的家传。
而且,这里还得考虑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家族宗门并不是普遍随着时间而不断发展成长的,绝大部分都是到达某个顶点后开始衰落。
甄岳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您到底是在做什么?”
自己都回答不上来了,可对方却居然还在写。
写完了,李追远将本子丢下去,把笔帽盖回,揉了揉手腕。
甄岳接住本子,打开,上面有纹路有字,字虽潦草却很好看,纹路更是韵律清晰,自带意境。
不,包括这文字,其实整体看来,也是纹路的一部分,意境抒发阵法玄奥也藏匿在其中,这才是真正的“微言大义”。
甄岳眼睛越看越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真的很难想像,这种传世之作,竟然是这少年坐在沟上一气呵成写出来的。
不少珍卷秘籍都会用这样的方法,让单纯的抄录没有意义,李追远是看多了,自然也就学会了,当然,这也给观看者提出了更高要求。
甄岳将本子闭合,起初他没看全,看到后面才终于看出来,这居然是甄家路线的后续,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祖上有个叫甄少安的,为家族发展困死在了一个地方,我得到了他的东西,再将其转交给你们甄家人,算是与他了结了这段因果。”
“您与我家那位先人有旧?”
“有仇。”
甄岳嘴角抽了抽。
“好了,告诉我你本该要去的道观是哪一家。”
“我……我会自行去处理,您放心。”
“我不放心,因为我怀疑你现在的能力。”
甄岳将道观位置说了出来,同时提醒道:“那家道观最近刚刚改了阵法,您得注意……算了,是我多言了,对您来说,肯定不是难事。”
李追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好了,我走了,你也走吧。”
甄岳:“斗胆问您名姓。”
怕李追远误会,甄岳又忙道:“江湖竞争,能者上庸者下,我绝无岸上报复之心,您传我此书,续我甄家未来,我甄家当为您立生祠、奉恩公。”
“不必了。”
“请您莫要推辞,这是我甄家的一片心意。”
“我看不上这点心意。”
“哦,那……那……”
李追远摆摆手,走开了。
甄岳将本子收入怀里,朝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认真行礼,再抬头看了眼夜色,默默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即使得到那位先人遗卷,短时间内能修行得融会贯通,到底是件多么恐怖的事。
与这样的人江上竞争,呵,那还争个什么劲。
转身,往家的方向行进,星光下,是散开的影子。
点灯离家时,三人成行,无限憧憬,现如今,只能自己一个人踏上回家的归途。
这不是孤例,而是每一代绝大部分点灯人的宿命。
李追远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了站在那儿等着自己的赵毅,他气喘吁吁额头出汗,不是作假,是真拼了老命地快速跑到这里。
赵毅不满道:“我说了,等我先处理好那个胖子再与你过来一同找他,那胖子能跑,他跑不脱。”
李追远:“没事,节约点时间。”
赵毅:“万一他忽然暴起要和你拼命怎么办,你可没练武。”
李追远:“阵法师对阵法师,我能出什么意外。”
赵毅:“别让我哪天听到你就死在这种意外上的消息,我会开心得从床上蹦起。”
李追远:“那你最好别信那些风言风语,去探寻一下意外表象下的隐秘,说不定能有一段大机缘。”
赵毅:“你都得死的地儿,我可不会去。”
李追远:“你没杀那胖子。”
赵毅:“没杀,那胖子有点意思,甄家这个要二次点灯认输了吧?”
李追远:“嗯。”
赵毅:“但我觉得那胖子会卷皮重来。”
李追远:“确实。”
赵毅:“江湖上,少了这些人,会少很多热闹与趣味,哪怕知道有些许风险,但让他们活着,反而能有更多期待感,这就是我不杀他的原因。”
李追远:“废话真多。”
赵毅:“你得尊重我的心理活动变迁。”
李追远:“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杀他的,尤其是在我面前,你杀那胖子,等于是在提醒我应该杀了你。”
赵毅:“姓李的!”
李追远:“好了,趁着天还没亮,把那两座道观先平了吧,顺便让我看看你团队现在的实力。”
赵毅:“梁家姐妹的实力,不会让你失望的,毕竟我可是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李追远:“你当鳏夫又不是第一次了。”
赵毅弯下腰,示意少年上来。
李追远爬上赵毅的背,微微皱眉。
“怎么了?”
“有股汗味。”
“你都不嫌弃润生反而来嫌弃我。”
“润生哥身上的味道,我闻习惯了。”
“我是用香粉的。”
“所以出汗后,味道更难闻。”
赵毅迈开步子,身法施展,快速穿行。
“我已经让孙燕通知他们先去攻打一座道观了,不过没我们俩,他们可能破不开阵法。”
等真到了地方后,赵毅被自己说的话打脸了。
因为那座道观的阵法已经被破开,里头正传出厮杀的声音。
道观的门塌了一半,好几处深凹的痕迹,细看下来,可以发现有铲印的轮廓。
赵毅:“你家润生,是拿什么喂的?”
很显然,这阵法,是被润生以黄河铲硬生生砸破的。
上次在丽江,润生只有在气门全开后才能短暂地拥有这种力量,赵毅当然不相信润生这会儿会气门全开然后回去躺起。
李追远:“最近确实吃得有点好。”
主要是桃林下的那位前阵子心情不错,拿自己身上的煞气让润生浸泡身体。
赵毅:“不应该啊,我都走了三道浪了,你才走了一次,为什么你一次抵得上我三次?”
李追远:“难度不一样,题型也不一样。”
自己上次,可是连地藏王菩萨都接触到了,赵毅却不知在哪个山疙瘩里转圈圈。
甚至连这一浪,都是天道给自己降低难度的休整期,自己却在这一浪里,碰到了赵毅。
赵毅:“天道也会偏心?”
李追远:“这种厚爱,我可以送给你。”
赵毅抬手对着天空挥了挥:“我开玩笑的,您可千万别当真。”
李追远迈步走入道观,赵毅紧随其后。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却几乎找不出一具完整的,这很符合润生的画风,而梁家姐妹应该也是为此故意斗气,下手也格外重。
其实,这些道观表面上还是会自诩为正道人士的,像石桌赵那种的,以抚养孤寡为名来转移孽力,并不算什么稀罕事,而是通用的。
只是这种事,不能见光,更不能上称,一旦称量起来,那你被除灭,就是咎由自取。
酆都大帝那种级别接的是大因果,这种道观就是小因果,江上人引江中浪,承受得住那你自然就能继续存在等待下一劫,承受不住那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座道观,很明显承担不起。
厮杀已经进入尾声,最先看到的是孙燕,她站在那里,一众蛇虫鼠蚁听她指挥,将想要藏匿起来的人一个个找出。
除此之外,她并不需要再去做其他,因为这里的恶人,都不够前面那三位杀的。
润生、梁家姐妹全都浑身是血,像是淋过血浆浴。
此刻,三人已经杀到最后一处建筑,有人在做最后的殊死抵抗,有人在那里哭喊求饶,还有人在义正言辞指“天道可见”云云。
润生懒得听他们废话,只是不停拿铲子将面前的道士一个个拍碎。
梁家姐妹一人持软剑一人持匕首,交替掩护,杀戮效率丝毫不比润生低。
李追远也认可了赵毅所说的,力道是这俩姐妹的最弱项,因为俩姐妹的配合中,自带阵法规律,她们双人不仅是武道上的配合,更是能瞬间成阵、成术。
这种对手,若是不能一开始就拍死她们,或者全程强势压制,一旦焦灼下去,那她们就能以无穷手段将你蚕食。
李追远:“你这赘婿,当得不冤。”
赵毅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后吐出烟圈,道:“姓李的,你脸皮真的是越来越厚了。”
李追远摸了摸自己的脸,回了声:“谢谢。”
赵毅:“你家那位老太太,怕是已经把你以后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一箩筐了吧?”
李追远:“你有什么建议么?我可以帮你传达。”
赵毅:“……”
赵毅原本还想再调侃一句,你以后要是生少了,怕是都不够继承那些姓氏。
想想算了,那老太太着实有些过于恐怖,要是她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含沙射影,怕是真会气得寻个由头亲临九江。
“砰。”
最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应是观主,他死得最壮烈。
润生的铲子拍到他的脑袋,梁家姐妹刺入他的胸膛,大家都在较劲这最后一个人头,把人家观主直接搞炸了。
团队的实力层次,在此刻就出现了清晰的鸿沟。
甄家三人和胖子团伙想避开的硬骨头,在李追远和赵毅这里,根本就不够啃的。
而且,两方人,其实都没出全力,人员没来全的同时,两边的头儿都没下场。
润生甩了甩头,抖落下鲜血,将自己的脸露了出来。
他笑得很开心,因为杀爽了。
死倒煞气被彻底激发后,润生是将其控制住了,却是一种如控,平日里表现不出来,真正动手时就会完全暴露。
他倒是不抵触这种变化,毕竟见生死的厮杀时,就得有这股劲。
梁艳一个挤着头发,一个在挤着衣服。
赵毅丢下烟头,跑上去帮忙,姐姐这里帮一下,妹妹那里也搭把手,主打个雨露均沾。
李追远布置了一个简易阵法,生起了一团会四处游荡的火球,等离开时,顺便在门口补了个隔绝阵法。
用不了多久,这座道观就会被焚灭个干净,化作山里的一处肥料。
下一座道观不大,里头人口也少,一般这也意味着人均道行会更高些。
李追远看向赵毅:“你上吧。”
赵毅:“我也需要考核?”
李追远:“嗯。”
赵毅小声道:“给个面子,这阵法我肯定能破,那就你来破一下。”
“好。”
李追远走上前,右手掌心出现血雾,一面阵旗出现,少年手握阵旗,轻轻挥舞,一座小小的观门自绿树掩映中显现。
赵毅活络了一下筋骨以做热身,然后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他的速度很快,似是为了故意表现一样,李追远进去时,就看见两个年轻道人的尸体,就已经躺在了台阶上。
最后一个道人面容如枯树皮,明显上了岁数,且他的状态很不正常,一看就是用了某种不人道的秘法给自己续着命。
赵毅与他交上手,二人打得难舍难分。
李追远知道,这是赵毅故意的。
先前那俩小角色不值一提,赶紧解决,这老东西有点实力,那就多打一会儿,好让自己多看看。
双方团队的合作,梁家姐妹再强,都只是其次,李追远看重的是赵毅的能力。
林书友也是一样,哪怕把赵毅恨得牙痒痒,但在碰见他们后的第一反应也是想着为接下来的合作铺路。
以走江功德为自己成功转移生死门缝后,赵毅的实力可以说是得到了巨幅增长。
天才和普通人的差别在于,普通人精力有限,一生只能钻研一项,天才可以好几项一起走。
赵毅没用武器,纯粹是徒手空拳地与手持长剑的老道士开打,他的双掌覆有一层水泽,每每与对方武器接触时,都能卸力、转移、拿捏。
打着打着,老道士就开始渐渐不支,身上浮现出密集的老人斑,等老人斑聚集到一定程度后,就朝着尸斑变化。
一道道幼儿的虚影自老道士身上不断显现,这是他还未消化完全的补品。
老道士知晓继续这样打下去不行,他这具身体经不起长时间的折腾,可他无论是使用步伐、符纸还是术法,都能被眼前的年轻人轻松化解,迫使他不得不进行这最原始的缠斗。
赵毅赢定了,赢得游刃有余。
润生看着有些感慨,当初弱柳扶风的赵少爷,此刻也能打得虎虎生风。
这让他不由想到自家小远成年练武后,到底能有多强,怕是那时候,就再也不需要自己护在他身前了。
梁艳主动凑到李追远身边,问道:“你是还没练武么?”
李追远:“嗯。”
梁丽跟了过来,问道:“都走江了,为什么不练武?”
李追远:“会亏空身体。”
梁艳:“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急着点灯走江?”
李追远:“天知道。”
梁丽:“你不急么,还在乎提前练武会导致未来发展受限,如果我是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争得龙王的位置。”
李追远:“因为在我看来,龙王只是下一阶段的一个起点,不是未来。”
两姐妹沉默了。
不同的人说一样的话,给听众的效果是不同的,从赵毅对待少年的态度上,她们很清楚少年的非比寻常,但没料到,他居然还有这般心气。
梁艳捂着嘴,笑道:“听说,你已经有婚约了?”
李追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婚约,但他不想回答没有。
梁丽:“考虑过纳妾么?”
远处,正在打架的赵毅忍不住开口骂道:
“你们俩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正在与其搏杀的老道士闻言,首先面色僵灰,这个已经给予自己极大压力的年轻人,竟然在此时还能分心聊天!
梁艳:“你又不愿意入赘,那我们姐妹俩总得剩下一个,那还不如剩下的那个去给别人做妾喽。”
赵毅:“哈哈哈,怕是你家长辈不敢答应!”
梁丽:“我家里长辈很开明,我们与你的事,他们不也没阻拦么?”
赵毅:“你理解错了,我说的不敢是真不敢的意思。”
梁艳:“你专心打你的,这么久都结束不了。”
梁丽:“还是虚。”
赵毅气极反笑,转而对李追远喊道:“来个漂亮活儿,借一下铜钱剑!”
李追远右手摊开,铜钱滑落至掌心,左手食指点在铜钱上向前一甩。
一枚枚铜钱疾速飞出,与空中拼接成一把生着浓厚铜锈的剑。
赵毅一个翻身,将剑接住。
刹那间,剑鸣响起。
当初赵毅也从李追远手里借过这把剑把玩,却没有这种动静,因为那会儿的赵毅是真的虚。
现在,他能正常动武,身为赵家血脉,自然与这赵无恙的佩剑产生呼应。
铜钱剑横扫,只听一声脆响,老道士手中的长剑断裂。
赵毅再顺势一撩,老道士的道袍与长须全部被卷碎,露出了一具全身是坑洞的腐败身体。
最后,赵毅凌空而起,向下刺去。
老道士拼命反抗,可当他走入歧途的那一刻,周身的一切都自带邪祟气息,铜钱剑就是其克星。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阻拦都被破开,铜钱剑刺入老道士眉心。
赵毅顺势一拍,铜钱震动,老道士周身一颤,其灵魂以及体内未吸收完的怨念一并崩散了个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赵毅将铜钱剑取出,擦拭去其上鲜血,惋惜道:
“这把剑,就得配赵家人。”
说着,赵毅还故意用眼睛偷瞄那少年,希望那少年可以懂得君子有成人之美。
李追远:“你既夺我的剑,那我只能去你九江赵家宝库……”
“嗡!”
赵毅掌心一拍,铜钱剑分作铜钱,落回李追远手中。
他晓得这少年阵法造诣高到难以想象,自家宝库的阵法,估计还真拦不住这家伙。
李追远将铜钱收起,对赵毅道:“你还是藏私了。”
赵毅:“非也,是这老东西不经打。”
李追远着手布置阵法,将这里痕迹消除。
当众人结束今晚所有行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孙燕继续留守在山里,监视沈淮阳。
赵毅非跟着李追远去招待所,李追远答应了。
招待所的床上,林书友睡醒后,冲了个澡。
那晚插针的后遗症,已经恢复差不多了,再有一天,就能把身体调整回巅峰状态。
擦身子时,林书友自言自语道:“童子,你都在我身体里了,为什么还需要插针?”
童子:“破煞符对神力有着天然刺激作用,设计出这张符的人,很不简单。”
林书友:“哦?”
童子:“第一次插针时,我就感受到了,这符针对的不是邪祟,或者说,邪祟只是被顺带起效果。我甚至怀疑,这符的真正目的,是对神祇进行训诫、驱使。”
林书友:“哦。”
童子:“就算是龙王家,也不会去与我们这样的存在去主动对立,不该留有这种符纸的传承。那位的符纸,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林书友:“告诉你也没用,你肯定没听说过他。”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林书友穿上裤衩,走去开门。
手触及到门把手的瞬间,双目一鼓。
门外有人,但童子无法感知到那人的气息。
林书友没有开门。
但门把手自外头转动,他一个大男人睡招待所,也懒得锁门。
赵毅推门而入,左手提着油条包子,右手提着泡菜豆浆。
“是你!”
“对,是我,你想我了没?”
早餐往茶几上一丢,赵毅直接扑向林书友,二人摔落在床。
林书友在反抗,可如今的赵毅不再是以前那般弱不经风,除非阿友起乩成真君,要不然在身体力道上,他还真弄不过此刻的赵毅。
阿友的双眸,渐渐要凝聚成竖瞳。
“来,你起乩啊,正好让我告诉大家,你当初喜……”
起乩失败。
阿友很不甘心地被赵毅压在了床上。
“你能啊,揍我的人揍得爽不爽?”
“爽!”
“下次你还敢不敢了?”
“下次往死里揍!”
赵毅见状,从林书友身上下来,坐到床边,发出一声叹息:
“看来,彬彬身体状况是真的差了,应该是命不久矣了。”
林书友:“……”
赵毅:“怪不得你能变得如此硬气,唉。”
林书友:“三眼仔你真是个畜生!”
赵毅:“你说,你彬哥对你多好,要不是他居中斡旋举荐,能有你今天么,可你却……”
“啊,同归于尽吧!”
林书友怒吼了一声冲上去掐着赵毅的脖子,将他从床上扑倒在地板,二人再次扭打起来。
门外,梁艳和梁丽听着里头的动静,对视一眼。
梁艳:“你嫁吧。”
梁丽:“你是姐姐,机会给你。”
李追远让润生辛苦一趟回医院,把昨晚的事与谭文彬做个同步。
他自己回到房间后,先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后,躺在床上,准备休息。
昨晚不累,甚至可以说很轻松,但该补的精力还得补上,毕竟硬仗在后头。
门把手被转动,门锁了。
过了会儿,躺在床上的李追远扭头看向窗户处。
窗户外出现了一个人影,窗户也上锁了,但他把窗户卸下来了。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赵毅现如今的精力,大概是以前“软骨病人”当久了,现在的赵毅,活泼得跟个猴子一样。
赵毅:“你这睡个觉又是锁门又是锁窗户的,这么缺乏安全感么?”
李追远:“你又在欺负阿友。”
赵毅:“没欺负他,我和他感情好,玩玩。”
当初在丽江时,基本都是林书友负责照顾赵毅,在赵毅看来,少年整个团队里,就一个阿友是老实人。
跟着阿友,他踏实,最起码遇到危险时阿友会本能地拉着他一起跑。
“那个,你把东西给甄家那人了?”
“嗯。”
“你说你丢地下室了。”
“确实没带来,现写的。”
赵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精美钢笔:“那您再劳驾?”
“累了,睡觉。”
“累什么累,你今晚布阵和破阵时我感受到了,你小子精神力现在浓郁得可怕,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偷偷吃仙丹佛髓了!”
“事情结束后,再按劳分配。”
“行吧。”赵毅去洗澡。
李追远:“你要睡在这里?”
赵毅:“对啊,省得再开房间了,多浪费。”
“彬彬哥的房间里空着。”
“我去过了,他房间里冷藏着一扇人,我赶紧把门关上,生怕冷气流出里面的肉质腐烂了!”
……
谭文彬这几天,过得很轻松。
每天在医院里,最主要的事就是和陈靖这孩子聊天说话。
功利性目的性的东西,第一晚早就聊完了,接下来真就纯当朋友处。
这孩子身上有一股令人很舒服的特殊气质,能治愈人,就像是以前习惯表演时的小远哥。
陈靖也很喜欢谭文彬,乐意在照顾外公外婆之余缠着他,虽然,自己已经被冻得感冒了。
外公的病情,忽然在今天严重恶化。
谭文彬可以确定,不是沈淮阳做的,沈淮阳一直在孙燕的监控下,他受伤了,这两日一直没出道观门。
只能说,老人的病情就是这样,漫长时间里吊着,然后,不经意间猛地加速。
医生已经摇头,到这个时候,医院也没有办法了。
陈靖接受了现实坐在外公病床边,等待外公最后的闭眼。
外婆不哭不闹,侧身靠在旁边,陪伴老伴最后一程。
谭文彬在轮椅上多贴了几张封禁符,把自己身上的寒气封锁住,再由阴萌推着他,来到病房门口,安静地陪伴。
虽然相处日子很短,但能感受出来,这老少一家,都是很好的人。
昨天外公还能说话时,还特意见了孙子的这个新朋友,鼓励谭文彬要勇于对抗病魔,毕竟还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外婆做的泡菜也很好吃,送了谭文彬许多,昨天还特意借了家属院的锅灶,煮了泥鳅,嘱咐陈靖给谭文彬送了一盆,说让谭文彬补补。
按经历来算,谭文彬早就属于老江湖了,却还是被两个老人的质朴与纯粹打动。
其实,从侧面来看,拥有半妖血脉的陈靖,本该性情暴戾才对,他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文静恬淡的性格。
所以,是自幼跟随俩老人生活后,被温润了内心。
谭文彬怀疑,这应该也是后来沈淮阳要找借口,把陈靖从俩老人那里接走入观的一个原因。
在他眼里,陈靖是快被俩老人给养废了。
但沈淮阳又寄希望于将父子、师徒羁绊深耕于陈靖心里,所以不能对俩老人用强,至少不能当着孩子的面。
外公已经度过回光返照阶段了,身上的死气正越来越浓郁,他面容慈祥,一会儿看看孙子,一会儿看看老伴,等待最后的闭眼。
虽然他的人生不算圆满,有很多遗憾,但他知足,临走时,心里也是甜美的。
可就在这时,将死的他,脑海中开始出现一些特殊的画面。
这些画面让他感到陌生和奇怪,却又给他一种确实真正发生过的笃定。
他看见了自己躺在床上,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苏醒,眼睛无法睁开,耳边是隔壁屋床上女儿传出的尖叫与怒骂,像是在遭受着凌辱。
他看见了女儿肚子变大,逼问女儿到底是谁,女儿却浑然不知,他气得要去找派出所报案,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道人站在门口。
他看见了女儿在生产时,自己和老伴被捆缚在旁边,看着那道人给正在生产的女儿换血,女儿在绝望中完成了生产,然后死去。
可问题是,在他原本的记忆里,事情不是这样的。
自己的女儿和那道人两情相悦,他们起初并不同意,但耐不住女儿劝说,外加那道人在村中行医救人,名声很好,想着虽然嫁给道士未来生活不易,但好歹也算是个良人,他们俩也就点头了。
在女儿肚子隆起时,道人经常送来钱和吃的,并对他们许诺,等他师父仙去后,就带女儿和肚子里的孩子,去道观里生活,过上清静避世的美好日子。
女儿因生产而死的那晚,道人痛哭流涕,无比悲伤,还是他们二老劝说道人,说这是命,这就是命,人死不能复生,只能将孩子给照顾好。
那样的一个人,自己和老伴居然一直对他如此之好,把他当作真正儿子,他总是晚上趁着孩子睡着时来,自己和老伴还一直等着他,怕他饿着给他做饭!
甚至,当他提出要将孩子带回观里时,老两口还觉得很欣慰,孩子一直想念父亲,现在终于可以和父亲在一起了。
这畜生,这畜生,这畜生!
病床上,外公身体开始抽搐,发了疯一般的挣扎。
病情已经让他无法说话,但他的双眸里,充斥着愤怒!
“老头子,你怎么了,老头子?”
“外公,你怎么了,外公……”陈靖转头,看向谭文彬,“彬彬哥,你知道我外公怎么了么?”
谭文彬沉默了,他知道,但他觉得,真相对于这孩子来说,有些过于残忍了。
谁都无法接受,自己的一切美好,都源自于周围人记忆被修改后所营造出的虚假。
“你想知道么?”
李追远走进病房。
这几日,李追远并未进到这里与陈靖进行接触,因为他确实不喜欢这个少年,尤其是当他面露笑容时。
李追远看向谭文彬:“你不用纠结,可以把选择权交给他。”
谭文彬点点头:“嗯。”
每个人都有选择看清楚自己真相的权力,当然,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会让自己等人背负所谓的道德负担。
李追远走到外婆身前,拿出清心符,贴在了她额头上,老人家当即闭上眼睡去。
随即,李追远走到陈靖身前,右手食指抵在陈靖眉心,另一只手覆住外公的额头:
“现在闭眼,我让你看看,你外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陈靖闭上眼。
良久,陈靖双眼睁开,两行眼泪流出。
李追远指节在老人额头上连续敲击,让其心神舒缓安静,老人是寿元已至,药石无用。
最终,老人不再挣扎,看向旁边正在哭泣的陈靖。
他脑海中很多记忆都是假的,但唯独与这个孙子之间的相处,是真的,无论怎样,他都是自己的孙子,小时候调皮性格暴躁,但长大后,就越来越懂事贴心。
老人闭上了眼,走前不算祥和,但好歹是结束了这临终的挣扎与煎熬。
李追远:“你外公走了。”
陈靖深吸一口气,踉跄地走上前,将白色的被单拉起,覆盖住外公的脸。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一字一字道:
“我要……杀了他!”
第两百五十一章
陈靖的身体开始发烫,皮肤泛红,体内的鲜血好似在沸腾,一缕缕白烟从他眼耳口鼻处溢出,整个人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当亲情的压缸石被砸碎后,源自于血脉骨子里的暴戾,也就彻底失去了压制。
复仇的怒火,让其失去理智,现在是他,在主动呼唤与放大体内的这股力量。
李追远站在旁边,平静地看着他。
他没和这小道士相处过,这活儿前几天都是交给谭文彬在干,也因此,他现在担心的不是其它有的没的,而是小道士能否控制住这股力量,愤怒可以,但别因此失了智。
坐在轮椅上的谭文彬,此刻内心就要复杂许多,看着眼下的陈靖,眼里也流露出一抹关切。
谭文彬是喜欢这个少年的,开朗、热情、懂事,只是这一切,自今日起,都得从他身上被抹去。
但这又是无可奈何的事,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起悲剧,他们这帮人不过是来到这场悲剧的一个中间环节,就算想发善心去做点什么,也没了意义。
忽然间,陈靖身上的气息出现紊乱,他终究还是无法初次就掌控住这股力量,他的面容开始扭曲,神情变得狰狞。
李追远大拇指按了红泥后,点在了陈靖眉心。
指尖发烫,但李追远选择强忍着继续下压,等过了一段时间后,猛地向外一拉。
正常人肉眼只能看见这一块区域的视线产生模糊,若是走阴视角,可以看见一团绿色的妖火被李追远抽出,然后再被黑色的业火进行中和。
刹那间,病房里当即有种明净的感觉,连灯光都变亮了几分,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
陈靖神情稍缓,刚刚的他只觉得身体快被撑炸开,现在被及时卸了压。
李追远本想伸手去推他,但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被烧红到蜕皮的大拇指后,还是选择抬脚,用靴底,把他踹了过去。
这一脚力道不大,但方向精准,让陈靖失去平衡后向其左侧踉跄几步,最终倒向了那边的谭文彬。
谭文彬伸手接住了陈靖,少年仿佛找寻到了一个口子,不管是心理上渴求依靠还是生理上的燥热煎熬,都让他抱紧了谭文彬。
谭文彬身上的冰冷,让少年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谢谢你,彬彬哥……”
谭文彬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冷热交替间,少年的头发很快就变得湿漉漉的,像是刚洗了头。
“你放心,我们会帮你报……”
谭文彬话还没说完,少年就已经睡着了。
林书友从病房外走进来:“彬哥,我把孩子抱出去让他好好睡一觉。”
阿友能看出来,彬哥与这少年的亲密。
靠着门口站着的赵毅,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斜着眼,看向李追远。
谭文彬推开阿友的手,对赵毅道:“赵大少,辛苦你去安顿一下孩子。”
罕见的,赵毅没推脱,只是点点头,走过来将孩子抱起,顺带额外多看了两眼谭文彬。
赵毅觉得,这位的进步也很大。
接下来就是通知医护来对外公的遗体进行处理,假装亲属签个字,先将外公遗体安置进医院太平间,再让林书友去对接,把住院以来的医疗费做了结算,补上缺口。
昏睡中的外婆也请了人看护,这年头专业陪护还未兴起,因此只是找个空病床再给旁边看起来面相可靠的家属一点钱,让她照看着点。
做完这些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徐明的病房里,除了去陪陈靖的赵毅。
经过三天的疗伤,徐明被林书友打出来的伤势已经恢复,拆去绷带石膏,正原地做着拉伸。
梁家姐妹并排坐在病床上,一个手持绿豆沙冰棍,一个端着碗红糖凉粉儿。
梁艳:“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梁丽:“不是说等伤者都恢复好了,就马上行动的么?”
润生不语,只是站在那里,帮阴萌扛着包裹。
阴萌则背靠墙角,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驱魔鞭。
他们俩已经习惯不动脑子了,到时候叫干嘛就干嘛。
林书友抱臂站在边上,脚尖不停微微踮起再放下,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与那俩完全摆烂的不同,阿友至少会表演一下思考。
见没人回答,梁艳又问道:“给个准信呗?”
梁丽:“就是,考虑一下我们这边的头儿不在,多少得给我们点额外照顾。”
谭文彬开口解释道:“在等你们的头儿把人看丢。”
林书友点点头。
梁艳:“看丢,那道士会来抢孩子?”
梁丽:“那我们还都待在这里做什么,得支援头儿。”
谭文彬:“孩子会自己跑的,当然,你们头儿也会故意放他跑。”
林书友笑着继续点头。
心道:怪不得彬哥不让我去照顾孩子,原来是怕我看得太严不让孩子跑路。
先前陈靖倒在谭文彬怀里,喊自己“彬彬哥”时,谭文彬就从孩子的眼睛里看出,这孩子已经不再对自己感到信任。
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陈靖的世界观已经崩塌,像是一只受惊且又惊慌无比的小兽。
再者,自己等人如开了天眼般,提前介入他的生活,刚刚又表现出了非常人的一面,已足够让他产生怀疑,哪怕自己等人的确对他没恶意,但这时候,无论怎么解释,都很难产生效果。
倒不如,让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事。
他是要去复仇的,那就让他去,自己这边跟在他后面,让他带路即可。
这时,一个护士走到门口,敲了敲门,说道:“人跑了。”
当大家把目光看向护士时,护士塌了。
林书友走过去,将护士服拿开,里面是几张符纸和椅子腿。
赵毅这家伙,哪怕只是发个通知,也要玩一把骚的。
李追远目光扫视在场众人,着重落在梁家姐妹身上,开口道:
“出发!”
……
把小道士安顿在床上后,赵毅又是去借刀削苹果又是去开水房打开水,主打一个给予你偷跑的自由。
陈靖没辜负赵毅的期望,他跑了,而且是跳窗跑的。
觉醒了体内妖血之后,现在的他,拥有了远超过去的身体素质,虽然这股力量还不稳定且让他很难受,但他需要这股力量去复仇。
赵毅掐了个印,制出一个简易傀儡去传信后,就走楼梯下去。
没跟着一起跳窗,是怕距离太近,让对方察觉到,不如放远一点。
刚脱逃的猎物,在一开始,警惕性是最高的。
陈靖一边跑一边不断回头,小心地打量四周,他现在无法相信任何人,包括这几天一直陪着自己的彬彬哥,因为他们的出现,实在是太奇怪了,分明是早就清楚事情真相的样子。
那自己,在他们眼中,到底又算是什么?
愤怒当头,陈靖已经失去了理性思考的能力,现在,他不想去在意其他,只想着找到自己师父,去进行复仇。
还好,自己跑得很快也很出其不意,他们没有发现,也没追上来。
陈靖将注意力集中在调整自己的身体变化上,让自己的速度得以变得更快,渐渐的,他不再以双腿奔跑,而是变成了四肢着地,这种姿势让他更为舒服。
跑着跑着,陈靖吸了吸鼻子,然后又狐疑地看向右侧,再吸了吸鼻子时,却发现闻不到了。
等他离开后,赵毅的身形出现在了那里。
“狗鼻子?”
先前赵毅觉得对方警惕心下降后,就开始拉近距离,谁成想刚靠近,对方就好像嗅到了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身上的妖族血脉是狗?算了,就当是獒吧,叫狗不好听。”
小道士出生时被换的妖血,级别应该很高,如果最深处那位真是虞家人的话,那这妖血就应该是来自于虞家人身边的妖兽。
赵毅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里,打开盖子,盖面内侧是一面精致的镜子。
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凹槽,里头是不同味道的香粉。
涂抹这个小部分原因是为了招蜂引蝶,主要目的是为了遮蔽自身气息。
指甲在这些凹槽里不断刮蹭,配比好后,抽出一张符纸将指甲包裹,轻轻一弹,符纸燃烧,香粉溢散,将赵毅整个人笼罩其中。
接下来,赵毅身上的气味就将和周遭环境融入。
他再次追了上去,且尝试靠近,效果很好,陈靖的鼻子没有再出现反应,这也就给了赵毅进一步发挥的空间。
少年上了青城山,他的目的地就是那座道观。
可沈淮阳的道观位置赵毅早就知道了,孙燕还在那儿守着呢,少年去道观就没了意义。
赵毅开始预判少年的行进方向,将自身身法发挥到极致,跑到前头去提前进行布置。
初次觉醒的小妖犊子怎么可能玩得过这种老猎人,很快,陈靖就陷入一个个效果类似鬼打墙的阵法中,几次更换方向想要绕行,都没能成功。
他没意识到是赵毅在搞鬼,只当是自己那个师父的布置,在害怕自己靠近故意阻拦自己。
最终,陈靖彻底更改了线路,不再以那座道观为目标,而是去了另一个大山深处的方向。
达成目的的赵毅笑着点点头:
“你果然知道那个位置。”
在病房里,少年“目睹了”外公的记忆画面后,很快就被愤怒的情绪占据大脑,这种修改记忆的匪夷所思方式,竟没能让他产生疑惑与怀疑,只能说明,他接触过这方面的存在,且有一定可能,他去过那个地方。
这个地方,对赵毅等人很重要,这可是他们这一浪的终点。
因此,这个活儿,只有他赵毅来做最合适,其他人要么有这个脑子却没这个身体素质,要么就反着来。
接下来,就是简单的一路追随,顺便留下标记。
陈靖跑入一处裂缝中,然后继续向下,很快,上方的日头都已不可见。
前方出现了流水声,应该是一处内部瀑布,类似水帘洞。
陈靖停了下来,愤怒地喊道:“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等着,我这就进来杀了你!”
少年准备涉水而入,赵毅看出来了,这水帘里有很强的禁制,但这禁制似乎会对少年网开一面。
那你就不能进去了,我们还得靠你做钥匙。
赵毅现身而出,飞扑到陈靖身后,伸手抓住少年肩膀,又将他强行拉上了岸。
陈靖以为是自己师父出来了,落地后正欲发狂,却瞧见来人居然是赵毅,他愣了一下,随即吼道:
“你们这帮人,到底要做什么。”
赵毅举起双手,解释道:“我们会帮你杀了你师父,也会帮你解决你师父背后的那个存在。”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们,你们这群骗人的家伙!”
赵毅耸了耸肩:“用事实说话就可以,我们不需要你的相信。”
“滚开!”
陈靖张开嘴,他的牙齿变得锋锐,即使是在幽暗的谷底,也能反射出寒光。
赵毅:“你稍等一下,你的彬彬哥他们,这会儿已经出发去解决你师父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带着你师父的人头过来给你。然后,我们再一起进到这里头,把最深处的邪恶也是这一切的发起者给解决,把仇报个彻底,你觉得怎样?”
“滚开,我不要你们帮我,我要自己来!”
赵毅:“或许你这血脉的初次觉醒,给了你一种拥有力量的错觉,但实际上……你没这个实力,你还是太弱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乖,孩子,听话。上天看见了你和你家人遭受的苦难,才派遣我们下凡来帮助你,我们是代表天道来帮你消灭邪恶的。”
“滚!”
陈靖再度扭头就往水里跳,赵毅再次拦住了他。
“听话,你的实力不够,进去只能送死。”
陈靖喉咙里发出怒吼,朝着谭文彬发动攻击。
谭文彬右手连续摆动,将少年的腿脚攻击全部格挡开,然后左手猛地前伸,快很准地抓住了少年的脖颈,将其扬起后,摔在了地上进行压制。
“你看,我都不敢一个人进去逞英雄,而你,连我都打不过。”
陈靖:“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赵毅的耐心有些耗尽,掐住少年脖子的手,进一步发力,这使得少年无法再发出声音。
不过,陈靖的挣扎却还在继续,哪怕实力相差悬殊,他也依旧未曾放弃。
赵毅把嘴凑到少年的耳边,开口道:
“我知道你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报仇,也晓得你不怕死,甚至想要求死,但你怎么不想一想,你那个师父费尽心思把你搞成这样,目的是什么?
你现在可以进去,进去后你不光报不了仇,反而会变成对方所需要的东西。
你的仇人,你的师父,怕是会欣慰于你的贴心懂事。”
这话一说完,少年的挣扎力度一下子就降低了。
他用狐疑的目光盯着赵毅。
赵毅可算是松了口气,这孩子,终于开始思考了。
“等着,等你彬彬哥他们带着你师父的人头过来,然后,我们一起进去,你可以怀疑我们早有目的,这是真的。
但我们的目的与你的复仇是一致的,大家互相合作就是了。”
赵毅松开了手,陈靖没有再跳起,而是慢慢坐起身,他双手揉捏着自己的脖子,显然刚刚这里被掐得不轻。
“我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赵毅抽出一根烟,点燃,吐出烟圈,说道:
“这话说得,谁不是呢?”
“你?”
“我刚出生时就有病,带这个病的,没胎死腹中得以出生就已是十分侥幸,可接下来,基本都会夭折,所以哪怕我出身嫡系,但我的家族早早就放弃了我,包括我的亲生父母。
后来,我是自己咬着牙,才坚持活下来的,当我活的岁数越来越大后,家里的人才发现我是一个特殊的天才,才开始对我重视对我好。
和你有外公外婆一样,我那会儿只有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仆陪着我,没他在我最难受的那几年没日没夜地陪在身边,我早就挺不过去早夭了。
哦,对了,刚刚威胁你时,忘了一茬,你外公走了,但你外婆还在,她年纪大了,你还得给她养老送终呢。”
“外婆会像外公那样临死前会看到……”
“那个和你年纪一般大的家伙托我问你,需不需要让他出手,帮你外婆加固记忆封印,让她即使在弥留之际,也不会恢复那种记忆。”
“可……可以么?”
“可以。你年轻,你应该知道真相,你外婆年纪大了,就让她过个正常晚年,走得安详点吧。”
“谢谢。”
赵毅拔出一根烟,递给陈靖,问道:“来一根?”
陈靖伸手去接烟。
赵毅把烟抽回,反手给了少年一记毛栗子:
“小小年纪居然敢抽烟!”
……
道观的门被打开,沈淮阳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新道袍,帽子戴得很低,以遮掩伤口。
那晚两伙人叫门的效果很好,尤其是那个胖子,给予了沈淮阳极大打击,使得他连续几天都没有出道观。
但今天,他打算出去,把徒儿带回来,毕竟,封魔大会就要开始了。
一直在监视他的孙燕,抬头望天,那只鸟盘旋了一圈后,还在盘旋。
孙燕收回目光,信息未能传递出去,因为接收人已经来到了这里。
李追远来时已经注意到赵毅留下的记号,方向拐向另一处,这意味着最深处的那个位置,已经被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在不打草惊蛇的基础上,快速解决沈淮阳,然后去和赵毅汇合,处理最终的麻烦。
少年右手掌心出现红线,分别与四个伙伴缔结。
赵毅的人,李追远没给红线,他们不会无条件相信自己,但凡内心出现排斥,自己就得遭受反噬,这风险,得不偿失。
沈淮阳将手放在剑柄上,看向前方走出来的众人。
他觉得面前的这伙人,有点眼熟。
沈淮阳开口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李追远:“看来,乱改的记忆的副作用,很明显。”
沈淮阳目露严肃,将剑抽出,对准了李追远:“你们有何目的?”
李追远:“来参加封魔大会。”
沈淮阳:“还有一日,时候未到!”
李追远:“除魔卫道,只争朝夕。”
短暂的交流是为了给予自己伙伴站位的时间。
接下来,多说无益。
润生气门开启,手持黄河铲,直接冲撞过去,每一步落下,脚下地面都在颤抖,可谓气势如虹。
沈淮阳将剑举起,在头顶画了一个圈,一根牛角虚影浮现,附着于身,他的气息也随即变得浑厚而有力。
这亦是虞家的术法,将妖兽之灵采集祭炼,当作术法手段。
然而,预想中的碰撞并未发生,润生一个侧身,绕开了沈淮阳。
沈淮阳已做好准备站在原地,却迎了个空。
正当他感到奇怪时,耳畔传来儿歌声,歌声清脆,带有特殊的魔力,让人沉浸。
他猛地惊醒,左手掌心猛拍自己胸膛,企图靠震荡气血来排除这一影响。
可他忘了,自己刚刚附着了妖力,力道得到了增幅,这一拍力道过大,直接给自个儿拍吐了血。
但这效果也是极好,虽然受伤了,可至少头脑清醒了。
这时,白鹤真君手持双锏,出现在他身后,以千钧之力,向下砸去。
沈淮阳左手握拳去格挡,可依旧挡了个空,因为白鹤真君和润生一样,只追求一个气势,然后,划走。
阴萌手指向上一勾,一群虫子从沈淮阳脚下地面破土而出,疯狂攀附在他身上。
未等沈淮阳思考好如何做出反应,所有虫子全部炸开,毒液飞溅。
在谭文彬那里保鲜了这么久的扫地老道尸块,这会儿终于起到了作用,阴萌面露笑容,她终于再次收获了团战时的参与感,没白费她过去如此苦练这先祖献祭流秘术。
“啊!”
沈淮阳发出一声惨叫,满身的毒液开始快速腐蚀他的身体,最先烂掉的就是今日出门时新换的道袍。
可这家伙,愣归愣,但硬也是真的硬,此刻干脆无视了身上的情况,一剑起势,向李追远冲来。
这是打算挑软柿子先解决,因为阴萌和坐着轮椅的谭文彬,也都在李追远身侧。
徐明打算上前阻拦,梁家姐妹也做好准备。
李追远一个清晰的眼神扫过去,开口道:“别动。”
一只巨大的眼睛出现在沈淮阳脚下,阻滞住了他的前进。
沈淮阳:“那晚是你……”
一只接着一只巨眼的破碎,明明很短的距离,沈淮阳却如同身陷泥沼。
在这么富余的时间下,润生和林书友就不再是仓惶回防,而是游刃有余地联手攻击。
一人一面,一边是铲一边是锏。
沈淮阳目光凝聚,牛角的印记再度自眉心浮现。
可那该死的儿歌,再次响起。
沈淮阳心神激荡,眉心的牛角印记出现了涣散。
“砰!”
“砰!”
铲与锏的联合,全都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沈淮阳身上。
李追远瞬间撤去了地面所有巨眼,对沈淮阳而言,地面失去了粘性,其整个人倒飞出去,连续撞毁了好几棵树。
少年觉得,第一阶段应该完成,接下来是第二阶段沈淮阳该发疯了,接下来,才是自己的毙杀。
但,沈淮阳强行站起身,他已无比狼狈,可还未曾发疯,他的目光不再坚定,这是想逃。
再好的计划也终究赶不上计划,李追远的参照数据来自于那晚胖子他们与沈淮阳的交手,但那晚之后,沈淮阳明显发生了改变。
那没办法了,原本该用于第二阶段的毙杀招,得提前动用一点。
这样,就需要赵毅的人,在第二阶段补上防御。
原本,是用不上他们的,李追远自己就有信心根据沈淮阳的弱点,再搭配巧妙配合,无伤将其解决。
心念一动,阴萌点头,手中掐印,开启二次献祭。
沈淮阳身上先前被毒液腐蚀的烂肉里,出现了一颗颗白点,这是那些虫子产的卵。
以前那些菜市场买的新鲜猪牛羊肉,没这个效果,高质量的玄门中人尸体才能经得住二次献祭。
只不过这里也有个问题,材料的等级不能再往上高,再高,阴萌就控制不住了。
事实上,阴萌这二次献祭,已经超纲,她的身体开始摇晃,脸上虚汗冒出。
但好在,二次献祭成功,虫卵腐化的虫子开始进一步向沈淮阳体内钻进。
“吼!”
沈淮阳发出咆哮。
李追远在心底对阴萌道:“好了,停手,切断,休息。”
阴萌马上切断了与那些虫子的连系,身子向后摇晃了一下,站稳。
然后,从谭文彬轮椅后兜里,取出一罐健力宝,“噗哧”打开,连续喝了好几口,好喝,还是冰冻的。
梁家姐妹、徐明以及树上的孙燕,看着这一幕,神情都有些复杂,战斗时,开一罐饮料喝,这到底是怎样的操作。
而且,大家都是经验丰富的行家,先前一番交手看似短暂,实则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很到位,难以想象,这种高超的配合度,居然是在无声条件下完成的。
他们不由得把自己代入到沈淮阳,换位思考,面对这种团战配合,他们能扛得住?
再次出现的虫子是压倒沈淮阳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发疯了,双眸发绿,整个人进入暴怒状态。
他刚进入发疯状态时,是意识最短缺的时刻,最冲动最盲目最不计代价,并且,再拖延下去,这种发疯状态,会引得最深处的“那位”感知,让那位得到示警。
因此,眼下就是李追远设计的毙杀环节。
李追远开口道:“徐明,需要你挡一下,再受一下伤,这样代价最小。”
徐明:“额……好,可以。”
赵毅不在,调动他的人配合可以,让人家去负伤和战力减损,很容易被怀疑是故意做消耗,但李追远把话挑明了,问题反而不存在了。
沈淮阳身上起劲绷紧,那一只只虫子全在这股压力下炸开。
阴萌因提前切断了与那些虫子的联系,没受到任何影响,只是喝完一罐想再拿一罐时,发现余下的都被冻住了。
谭文彬现在的制冷效果,是真的有些吓人。
润生与林书友开始向两侧后撤,故意不给沈淮阳当目标,发疯状态下的沈淮阳再次沿着先前的路,向李追远这边冲来。
徐明挡在了最前面,他双脚陷入地面,双臂撑开,两侧树上的藤蔓“哗啦啦”地向他汇聚,眨眼间就编织出了一道藤墙。
“轰!”
沈淮阳撞在了藤墙上藤墙没完全崩碎,但沈淮阳的手却穿了出来,捶打在了徐明胸口。
徐明硬咬着牙不仅没后退,反而催动藤蔓进一步蔓延,将这只手也一并缠绕住,将自己与沈淮阳一同绑定。
自家少爷虽然不在,但自己也绝不会给少爷丢人!
李追远:“可以退下了。”
刚绑定完成的徐明:“……”
李追远微微皱眉,他刚刚明明说的是让徐明“挡一下”。
结果徐明在完成任务后,又自作主张,玩了一出悲壮。
到底是别人的手下,指挥起来不顺手,他的伙伴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而且有了红线缔结后,作战意图可以更清晰快捷地传达。
现在这局面,迫使李追远得快速更改一下原计划,要不然徐明会被跟着一起轰成渣滓。
弄伤赵毅一个人,赵毅能理解,弄死一个……有点说不过去。
少年左手向上探出,牵引风水之力向下,右手掌心血雾弥漫凝聚出阵旗,攥住摇晃。
与此同时,本该已结束作战任务的阴萌得到新指令,驱魔鞭甩出,缠绕住徐明的腰。
李追远的阵法开启,庞大的压力顷刻间笼罩住沈淮阳与徐明。
“轰!”
伴随着沈淮阳的奋力一震,所有藤蔓全部崩飞。
徐明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遭连续重击,好在驱魔鞭在最关键时刻发力,将其抽出。
早一点,自己与对方绑定的藤蔓没碎,抽不开;晚一点,自己承受的伤害太大,会有生命危险。
落地后的徐明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势,扭头看向身后的阴萌,目露惊叹。
阴萌看懂了对方目光里的意思,脸微微泛红。
这时,润生自侧面冲出,黄河铲砸向沈淮阳。
沈淮阳顶着阵法压力,强行躲过去,然后伸手抓住润生的手臂,脖子向前凑去,张嘴欲咬。
“咔嚓!”
原本该蓄力一击的黄河铲,却在润生手中分解开,这意味着一开始,这一击就是虚的。
那桃木柄被润生环绕,套住了沈淮阳的脖颈,锋锐的铲头,则被润生举起,对准沈淮阳的头盖骨处。
那晚,胖子曾用扇剑给沈淮阳那里成功开过口子,皮肉伤可以很快恢复,但脑袋上缺了一大块骨头,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复原。
做完这些后,润生全身发力,肩、背、胯、腿等部位,全部抵靠贴在沈淮阳身上,将其短暂牢牢桎梏住。
这里的细节不是李追远教的,李追远让润生自由发挥,毕竟,润生很懂发疯下咬人的感觉,自然也就晓得该如何去反制。
手持双锏的白鹤真君临近,双锏奋力挥舞,力道叠加,砸在了铲头。
这场面,像是润生在帮忙扶着钉子,而白鹤真君在抡着大锤。
梁家姐妹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正常战斗时,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场面,生死搏杀又不可能事先彩排。
可问题是,这样不符合常理的事居然真的发生了。
树上的孙燕,伸手掐了掐自己身边的死鸟。
死鸟白色的眼眸盯着下方的画面,孙燕觉得,她有必要把这一幕记录下来,事后给自家少爷看。
“砰!”
一锤!
“砰!”
一锤!
连续三捶之下,铲端成功将沈淮阳的整个头盖骨都给撬开,露出了里面还在蠕动的红白交织。
轮椅上,谭文彬忽然扬起脖子,白发飞舞,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厉啸。
两个婴孩借着阵法之力的掩护,不知何时已经潜伏在了上方,在沈淮阳头盖骨被撬开的刹那,他们四只小手握住,共同朝着下方,下了他们能动用的最强咒术!
顷刻间,沈淮阳的脑袋内部,先是化作了黑色,泛起了令人作呕的浓稠,然后猛烈沸腾开始蒸发。
沈淮阳眼眸向上翻起,面露难以描述的痛苦,嘴里更是发出哭泣般的哀嚎。
他松开了与润生纠缠在一起的手臂,身体不停地后退,一缕缕黑烟不断自其脑袋上升腾,生机快速消失。
梁家姐妹对视一眼,妹妹梁丽身形即刻窜出,手持匕首,直指沈淮阳面门,打算给已经必死无疑的敌人再补上一击。
没办法,全程看到尾,她们都没出过手,也想要点参与感。
“砰!”
梁丽的匕首被林书友的锏挡开。
梁丽:“什么意思?”
林书友:“我们小远哥说了,脸部不能破坏,脑袋得切下来带走展示。”
梁丽诧异道:“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林书友:“在心底。”
梁丽觉得阿友在羞辱自己。
“噗通!”
沈淮阳向后栽去,倒在了地上。
他脑子里已经几乎空荡荡的了,只有些许黑汁还在溢出。
润生将黄河铲重新拼接好,走到这边,提起铲子,向下一剁。
“嚓!”
脑袋与躯体分离弯腰提起,轻飘飘的,干脆就系在了腰间。
李追远:“走吧,去找赵毅。”
……
水帘洞前。
为了安抚陈靖的情绪,防止其再次暴走,赵毅不停地给他讲着故事。
他自己的童年出身已经讲完了,就开始讲别人的,而且得是陈靖接下来能看见的,才更有说服力。
他讲了出身死倒的润生,被人人喊打,东躲西藏。
讲了阴萌在丰都没人疼爱,自幼靠乞讨吃百家饭过活。
讲了林书友无法起乩,被庙里当作废柴,更是将他踹出家庙,让他流落在外自生自灭。
还讲了谭文彬自幼父母感情破裂,被母亲冷暴力,被父亲热暴力,丢进少管所被电刑折磨。
之后谈了个对象,结了婚,结果生的俩孩子都夭折了,妻子跑了,俩孩子的则怨灵一直跟着他,让他身处于愧疚之中不可自拔。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很悲惨时,单纯的安慰不如更多的比惨,他会心里好受很多。
效果很明显,陈靖眼里的暴戾越来越弱,甚至开始心疼起谭文彬:
“彬彬哥原来这么不幸……”
赵毅胡诌得兴起,继续道:“还有那姓李的,那才叫一个绝!”
李追远:“怎么绝?”
赵毅:“他把他们联合到了一起,互相抱团取暖,真是绝好的一个人。”
第两百五十二章
姓李的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这让赵毅有些惋惜,他特意把姓李的故事留到最后想着好好编排一下呢,现在没机会了。
起身,扫了一眼,没看见徐明和孙燕。
赵毅目光微微一凝,第一反应是他俩该不会被姓李的玩死了吧?
他之前就在团队里下过命令,他不在时,众人就得听从姓李的指令;就算他在时,只要自己没提出反对,那众人依旧默认听从姓李的指挥。
按理说,姓李的不该这般没品才对。
目光挪向梁家姐妹,见她们神情正常,赵毅心里舒了口气,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李追远主动开口道:“徐明受了伤,能养好。”
赵毅摆手道:“客气,你觉得好用就行,咱俩什么关系,哪里用得着特意提这一嘴,怪见外的。”
李追远:“孙燕被我安排留在上面,操控动物在附近区域布置监控,以做接应。”
赵毅:“理所应当。”
孙燕的定位是标准的团队辅助,她留下来参与一线战斗的价值本就不大,况且现在两个团队合并,人手是溢出的。
最重要的是,根据过往经历,留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在外面负责接应其实很重要。
陈靖目光依次看向李追远身后的众人,少年的眼眸深处依旧闪烁着暴戾,可同时还流转着些许柔和同情。
这种状态,让李追远很满意,他原本以为陈靖会被捆缚控制起来,但赵毅的活儿,确实干得比较漂亮。
李追远:“润生哥。”
“哎。”
润生解下腰间系着的沈淮阳脑袋,虽说头盖骨已被撬开,里头也被腐蚀了个干净,好在面容没被弄破,依旧称得上“栩栩如生”。
陈靖伸手接过脑袋,抱着它,置于自己面前。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也太急,前几日,他只不过在这里面与师父产生了理念冲突才选择独自离开,没想到不过几天时间过去,昔日的师父同时也是生父,却成为了自己今生最大的仇人。
更没想到的是,这仇,居然能报得如此迅速。
反倒让他这个当事人,没办法及时调整与安排好心绪上的跟进。
想要感慨,却发现自己没这个资格,想要回忆,可这由虚假构筑的回忆让少年感到恶心。
赵毅:“不管怎样,你外公外婆,对你是真心的,这就足够了。就算过去的人生里被掺杂了一些水分,可你至少可以保证,接下来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能踩得踏踏实实。”
陈靖点了点头:“谢谢你,毅哥。”
赵毅笑着用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俩人一副关系进步飞快的样子。
推着谭文彬轮椅的林书友,对自家彬哥感到些许不值,小声嘀咕道:
“糟了,被三眼仔趁虚而入了!”
平常的陪伴,往往比不过歇斯底里后的突然进入。
李追远看了赵毅一眼,他瞧出来了赵毅对这孩子的不一般,按理说,赵毅的活儿已经干完了,没必要这时候还在“含情脉脉”,可他既然还在维持,那就说明他还有一个目的没有完成。
难道,赵毅想把这少年拉入他的走江团队?
是少年已经显露出的妖族血脉,让赵毅感兴趣觉得有发展前途了?
陈靖捧着脑袋,走到水边,蹲了下来,用这脑袋舀出一瓢水,然后就准备把头凑过去喝。
这是要把亲爹的脑袋,当酒器使。
或许,这就是少年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是最决绝的报复与切割方式。
润生伸手抓住了脑袋,阻止了陈靖的动作。
陈靖疑惑地看向润生。
润生:“不能喝,有毒。”
谭文彬解释道:“里头有咒的残留,喝了对身体不好。”
赵毅:“你先带着,等回去后,我帮你做防腐和打磨,让它成为一件真正的艺术品,到时候摆客厅摆床头都可以,甚至可以摆厕所里当脏纸篓。”
陈靖:“厕所里,为什么要脏纸篓?”
赵毅:“等你以后用上马桶就懂了。”
李追远现在确定了,赵毅就是想把这少年骗进自己团队。
陈靖学着润生先前的样子,将脑袋系在了自己腰间。
李追远检查起这水帘内的禁制,禁制不难破,因为它本身就是破碎的,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没有特殊的人带领,自己等人进去后,还是得时不时遭受到来自内部禁制的威胁。
赵毅:“我之前就检查过了,以前这里,甚至是这块区域,都应该是一座完整的禁制,现在变破碎了,反而更难搞了。”
“我能带你们进去。”陈靖环视四周,“但里面有一位很可怕的存在,即将从沉睡中苏醒,师……沈淮阳就是一直受他引导。”
林书友:“可怕到什么程度?”
陈靖:“龙王。”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马上集中到了陈靖身上,包括赵毅。
他刚刚只顾着做心理辅导了,还没来得及问正事。
赵毅:“龙王?你的意思是,这一切的幕后操控者,是一位龙王?”
陈靖:“沈淮阳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说他一直祭拜的,是龙王大人。”
赵毅与李追远目光对视,很显然,他们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怀疑。
李追远接触过的龙王遗迹不少了,秦家的、柳家的,还包括赵家的。
至少目前为止,还未曾有一位龙王让他感到失望,都表现出了一种宽广的胸襟气魄。
如果陈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将是李追远遇到的,第一位变了质的龙王。
赵毅:“沈淮阳自己都是个糊涂蛋,被人把玩得团团转,他说是龙王就真的是龙王了?”
众人纷纷点头,就算不从龙王情怀角度考虑,大家也不希望接下来要面对的对手竟有这般恐怖的来历。
李追远:“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捣鬼,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陈靖……你带路吧。”
“好。”
陈靖走入水面。
他一下去,李追远就察觉到内部的禁制正在主动避开他。
赵毅挥手道:“大家跟紧点,别散太远。”
里头的环境像是溶洞,水帘一道接着一道,一路穿行,全身不知被淋了多少遍。
陈靖停下脚步,说道:“前面得游过去。”
说完,他就主动向前一扑,开始游动。
其余人也都跟着一起,下方其实不算深不见底,只是凝聚着一团诡异的黑暗。
李追远向下指了指,身侧的润生明白过来,将黄河铲向下插入,搅动了一下。
黑暗散开,显露出了最底部的情景。
像是一座水下牢笼,大概有三十几具白骨被锁困在其中,有的被锁住了脚有的则是被扣住了手。
以往更大规模的尸坑李追远也见过,可这次的不一样,绝大部分白骨身上的衣服即使在水里浸泡了这么久却依旧完好,证明不是凡品;再加上大半白骨仍旧保持着晶莹剔透的质感,意味着死者生前绝不是普通人。
赵毅对李追远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意思是,这群人应该是“自杀”。
李追远同意这个看法,因为下方没有挣扎打斗痕迹,且有两具身穿佛门袈裟和八具身穿道袍的白骨,保持着打坐姿势,很像是主动圆寂坐化。
不是谁都能做到坦然赴死,所以可以合理怀疑,这群人或许是当年打碎禁制进来除魔的,结果自身记忆出现了问题,怕自己离开这里后失控为祸人间,就选择于此自尽。
当初在张家界的将军墓下,也曾发生过相似的一幕,秦家龙王前来封印将军时,老天门四家的先人主动前来相助。
李追远看向林书友,还是朝下一指。
许是习惯了有红线牵连时的心意相通,由奢入俭难了,林书友居然第一时间没能领会小远哥手势的意思。
好在他双眼一鼓,童子的声音传来:
“这是让你尝试下去,看能不能摸点东西上来!”
李追远确实是这个意思,没办法,两手空空走江,家底都得靠自己在江上捡。
旁边的赵毅看到这一幕,嘴角不由地抽了抽。
肩扛两座龙王门庭的人,居然还得主动去摸尸,说出去怕是都没人相信。
但这也给赵毅提了个醒,姓李的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下次什么赵家宝库这种的玩笑,自己绝不能开,千万不能给他找到理由。
真去偷个一两件也就算了,看这穷怕了的架势,赵毅真担心但凡给姓李的一点机会,他都会把宝库完全搬空。
林书友下去了,他已经看见了底部的不少兵器和法器,看起来都挺有价值,要是能捞上去大家可以分分,实在不行也能重新熔炼。
白骨身上的衣服也得摸摸,说不定里头也藏着些什么好东西。
然而,身形刚下降到一定程度后,林书友的竖瞳猛地开启。
下方,所有白骨都产生了震颤。
情况变化太急,童子直接接管身体,白鹤真君快速上游。
震颤的白骨们,全部恢复平静,没有引起下一阶段的变化。
李追远指向前方,示意不要去取了,向前继续游。
取拿这些东西,李追远心里是没负罪感的,反正他拿去也是为了更好地斩妖除魔,可既然人家不答应,那自己也就没办法了。
如果他们还保持着假死的状态或者残留意识的话,估计交流之下,是能取到他们的东西,偏偏他们没有。
扎堆死得很干净的同时,又因为这里的特殊环境条件,让他们的尸体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瘴。
超过一定程度的刺激,说不定就会让他们集体化为死倒,生前都是玄门中人,他们要是变了死倒,那真是一件大麻烦。
“哗啦啦……”
离开水面,来到岸上。
脚下是一种大理石般的地面,前方则是蜜蜂窝一样密密麻麻的孔洞,风水气象在这里完全是乱的,连气机都会被撕扯搅散。
如果不是有陈靖可以带路,到这里后,就是李追远想自寻路径,都得费很大一番功夫。
阴萌上岸后,挥动驱魔鞭,将水面上漂浮着的谭文彬缠住后,吊拉了上来。
水中环境谭文彬还是挺喜欢的,因为他只需要往那里一躺,俩干儿子出来推他游动就行。
林书友最后一个上岸,有些无奈地看了身后一眼,然后掏出一张封禁符给彬哥贴上,将彬哥背起。
赵毅走到梁家姐妹面前,摊开手:“来点药液。”
梁艳:“什么药液?”
赵毅:“我送你们的。”
梁丽:“送了的还能要回去?”
赵毅:“再补就是了。”
梁艳:“你确定能补?”
梁丽:“你自己都说了,田老头在家里药舂子都快捣出火星了。”
刚瘫痪回去的田老头很悲戚低沉,认为自己再也帮不了少爷了,没多久他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在赵毅开启发疯般的高频走江后,田老头简直比当初陪着少爷一起走江时还要累不知多少倍!
赵毅:“我给了你们两瓶,夫妻共同财产,我能分一半,所以,拿一瓶给我。”
梁艳将一个小玉瓶取出,递给赵毅。
赵毅拿着它,走到陈靖面前,递给他,示意喝下去。
“毅哥,我不累……”
“不,你累了。”
初次觉醒血脉,又疾速奔跑这么久,现在的陈靖,已处于将虚脱状态。
陈靖只得将玉瓶里的药液喝了下去,当即就感到小腹处有一股暖流出现,然后流遍全身,疲惫感大大降低。
林书友砸吧了一下嘴。
背上的谭文彬有些好笑道:“你在不满意什么?”
林书友:“团队资产流失了。”
谭文彬:“呵呵。”
赵家的药,是得到这边所有人认可的,毕竟他们都曾是受益者,而且受益了不止一次。
谭文彬在林书友耳边耳语了一番。
林书友眼睛一亮,走上前,对梁家姐妹说道:“夫妻共同财产他只能拿走半瓶,他拿走一瓶证明你们两个都是他妻子,所以,他这是答应入赘了。”
梁艳:“有道理。”
梁丽:“头儿,这一浪结束,我就让家里长辈去九江赵给你下聘。”
赵毅:“我说,向导要是累昏过去了,我们还走个屁!另外,丽丽,别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得知道我们在走江,因果深重,你看,你姐姐就很知道分寸。”
梁艳:“挑拨离间。”
梁丽:“当我们傻。”
李追远挺羡慕赵毅的药物供给,确切的说,应该是完备的后勤供给。
如果他是正常开启走江的话,柳奶奶肯定也会把这些东西提前给自己配好,相当于提前分家,再点灯。
就比如这药园,柳奶奶怕是会提前几年就让秦叔去开垦,再让刘姨去两家老宅里移植进天材地宝,打理成熟后,再给自己签个十年承包合同。
赵毅本想回击一下林书友,这小子反了天了,居然敢当众给自己上眼药,但扭头瞅到小远哥的目光,就马上道:
“虞家,虞家,好东西肯定多多的,到时候肯定什么都不缺了。”
李追远看向陈靖:“继续带路吧,我们休整好了。”
“好,请跟我来。”
继续行进时,赵毅主动走到李追远身侧,小声道:“有个隐患点,我得和你提前沟通一下。”
“怕被修改记忆?”
“对,我担心会出现被修改记忆后,本人还不知道的情况,是有这种极端可能。
比如,在你们家林书友脑海里修改一段记忆,把你变成他的仇人,他就会举起双锏朝你脑袋敲来。”
林书友:“喂……”
刹那间,林书友双眼一鼓,同时后背传来凉意,童子和谭文彬同时提醒他,这时候就算知道那三只眼在夹枪带棒,但你也不能打扰。
李追远:“我的人,不会发生这种事。”
赵毅疑惑道:“你是不是又自创出了什么新东西?”
李追远:“嗯。”
赵毅:“什么东西能有这种效果?”
这时,走在前面的梁艳和梁丽同时回头:“他们团队似乎可以……”
赵毅:“闭嘴!”
本少爷问的是这东西么,问的是能不能这种防备机制,把他们三人也捎带上。
李追远:“不可以。”
红线只能牵绝对信任且会无条件服从自己意志的人,因此别说梁家姐妹了,连赵毅都不能牵。
牵成功就说明赵毅彻底信服了自己,心气儿直接散了,可以回去二次点灯认输了。
赵毅:“那怎么办。”
李追远:“我的人不会出问题,如果真发生极端中的极端情况,那最先被修改记忆受到愚弄操控的,只能是我,你可以多留意一下我会不会有什么突然的变化。”
一旦情况有变,李追远可以将红线释出,与自己所有伙伴连接,然后主动将针对他们的手段,拉扯过来,作用到自己身上。
因此,团队要出问题,第一个就是李追远。
不过,有件事李追远没告诉赵毅,那就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记忆到底能不能被修改。
毕竟,自己体内还住着一个本体。
他们俩之间,内心思维和精神世界是独立的,但这具身体所经历的事,本体是能感知到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在自己每次去丢垃圾时,都要对自己的行为指指点点进行批判。
这也就相当于……自己还额外备份了一套记忆。
寻常心魔与本体间,但凡遇到这种事,那几乎是毫无疑问,直接撕破脸争夺主导权了。
但本体最近在研究《走江行为规范》,在没推演出如何占据主导且不遭受来自天道进一步打压的方法前,本体没空去发难。
赵毅:“妈的,这意思是,悲剧只能在我这里发生?”
李追远:“互相留意吧。”
赵毅:“你可得对我手下留情,尽量抢救一下。”
李追远:“我会的。”
又行进了一段路后,前方明显开始收缩变窄,从原本的半开放式开始收拢。
陈靖:“就在前面,快到了。”
阴萌:“虽然游了一小段泳,但还真算挺近。”
相较于前几次去秘境,这次确实算路程短的了。
忽然,陈靖停下脚步,看向斜侧的岩壁:“这是什么?”
后方的李追远和赵毅也看过去,没看见什么东西,然后二人马上向前迈步,与陈靖平齐,再看岩壁时,上面出现了壁画。
“我上次来时,这里没有白蒙蒙的东西。”
赵毅:“那是因为你上次来这里时,还只是个刚入门的普通小道童,它应该一直就在这里,只是过去的你感知不到。”
虽然有些涩眼,但赵毅看见的,是清晰的壁画,可不是什么白蒙蒙的东西,这说明哪怕是现在的陈靖,也无法将其完全看清。
其余人也都跟了过来,一起看向岩壁。
润生扫了一眼,发现黑漆漆的,就挪开视线,半点都不挣扎,从背包里掏出压缩饼干,开始及时补充体力。
阴萌:“怎么雾蒙蒙的,这里会起雾?”
林书友竖瞳开启,疑惑道:“山水画?”
阴萌默默地低下头,摊开手,润生将一块压缩饼干送到她掌心。
润生:你不该多嘴的。
阴萌:你说得没错。
这多嘴一问,直接把自己送小孩那一桌去了。
谭文彬看见的也是一幅山水画,但构图并不大,山脉轮廓不在里面,所以无法分辨出画的是不是青城山。
林书友:“在动唉,天气再由阴转晴,又开始下雨。”
谭文彬:“我这里是早中晚的变化。”
梁艳:“从早到晚的循环,还挺有意境。”
梁丽:“阴晴不定。”
姐妹俩对视一眼,各自伸出一只手握住,闭眼,再同时睁开。
随即,姐妹俩齐声道:
“画中有人!”
润生将嘴里的压缩饼干咽了下去,取第二块时,对身边的阴萌小声道:
“有雾。”
阴萌瞪了他一眼,用手去掐润生的腰间肉,掐住后,再顺势一绞。
“嘶……你这死人!”
刚指尖发力呢,就有一种针扎的痛感传来。
这是润生上次康复后的后遗症,他的皮肤只要承受外部压力,就会释放出煞气。
也就是现如今润生哪怕站着不动让人打,对方打着打着,也会渐渐煞气入体,生机被破坏。
梁艳:“哪里有死人?”
梁丽:“我们只看见了活人,死人在哪里?”
二女将目光投向阴萌,在她们看来,阴萌应该是比她们看到了更高层次。
阴萌拧开水壶,开始喝水。
谭文彬双肩处的俩孩子,已经在努力瞪眼看了,却也只看到了时辰变化。
不过,有了梁家姐妹的示范,谭文彬就建议俩孩子手牵手。
小手一牵,谭文彬再看壁画时,不仅时辰变化有了,阴晴转变来了,更是看见一道人影正行走在山间小路上,人影脚下……像是还有一条四只脚的东西,有一条尾巴在摇啊摇。
林书友扭头看了一眼彬哥,发现彬哥看入了神,就在心里不满道:
“死眼睛,你快看啊!”
他不信身为白鹤真君的自己,竖瞳居然会比不过彬哥的俩干儿子。
童子:“这是神念图。”
林书友:“你不能看?”
童子:“能看,但没必要看,看了又进不去。”
林书友:“进去?”
“嗯,这可不仅仅是一幅壁画。”
“大家都在看……”
“我兴许可以进去,但我现在和你一体,我没办法带你进去,留着力气吧,去护法。”
“护法?”
这时,林书友看见小远哥向自己看来。
没等小远哥示意,阿友马上跑过去,站到小远哥身边。
李追远再次将目光落在前方壁画上。
而身旁的赵毅,早就立在那儿,睁着眼,一动不动了。
这神念图,非精神到达一定层次者,不能窥见真容。
李追远意识没入其中,很快,他就感受到了山间的冷风与绵绵阴雨,环视四周,他已然出现在了画中。
前方,是早就进来的赵毅。
赵毅:“你怎么进来得这么慢,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么?”
其实,李追远是最先进来的,然后他又出去,安排林书友来护法了。
“你既然进来了,在这里等我做什么?”
“我肯定得等你啊,这神念图夯实得有点吓人,在这里头要是出了点意外,现实里脑子也会受创的。”
“哦,是怕了。”
“怕你一个人会出意外,所以才留下来想照应照应你。”赵毅还在解释着,一转身,就看见下方山道上,有一大一小两个黑点,正向这里走来“一个是人,另一个是狗?”
这么远,根本不可能看清楚小点是什么,所以李追远直接问道:
“你看到过陈靖妖族血脉是谁的了?”
赵毅:“要么是狼要么是狗,总之,鼻子很灵。”
山里的风,吹得很疾,连带着山里的人也走得很快。
距离拉近后,那一大一小两个黑点,渐渐变成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以及他身边跟随着的一条狼狗。
赵毅:“你猜,他会是谁?”
李追远:“干脆直接赌一把,他姓不姓虞。”
一人一狗,来到了跟前。
黑袍人面容被帽子覆盖,看不见真容,但他裸露在外的双手和那半截小臂上,全是可怖的伤痕。
每一道伤痕,都仿佛是活物,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威压,又像是在无形中诉说着某段荡气回肠的故事。
一叶知秋,像这样的伤痕,对方身上肯定还有很多很多。
这绝对是寻常人难以想象之重,但他却一力承担了下来。
黑袍人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山,他并不高大,却很巍峨。
李追远和赵毅,下意识地朝两侧退开,给对方让出了继续上山的道路。
先前,俩人还在讨论着对方的身份,现在,对方的一个身份,已经可以确定。
只有真正意义上亲眼目睹,哪怕只是间接通过当初的神念残留,才能意识到,一个时代的传奇与烙印,它并不是一种夸张的修辞。
真就是,他站在你面前,你就知道他是谁,甚至都无需自报家门身份,因为他这样的存在,已经可以一个人顶起一座门庭。
李追远过去曾让谭文彬帮自己对白家代发过龙王令,不过那种龙王令指的是龙王门庭,并非龙王本人。
少年终于明白,真正的“龙王令”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古往今来,历代龙王都能轻松地号召起当地的玄门中人簇拥至其身边,与其一同镇压邪祟、消除祸乱。
这种压迫感,这种质感,这种呼应,他只需站在前面,挥挥手,呼应者就会即刻聚集。
赵毅深吸一口气,他的神情有些激动,他清楚黑袍人不是自家先祖,但今日,他真的通过这一方式,感受到了一抹赵无恙当年的风采。
要知道,这还是对方在拼命压制气息的结果,倘若龙王放开一切拘束,将自己彻底宣泄出来,那到底该是何等的恐怖?
一条黄色的土狗,跟在黑袍人身边,土狗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红绳,红绳底端系着一块银元。
这土狗看似平平无奇,论品相,完全比不过李追远家里的小黑,但能跟在这位身边的,又怎么可能会是寻常的狗,它只不过是和主人一样低调,没有显露出本体。
这时,原本已经从二人中间走过去的黑袍人,忽然停下脚步。
李追远和赵毅马上眼皮抬起,难道……是察觉到自己二人了?
神念图再玄妙,也终究只是曾经完成的一幅画,可现在画中人,竟和赏画人,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呼应。
黑袍人转过身,将自己的帽子向后推去,露出了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他并不算太老,可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那些斑点更像是可怕的诅咒,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太多太多,几乎进入油尽灯枯。
他的双眼很是浑浊,可却并不妨碍他的意识从这里透出,清晰地对准身前的二人。
土狗摇了摇尾巴,也跟着转过身,好奇且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黑袍人开口问道:“寿元将至,可该继续苟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榔头,敲打在李追远和赵毅的脑子里,震荡着他们的意识。
赵毅嘴唇颤抖地张开,回答道:“好……好像……不应该……吧?”
他家先祖赵无恙,是确认以正常人的年岁死了的。
九江赵后来就再没出过龙王,就算再好的经营手段,也比不过有一位龙王坐镇,也因此,后世子孙哪怕是那些家族长老们,也不止一次唏嘘过,要是先祖能多活一段时间就好了。
对于那种存在来说,实在是有太多方法在世间存续下去。
赵毅这算是,拿先祖做过的选择,来回答眼前这位。
黑袍人看向赵毅,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他认可这个回答。
赵毅心下一松,如果不是刻意维持,他刚刚在回答问题时,就几乎要脱离这神念图回归现实。
这种压力下,撒谎和掩饰的余地很小,尤其是在这位面前。
李追远开口道:
“再活下去,就不美丽了。”
黑袍人闻言,先是嘴唇张开,随即露出敞怀的笑容:“哈哈哈……”
显然,他十分满意这个回答。
黑袍人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那条土狗,则在奋力地追随。
“然也,我虞天南这一生,活得波澜壮阔,死亦当死得光明磊落!”
山顶上,出现了一片厚重的乌云,乌云里,有一张扭曲狰狞的巨大面容显现,正对着下方不断上山与自己逼近的黑袍人,发出愤怒且惊慌的咆哮!
“天道昭昭,江湖浩渺,今吾虞天南,以残破之躯、将罄之寿为祭,镇杀尔三百年!”
……
“嗡!”
李追远和赵毅同时身体一颤,二人意识复归现实。
岩壁上的神念图,讲述的就是那位虞家龙王在将死之时,选择以最后的生命余晖,再镇一尊邪祟。
李追远和赵毅,一同向岩壁拜了下去。
礼毕后,赵毅好奇地问道:“美丽,你是怎么想到这个词的?”
李追远:“心中所想。”
赵毅:“你现在想东西都这么长远了么?”
李追远:“习惯了。”
魏正道的不断尝试自杀,以及那些与魏正道有交集的人,都希望魏正道能自杀成功。
这亦是李追远的认可。
能治好病,好好活这一辈子就已是心满意足,再去追求个长生,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没那个必要,太丑了。
周围其他人不知道这俩“头儿”在说什么,但大家并没有开口去问。
赵毅对陈靖说道:“继续带路吧。”
陈靖指着前方道:“就是前头那座黑色的水潭。”
众人行至这黑潭边,潭水几乎完全化冻,只有些许冰渣子飘浮残留。
一座碑,显露在水面之上,上书:虞天南镇。
李追远发现,这黑潭里,一直有黑雾向上升腾,顺着这方向抬头,可以看见上方岩壁顶上,聚集了厚重且流动的浓稠,这里像是一个源头,化作一条条小溪,向四周扩散。
这样看来,工地那里之所以会发生意外,是因为他们挖开了一条这样的小溪,让这里的黑气溢散了出去。
赵毅:“居然没有封印的气息残留了,难道是那位龙王的封印失败了?”
毕竟是将死前的最后一击,不是巅峰之威,失败了,也不是不能理解。
李追远:“他说的是镇杀,三百年,只是一个概数,我想在出手时,他应该是有信心在三百年时间内,将这尊邪祟消磨死。
而且,你记得那条土狗脖子上挂着的银元么,距今,远远没到三百年呢。”
赵毅:“所以,你觉得是封印中途,发生了变故?”
这时,黑潭里的水位快速降低,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其抽干。
潭底,有一座平台,平台上躺着一具体形无比巨大的狼狗,光看这尸体,就难以想象其生前,到底得有多么可怕。
赵毅:“这是那条小土狗?”
李追远:“嗯,你再看下面,那八根锁链。”
八根锁链,此时已全部断裂,但其中有一根,是被打断的,另外七根则是靠时间腐朽的。
八根锁链在时,阵法完整,一旦失去一根,阵法威能就削去大半,余下锁链被腐蚀掉,只是时间问题。
赵毅:“有人,曾在这潭水最深处,打断了一根锁链。”
李追远:“因为这锁链,也困住了他。”
赵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已经猜想到了什么,手指着下方问道:“小远……哥,你觉不觉得,这下面少了什么?”
李追远:“他的妖兽都葬在这里这里又是他给自己选择的墓地,他的遗体,怎么会不见了。”
赵毅:“有没有一种可能……”
李追远:“有,医院里我亲眼目睹还救治过,那三个记忆被调换的病人。”
赵毅:“所以,虞天南在将这尊邪祟击败镇压后,就很快陨落了,然后,他的狗,背叛了他,向被虞天南封印的那尊邪祟低了头,或者是达成了某种交易。
那尊邪祟以自身特殊的能力,将那条狗的记忆,移植进了虞天南的身体里,他打断了一条锁链,离开了这里,最后……”
李追远:
“这条狗以虞天南的身份,回归了虞家。”
第两百五十三章
李追远回忆起小土狗脖子上的那块银元细节。
调皮好动是狗子的天性,那块银元纹理也被磨损得厉害,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不是以前外来流入的银币,也不是“乾隆宝藏”或道光年间的银饼,从其轮廓制式上来看,应该是清廷正式铸造的“光绪元宝”,亦被称为龙洋。
这一细节,点出了神念图的具体时间。
再结合龙王虞家自行封门一甲子,近些年才解封,江湖上偶有虞家人行走的传闻。
整个时间线,差不多就能对上了。
这里当初发生的变故,导致龙王虞家遭受了冲击,甚至直接使得其发生了“质”的变化。
赵毅:“一条狗,以龙王的身份回到家,就可以颠覆整个家族传承性质了……”
李追远:“你九江赵家有人躺棺材里沉睡当后手么?”
赵毅:“你干嘛?”
李追远:“问问。”
赵毅:“这问得多少有些冒昧。”
李追远:“那就是有了。”
赵毅:“谁家不这样?”
李追远:“正经龙王家不会这样。”
赵毅:“……”
李追远:“频繁出龙王的家族,家里怎么可能会有躺棺材里续命的老不死,这是等着龙王去大义灭亲么?”
赵毅:“所以,你的意思是,龙王在龙王家受到的制约很少,甚至是没有制约。”
李追远:“嗯,他想做什么,难度就会很低,哪怕是离经叛道、匪夷所思的事。”
赵毅的目光开始在四周逡巡,疑惑道:“既然封印已经不在了,那当年被镇压的东西,现在跑哪里去了?”
随即,赵毅的目光落在下方那条体型巨大的狼狗身上:
“不会,就在这条狗的体内吧?”
似乎是主动呼应赵毅的这句问话,狼狗原本紧闭的眼睛,在此刻缓缓睁开。
随之而来的,还有自潭底深处疯狂向外涌出的威压。
赵毅:“还真是这样。”
李追远:“它的本体已经被虞天南打崩了。”
赵毅:“所以,那时候的交易,就是将那条狗的记忆移植进虞天南体内,邪祟再将自己的记忆移植进狗的体内。”
李追远:“不这样做,邪祟无法在阵法中存活下来,它需要一具身体来维系己身。”
狼狗站起身,全身皮毛随之舒展,将内部的腐烂呈现。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嚎叫,声音扩散,在四方孔洞中形成连绵不绝的呼应。
润生收起没吃完的压缩饼干,搓了搓手,将黄河铲举起,旁边的阴萌抽出两根驱魔鞭,往后站了站。
谭文彬从林书友背上滑落,坐在地上,林书友将双锏抽出,用斥力隔空摩擦。
梁家姐妹则往前走了走,主动站在赵毅身后。
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
李追远的注意力,则更多的放在上方那黑漆漆的粘稠小溪中。
哪怕当这条狼狗从潭底跳出时,李追远也没有给予它过多的关注。
李追远拿出请柬,很是随意地丢到了地上。
赵毅一边将请柬掏出一边问道:“你说它为什么要故意搞出‘封魔大会’的阵仗?”
李追远:“自己能预感到劫,又知无法躲避,不如主动制劫、度劫,将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赵毅:“这邪祟,层次这么高么?”
李追远:“不高也不值得龙王出手,我怀疑,它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哪怕失去强大肉身寄托后它会实力大损,但只要能劫后余生,就算从普通人的身体里重新开始,它也依旧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放得下才能拿得起,它的本意,就是把这次的放下,做个当众表演。
也就是说,接下来,咱们打的,是一场表演赛。”
这也是李追远对眼前狼狗不太上心的原因,生死搏杀却不涉及生死,那无论打得多热闹得劲,都没必要太过紧张。
赵毅:“其实,你可以不用讲得如此详细。”
装作不知道,把眼前的问题解决,至于处理得是否干净以及事后如何,就别管了。
这样一来,这一浪就算是过去了,大部分功德也能到手。
李追远:“这就是我不认同你那一套的原因。”
赵毅:“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方法,我觉得我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就算尽到了责任,反正代代有人点灯行走江湖,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人做就行。”
赵少爷能用别人走一浪的时间完成三浪,就是因为他善于抓重点和解决重点,至于遗漏和后续可能会演变出的新问题,赵毅选择相信后人的智慧。
李追远:“我不喜欢这样。”
少年想到了阿璃梦中的那些丑陋身影,他不想以后相似的事会重新上演,所以走江途中他所遇到的每一头邪祟,都尽可能地去做到彻底湮灭,不留后患。
赵毅:“可是,你有能力去做的事,我……至少现在的我,不一定有。”
李追远:“能力只是借口,态度上的敷衍,是能感受出来的。”
赵毅:“你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居然都扯到态度上去了。”
李追远:“态度又不是给我看的,你猜猜谁会看?”
赵毅的眼睛,立即睁大,他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有些道理,不是不懂,只是以为懂了实则看得肤浅,等被人点拨后,才能领悟其中深意。
李追远:“天道好糊弄,江湖上的人就算是在做坏事前,也喜欢捏造出一个师出有名、代表正道,这几乎是一种默认的风气。
但这是涉及到惩罚,也就是所谓的劫、天罚这一类。
在这方面,天道之所以能让人觉得好糊弄,可能是因为其本身就受到某种桎梏,亦或者是,它觉得能形成这种‘自欺欺人’的默契,就是它可以接受的一个局面。
但我们点灯走江,难道是为了规避天道的惩罚么?
就算你市侩到把它当做一场买卖来做,也得考虑到你的甲方,一直是唯一的。
你的敷衍态度,一次意外可以理解,连续多次反复如此,你当甲方会不知道?
在责罚上,天道有着自己的桎梏和考量,但在奖励方面,天道明显有着更多的自主权,是能根据意向,进行主动倾斜的。
我走一浪的效果,抵得上你三浪,里面,就有这个原因。
另外,你还得考虑一件事,糙活儿做多了,江水就会一直给你派烂活儿。”
赵毅认真地看着李追远:
“你到底把天道当作什么了?”
别看少年刚才的话语都是站在天道立场上为天道去考虑,实则这种研究与把控本质就是对天道的一种蔑视。
李追远没回答。
眼前的狼狗,正开始步步逼近,它那冰冷的眸子,不断打量着在场众人。
许是觉得这紧张压抑的氛围程度不够,它又嚎了一声。
可惜,效果还是没达标,不是它所想要的。
因为两个“头儿”还在那里聊着天,明显在说着非眼前的事,这种轻松无视,就很难让下面的人感到紧张。
赵毅:“这些话,以前你可舍不得对我分享,今天一下子说这么多,我得拿什么来支付这笔费用?”
李追远:“你知道的,我想彻底断绝了它卷土重来的可能。”
赵毅:“那它就会拼命。”
李追远:“所以,你也得拼。”
赵毅:“那这一浪的难度,就上去了啊,你不是说过,你这一浪会比较简单么,就因为简单,你就自己主动给自己加难度?”
李追远:“这一浪其实很难,之所以变得简单,是因为江水把你推到了我身边。”
赵毅嘴角连续抽了好几下,他知道少年是在故意给他情绪价值,知道少年是希望他能帮忙拼命,知道这是一种利用。
但没办法,正是因为知道姓李的是怎样一个人,所以在他愿意说出这种话时,自个儿真的是受不住。
因此,任凭强忍强忍再强忍,赵毅最终还是破了功,笑了。
“妈的,这一浪是联手走的,你就算是想发疯,我能不配合么?”
李追远往后退了几步,红线自右手中释放,与自己伙伴们完成连接。
随即,四个人心底都响起李追远的声音:
“帮我布置阵法。”
接下来,极具违和感的一幕出现。
狼狗还在那里继续营造着威势,可对面的润生、阴萌与林书友,则拿出阵旗开始专注布置起阵法。
连坐在地上的谭文彬,都指挥着俩孩子去帮忙搬运一下阵法材料。
虽说在战斗中利用阵法的事并不算罕见,但要么开战前就偷偷提前布置好,要么同伴去鏖战给你创造时间,很少见到还没开打,就当着人家的面,堂而皇之地就布置起来的,这实在是太拿狗不当狼了。
梁艳:“什么意思,我们来挡。”
梁丽:“好像是的。”
梁艳:“阿丽,你对阵法有研究,他正在布置的,是什么阵法?”
梁丽:“虽然很特殊,但瞧着底层逻辑,像是聚灵阵。”
梁艳:“聚灵阵,这不是一般用来做那个事的么?”
梁丽:“嗯,是用来……”
赵毅的目光瞪了过来,梁丽闭上嘴。
聚灵阵,一般是用来召唤飘荡的亡灵以助其超度的。
姓李的在这里布置这个阵法,就是想着把那邪祟圈禁束缚起来,让其没有逃脱的退路。
赵毅不知道这狼狗是否能看得懂阵法,如果看不懂,那它还能继续演一段戏,自己也能友情配合演出。
要是它看得懂,那它就会在第一时刻拼命。
拼的是谁的命?还不是他赵毅的!
好在,目前来看,狼狗也只是处于疑惑阶段。
它的后腿向后扒拉了两下,抬起头,身形未动,但风已经卷起。
赵毅没等它真冲起来,直接喊道:“上!”
梁艳、梁丽马上分开,各自朝狼狗一侧冲去。
赵毅没闲着,也是向狼狗发起了进攻,不过他虽然走的是正面,但故意身形飘忽,只等姐妹俩先出手,他再决定该如何进行下一步的配合。
然而,狼狗的眼眸里,闪现出一抹血光。
它的气息瞬间爆发,强大的杀机直接锁住后方正在布置阵法的李追远身上,身上的毛发集体竖立,将这具封印已久且已经腐烂的身躯,最大程度的激发出来。
它动了,无视了梁家姐妹,甚至无视了就在它身前的赵毅,一个飞跃,裹挟着迅猛的腥风,直扑李追远。
赵毅意识到:它懂,它懂阵法,它知道姓李的要干什么。
从一开始,这就是明牌。
李追远没打算骗它,因为他清楚,不可能骗得过。
能主动发“封魔大会”请柬做戏的邪祟,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的目的?
赵毅之所以还心存侥幸,是因为他身处于抗击第一线,总得盼点好。
“拦住它!”
赵毅下达了命令。
而已经位于两侧的姐妹,没办法再折返到正面,只能从侧面发动攻击。
狼狗的尾巴狠狠地抽向梁艳,尾巴扫过,梁艳没被击飞,而是从其毛发中钻出,再借势跳跃。
另一侧,狼狗甩动头颅,想要将梁丽撞开,但梁丽及时下压了身形,堪堪躲过这一扫头后,更是凭空借力,向其身躯主干逼近。
腥风凝滞于四周,两姐妹的身形陷入了阻滞,不仅无法再进一步,反倒因为己身的势能散去后,开始要被弹飞出去。
只是,这种困难,还真拦不住她们,赵毅曾在李追远面前好几次标榜过她们,眼下,她们以实力为自家这二分之一男人证明。
梁艳双手掐印,脑袋用力后仰,将脖子上挂着的一枚铜镜拉扯出来,铜镜折射的光芒打在上方,伴随着梁艳的术法催动,白色的光圈不断变大。
梁丽则以匕首划破两根拇指,双臂向上一甩,一把把匕首从其袖口内掷出,且每一把在离开前都被食指上的鲜血留下印记。
这些匕首全部没入那团白光,紧接着快速垂直落下。
鲜血与白光交织,形成了红与白并存的火焰,它们穿透了狼狗身外的腥风,扎入了狼狗的身体。
狼狗喉咙处传来一声低哼,显然这攻击已经伤害到了它。
赵毅十指摊开,原本左手无名指上的玉扳指裂开,化作一条条晶莹缠绕至掌心,其身形跃起,来到狼狗下方。
双臂撑起,指尖快速高频晃动,一根根既长又锋锐的晶莹自下而上窜入腥风后,切割向了狼狗下腹。
狼狗速度很快,赵毅这里多少还是慢了一点,切割动作并未能持续太久,双方就要错过,但赵毅故意在将错过之前,十指紧扣,那一根根晶莹全部向狼狗腹部下方位处的一个部位聚拢。
“噗哧……”
赵毅十指上的皮肉全部崩裂开,两根食指处更是可见白骨。
他倒吸着凉气,却仍在强行让自己握拳。
“啪嗒!”
两团大大的东西就落在了赵毅身前不远处,这东西虽已腐烂变质看起来很是恶心,可还是能认出到底是什么。
就在刚才,赵毅拼着十根手指差点废掉,给这狼狗做了一场绝育。
也不知道到底是背上被插的匕首疼,还是因为那两颗被切去后的痛,总之,原本气势如虹的狼狗,在中途被泄了力,落了下来。
虽距离李追远那边已经很近,但并未能打扰到阵法的布置。
赵毅及时回撤,再次挡在了李追远等人的前方,双拳握紧的他,十指被晶莹包裹,像是戴上了一副手套。
梁艳与梁丽姐妹也来到了赵毅身侧。
林书友的目光落在了赵毅双手处,心中感慨这三只眼总能有机遇弄到好东西。
能分心出来看别的,证明他这里已经完活儿,不过,心底小远哥的声音再次响起,示意他一边继续装模作样地插阵旗,一边留意边上站着的陈靖。
林书友下意识地想要扭头去看陈靖,双眼猛地一鼓。
童子:“知道什么叫留意么,你还直接去看?”
林书友弯下腰,继续插阵旗。
谭文彬一直坐在那里,他使的是童工。
不过,他的余光从头到尾都将陈靖覆盖。
小远哥最早就提醒他了,他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条狼狗想找寻一个突破口,那拥有其相同血脉的陈靖,无疑是最好利用的一个选择。
按理说,在利用完陈靖带路后,保险起见,应该先将他控制起来,要么捆缚要么封印,最起码让他昏迷失去意识。
但小远哥没这么做,哪怕是现在也依旧放任其自由,这就有点故意请君入瓮的意思。
润生和阴萌还在继续忙碌,按照李追远的要求插旗和调整,李追远没给他俩派额外的活儿。
陈靖现在有些尴尬和局促,他想上去帮毅哥打狼狗,却又担心自己实力不够上去会添乱,想帮彬彬哥布置阵法,可他又不懂这门道。
因此,他只能站在原地,拳头一遍遍地握紧松开再握紧。
狼狗再次发出了一声嚎叫,只是这次嚎叫声显得有些尖细。
它再次开始了冲锋,赵毅依旧是老套路,挥手,示意双胞胎先上。
林书友蹲在地上无意义地扭动着一根没作用的阵旗,心里哼了一声:
“三眼仔真是不要点脸,总是让女人冲自己前面。”
童子:“这也是本事,你多学学。”
林书友:“我宁愿学彬哥。”
童子发出一声叹息:“那你只能等他人不在了后,帮他守护照顾。他活着的时候你要是这么做了,会自绝于整个团队的。”
林书友:“童子,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童子:“嗯?”
林书友:“我没有,你不要听那三只眼胡说!”
最早开始,在大学生联谊活动中,林书友确实是对周云云动心了的,周云云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都是他喜欢的类型。
当时要不是润生在商店柜台前拦了一把,他都打算写情书给人家送去了。
但在得知周云云是彬哥的对象后,哪怕当时二人并未处对象,林书友也立刻清醒了过来,没再敢起过半分这类心思。
先前说学彬哥那样,是他觉得把对象放在安全的地方进行保护,不去牵连她,很符合他的传统观念。
在林书友的潜意识里,曾对周云云生出过好感这件事,让他心中羞愧,这是有着极高道德标准者的通病,偏偏这种“羞愧”,让那三只眼发现诈出来了,就总是喜欢拿此作为要挟。
现在好了,事情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连最近刚和自己同居的童子,也开始朝着那边想。
童子:“你早点谈新对象就好了,你放心,不该存在的时候,我能自我封闭,不会影响到你办事。”
林书友:“童子,你怎么变得和我师父爷爷他们一样了?”
童子沉默。
林书友继续在心里道:“变得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的,喜欢催婚。”
童子爆发了,在心底怒吼道:
“你忘了我们现在不是官将首而是真君了么,你不生孩子留下血脉以后怎么才能有人去起乩我!”
“抱歉……”
“轰!”
狼狗的二次冲击,被梁家姐妹给拦了下来,她们联手,快速布置出多道术法,形成合力。
但二人受到的冲击,也是极大,胸口纷纷起伏,嘴角有鲜血溢出。
要是徐明在这里,这活儿根本就轮不到她们俩来干。
赵毅身形前冲,来到狼狗面前,拳头连续砸下,打在狼狗鼻子上,将狼狗逼退。
落地后,赵毅心中没有半分欣喜,他能感受到,狼狗在第二轮时,收了力。
这也就意味着,陈靖……
但赵少爷到底是赵少爷,他不仅没回头去看陈靖,反而装作很得瑟的样子大声喊道:
“姓李的,你就好好布置你的阵法,有我在,这条狼狗压根过不去!”
梁家姐妹对视一眼,有些不满,却也没在这时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蓄力,准备下一轮的合击。
狼狗抬起头,仰起脖子,喉咙处出现颜色的复杂变化。
“注意,它要喷东西了。”赵毅蹲了下来,指尖刺入自己胸口,从里头引出心头血落在地上,再左右各划一道,让地上的鲜血向两侧流动。
梁艳与梁丽毫不客气地直接动用这珍贵的鲜血开始布置结界,以抵挡接下来的喷吐。
别人的心头血,是有定量的,但赵毅有些特殊,自从他将生死门缝成功移植到心脏上后,他的心头血变得更为珍贵的同时,量也更大。
可看着俩姐妹几乎无节制地在使用他心头血布置时,赵毅咬着牙道:
“可以了,别这么糟蹋。”
俩姐妹手里的动作停顿下来,她们不理解,既然要正面挡住对方,又怎么能不把防御布置得扎实?
主要是因为赵毅清楚,这狼狗接下来的喷吐,应该是为了给利用陈靖创造契机,真实伤害应该不多,主要是遮蔽。
此时,站在阵法中央的李追远也留意到狼狗的动作,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就是阵眼位,这是他特意留出的位置,等待阵眼自己送上门来。
到那时,这尊拥有特殊能力的邪祟,就不再拥有逃离的可能。
说真的,这位的确是有追求也有格局,它现在明明可以逃,哪怕舍去这狼狗肉身不要,随便去将记忆移植进哪个工人或者其它李追远未能发现的后手身上,它都可以逃出去。
但它就是要度这个劫,因为它清楚,就算能瞒过和躲过自己与赵毅,天道的眼睛还是会盯着它,到那时,说不定就会有实力更低的点灯人,被江水推过去去解决它的新载体。
有时候,从邪祟的视角看天道,也能收获不少信息,让天道的逻辑,在自己这里更为全面和立体。
狼狗嘴巴张开,黑色的火焰喷吐而出,与之同时喷吐出的,还有大量的黑烟。
梁家姐妹双手向地上一拍,再朝上一拉,血色的三角屏障立起,不仅将三人护在其中,也是将火焰进行分割不至于侵袭到后方阵法。
但黑烟,却不在此列,开始快速弥漫,疯狂地吞噬一切视线。
狼狗的眼眸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站在角落里的陈靖,茫然地抬起头,身体连续僵了几下后,全身浮现出绿色的火焰,然后向阵法位置,冲了过去!
黑雾中,白鹤真君的竖瞳早已开启。
当陈靖从他身侧过去时,白鹤真君的手立刻探出,想要将他拦截。
但陈靖的速度在此刻竟提到匪夷所思的程度,出手的瞬间白鹤真君就意识到自己拦不住,当即掌心张开,术法凝聚,一张半透明的捕网出现,笼罩在陈靖前方。
“嗡!”
陈靖没能第一时间冲破捕网,但他身上的火焰,却在将这网绳燃烧。
两个孩子浮现在他左右,齐齐用力拍掌,陈靖的面容浮现出些许痛苦,身上的火焰也开始摇曳。
李追远走了过来,右手一甩,铜钱剑出现,对着陈靖额头点去。
“啪!”
陈靖身上的火焰瞬间回收,迷茫的眼眸里也出现挣扎。
李追远左手在铜钱剑上轻弹三下,陈靖的眼皮跟随跳动,脚尖更是随之踮起,伴随着李追远对铜钱剑的移动,陈靖也开始跟着走。
把他引入到阵眼位置后,李追远自陈靖额头处撤回铜钱剑,再顺势敲击其膝盖内侧,陈靖坐了下来。
李追远打了一记响指,聚灵阵开启。
陈靖先是剧烈颤抖,随即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除了手脚还在微颤外,头脑恢复了清醒。
他开始大口喘息,然后看向周围的环境,最后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李追远。
“我……”
“不要动,现在需要你作为阵眼,把邪祟完全抽取出来。”
“好!”
陈靖听话地盘膝而坐,闭上眼,准备打坐。
“眼睛睁开。”
“是!”
陈靖睁开眼。
眼睛睁不睁,其实不影响阵法运转,但李追远可以通过其眼神来判断他的状态,要是有什么意外变故,也可以及时处理。
黑雾快速散去,狼狗立在那里,眼神中流露出惊愕。
它操控陈靖是为了毁掉那阵法,结果对方居然早有防备,不仅将陈靖直接拿下,还将其布置于阵中。
现在,那座阵法正在以陈靖为媒介,吸收着它的意识。
狼狗口中发出嚎叫,想要将自己与陈靖之间的牵连扯断。
李追远指尖按下红泥后,在陈靖脸上和双臂上快速画上纹路,陈靖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精神,手脚的颤抖也比先前更加激烈。
狼狗再次嚎叫,更改中断方式,李追远就调整起阵法,维系住陈靖与狼狗的牵连。
梁艳:“他怎么做到的?”
梁丽:“在不破坏阵眼的前提下。”
这种博弈,她们俩其实也能做到,但陈靖绝对不可能安然无恙,最好的结果是留下性命变成一个白痴。
可少年却能一边与那狼狗见招拆招,一边将陈靖庇护。
赵毅:“除了冲到前面打架,他好像没什么是不能做到的。”
说完,赵毅就站起身,右手掌心往胸口一拍,先止住伤口流血,然后十指交叉,“拳套”变得更为锋利。
梁家姐妹会意,也都站起身,摆开架势。
眼下,确实是对这狼狗出手的最佳时机。
只是,狼狗却并未给他们这一机会,原本的拉扯不再,一团团黑气从狼狗身上迅猛脱离,甚至都不用经过陈靖,直接疯狂涌入李追远所主持的阵法中。
狼狗巨大的身躯,如同失去了操控,倒了下去。
阵法所在的区域,像是覆上了一层黑色的鸡蛋壳。
李追远用铜钱剑拍打陈靖的屁股,陈靖站起身。
“出去!”
“我……”
陈靖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气息,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不能抛下同伴独自面对危险。
只能说,品性是好的,但没经历过锻炼,关键时刻难免有些拖泥带水,还不如贪生怕死。
李追远没与陈靖废话,一脚踹在陈靖身上,都是少年,踹他还是轻松,陈靖在黑色鸡蛋壳完全封闭前,被踹出了阵法范围。
铜钱剑向下一插,刺入阵眼位置。
原本因负载过大即将坍塌的阵法,被李追远强行稳定下来。
好消息是,邪祟完全进入了这里;坏消息是,李追远本人也被困进了这座阵法中。
一张扭曲狰狞的人脸自浓郁的黑暗中浮现。
在神念图中,李追远远远地见过这张脸,那时应该是它的全盛时期,现在的它比那会儿,要小和虚弱太多。
即使没能实现完全镇杀,但虞天南当初,确实是将它毁去了根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本可以彼此体面,可你,非得不给我活路!”
李追远:“不是我不给你活路。”
“难道你说是天道?我已经主动应劫给天道交代,连天道都会宽容我!”
李追远:“不是天道,是你的问题,是你让我看到了不给你活路的机会。”
人脸不再言语,只是不断调整着方位,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年。
李追远继续道:“只要有这机会,我就不会放过面前的漏网之鱼。”
人脸:“你是个疯子,一个脑子里没有其它,只有正道大旗的疯子!”
李追远本想解释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的行事风格就是不喜欢留隐患,习惯于把一切污痕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可仔细一想,又没有去解释的必要,毕竟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一直以来,他的行为都称得上是绝对“正派”,酆都大帝他敢利用,地藏王菩萨他给拂面,多少真正正道人士不敢做的事,他都做了。
“嗯。”
人脸:“可这场游戏,还并未结束。”
四周的黑暗开始疯狂涌动,不断冲击。
李追远右掌摊开,血雾中凝聚出阵旗,将其抓住,不断挥舞。
阵法被撕扯冲击得再厉害,也依旧在少年手里被维系住。
李追远:“如果你只有这点本事的话,你挣脱不开的。”
“那你呢?我无非是将自己换了一个新地方存在,你本人也在这里,因为你清楚,一旦你不在阵法内,就无法继续保留住这座阵法。
当你和我一同都在这座阵法中时,你该如何毁灭我?
毁灭我,也是毁灭你自己。
年轻人,你自以为聪明可以拿捏我,但你并不知道,曾经的我,到底见过多少风雨。”
李追远右手继续抓着红色阵旗,左手打开背包拉链,从里面取出其它阵旗,然后蹲了下来,开始布阵。
人脸:“在阵法中布阵,你是疯了么?”
李追远:“今天你就能看见了。”
短暂的沉默后,人脸看着少年还在一板一眼地布置阵法,不知道为什么,它开始相信了,它信这个少年能在阵法中再布置阵法。
“你还是得与我一起死,如果你想在这里炼化我的话!”
“一点一点地来,一口一口地吃,先把你削弱一部分,等你无法对外面的这座阵法构成威胁后,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到外面了。”
“那你知道,我选择主动进来的另一个原因么?”
李追远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点点头:“知道。”
“你知道?”
“嗯。”
“你知道什么?”
“那条狗没死,记忆的移植不是借尸还魂,你将属于你的记忆全部挪了出来,并不意味着它死了。”
“其实,我一直存在一个问题,那就是我无法很好地操控与发挥它的实力,当年这条狗,可是很凶的,毕竟是能跟随着那位的。
我的存在,反而抑制了它的力量,当我不在时,它的本能就将重现!”
李追远摇摇头,无所谓道:
“不过是一条身体早已腐烂且记忆全无的疯狗罢了。”
“看来,你对你的手下人,是真有自信。”
“嗯,因为我是我团队里,最不能打的那一个。”
李追远选择性说了实话,其实他的指挥能力,对团队无比重要。
但在这里,问题不大,毕竟编外大队长在这里。
人脸:“或许我们可以达成某些新的默契。”
李追远:“抱歉,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
人脸:“你身上有东西,在呼唤我。”
李追远思索了一下,将无字书拿了出来,翻到第一页,嗯,目前,无字书只有这第一页有内容。
依旧是牢笼画面,但《邪书》今天不是白骨,而是变为身穿长裙的娇艳女子,往床榻边一靠,故意将藕臂与大腿从裙摆中露出,朱唇对着画外吹气,手指妩媚勾动。
牢笼两侧,还挂着两幅联子,上书: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邪书》充分发挥着主观能动性,在主动帮李追远揽客。
当然,它绝不是寂寞了想要找个邻居寻个伴儿,它应该是饿了。
原本第二页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早就被它吞了个干净,现在第二页是一片空荡荡的光滑洁白。
有意思的是,这张人脸也是不一般,居然能感知到无字书,甚至和里面关押的囚犯产生了呼应。
鉴于你这么跳,精力如此充沛……
李追远将手指放在书页上,画中女人的神情产生了变化,一脸不敢置信大受情伤的神情。
仿佛是在无声哭诉,自己都这般帮你了,你怎么还能如此对我?
主要是《邪书》忽略了一件事,或者是以它的层次无法形成共鸣,那就是在走江途中,李追远因自己现在身份特殊,一些腌臜事,以前有转圜余地,现在是绝对不可能做的。
他绝不可能与这尊在江浪上的邪祟进行丝毫媾和,也没必要为了这东西,去破坏自己与天道现如今的默契。
迅猛吸收之下,李追远布阵速度加快了很多,而书中的俏丽佳人,也逐渐重新化作红粉骷髅。
整页牢笼的色调,变得昏暗,墙壁也有露珠凝聚滴落,像是委屈的哭泣。
见到这一幕后,原本打算挪开手指的李追远,继续将手指留在上面。
看来是几天不吸,让它现在有些精力过剩,得彻底榨干。
人脸:“我见过很多心里只有正道大旗的疯子,无一例外,他们的结局都很悲惨。”
李追远:“是悲惨还是悲壮?”
“有什么区别?”
“前者也可以是某种享受。另外,如果你想聊天的话,可以和我聊一聊关于虞天南的事,我对那个比较感兴趣。”
“他的狗,对他一直很忠诚。”
“哦?”
“但只忠诚于他,而不是忠诚于虞家。”
“也就是当他陨落后,那条狗就自由了?”
“没错。你知道么,虞家一直有个传统,那就是虞家人死后,他的随从妖兽,必须跟着一起殉葬。
因为虞家人很清楚,忠诚于主人,并不等同于忠诚于家族。
虞天南尊重了这一传统,但并未贯彻这一传统。
或者说,他毕竟是将死之人了,又不愿意续命,所以走在了那条狗前面。
那条狗在最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对我极为不屑,不惜一切代价地帮虞天南一起镇杀我,但在虞天南死后,我敏锐地察觉到它变了。
如果虞天南再晚死一会儿,彻底消亡的,就该是我了,而他,将可以与自己的狗一同安葬在这里。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真的很好奇,现在的虞家,是否起了些有意思的变化。”
李追远没回答它。
人脸:“看来变化很大,真是与有荣焉,我居然能引导一场可以动摇龙王门庭的巨浪。”
李追远还是低着头,认真布置阵法。
人脸:“你知道龙王门庭,意味着什么吗?”
李追远再次看了一眼无字书,第一页的《邪书》已被彻底榨干,牢房里多余的陈设都消失不见了。
将无字书收起,李追远一边继续掏着阵旗一边说道:“你可以直接问我身份,不用试探的,我愿意告诉你。”
人脸马上飞到李追远面前,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的年龄不是作假,你是真就这个岁数,又如此精通阵法这种带底蕴的门道,那你,是不是也是出自龙王家?”
“嗯。”
“哪家龙王?”
“秦。”
人脸神情变得凝重:“不愧是……”
“还有柳。”
人脸骇然。
……
外头,润生等人看着这漆黑的大蛋壳,不知道该怎么办。
润生看向谭文彬,谭文彬跟在小远身边,也一直在学习阵法。
谭文彬:“我连这色泽都看不懂……”
随即,谭文彬看向白鹤真君。
白鹤真君抱着双臂,眉心的印记挤成一个“川”字,很严肃认真地说道:
“本君以为,最好不要擅动。”
润生:“废话。”
然后,众人把目光集体看向远处的赵毅。
赵毅一脸微笑地走过来,伸了个懒腰:“来,让我看看,应该是阵法压力过大,姓李的得在里头维持住阵法,不敢出去。解决方法也简单那就是在外面再布置一个更大的阵法将其罩住就行。”
谭文彬问道:“需要多久?”
赵毅:“如果姓李的布置,应该能快很多,我会比他慢……”
说到这里,赵毅声音停顿住,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那尊邪祟被姓李的吸进这里后,狼狗就真的死了么?
赵毅即刻转身,对梁家姐妹喊道:“快,给它碎尸万段!”
这话刚喊出来,梁家姐妹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地上的狼狗就开始溢散出大量的白雾,带着可怕的温度。
见此情景,赵毅心里反而舒了口气,诚然,很糟糕的情况即将发生,但另一方面也说明,自己并未因没有及时给它碎尸万段而造成危局,这家伙本就一直醒着!
等到白雾散去后,一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光着身子,没穿衣服,身上除了黄色的毛发外,还有密密麻麻的纹身,细看之下,可以发现每一道纹身都是身上腐烂的痕迹,这也使得他的身体弥漫着浓郁的死气。
他的眼里,有些许迷茫,但更多的,是警惕。
其原有的记忆已经被抹去,邪祟又离开了这具身体,现在的他,是真正“复苏”过来的那条土狗。
出于一种对未知世界环境的警觉,刚才他一直在小心留意,直到一个男人,对他的“尸体”,释放出了杀意。
遵从自然本能,他站起身,去面对自己的威胁来源。
然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下体。
看了许久,再抬起头时,神情愤怒,目光如火。
强烈的杀意自他身上宣泄而出,针对的是在场所有人。
谭文彬开口道:“赵大少,您觉得把您这个兽医推出去,能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白鹤真君点头。
润生检查了一下黄河铲的连接处,确认无误后,拿起来挥了挥。
阴萌再次捡起两条驱魔鞭,往后退了几步,但看了看赵毅,就又往前站了回去。
梁艳与梁丽以警惕的目光看向谭文彬,面带愠怒。
盟友的背叛比凶狠的敌人,更让人难以接受。
更何况,赵毅与她们家里有口头婚约,所以理论上,赵毅是她们未来的丈夫,哪怕只是二分之一概率,如果赵毅死了,按照两家为颜面计的传统,也就意味着,她们俩有二分之一的概率守活寡。
赵毅这个当事人倒是一点都不紧张,他不仅没去陈述利弊,说把这东西放出去要是大开杀戒、大肆破坏,所有人都逃不脱因果干系,反而主动笑出了声,对谭文彬点头道:
“哈哈哈,好啊,我去问问他。”
赵少爷还真去问了,他先指了指自己下面,说道:“我有。”
然后,他又指了指对方下面,说道:“你的,没有。”
对方身上的毛发全部立起,皮肤呈现出发烫的深红色,连带着身上的纹身,也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溃脓。
张开嘴,露出残缺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死,死,死!”
梁艳和梁丽不解地看向赵毅,她们不清楚为什么都到这时候了,赵毅还要去主动撩拨对方,这是真打算继续把怒火揽下来自己扛?
谭文彬拍了拍手,喊道:“好了,各就各位吧。”
润生手持黄河铲,站在了赵毅身前。
阴萌将毒罐子取出,站在赵毅斜后方。
谭文彬在俩孩子搀扶下,坐到了赵毅身后位置。
就连最看不惯赵毅的林书友,这会儿也手持双锏,主动站在了润生后面也就是赵毅的斜前方。
一通站位下来,反倒是让梁艳与梁丽不知该站到哪里去,感觉自己俩才是个局外人。
谭文彬喊道:
“赵少爷,现在,由你指挥!”
赵毅的嘴角,这次真是怎么压都压不住了,直接翘起来。
他一直都眼馋姓李的团队配置,甚至他自己的团队打造也有点仿照这里,而且姓李的有时候也真够意思,把团队实力提升后,还能再给自己机会来指挥。
别人手里的玩具往往看起来更好玩,再加上,的确比自己手里的要好很多,要不然先前躺在医院里的就不该是徐明而是林书友。
赵毅:“梁艳、梁丽留后,听我命令做策应。”
俩姐妹深吸一口气,心有郁闷,却还是听话地站到一边。
紧接着,赵毅看向阴萌:“你现在不是会召唤虫子么?”
阴萌:“你怎么知道?”
赵毅指了指梁家姐妹:“她们偷偷对我告的密。”
阴萌:“之前预留的血肉用完了,想召唤出虫子,得需要血肉祭品。”
赵毅:“来,萌萌,你看那里……”
阴萌顺着赵毅手指方向看去,看见了地上那两颗硕大的肉球。
先前它们已脱离狼狗的身体,所以汽化成人形时,它们还被保留在原地。
赵毅:“萌萌,你觉得那两个,能献祭么?”
阴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即使她对先祖没什么感情,但这种事,还是有些超出了她所能接受的范围。
坐在后头的谭文彬只觉得赵少爷不愧是赵少爷,因为一般人压根想不出这种操作。
把两颗狗蛋蛋,献祭给酆都大帝?
阴萌:“我……”
赵毅:“可以试试,对吧?你看那家伙全身溃脓,要是能召唤出虫子来应付,效果肯定会很好的。”
阴萌:“可是……”
谭文彬开口道:“萌萌,听赵少爷的,就按赵少爷的意思办。”
连谭文彬都发话了,阴萌只得点头道:“好吧,我试试。”
同时,阴萌也听出了谭文彬的言外之意。
那就是自己每次献祭召唤完虫子后,都会再补一桌供品向先祖赔罪,到时候烧纸时直接告诉先祖:
这全是九江赵毅出的主意!
谭文彬就是这么打算的,赵少爷从梁家姐妹口中,只知道阴萌召唤虫子需要血肉做献祭,并不晓得这是直接献祭给酆都大帝。
要知道,就算是小远哥不管如何利用大帝,至少表面上都会保持应有的礼节,等赵少爷这次搞出这一手后……
谭文彬觉得,以后当自己等人无法拖延、不得不去丰都时,肯定能在鬼城里碰到赵毅。
……
“轰!轰!轰!”
外头传来连续的震动,动静沁入到黑色蛋壳里头。
打起来了,但还在继续打。
人脸很焦虑。
这意味着,那条没有记忆且身体腐烂的疯狗,可能真的没有能力突破少年手下的阻截。
那它,就得继续留在这里,等待少年阵法布置好,将自己一点一点解决。
这是它无法接受的,最憋屈的终结。
人脸:“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李追远:“免提。”
人脸:“我可以修改掉你的记忆。”
李追远:“自进入阵法以来,你已经对我尝试了很多次,是不是因为我意志足够坚定,你没办法动手?”
当初那条狗,应该是主动让其移植的记忆,并未反抗。
人脸:“我可以同归于尽,毁掉你。”
四周的黑暗,开始沸腾。
李追远感知到如海浪般的意识,开始疯狂侵袭进自己的大脑,来势之凶猛,根本无法阻挡。
少年停下了布阵的动作,来到了自己的意识中。
很荒谬很诡谲,李追远站在一片熟悉的田野里,天上有黑色的大雨不断落下。
雨水在自己四周形成了一块块水洼,水洼里呈现出自己过去的一段段记忆画面。
它们正在被疯狂的修改。
很快,少年的认知,就出现了一点模糊,这种模糊,还会继续扩大。
人脸:“这是你逼我的。”
李追远没有叫喊,没有怒骂,他甚至都没表现出多少愤怒。
少年转身,向家里走去。
他离开田野,走上坝子,又走入家里,来到二楼。
脑雾,正在形成,自我认知的不断模糊,让他有种喝醉酒的晕眩感。
李追远伸手敲了敲自己房间的门。
里头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干嘛?”
“开个门躲雨。”
第两百五十四章
门被打开,李追远看见了站在里面的本体。
二人衣服不同,李追远穿的是出门走江时的野外运动套装,本体则是李追远在家时会穿的休闲服。
柳老太太会给自己订做衣服,虽然没有像阿璃那般几乎一天一套的频繁,但也完全满足了李追远日常所需。
衣服都是与时下并不违和的款式,料子却是极好的,穿在身上很舒服。
可是,李追远记得自己前几次来这里找本体时,本体身上的衣服会和自己现在的形象一模一样,眼下却有了分化。
另外,之前几次来,门都并未上锁,自己能直接提着“垃圾”推门而入。
今天却上了锁,得敲门。
最重要的,是刚刚来自门里的那声回应:“干嘛。”
这种语调,不应该是本体会发出来的。
因此,李追远合理怀疑,本体是在准备着什么,或者是在练习着什么。
不过,现在本体表情,再度恢复绝对的淡漠,眼眸里也没有丝毫情绪。
李追远走入房间,书桌上下本该堆积如山的书,全都不见了,反倒是书桌对面墙壁下的画桌上,摊开着很多张画卷。
本体:“你不该进到这里。”
李追远走到画桌前,欣赏着上面的佳作,都是些传统向的山水人物,细看之下处处都是精妙,但和李追远以前跟阿璃学作画时一样,只有纯熟的技巧却没有感情。
脑袋里的眩晕感还在持续加重,李追远身形微微踉跄,他清楚,这是记忆被进一步修改的表现。
李追远明知故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本体:“学习。”
李追远点点头,本体没说谎,他一直在学习。
是自己,把本体的“学习行为”,理解得太狭隘了。
大概率,是本体吸取了上次短暂控制身体后的教训。
虽然未来的危机明显加重了,但这和眼下的事并无干系。
李追远:“外面的雨好大。”
本体:“我说了,你不应该进来。你在外面,我在里面,它无论修改你多少次记忆,我都能帮你重置,只要你自己能挺得住。
但你进到这里,可能会把我也拉入它的视线,到时候,我们的记忆都会被修改,我们……会一起被毁掉。
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嗯,我明白。”
“可你还是来了。”本体走到柜子旁,弯腰,从旁边箱子里拿出一罐健力宝,“噗哧”一声打开,他喝了一口,“有时候我真的无法你的理性堕落,就像是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喜欢喝这个一样。”
“补充糖分。”
“有更好的补充方式,甚至比这个更便携。”
“习惯吧。”
“是惰性。”
“呵呵。”
“你正在变得越来越愚蠢。”本体对着李追远举了举手中的饮料罐,“你最好想办法收敛一点,否则你这种品质的心魔存在,会让我很难堪。”
这时,有黑色的雨水开始拍打窗户,天花板和四面墙壁,也开始颜色变深,这是要渗水了。
本体:“你看,你快要把我一起害死了。”
“嗯。”李追远应了一声,也走到柜子旁,弯腰拿起一罐健力宝,打开,喝了一口,“你复原的口感几乎一模一样。”
本体:“与我无关,是因为你喝过。”
李追远端着饮料,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门窗在风中摇晃,外头已彻底变得昏暗。
本体把饮料放了下来,走到李追远面前,问道:“目的。”
李追远摇摇头。
本体:“是敲诈,是勒索,是试探,都可以说,也都可以谈。”
李追远低头,喝了口汽水。
本体:“你没必要在我这里做可笑的拿捏,我们之间,并不需要这样,因为堕落变蠢的是你,而我,从未改变。”
“滴答……滴答……滴答……”
雨水开始滴落进房间。
李三江家以及四周的田野,是李追远意识最深处的幻化。
而李追远所住的二楼卧室,则是最具安全感和特殊意义的区域,同时,这里也是本体被封印压制的地方。
只不过,本体并未改变这里的环境,按照正常逻辑,打开这扇房间的门,里面的情景应该类似于监狱,一条条锁链将本体捆锁。
本体没有去营造出这种氛围,大概是懒得扯动锁链每次见到李追远时都歇斯底里地咆哮、怒骂。
这种没意义只是单纯宣泄情绪的事,对本体而言,才是最难以忍受的酷刑。
不仅这个房间,包括整个建筑、坝子以及四周田野,也都被本体维系成原样。
有时候,太爷家在现实里添置了什么以及哪处装修了,包括送货三轮车新停放的位置,本体也都会跟着李追远的“视线”去进行同步。
“哒哒哒哒……”
水渗得越来越厉害了,地上逐渐凝聚出了好几滩。
“哐当!”
窗户上的玻璃破碎,风卷着黑色的雨水冲了进来,将房间内二人的头发与衣服吹动。
本体:“它,快要看见我了。”
李追远指了指桌上先前被本体放在那里的饮料罐,示意对方拿起来。
本体将它再次拿起。
李追远举着自己手里的健力宝,和对方碰杯。
“啪!”
轻轻一碰,彼此饮料罐里都有液体荡出。
本体喝了一口。
李追远也喝了一口,然后,皱眉,吐了出来。
本体:“你记忆中健力宝的味道,也被修改了。”
李追远:“嗯,变得好难喝,有一股尸水味儿。”
本体环视四周,道:“要来不及了,是打算一起死么?”
李追远放下饮料罐,下了床,径直走到门口,停下。
“你一直问我的目的,我也思考到现在,如果硬要说目的的话,大概就是没有目的也是一种目的?”
本体:“低级。”
“我只是兴致来了,就进来坐坐,串个门。”
本体:“幼稚。”
李追远没有反驳,推开门,走了出去。
伴随着李追远的离开,房间开始快速恢复原样,破损的窗户复原,渗进来的水消失。
本体走到窗户边,透过泛黄的淡黄色窗帘,看向外面。
这个房间外面,到处是腐朽的痕迹,露台地面坑坑洼洼,覆满了黑色植物。
就连那两张藤椅,此时也是破损不堪,到处是污垢,还有虫子的尸体和鸟类的粪便。
李追远没嫌弃,直接躺了下去。
前方的大片农田,在黑水的浸泡下已是一片荒芜,一如他现在的记忆,亦是他过去的人生。
“哗啦啦……”
黑色的雨水倾盆而下,捶打在李追远身上。
李追远眼睛睁着,借着雨幕,他能看见一段段属于自己过去的记忆正在被快速篡改。
少年的眼眸,渐渐失去神采,眼睛最终也是缓缓闭起。
上方乌云凝聚,形成一张扭曲狰狞的脸。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没想到在面对不可抗的局面时,你竟然能放弃得如此之快,连敷衍的挣扎都懒得做。
虞天南临死前,还能打碎我的本体,将我镇压,以我作为他的人生终结点缀。
而我消亡前,却只能拉着你。
这让我,很不甘心,也很遗憾。”
李追远其实不仅没做反抗,还特意放开了一切心防,这不是向上面那张脸投降,而是为了方便本体帮自己重置记忆。
房间内,本体还站在那里。
外面,李追远的记忆已经被彻底篡改,理论上来说,他已具备除了死亡外的一切死亡特征。
但本体是不会让李追远现在就死的,无论李追远先前进不进房间,本体都会帮他。
因为伴随着李追远闭上眼,原本离开的黑色雨水,又开始侵袭进这个房间。
失去了外在心魔防护,本体这里也迟早会暴露出来。
这也是本体无法理解,李追远硬是要进个房间坐坐的原因,在他看来,这本就是不用多谈的默契,帮他,也是帮自己。
本体闭上眼,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懂了李追远先前这一系列行为的原因。
“你是怕了,怕在记忆不断的修改与重置中,变得麻木……你甚至可能在这一过程中消亡,不用我亲自动手,你就将不再是你,最终主动与我融合。”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好消息也得看时间,本体能看见外面上方乌云滚滚,在消耗完那些乌云前,李追远要是真彻底麻木崩溃了与自己融合,那自己依旧得暴露出来。
本体是个绝对理性的存在,他可以为了更好的局面而推迟发难的时间,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一苏醒就成绝唱?
“这一次,你得挺住。”
以这具身体为载体的经历记忆,本就是共享的,但理论上来说,本体可以借助帮李追远重置记忆的机会,往里面做一些修改,为以后的发难提前布置。
但本体并未这么做,当下情况,自己任何的纰漏都可能导致李追远的崩溃。
当本体的眼睛缓缓睁开时,外面藤椅上,李追远的眼睛也同样在睁起。
本就是他的记忆,开始重新铺陈。
李追远开始复看自己的一生,他记事很早,记忆的恢复点也很早,从幼年、童年再到之后来到南通。
听起来有些荒谬,他重新“走”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伴随着记忆复苏,身下肮脏破败的藤椅开始恢复原样,坑坑洼洼的露台再次变回熟悉的平坦,眼前的农田里,荡漾着绿波。
只是,上方的天空,还是乌云密布。
人脸发出了疑惑:
“怎么回事?”
它明明已经摧毁了他的记忆,可为什么,他的记忆又重新复刻了?
来不及去思考具体原因,黑雨再次磅礴落下。
李追远已经睁开的眼睛,再次慢慢闭起,脑海中的记忆,遭受了又一轮的摧毁,四周的环境也再一次步入衰败。
房间内,本体重新闭上眼,然后,再度睁开。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角力,因为少年在二打一。
可真要较真起来,倒也无可指摘,因为少年的“二”是自己主动分裂出来的。
这也就使得,他们两个,可以借助这一漏洞,与天空中那张脸,打起持久战。
人脸并未发现本体的存在,因为这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就像谭文彬培育那俩孩子,算是一体三魂,包括当初虞妙妙兽魂与人魂共存一体,可本质上,他们不过是一具身体的多魂魄容纳,李追远这里是货真价实的平等一魂两念,且共享记忆。
人脸这一特殊邪祟,拥有对记忆的天赋把控,在它的视角里,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除非李追远故意留在那个房间里,把本体一并暴露出来。
可这个世界,总有例外,柳玉梅身为龙王家人,也没听说过有人能灯火自燃,直接开启走江。
一次次睁眼,又一次次闭眼。
李追远经历了自我视角中,自己人生的一次次摧毁与重塑。
记忆不是灵魂,它是重要组成部分却不是唯一,因此它的变迁,是能留下痕迹的。
就如同一部电影,你看一次,再将它的记忆抹去,反复观看之下,依旧会觉得乏味。
因为哪怕你忘记了它的情节,可里面的情绪点和思考点,却给你留下了惯性,或者说,是提高了某种阈值。
人生也是如此,小时候捡到一块漂亮的石头都能开心一整天,长大后只会觉得幼稚;小时候天塌了般的大事,成年后回头看,只当是寻常。
而这,只是寻常人最正常的缩影,李追远现在所经历的,是这种程度的千倍万倍,而且是一遍一遍地快速循环。
房间内,本体在担心李追远还能否撑得住。
按照正常逻辑,李追远应该已经到了即将崩溃的边缘,很可能在下一次睁眼时,他会排斥反感自己的人生,甚至厌恶于自身的存在,恨不得让自己就此消亡。
然而,李追远没有额外举动,无论藤椅新旧脏净,他一直都躺在那里。
每一次睁闭眼,都像是短暂的小憩。
天空中的乌云,在这场角力中越来越稀薄。
地上的农田,从原本的一大片,缩成了小小的菜园子,东西两屋只剩下个虚影,露台后方那视线看不到的地方,也化作模糊。
双方都处于意识中的角力,彼此都在死撑,自然而然的,一些非必要的成本,该减去就得减。
也就是李追远的精神层面本就异于常人,且又得到了普渡真君的莲花造化,要不然,他与本体就算有作弊的能力,却也没那个资本开启这场博弈。
可是,其它地方都虚化弱化了,唯独李追远身后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隔壁太爷的卧室,不仅门窗不见了,连外墙上贴的瓷砖都看不见纹路,像是糊上了一层白色的水泥灰。
人脸终于发现了问题:“谁在那里面。”
紧接着,人脸又看向藤椅上的李追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雨水不再朝着藤椅区域击打,而是着重猛拍向房间。
门窗与墙壁,很快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尤其是天花板,已大面积镂空。
本体抬起头,看向上方,天空绝大部分已经晴朗,唯有上面这一小圈还存在乌云。
双方鏖战到最后,不得已要面对短兵相接的局面。
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李追远,感知着他们身上一模一样的记忆气息,人脸的眼里全是惊疑。
或许,相较于这种特殊的存在,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双方间竟然可以达成的合作。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之事?
这不仅违背了人性、自然,更是有违天道!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这可是秦柳两家的共同传人,还在走江,更重要的是,人脸已经体会到了李追远身上的可怕天赋。
这种人,明面上已经到如此地步,背地里,竟然还能再蓄养出另一个自己。
天道,你怎么不管管?
你怎么能允许这样的怪胎存在?
黑色的雨水,打在本体的身上,他感受到了自己记忆的被篡改。
本体扭过头,身前的门窗已经坍塌,因此他可以看见藤椅上躺着的李追远。
藤椅是新的,这意味着此刻的李追远处于睁眼记忆完整状态。
但本体担心,这会儿的李追远,已成一具没有情绪的傀儡,如同极致的灰白,只剩那一丁点若有若无的色彩吊着。
所以,本体可能指望不上李追远能帮自己。
退一万步说,这亦是李追远借机削除自己这个“本体”的好机会,只要他敢赌,赌上面那张脸的余力,只够湮灭一个自己。
李追远,你会这么蠢么?
“吱呀……”
是藤椅被挪动的声音。
李追远站起身,看向本体,许是猜到本体在想什么,李追远开口道:
“放心,我没那么蠢。”
人脸特意将雨水集中到本体身上,就是希望自己可以作壁上观,好先解决一个再来解决自己。
越是最后决战的关键时刻,利己的小心思就越是容易爆发。
李追远主动走进破损严重的房间,与本体一同承担起雨水。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天空中,比最开始缩小无数倍几乎成为风筝大小的人脸开始咆哮。
它企图摧毁这个时,另一个帮忙;而当它企图摧毁另一个时,这个也去帮忙!
李追远:“它最后选择单独针对你,证明它没多少力气了;放任它先摧毁你,我没有绝对把握可以单独面对它;而我们联手,可以稳赢。
我选择后者。”
本体不在乎选择,而是看向李追远:“你没有变化?”
先前李追远进房间时是什么调调,现在的他,还依旧是那个调调。
李追远摇摇头:“把自己人生反复摧毁再打造出来这么多遍,怎么可能没变化。”
本体:“那你这是什么变化?”
李追远:“在反复循环中,我把不好的记忆和不喜欢的记忆变麻木了,把自己喜欢的记忆变得更清晰。
所以,也就一开始有点难受,后面,其实挺美好温馨的。”
曾经伪装的自己,在李兰面前故意表演的自己,他选择在反复体验中麻木;着重感受着与太爷、阿璃和众伙伴们在一起的记忆时光。
以前岁月匆匆,无法驻足,更无暇追忆,这下子,算是回忆了个痛快,很多遗憾,也都在记忆中补足。
太爷带自己去上海治眼睛,曾一度情绪破防,在巷子里抱着自己痛哭,那时的自己,想笑着安慰太爷,却任凭怎么努力都没能笑出来,现在,他笑出来了。
当初自己手抓润生的香烫伤自己时,面对生气失望的阿璃,自己没能及时表现出后悔与委屈,这次,也表现出来了。
往事无法更改,却可以在回忆中慢慢抚平,这一次,他抚得很彻底。
也终于理解了,释怀这个词的真谛。
本体:“你怎么想到可以这么做的?”
李追远:“很难么?太爷就会啊,或者说,大部分正常变老的人,都会。”
本体:“就这么简单?”
李追远:“追求长生的不会。”
雨还在下。
李追远和本体的记忆仍在被破坏着,但这种攻势程度,比之前,弱了太多太多。
本体:“反击吧。”
李追远:“好,把记忆分成前后两半,我防守后半段,你应该更喜欢前半段。”
本体:“可以。”
李追远:“结束后,再互相重置另一方缺损的记忆,彼此都拿捏着一半,不怕对方使坏。”
本体:“你可能不喜欢前半段的记忆。”
李追远:“没前半段做衬托,又怎么能体会到后半段的美好。”
二人抬起头,迎着上方那一小团乌云和那张飘荡的人脸,开始主动出击。
落在他们身上的雨水,有一半被弹开。
一段时间的相持后,天上的乌云越来越小,人脸也变回了正常大小。
它输了。
没有惊心动魄的厮杀场面,但它却输在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它甚至无法去找借口说自己远远不是巅峰状态,因为眼前这个少年,也并未成年。
人脸落了下来,来到李追远面前,焦急地说道:
“快,我快要消失了,快让我进你的那本书里,让我进你的那本书里!”
李追远伸出手,抓住了它。
可人脸却闪烁出一抹光芒,脱离了李追远的掌控。
但下一刻,一只大手的虚影从上方探出,虽然很透明也很虚弱,却自带威严气息,将人脸彻底攥住。
本体:“捏爆了。”
李追远:“嗯。”
“砰!”
人脸被捏碎。
刚刚,本体使用的是酆都十二法旨之一,威势上,比李追远亲自使用,还要更高一级。
李追远:“学习得不错。”
本体:“用《柳家望气诀》伪造出大帝气息,再使用酆都十二法旨,就能有因果上的加成。”
李追远:“这么大方地就告诉我了?”
本体:“我还没做好接收这具身体的准备,另外,我也不想你这么弱,以后还得继续打扰我。”
李追远:“那你还需要多久才能做好准备?”
本体:“你其实是有机会,把那邪祟完全灌入那个叫陈靖的少年体内的,把那少年当作祭品,彻底封死就行。”
李追远:“嗯,我知道。”
本体:“你仁慈了,不舍得杀他?”
李追远摇摇头:“他在医院里时,我故意没和他接触,就是不希望自己与他产生多余的羁绊。”
本体:“既然你早就预定好了,那为什么……”
李追远将手放在下巴前,手指张开的同时,脸上也浮现出笑容:
“我改主意了,你看现在的效果,是不是更好了?当我想笑时,比以前简单多了。”
本体:“你是为了治病故意的。”
李追远摆摆手:“好了,不聊了,外面的事还得我去解决……”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精力消耗了多少。”本体指了指四周还未复原依旧是千疮百孔的太爷家环境,“你意识最深处都这样了,等你苏醒时,你还能保持清醒?”
李追远:“对,与其苏醒后直接陷入昏迷,不如继续待在这里,至少这里还有你可以聊聊天。”
本体没说话,转身向房间里走去。
李追远跟了上去,在本体经过衣柜时,伸手抓住他肩膀。
本体停下脚步:“你要做什么?”
李追远:“你不该问……‘干嘛’么?”
本体沉默了。
李追远将本体摆正位置,与他一同面朝衣柜。
衣柜大半已经腐朽,里面的衣服也基本腐烂,衣柜门上的镜子也是肮脏有裂纹,但勉强还是能照出个人影。
此刻,镜子上,倒映出两个破碎斑驳的少年。
李追远:“你汲取了上次短暂取代这具身体后的教训,因为你清楚,以你的这种姿态,无法全盘接收我的人际网,所以,你更改了策略。
你想在下次发难,掌握这具身体后,所有人都无法分辨出来,你已经取代了我。
让我猜猜,刚下雨我过来敲门时,你在房间里做什么。”
李追远把左手伸到前面大拇指与食指分开,分别抵在本体嘴角处,然后帮他把嘴角缓缓向上提:
“你那时,是不是在里面,练习表演微笑?”
……
“轰!轰!轰!”
外头的交锋,很是热闹。
到底是一头曾追随龙王的妖兽,哪怕肉身腐烂、记忆全无,光凭发怒本能,也依旧无比可怕。
但它的局限性也很明显,就像是古人面对豺狼虎豹时那般,只需组织得当,再强大的野兽也只能倒地绝望哀嚎。
赵毅现在就是组织者的角色。
不同于可以靠红线,将团队指挥得如臂使指的李追远,赵毅采取的是反其道而行,将每个人的作用位置固定,甚至可以说是呆板。
润生永远负责防御第一击,防御结束后,做调息休整,绝不参与攻击。
林书友永远负责对方攻击结束后的第一轮反击,甭管反击效果如何,都是上去打一套结束,立刻返回阵列。
其余时间段,则由谭文彬进行全程袭扰,不需要制造实质性伤害,只需进行精神挑衅。
谭文彬再次见识到了赵少爷的无下限,他甚至命令自己,把俩孩子派出去,悬浮在那位面前,当着它面甩雀雀。
事实证明,即使是出于本能,雄性对自己那方面被阉割,也是难以接受。
因此,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每次这般后,那条狗就怒不可遏地再次主动发起攻击。
梁家姐妹没固定位置,那就等同于哪里都是她们的位置。
在赵毅的指挥下,她们得帮润生防御,得帮林书友反击,甚至还得帮谭文彬去进行挑衅。
一通大战下来,其余人都还好,只是带点无所谓的伤,却状态还维系得不错,但梁家姐妹却很是狼狈,而且气息不再稳定。
至于赵毅本人,则没有下场,全程指挥即可。
他原本是打算把自己镶嵌进某个位置的,可实战之后才发现,姓李的手下这帮人,居然比上次在丽江提升得这么大!
有这样的优秀的团队配置,让赵毅都觉得,他要是姓李的,也懒得去练武吃苦了。
总之,赵毅这种精神上的进取与实战上的消极,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那条狗身上,纹身的面积正逐步增大,这意味着腐烂区域增多。
本就只剩下那最后一口气撑着了,现在已经被赵毅又放掉了大半口。
再拖一拖,再熬一熬,那家伙自个儿就得倒地。
没办法,用的是人家的团队,他也不想把人弄残弄死了,不好和姓李的交代,要是用自己的团队……赵毅更不舍得。
这时,阵法那边出现了异样。
原本漆黑的大鸡蛋壳,忽然开始变淡,然后在众人的视线中,这些黑雾全部疯狂涌入了李追远体内。
最后,李追远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你们继续,维持阵形,对它进行压迫!”
下达命令后,赵毅就离开了阵列,来到了李追远身侧,检查起少年的情况,然后大喊道:
“他没事,只是透支过度,昏迷了过去!”
赵毅看向梁家姐妹:“剩下的那一瓶,也给我!”
梁家姐妹咬着牙,她们心里真的有种委屈感,以前只听说过嫁了人的媳妇胳膊肘往外拐的,结果这个男人却拐得最为厉害。
梁丽将玉瓶子送了过来。
赵毅:“快去帮助润生防御!”
梁丽快速返回,与姐姐一起,帮润生扛住了那条狗的新一轮攻势。
赵毅先将玉瓶里的药液给李追远喝了,然后又摸了摸口袋,掏出了好几枚精致的药丸,送入少年嘴里。
这些药丸可都不便宜啊,都是在极低良品率下,田老头没日没夜地舂出来的,有时他赵毅自个儿受伤了都不舍得吃。
不过,虽说不晓得姓李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确实是把那尊最难缠的邪祟给消灭了。
自己这里虽然留下一条疯狗,但这疯狗也蹦跶不了太久。
赵毅伸手,从李追远袖口里掏了掏,等他的手收回来时,掌心里多出了一把铜钱。
“姓李的,你好好休息吧,这个先借用一下哈,嘿嘿……唉。”
高兴只在脸上停留了一小瞬,随后就是悲哀,自家先祖用的铜钱剑,自个儿要用时还得偷偷摸摸地拿,拿到后还要窃窃自喜。
“你们休息一下。”
给梁家姐妹放了个“小假”,赵毅手持铜钱剑上去,取代了她们的位置。
己方也在这一刻起,从相持阶段,变为主攻阶段。
可那条狗到底是没了记忆,自然也就没尊严那种事,在发现自己越来越压不住眼前这帮可恶的人后,它开始考虑留力以及逃跑。
谭文彬:“挑衅效果降低了。”
赵毅:“嗯,它要逃。”
谭文彬:“得拦住它,可以付出代价。”
无论是自己,还是润生和阿友,都还没掀底牌。
都打到这种程度了,就算拼着透支瘫痪,也得永远把对方给留下。
赵毅正欲点头,有谭文彬主动提出这个,他接下来下令时就从容多了。
但就在这时,赵毅眉头一皱,伸手撕开自己的衣服,其心脏处有一道新鲜且繁复的伤疤,证明他平时没少抠自个儿心脏玩。
大拇指探进去,勾了勾,等再伸出来时,上面缠绕着一条彩色的小蛇,蚯蚓一般大小。
谭文彬注意到这一幕,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对自己够狠的了,但只要和这位赵家少爷对比一下,这种感觉就荡然无存。
赵毅将这条蛇送入嘴里,“嘎嘣嘎嘣”地咀嚼后,咽了下去。
刚结束一轮防御正在调理的润生,头没回,只是问道:“好吃么?”
赵毅:“结束后请你尝一条,我在心脏那里温养着不少蛇卵,关键时刻可以排除各种阻隔,给我传递消息。”
紧接着,赵毅又对谭文彬说道:“孙燕示警,应该是上头有特殊身份的人出现了,示警程度很高。”
谭文彬:“来人很强大?”
赵毅:“或许也是来人,孙燕根本就无法对付。”
能让孙燕这种驭兽师无法对付的人,谭文彬马上道:
“虞家人!”
赵毅:“嗯。”
也就只有虞家人的能力,可以完全克制孙燕,上次虞妙妙和其随从,就能轻易让孙燕的所有妖兽倒戈。
而且,虞家人也有足够动机,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赵毅:“妈的,新麻烦到了,得加速解决。”
说完,赵毅就看向那边昏迷中的李追远,在心里骂道:
“该死的,这时候你睡什么睡!”
全然忘记了,刚才的自己还劝人家好好休息来着。
谭文彬扭头看向阴萌。
外有敌人存在,这时候,再透支瘫痪丧失战斗力就不合适了,想找机会快速解决战斗,就只能寄希望于奇招。
赵毅也看向阴萌先前自水帘洞外汇合开始,梁家姐妹就偷偷向他转述了对付沈淮阳时的情况,姐妹俩对阴萌战场时机观察与把控能力简直惊为天人。
这让赵毅自己都奇了怪了,阴萌他又不是第一次认识,你说她厨艺好赵毅承认,可这战场意识?
提升实力容易,难道还有提升脑子的?
先前战斗时,赵毅也尝试让阴萌利用两条驱魔鞭进行战场调度,但效果非常之差,阴萌自己发挥不行,他赵毅开口去指挥,也会有滞后性。
然后,赵毅就派梁家姐妹在出击时,把那两颗肉球拉扯回来,交给阴萌,让她专注于召唤虫子。
可召唤到现在,虫子还没影。
赵毅:“怎么样了,还要多久?”
阴萌手持黄纸,不断甩动,可这纸就是点不燃,打火机她也用了,但依旧点不起。
每次刚出火星时,她内心就感受到一股可怕的悸动,然后火星熄灭。
她知道,那是她的先祖,无法接受这种离经叛道中的离经叛道献祭。
此时,面对赵毅的询问,阴萌刚准备解释,谭文彬就先开口问道:
“这祭肉品级太高了,她人微言轻,催使不动。
呵,受祭的那位脾气臭得很,也喜欢摆架子,平日里我们这些人他都瞧不上哩,只认可小远哥。”
赵毅见状,直接伸手将阴萌手中的黄纸抢了过来,奋力一甩,火星起来了,却又立刻熄灭。
谭文彬没火上浇油,而是主动道:
“算了,让我来试试吧我这里有小远哥写的篆书铭文,看能不能拓印上去,小远哥到底是正经龙王家的,品级应该是够的,哪怕只是拓印。”
赵毅目光一沉,马上指甲划破手指,在黄纸上写下血书,然后厉喝道:
“甭管你是哪路土地淫祠,我九江赵毅今日为你请祭,让你吃你就吃,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嗡。”
刹那间,黄纸大燃!
第两百五十五章
黄纸烧了。
阴萌懵了。
虽然她已经习惯于在面对自家先祖时一次次地打破底线,但这次破得幅度如此之大,且还破成功了,还是让她胸口一闷,大脑一阵晕眩。
这时候,以前那么多次的频繁练习效果就呈现出来了,人是懵的,却并不影响手中动作。
最难起的那个头儿已经开好,接下来该怎么办那就怎么办,甚至对于阴萌而言,有时候纯靠本能激发,效果反而会更好。
赵毅打了个呵欠,拍了拍手,神情自在地特意瞥了一眼谭文彬。
谭文彬的这种激将法,他赵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但这对他来说,并没什么。
一是上面疑似有虞家人出现,那自己这里就得在确保润生他们状态的前提下,早点寻新的手段介入,加速解决战局。
二是赵毅知道自己可能被谭文彬坑了,但九江赵家不在乎。
像这种献祭,并不算罕见,地方上的土地小庙和不在册的淫祠多不胜数,很多那种谈不上邪祟也够不着神祇的特殊存在会很乐于采取这种“对等交换”的方式。
这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擦边球玩儿法,各取所需。
赵毅相信,能被李追远选定给手下人进行献祭的那位,应该不简单,但再不简单……上限也就那样吧,再高又能高到哪儿去?
其实,先前赵毅指着那两颗肉球询问阴萌能否献祭时,阴萌就震惊了,谭文彬也是感受到了来自赵少爷的下限震撼。
连当事人都未曾设想过的操作,是赵毅自己提出来的,他自己挖坑自己跳再给自己活埋,谭文彬充其量,也就在旁边搭手添了把土。
说白了,本质上就是赵毅对自己的下限之低很有信心,却未曾料到,姓李的居然能为此自创秘法,把这上限拉高得如此离谱!
两颗肉球开始快速膨胀,越来越大,等到达一定临界点后,上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小洞,然后快速干瘪。
泛粘的黑色脓水开始溢散出来,却并没有臭味,反而弥漫出一股沁人的清香。
阴萌手指一勾,充作“药引”的蛊虫飞出,紧接着,一只只晶莹洁白、形状大小如指甲般的小虫子疯狂爬出。
数量巨大,且这质量,也是高得吓人。
阴萌脸上冷汗直流,胸口一阵起伏,手中的印也越叠越慢。
这才刚开始,还没做具体号令部署呢,她就已经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这次献祭,以她目前的水平,很难把握得住。
赵毅:“效果还真挺不错,这秘术是谁创的,姓李的?”
谭文彬:“嗯,是小远哥特意为萌萌创的。你是知道的,萌萌除了制毒和厨艺外,一直欠缺比较直接的战斗手段,这一秘术正好补上了萌萌的这项不足。”
赵毅:“有一说一,姓李的对你们,是真的好。”
虽说自创秘术对姓李的来说并不难,但想要刻意量身定制出来一个,也绝不简单。
有时候赵毅都在想,这姓李的哪里还需要走江,直接秦柳两家祖宅轮流住,功法秘籍随便看、宅里封印的奇奇怪怪东西放手研究;闲着无聊的话,把这帮手下也一并带进去,给他们一个个分阶段打造和设计功法与秘术。
二十年后,破关出来,就算没点灯走江,在江湖上也绝对没人敢小觑。
可姓李的偏偏没那么做,小小年纪就踏上江面,要真是狂妄到没边了倒也能理解,可姓李的走江这么久,江湖上依旧悄无声息,要知道自己这“九江赵毅”的名号已经打出声望来了,再结合姓李的“穷酸”……
有时候,赵毅都不禁怀疑,姓李的是不是因为某种意外,不得不提前点灯?
可点灯走江这种事,得是发自内心地认可请愿,什么样的存在,能在这上头制造意外?
每次琢磨到这里后,赵毅就不敢再想下去。
“嗡!嗡。嗡!”
虫子们开始震动翅膀,内外圈的虫子像无头苍蝇般开始移动,还有不少已经擅自飞了起来。
这翅色,闪烁着渗人的白光,香气愈加浓郁。
赵毅终于认出了这是什么虫子,纳罕道:“尸精?”
尸精是尸蟞更高级的变种,正常情况下,只有上档次的墓葬格局里才能养出尸蟞,而尸精诞生所需的条件比之更为苛刻,墓主人至少得有正统的王气泄露才能使其点化。
赵毅看向那条正在被林书友进行攻击的狼狗,心道:看来,这条狗跟随龙王久了,身上确实沾染到了不少龙王气息因果,格调竟然变得这么高。
阴萌:“我快压不住它们了!”
阴萌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无法压制它们的后果就是,这些尸精会立刻散开,对周围所有活物进行攻击,而阴萌这个原操控者,将首当其冲。
谭文彬:“给它们指个目标打出去,然后放手!”
作为学习小组成员,陪着阴萌练了这么久,对这套秘术,谭文彬也是有些心得了。
阴萌马上操控自己的蛊虫,让其向那条狗进攻。
在蛊虫的带头撺掇下,一众尸精也跟着向那条狗蜂拥而去。
“呼……”
阴萌垂下双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远处,正在按流程进行反击的白鹤真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强烈的危机感袭来。
祂扭过头,向后一看,当即竖瞳一震!
一时间,白鹤真君有些犹豫,自己到底是该撤让避开,还是说指挥者的意思是让自己继续缠着这条狗,好与其同归于尽?
如果是小远哥在指挥,指令传达清晰与及时,自然没这种疑虑,可偏偏现在是三只眼在指挥,是真有可能会搞出些公报私仇的小动作。
赵毅:“避让!”
命令传达得有些慢,好在引路的蛊虫故意偏了一下,这才给了白鹤真君从容撤出战场的机会。
那条狗面对冲到自己面前的虫子,二话不说,直接抡起拳头砸去,直接砸烂了一大片。
但被打爆洒落下来的血水,则被附近还活着的尸精尽数吸收,它们的体格也随之变大,翅膀扇动得更加激烈。
并且,因为遭遇了攻击,死去了大量同类,这使得余下的尸精主动将仇恨集中在了这条狗身上。
阴萌的那只蛊虫见自己使命已经完成,马上调转方向,从双方惨烈胶着的缝隙间窜出,回到了阴萌身边。
那条狗不断挥舞拳头,继续屠戮这些尸精,可那股危机感,并未因此而降低,反而不断提升。
最终,剩下的最后七八只体积和猫狗差不多的尸精还是来到了狗的面前。
打头的三只主动发出颤鸣,随即自爆。
先前被打烂的尸精只出现了血水,可这主动自爆的大尸精,里头则是完全沸腾的毒液,且其中还夹杂着愤怒与诅咒气息。
躲避已来不及,可阻拦更是不可能,这条狗的身躯被这毒液浸洒了好几遍,都没能来得及进行自我检查,余下的大尸精全都攀附上了狗的人形身体。
甫一接触,尸精腹部下那数不胜数的触须就刺入狗的身体,一颗颗虫卵被注入其中。
狗的身体大面积地被灼烧融化,它仰起头,发出绝望的惨叫。
梁家姐妹被这一幕给惊吓到了,不是被狗的惨状,而是那群尸精如附骨之疽般的进攻方式。
要么你就在第一时间逃,且能成功逃得掉;要么就一瞬间将它们所有全部湮灭,但凡有所遗漏,它们就能靠快速吞吃同伴尸体瞬间变得更强大。
这种招式,已经超出了同等实力对决的层次,是真正的秘法。
赵毅眨了眨眼:“姓李的这秘术真可以啊,我都想求一份来学学了。”
谭文彬:“外人学了没用。”
赵毅:“那个淫祠,我也可以去拜拜的嘛,无非是建个关系,要个承诺的事。”
谭文彬:“行,等小远哥醒来我去说说,到时候带着你一起去拜拜。”
赵毅看向谭文彬,说道:“你答应得爽快,有问题。”
谭文彬笑道:“任何强大的秘术,都会有问题,这世上从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再说了,用都用过了,祭也祭过了,那张黄纸也早成灰了都,现在哪里还需担心这些?”
赵毅点点头:“这倒是。”
谭文彬没急着告诉赵毅刚刚那东西到底是献祭给谁的,这时候,大家还得指望着赵毅指挥面对眼前和余下的危险局面,可不能让赵少爷在此刻就崩了道心。
那条狗的惨叫声还在继续,本就腐烂的身躯正加速这一进程,其身上也鼓出一个个肉包,里头有活物在疯狂窜动。
它在癫狂,拼命地抓挠自己的身躯,但那虫卵和小虫子,像是无穷无尽,把它的身体当做了繁衍生息的家。
赵毅举起手,喊道:“润生、梁丽、梁艳、林书友,与我一同前压!”
凡是拥有近战能力的人员,都被赵毅调动起来,同时向那条狗冲去,这是要打算趁此机会,把它给彻底解决掉了。
谭文彬扭头看向阴萌,她还在捂着胸口顺着气,或许,对虫子失去掌控是其次的,主要还是现在的后怕。
一想到自己真的给先祖献祭了一对狗懒子,还是烂的。
她就觉得像是在做梦。
谭文彬安慰道:“放宽心。”
阴萌用力点头:“在努力。”
“轰!”
狗子这会儿已经无力迎战,在赵毅所率领的攻势下,它不断被击退,身体的破烂程度进一步加剧。
然而,正当赵毅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狗子却猛地一个飞扑,身上的脓包鼓起,炸开了一片。
狗子飞扑的方向,是梁家姐妹镇守的区域,无论是这狗急跳墙的气势还是那毒液的迸溅,都让梁家姐妹本能选择了避退。
它肯定是要死的,这会儿被它拉下去当垫背的不值得。
赵毅眼睛当即瞪起,他能敏锐察觉到,这时候不能退,必须得拦下它,可电光火石间,已来不及传达这一命令。
这就是团队默契度还不够,梁家姐妹虽然脾气有点差,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能识大体听从自己调派。
可凡事就怕对比,先前那群尸精冲过去时,那林书友的居然还在犹豫是不是要让他去和那条狗同归于尽,可梁家姐妹,却不带丝毫犹豫的。
差距,就体现在这里。
赵毅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能理解,毕竟自己这种半路找强大外援加入的,肯定比不过姓李的亲手培养起来的。
冲破包围圈的狗子并未给赵毅等人再次组织包围的机会,它毫不犹豫地钻向那已变得空荡荡的黑潭中。
等赵毅等人靠近时,黑潭底部的断裂锁链全部自发舞动起来,向任何企图靠近的人发动攻击。
这可是龙王当年亲自布置下的禁制,哪怕已经被损毁,可如今依旧有着可怕的威能。
狗子躲在里头,赵毅这边还真没办法进去。
不过,让赵毅心下稍安的是,狗子身上的毒素与虫子效果,还在持续发挥。
失去记忆的它,只凭本能,根本就没办法解决身上的问题,这会儿躲在这里头,就跟正常的狗在外头被打被欺负后躲回家里狗窝一样。
它窝在下面,也只是在等死。
可只要它还没死,赵毅这边就不能算完成目的,无法退出离开这里,且要是上头再发生什么变故,虞家安排的人真的下来了,那他们就可能腹背受敌。
“梁艳、梁丽负责监视,其余人……”赵毅看向谭文彬方向,喊道,“我记得你们会背阵法?”
姓李的喜欢把复杂的阵法揉碎了喂到他们嘴边去布置,这会儿想要改善局面,就只能在这里布置出一个上档次的防御阵法作为依托。
谭文彬:“是有,但得因地制宜。”
赵毅:“来不及了,先依葫芦画瓢,布置起来,我再进行修改。”
“好。”谭文彬应了下来,思索了一下,喊出了一个编号。
跟随小远哥这么久,大家伙布置的阵法也不少了,不同类型的阵法谭文彬都做了分类,并且会敦促伙伴们不仅要把自己曾负责的部分死记硬背下来,还要再多兼顾另一个人的步骤。
就这样,新一轮阵法布置开始了,实战所需的防御阵法没有先前的聚灵阵复杂,但工程量更大。
大家手持阵旗开始插入和调整,没李追远用红线牵连时的直接告知,大家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进行,很快,现场就传出一片类似乘法口诀的背诵声。
赵毅咬了咬上嘴唇,优秀的团队并不完全集中在战斗方面,眼下所体现的,其实也是一种超高素质。
梁家姐妹站在潭边,注视着下方狗子的动静。
其实,她们俩先前所镇守的区域,与黑潭并不在一条直线上,若是狗子要走最短距离,应该是冲林书友那个方向,可狗子却选择冲她们这边。
这是出自生物本能的判定,它能感受到,谁最不好惹,谁会和它拼死命。
两姐妹现在很尴尬的是,她们被一条狗给看穿了。
但凡她们先前能硬气点,拼着付出代价把狗子拦下,局面都不会变得如此尴尬。
赵毅:“好好看着。”
没做指责与批评,赵毅跑过去帮忙调整阵法细节了。
陈靖主动走过来开口道:“毅哥,我想帮忙。”
赵毅指了指昏迷中的李追远:“去,照顾好他,这是最重要的任务。”
“是!”
看着陈靖跑开的背影,赵毅笑了笑,他想将陈靖收入团队中,其实是提前押注姓李的所说的未来虞家那一浪。
陈靖身上的妖族血统,还是与虞天南身边狗子一样的血统,在那一浪中,有极大概率获得巨大好处。
但现在,赵毅忽然意识到,是有必要加强一下团队的思想政治建设了,比如吸纳进这种性格淳朴的,自己也可以学姓李的那样,好好培养。
谢天谢地,阵法成功布置完毕。
赵毅摊开右手,手腕一抖,代表阵眼的阵旗自袖口中飞出,落于其掌心。
这是兴致来了,模仿姓李的那一手,可惜自己掌心没办法起血雾和进行凝聚,终究还是差了那点意思。
赵毅将手中的小阵旗,插入胸口,让心脏与生死门缝对其进行滋养,以增强其敏感性,更方便自己接下来操控阵法。
黑潭底的哀嚎惨叫声已渐渐平息,赵毅走到梁家姐妹身边,低头,向里看去,想确定狗子是否已经死了。
梁艳:“还没死。”
梁丽:“像睡着了。”
狗子坐在那里,身上的腐烂还在继续,遍布白色的尸精,如蛆虫般在它身上钻来钻去,眼耳口鼻处,更是被堵得死死的。
它如此安静倒是奇怪,按理说它现在应该无法忍受这种折磨,再者,越是折腾就死得越快,它这般安静,反而能多拖延很长时间。
难道是,它也察觉到虞家人已经来了,所以在故意等待时机,好里应外合?
不对,不对。
赵毅觉得,它没这个脑子,而且,失去记忆的它,也不晓得虞家人是什么。
自己可能是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
赵毅微微皱眉,用手掌比划了一下高度差,然后顺着狗子坐在那里面朝的方向向后看去。
是那块带有神念图的岩壁。
狗子虽然在潭底,但岩壁很高,狗子依旧能看得到。
再看其如今的状态,它应该是进入到了神念图中,以寻求精神的脱离,逃避此时肉身正承受着的巨大痛苦。
它还真是有办法。
得亏神念图就只记录了一小段画面,且没有战斗场景,真要是篇幅再长和丰富一些或者有里头土狗与虞天南共同战斗的画面,那就真糟了。
赵毅随手丢出几张符纸,双手掐印,符纸落在了附近石块上,这些石块自动凝聚到一起,形成一个小人偶。
“去!”
小人偶向黑潭跑去,刚跳下去,还没落地,一条锁链就迅猛抽来,直接将其打成齑粉。
“啧。”
没办法了,禁制强度衰弱得很慢,只能慢慢等慢慢耗了。
这时,进来时的方向那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梁艳:“有人下来了。”
梁丽:“孙燕没有挡得住。”
赵毅:“孙燕就不可能挡得住。”
面对虞家人,孙燕连上前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赵毅希望她能躲起来,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嗯,还好,担心多余,赵毅相信,在没有自己盯着的前提下,她应该不会为了自己去主动牺牲。
呵,松散的团队,也不是没有优势。
……
确实是如赵毅所料,在察觉到自己外派出去的小动物,在自己未召唤时就莫名主动向自己靠拢后,孙燕就开始害怕了。
那些小动物被发现然后给杀了,她都能觉得寻常,可这种反向溯源找自己的行为,让孙燕回忆起当初被虞家人支配的恐惧。
因此,通过捏爆蛇卵给头儿传出示警后,孙燕就离开了这块区域。
自始至终,她甚至都没和神秘人打过照面。
没多久,原本孙燕所藏身的位置处,出现了七个身穿黑袍的人。
这群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统一的是,眼珠子都被挖出,两耳间有一根藤条贯穿,鼻子被削去,舌头被斩断。
每个人双手和双脚处,都有常年受枷锁束缚而留下的痕迹。
除此之外,每个人头上,都趴着一只动物。
有盘着一条蛇的,有坐着一只猫的,还有蜥蜴、鹦鹉……最中间站着的那位,一看就是为首者的,头上顶着一条毛色全白的狗。
这些动物都已老态龙钟,身上的妖气也是断断续续,意味着作为妖兽,它们的品级并不高。
但当这七个人出现时,附近的山林都变得安静下来,所以,真正强大的,是这七个小妖身下的被处以极刑基本隔绝与外界感知的人。
白狗扫视四周,开口问道:“来此为何?”
另外六个动物,甚至不能口吐人言,只能用各自的声音进行回应。
白狗:“对了,是为了匡扶正道,呵。”
显然,这话白狗自己都不信。
但出发前,它被千叮咛万嘱咐,必须得这么说,而且得反复说好几遍。
白狗不晓得,这种刻意压制妖族的正道,有什么好维护的。
明明家里面已是妖的乐土,虞家人不是被饲养就是被剖开进行秘法研究,可出了家门,来到外面,却依旧得打着虞家旗号。
它们,是家里面最底层,天赋不够,寿元无多,还无法化形,但这次给它们调配出来的虞奴,品质却高得离谱。
放在过去,这种层次的虞家人,选伴生妖兽看都不会看它们这种货色一眼。
它们这样没潜力的残次品,只能被扒皮炼药,连被喂养长大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这七个人,却只能听从它们的摆布,因为他们自己虽然被如此对待,可他们的妻儿却仍旧被饲养在家里,像当年虞家人饲养妖兽那般。
区别在于,大部分妖兽并不在乎自己的血亲传承,但人,似乎更在意这一点,且愿意为了自己的亲眷不惜一切。
白狗摇晃了一下已经毛发稀疏的尾巴,说道:“下去吧。”
他们是直闯水帘洞的,没有人带领,更不懂得规避。
因此,一路上他们遭遇了一系列禁制阻击。
赵毅那边,这才有了足够时间,将防御阵法布置起来。
等他们穿过禁制范围,终于要抵达内部核心区域时,有三个虞奴,包括他们头顶的妖,都死在了途中。
白狗没事,它被保护得很好,而且它身下的虞奴,实力是七个里最强的。
看着另外三个人头顶的妖族伙伴,白狗发出不屑的声音:
“来都来了,难道还想着能活着回去?祖公给了我们自由,老太太培育我们长大,现在,是时候由我们来进行回报了。”
其余三只妖不敢反驳,但颤抖的身体,还在表明着它们那强烈的求生欲。
白狗骂了一句:“畜生果然是畜生,一点都不知道感恩。”
随即,白狗拍了拍自己身下的这颗脑袋。
身下的虞奴马上一个闪身,来到另一个人面前,先伸手攥住其头顶的妖物,然后掰开妖物身下虞奴的嘴巴,将妖物捏碎了,塞入其嘴里。
速度很快根本就不给它们反应时间,一个一个,全部捏碎,再让虞奴吃掉。
除了白狗外,其余三个虞奴眼睛都开始发绿,眉心间有妖气流转。
它们的肉身被毁了,妖灵却被注入了虞奴体内,它们依旧能操控虞奴的行为,但几天后,它们就注定彻底消亡。
只有真正天赋惊人的妖,才值得由家里调配资源,帮其择选天赋卓绝的虞家人,进行人与妖灵的结合。
那种状态下,才能持久。
就比如那位尊贵的小姐。
白狗见过几次那位小姐,她高高在上,气度不凡,连其身边的阿元,也是无比强大的血脉存在。
可惜,小姐去走江了,然后,死了。
小姐妖牌熄灭的那晚,老太太愤怒刺耳的尖叫声,传遍了大半个祖宅。
老太太遣人去调查小姐的死因,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九江赵!
说是小姐与另外两伙人,一同进的玉龙雪山深处,其中一伙人籍籍无名,也探听不到讯息,应该是运气好拿到碎玉凑数的。
那么,罪魁祸首,且能与小姐争锋的,只有那位九江赵毅!
得到答案的老太太,不停吐血,面白如纸。
白狗觉得,这是老太太被气的。
有传闻说,老太太想调集人手,去九江,为小姐的死报仇。
结果,一直闭关不出的祖公苏醒,叫停了老太太这一举动。
那日,先是猫叫声不绝于耳,像是在进行着各种凄厉哭诉。
最后,一声“汪”,带来可怕的威严,让猫叫声就此沉寂,不敢造次。
现在的虞家,猫妖因老太太的关系,能得到偏爱与照顾,除了猫妖之外,狗妖也属于这一列,因为祖公是一条狗。
虽然白狗这一生,只见过祖公三次,且每次祖公都是以人的模样现身,但所有供奉祭拜的画像中,祖公基本都是一条狗,一条普普通通的土狗。
后来,家里开始流行起画人的画像,这是只有化形的妖以及和虞家嫡系血脉成功融合的妖才能享受的待遇。
祖公在那幅画里,像是一个人了,但全身黄色的毛发,长长的尾巴,虽威武雄壮,却依旧能看出狗的模样。
“呼……”
“呼……”
“呼……”
三道白息,依次从三个虞奴口中发出,这意味着融合已经完成。
三个虞奴,全都扭头看向白狗,它们不解,白狗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狗:“没有后路了,彻底没有了,懂么?”
三个虞奴低下头,纷纷攥紧拳头,有不甘也有无奈。
白狗挥舞了一下尾巴:“走吧,去做我们这次出来该做的事情吧。”
在接到这一任务时,白狗就被告知,它们无法回来,也不能回来。
白狗也是不理解,但它选择接受。
很快,在赵毅的严阵以待中,四个人,外加一条趴在人脑袋上的一条白狗,出现在了视线中。
这四人身上的衣服全部破损不堪,身上还遍布新鲜的伤痕。
这说明,他们是直接扛着禁制的打击进来的。
以这般蛮横的姿态,能闯入这里,就足够说明他们的强大。
不过,这还真符合赵毅现在对虞家人的新刻板印象,做事时跟没脑子一样,喜欢用蛮力。
阴萌:“他们的眼睛、耳朵、鼻子……”
谭文彬:“我敢打赌,舌头应该也被割了。”
阴萌:“为什么要这么做?”
谭文彬:“为了,隔绝因果,可是……”
赵毅:“没什么可是,要是姓李的在,就会说:不要犯把蠢货想得太高深的错误。”
这么做,就是为了隔绝因果,想要天道无可指摘。
但这么做,除了可笑还有什么意义?
首先,这种隔绝因果的活儿,干得是真糙,江湖上有不少家族门派也会干些腌臜活儿,但他们从提前布局到正式发动以及最后的收尾,都会有一条完整清晰的流程,绝对不脏自己的手。
哪里像眼前这样,眼耳口鼻一割,就算尽到意思了。你就这么糊弄天道的?
最可笑的是,按照自己与姓李的推演,天道早就在布局针对虞家的巨浪了,自己都为了提前捞好处给陈靖献殷勤了,结果虞家人,还在这里把脑袋往沙坑里一埋,自欺欺人呢。
可老问题又出现了,你可以说虞家人蠢,但你不能说虞家人弱。
这四个人,身上妖气很弱,可体内的气血以及与周围环境的呼应却很强烈,仿佛妖只是表面,真正能拿得出手的,还是人。
四个,虞家强者。
而且这会儿,黑潭里有个没解决,自己等人进不去,可它却是随时都能出来的,两相叠加之下,局面对自己这边很不利。
赵毅眼睛眯起,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有些荒谬,却又想试试看,而且这方法,可谓相当阴损。
他对谭文彬道:“你自报家门与对方聊聊,拖一下时间。”
谭文彬苦笑道:“赵少爷,你是懂我们家小远哥的习惯的。”
赵毅:“那就报我的名号!”
谭文彬:“好嘞!”
赵毅将目光看向那处岩壁,静气凝神,再次融入那神念图中。
谭文彬则开口朝着那四个虞家人喊道:
“胸临九江,胆照浔阳,气盖庐山,神踏鄱阳。在下九江赵毅,敢问诸位为何而来?”
白狗:九江赵毅?
白狗悟了,这就是家里派自己等人到这里的原因么,原来,是让自己,帮小姐报仇!
狗爪向前一探:“杀!”
其身边三个虞奴如风雷般冲杀向前,狠狠撞击到防御阵法后才停止下来,阵法随之开始剧烈颤抖,显示其刚刚到底承受了多么恐怖的压力。
林书友:“这是谈都不谈就直接开干了?”
润生:“赵毅风评。”
谭文彬:“先不要出手,这阵法还能再撑一会儿,等赵毅回来。”
进入神念的赵毅,再次看见了正在上山的虞天南。
只不过这次,虞天南身边跟着两条狗。
一条健康活泼的黄色小土狗,另一条体型差不多,但身上遍布脓疮。
而且,健康的小土狗一边跑一边甩着蛋,另一条则毫无累赘可言。
虞天南走在前面两条狗跟在后面。
可以看出来,第二条狗很享受这一刻,哪怕夺蛋仇人也出现在了这里,它也只是用凶狠的目光扫了一眼,并未脱离队伍过来撕咬。
即使没了记忆,却还是有本能,而且因为旧友记忆被彻底抹去,新的记忆更容易覆盖,并且,这确实是真实的。
行吧,试一试。
赵毅对着虞天南喊道:“狗能爬到人头上去么?”
虞天南没回应。
赵毅跟着一边跑一边继续问:“狗能爬到人头上去么?”
虞天南依旧没回应。
不应该啊,先前在神念图里时,虞天南不是还问过自己和姓李的问题的么?
难道说,是因为姓李的这次没来,虞天南的残念就不理自己了?
别啊,别这么看人下碟啊,你可是龙王,得有教无类。
赵毅又连续喊了几遍,依旧没能得到虞天南的回应。
难道是残念在上一轮已经消耗光了?
不得已之下,赵毅指尖抵在眉心,生死门缝快速运转,心脏疯狂加速:
“虞天南,我家先祖赵无恙问你,狗是否能爬到人头上去!”
“噗!”
这话一问完,赵毅就喷出一大口鲜血。
虞天南终于停下脚步,反问道:
“狗,怎么能爬到人头上去呢?”
随即,虞天南又看向自己身后跟着的一条……两条狗,继续道:
“是吧,元宝?”
小土狗开心地点头,另一条疮狗也学着点头。
赵毅深吸一口气,双手掐印,打向身前,神念图开始震荡,将进入里面的意识强行逼出。
疮狗发出愤怒的嚎叫,它不希望眼前的这一幕结束。
于现实中,赵毅睁开眼,擦了擦嘴角血渍。
“轰!轰!轰!”
三个虞家人,正在疯狂冲击阵法。
赵毅诧异地问谭文彬:“不是叫你拖延一下么?”
谭文彬:“我也没办法,一报你的名号对面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赵毅马上扭头看向黑潭,黑潭内先是发出一声惨叫,显然意识回归后,身体的痛苦感再度袭来。
但很快,锁链全部收起,元宝从里面跳出,准备去和赵毅拼命。
它刚刚很享受在神念图里的感觉,是这个家伙,中断了这一进程!
他,该死!
腥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毅。
就在这时站在边上等待其余三人破开阵法后再出手的白狗,忽然激动地喊道:
“祖公!”
元宝扭头看过去,看见了趴在人脑袋上的白狗。
白狗正操控身下虞奴朝着“祖公”跪伏下来行礼。
元宝的耳畔,响起了虞天南的声音。
它的脖子扭动了几下,然后忽然一个闪身,冲到了白狗面前。
白狗还以为能接受来自“祖公”的抚摸,谁知下一刻,它就被“祖公”单手攥住,使得其脱离了虞奴,狠狠地压在了地上。
元宝一字一字怒道:
“狗,怎么能爬到人头上?”
第两百五十六章
“祖公……”
白狗无法理解,“祖公”为什么会这么对自己。
虽然“祖公”现在的身体状态非常不好,像是一栋已被虫子蛀空正摇摇欲坠的危房,但白狗依旧可以笃定,眼前这位,就是货真价实的“祖公”。
妖族更重视血统传承,并对血统感应最为敏感。
白狗虽然是虞家众妖的底层,但它是犬妖一系,哪怕它的血统低等、潜力枯竭,并不是“祖公”的直出,但往上数几代,还是能归纳进同一座虞家犬舍。
可现实里已经带领众妖成功反抗虞家的“祖公”,却在这里毫不犹豫地对妖下手,刚刚“祖公”喊的是什么?
“狗,怎么能爬到人头上?”
“祖公”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祖公”又怎么能讲出这种话!
元宝不知道白狗为什么要喊自己“祖公”,它甚至不知道“祖公”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它曾跟在虞天南身后跑着,那时候的它,很开心也很快乐。
虞天南说的话,它觉得很对,哪怕是在它看来,狗也是不能爬到人头上的。
因此,当元宝看见三个虞家人被妖灵附身,白狗就堂而皇之地趴在虞家人头顶上发布命令时,它怒了。
这种怒火,甚至远远超过了对赵毅的愤恨。
因为对赵毅那是私仇,对白狗,更像是自己稚嫩“世界观”的颠覆。
元宝举起拳头,它要将这敢以下犯上、倒反天罡的孽畜砸成肉泥。
“轰!”
一拳砸下,白狗安然无恙,它身上附着着一道黑光。
旁边,那个先前被白狗操控的虞奴扑倒在地,身上也泛着白光,后背如遭重击。
显然,是他以虞家术法,将本该由白狗承受的伤害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白狗还在惊疑地哭喊:“祖公……祖公……祖公……”
元宝心里的火气,则进一步被加剧。
它没有了记忆,但还残留着某种本能感觉。
它下意识地认为,刚才的一幕,也是错误的。
事实的确是如此,虞家的这一秘术,其原理是将人所承受的伤害转移到妖身上,借助常规意义上妖更强大的体魄,来分担伤害。
虞天南成为龙王后,这样的机会就少了,但在虞天南走江时,元宝不知多少次主动帮虞天南承担了伤害。
那时,一人一狗经常伤痕累累的寻个地儿依偎在一起,按约定,谁先恢复了气力,谁就去负责找吃的和找草药。
但约定归约定,最后往往变成,一人一狗都躺在那儿,谁的肚子先饿得嗷嗷叫受不住了,就爬起来去找吃的,另一个胜利者则会躺在原地“哈哈大笑”。
大部分情况下,元宝都扛不过虞天南的,因为这位江湖上名声响亮的龙王虞家走江人,私底下比自己这条土狗还要“狗”。
现在,则是人在给妖扛伤害了。
元宝那蛆虫乱窜的脸上,露出狰狞阴森的笑容。
它再次举起拳头,狠狠砸下!
“轰!”
“轰!”
“轰!”
连续多拳下去,白狗还是没事,那位虞家人的背,则被“捶”得越来越低,身上的黑袍碎裂,脖子上挂着的狗牌摇摇晃晃,写着:虞庆。
能硬受禁制走到这里,且承受元宝如此多拳依旧还不倒,足以说明这位虞家人的实力。
白狗眼里的迷茫渐渐退去,转为一抹泛红的坚定,它大喊道:
“你不是祖公,你不是,你不是!”
即使它身上的血脉气息证实其是“祖公”无疑,但无法代表妖兽利益且不能站在妖兽一方,那它就不配成为“祖公”。
白狗扭头看了一眼那位虞家人。
下一刻,
“砰!”
虞庆暴起,将元宝撞飞。
他将白狗捧起,重新放到了自己头顶。
元宝站起身,脖子连续扭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这不是在炫耀展示,而是它身体内真的出现了严重问题,正常厮杀都有些难以为继。
另外三个被妖灵附身的虞家人,还在继续冲击着阵法。
这里发生的变故,他们仨像是毫无察觉,亦或者是没接收到白狗的新命令,就继续执行老命令不变。
赵毅将先前插在心脏处的阵旗拔出,“噗呲噗呲”,几缕小鲜血从心脏处飚出。
谭文彬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谁知人赵毅从身上摸出一个瓶盖大小的东西,下沿有几根钢针,直接对着心脏伤口处扣了上去。
“噗……”
钢针插入固定,盖子压住伤口,血不流了。
这感觉,像是给塑料汽水瓶重新拧上盖子。
赵毅看了一眼谭文彬,问道:“怎么了?”
谭文彬:“很开眼。”
赵毅点点头:“用得有点频繁,确实常需开眼儿,我都在考虑要不要在心脏处装个水龙头了。”
润生、林书友与梁家姐妹全部站在阵法后方一线,看着三个虞家人不断攻阵。
赵毅:“关键点不在这三个,这三个我感觉他们能对付得了,主要是那个……”
赵毅指的是白狗身下的那个虞家人,那位,实力最强。
一定程度上,那位才是可以主导眼下局面的真正存在。
之前赵毅还思虑过,虞家出事是肯定的,但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糟,说不定就是虞家人式微而妖兽占据了优势。
当初虞藏生,就是这般认为的,他觉得虞家人还有机会,所以到死前,还在竭力为虞妙妙争取机会。
那只猫蠢是蠢,但并不傻,她显然没有告知虞藏生虞家的真实情况。
要不然,虞藏生怕是第一个就要灭她。
现在,已经可以笃定,虞家是被彻底颠覆了。
因为这种实力的虞家人,能被当作挖眼去鼻的奴隶,由一头老白狗操控而来用作一次性消耗品,就足以说明,如今虞家人在虞家地位,等同于猪狗。
还真是让人唏嘘啊,堂堂龙王家,竟沦落到了如此境地。
赵毅情不自禁地又瞥了一眼那座岩壁,那里,记录着虞天南寿元将尽前的最后一抹风采。
谁又能料到,那居然是虞家的绝唱。
谭文彬提醒道:“不管怎样,总该拿出个章程。”
赵毅:“我知道,但我还得考虑如何最大程度地减少己方伤亡。”
谭文彬:“谢谢。”
赵毅:“不用谢,最难缠的那尊邪祟已经被姓李的搞定了,我这里要是再弄个全员重伤出去,岂不是得被那姓李的笑死?”
其实除了比苗头外,赵毅还有另一层顾虑,你借人家玩具玩,玩脏了无所谓,要是玩坏了,下次再想借就很难了。
谭文彬:“那条狗,怎么回事?”
赵毅:“不同时期的同一个人都能有不同立场,更何况是一条狗。
虞天南生前和死后,对这条狗而言,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状态。
虞天南生前,这条狗就是虞家传统的最坚定维护者;虞天南死后,它就是虞家的掘墓狗。”
谭文彬:“像是权臣把女儿嫁给皇帝,如果女儿有子嗣的话,反而可能会与娘家决裂。”
赵毅:“这个比喻挺贴切。不过,先前那条狗是对手,现在,倒是可以当做盟友,得好好安排一下,不能看着它被那个虞家人直接打死,咱们得下场拉拉偏架。”
谭文彬:“你来安排。”
赵毅:“我可以教你一招,需要你配合。”
谭文彬:“那多不好意思……”
赵毅:“先前阴萌用的那个秘术,你得确保能交给我一份。”
谭文彬:“连带着去那座淫祠建立关系,我一条龙给你搞定!”
赵毅:“都不用经过姓李的点头了?”
谭文彬:“我们小远哥,还是很好说话的,尤其是对我们这些伙伴,你是知道的。”
赵毅:“谭文彬。”
谭文彬:“嗯?”
赵毅:“彬彬啊。”
谭文彬:“怎么了?”
赵毅:“壮壮啊。”
谭文彬:“你说啊。”
赵毅:“我开始有点慌了。”
谭文彬:“赵少爷你这话说得,忒没劲,咱们是什么关系啊。”
赵毅:“你给我挖的这个坑,到底有多大,不会把我埋死吧?”
谭文彬:“不至于不至于,一点小挫折,对别人来说是个问题,对你而言,算不得什么,不会把你埋死。”
因为那位要报复谁,不用埋,人就是专管身后事的。
赵毅也是这么觉得的,就是心里莫名开始有些发慌。
压制住这些纷乱情绪,赵毅下令道:“梁艳、梁丽,出阵缠住外头那三个,阴萌投毒策应。
润生、林书友,去帮那条疮狗打白狗,记得大声喊出口号,狗不能爬到人头上!”
梁艳、梁丽面色一沉,她们俩对付外头那三个虞家人,且不能让他们脱离去支援,压力非常之大。
不过,赵毅没给她们去质疑的机会,阵旗挥舞之下,阵法口子开启。
润生和林书友不做丝毫犹豫,直接冲了出去。
那三个虞家人准备阻截,梁家姐妹闪身而上,将他们拦住。
双方五人短时间内快速交手,梁家姐妹落入下风,但局面并不算特别糟糕,因为这三个虞家人只是针对梁家姐妹,没一个表现出要脱离战圈去支援白狗的意图。
这就使得梁家姐妹可以安心防御,下风是下风,但已远胜过不惜露出破绽去强行阻拦他们离开。
赵毅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看来,不仅仅是人心难测,妖之间的心眼子,也是多得很。”
这三个附身虞家人的妖灵,分明就是故意不去支援那条白狗。
毕竟,是那条白狗彻底断绝了它们的求生可能,使得它们沦为只是时间滞后的必死无疑。
阴萌拿着毒罐子打算投毒,可五人交战区域很窄,阴萌不敢随便丢。
赵毅:“再等等,目前不急。”
阴萌:“好。”
随即,赵毅走到了谭文彬身后,指甲划破指尖,以鲜血在谭文彬额头上画了一只眼睛。
谭文彬问道:“你教我的这招,没生死门缝就不能使了?”
彬彬这质问的,还真没底气。
因为他承诺要教给赵毅的那招,非阴家血脉不能使。
赵毅:“只能说,有生死门缝可以把效果放大,没有也一样能用,而且,你有你的客观优势,龙王船头吆喝,正好该配上这种手段。”
“咚咚咚!”
谭文彬听到了身后赵毅强劲剧烈的心跳声,紧接着他就觉得自己额头一阵发痒,像是什么东西长了出来。
坐在谭文彬肩膀上的俩孩子,好奇地看着干爹额头,那里有一只活灵活现的眼睛虚影,正缓缓睁开。
俩孩子很是好奇,还尝试伸手去摸一摸。
但伴随着一道诡异的光泽流转,俩孩子吓得将手收回。
赵毅:“你让他们听话,好好配合。”
谭文彬:“嗯,好。”
赵毅闭上了眼。
谭文彬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完全睁开,活灵活现的同时,表现出与下面两只眼的违和与不搭。
很快,一股特殊的意念出现在谭文彬心中,他视野中的所有人,都发生了新的变化。
由远及近,先是白狗和那虞家人,白狗身上的光很微弱,下方那个虞家人的光泽很旺盛,可同时像是被锁链捆着,受到了极为严苛的约束。
元宝身上的光也是很微弱,几乎和那白狗差不多。
润生身上的光,主体是白色,但四周被紫色团团包裹。
林书友体内,两种不同颜色的光交织杂糅在一起,融合程度很深,真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等视线拉近后,看见梁家姐妹身上也有两种颜色的光,但都是自己的光占据主流,刻意留出固定的部分去承接对方的颜色,这应该就是双胞胎之间的互相感应。
三个虞家人,则都是自身光里夹杂着如烛焰般的绿光。
起初,谭文彬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灵魂,但细究之下,才发现自己看到的,居然是一个人体内的意识。
闭着眼的赵毅:“这还是比较浅的阶段,等你琢磨深入后,甚至可以看见一个人脑子里的不同意念想法的碰撞。”
谭文彬:“这是你的自创秘术?”
赵毅摇头:“算是又不算是,我自小喜欢用生死门缝看人,尤其是我刚出生那两年,家里长辈尤其是我父母,我经常能看见他们在‘救治我’与‘放任我自生自灭’两种看法抉择间碰撞拉扯。
你没有生死门缝,这一招学习难度比较大,但你有自身优势,无论是鬼还是灵,都能在你体内帮你运转,是有机会把这一招学过去的。”
谭文彬:“要是能早点学到这招就好了,这样我上学时能少我爸很多顿打。”
赵毅:“羡慕你,我就没被我爸打过,所以我对他没什么感情。”
蛊惑人心,本是一门比较玄的说法,甚至很多时候被当作一种形容句,但在赵毅这里,居然是能真实显化出来的。
这让谭文彬深刻意识到,赵毅和小远哥在这方面真的很像,他们都喜欢把玄而又玄的东西条理化和清晰化。
一念至此,谭文彬就忍不住扭头看向躺在那里昏迷着的小远哥。
对这种“课堂上开小差”的行为,赵毅并未做阻拦。
小远哥是所有人里最纯粹的,他只有一种颜色,而且不是光,像是固定在那里,不做多余反射也不作流淌。
赵毅:“可笑不,问题最严重的人反而一点问题都看不出来。记得第一次遇到姓李的时,这姓李的在烤红薯,我用生死门缝瞧了他一眼,我就知道,这家伙是个十足的狠人!”
谭文彬:“有点理解你了。”
自己最擅长的揣摩人心手段,在小远哥这里完全失效,也难怪赵毅会一次次吃瘪发狂。
赵毅:“开始做事吧。”
谭文彬:“好。”
两个孩子正襟危坐,闭着眼。
随即,“四个人”的嘴巴,全部以同一个频率张开。
“这些妖以这种手段把你们强行操控来到这里,就是没打算让你们活着回去,我不知道它们是用什么方式操控要挟着你们,也不清楚你们为什么被迫自甘堕落。
我只知道,这一切都取决于你们的价值,一旦你们死在这里,那你们的价值就被彻底清零,你们所保护与珍惜的一切,也会被它们抹除。”
这是很直白的挑拨离间,如果这种话真有用,那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显得过于简单了。
实际上,在谭文彬说出这些话时,他语调中的特殊波动,以不同的频率分别传输向那三个虞家人。
这种感觉很微妙,谭文彬视野里,那三个虞家人体内的光芒正在被勾引、拉扯、挑动,像是在加着柴火调控火势,只等最合适时刻的反包。
谭文彬在心里道:“所以,三只眼就是靠这个方法追求的女人么,可真下作。”
当对方的心思念头可以被你清晰看见时,甜言蜜语与情绪价值就不再需要看天赋,只需公式化做题。
赵毅的心声同样在谭文彬心底响起:“我的生死门缝暂开在你的额头上,你这时候心里说我坏话,我是能听到的。”
谭文彬:“我这是在夸你有本事。”
赵毅:“对女人,我还真不用那种招数,大部分情况下,我都不会将这招用在自己人身上,因为看得太清楚,就过不下去了。”
谭文彬:“确实,有道理。”
赵毅:“还有,你对这种内心交流很熟悉,姓李的也这么做过……怪不得梁家姐妹说阴萌的战场调度很厉害,背地里其实是姓李的在操控?”
谭文彬:“你在说什么?”
赵毅:“我这得把生死门缝暂开在你身上才能内心交流,使用起来很鸡肋,姓李的能与你们保持内心沟通的同时,你们还能自由站位去战斗?
这是什么秘术,他自己搞出来的?”
谭文彬:“要专心,事情还没结束,我们的挑拨还没成功。”
赵毅:“换个秘术吧,阴萌的那个我不要了,可以换这个么。”
谭文彬:“你觉得呢?”
赵毅:“算了,等姓李的醒来后,我自己去跟他谈。”
谭文彬:“赵少爷……”
赵毅:“无非是多付出点代价罢了,卖惨,我也会的,看着吧。”
焦灼的战况,还在持续,两边都是。
梁家姐妹这里,单纯防御之下,倒依旧能继续维持,那三个虞家人围攻时,也没下死力气,像是故意磨洋工,等待白狗那边吃瘪。
另一端,润生和林书友一来就喊起了口号,然后马上加入战局。
可即使如此,依旧只能勉强与那虞庆打个平手。
润生能从对方身上,察觉到类似秦叔的感觉,都是正统龙王家传承人,而且论辈分的话,正常情况下,虞庆应该和秦叔算同辈。
那条白狗,其实并没有能力,将虞庆的全部实力激发出来,可能真正调动起来的,也就三成不到,而且虞庆身体还是残缺状态。
白狗很愤怒,“祖公”居然和敌人联手在对付自己,而且每次交锋时,“祖公”都主动承担最大的压力。
几次三番下来,引得白狗愤怒咆哮:
“你就这么喜欢当人的狗么!”
终于,白狗无法忍受了,它扭头看向另一头正在三打二的局面,直接喊道:
“抽一个人过来!”
这三个妖灵敢阳奉阴违,却不敢显露到明处,一个虞家人马上脱离战圈,向这里赶来。
白狗:“你去拼死……”
白狗的计划里,是让一个虞家人当作牺牲品,强行破局。
但赵毅那边的动作,比它更快。
先前预热到现在的准备,终于得以施展。
伴随着谭文彬的一声大喝:“你们还不清醒么,在等什么!”
梁家姐妹各自对着一个虞家人,各自对了一招后,两个虞家人的身形忽然一顿。
这是他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大程度地发挥。
不是反水,而是迟疑,甚至只是转瞬间的迷茫。
谭文彬的那声大喊,其实也针对梁家姐妹,这是一种鞭笞。
梁丽的匕首向后,刺入姐姐的后背,梁艳的软剑也是向后,洞穿了妹妹的胸膛。
虽然都是贯穿伤,但都避开了要害,将伤害降到最低。
姐姐双手掐印,一道道红光打在自己胸口传出的匕首上,匕首发出颤鸣。
妹妹双眸泛白,体内的精气神快速灌输进软剑。
这是两姐妹的最强招式,彼此都需要对方付出极大代价来进行血祭和魂祭。
如果是先前正常交锋时,虞家人兴许能避开,可现在,就是靠着这短暂的失神,避开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了。
忽然暴起的力量,引得润生这边都感到诧异。
林书友的竖瞳快速闪烁,童子的声音带着些许冷冽,在心底响起:“换魂术!”
“什么意思?”
“双胞胎在娘胎里,就被互换了灵魂,彼此都是对方的最强法器。”
“你和她们家有仇?怎么现在才说。”
“当年有过过节,不过她们家当年不姓梁,那时候姓苏。”
“这……”
“这个家族,擅长钻研各种秘术,而且以本家人为实验载体,受牵扯孽因太重,所以每隔几代都会换一个姓,要不然就会子息断绝。”
“这么狠?”
“那三只眼明显是知道梁家故事的,他依旧敢去娶人家或入赘,他岂不是更狠?”
林书友咽了口唾沫。
随即,他就看见梁家姐妹身前的两个虞家人,一个头颅被飞驰而出的匕首割去,一个胸口被软剑刺出一个大窟窿。
比之外伤,其实针对性最强的是灵魂,两个虞家人的魂念连带着妖灵,在这一击中都被绞杀得粉碎。
白狗想要破局,但它没料到,先破局的是对面。
赵毅睁开眼,谭文彬眉心的第三只眼消失。
“呼……”
谭文彬心里有些怅然若失,这就是生死门缝的力量么?
两个孩子很是疲惫了,但察觉到干爹的心情低落后,就对着自己掌心吐了口唾沫,然后给干爹的额头去描画,想要把那只眼睛再画出来让干爹开心。
但画着画着,谭文彬的印堂不断发黑,深黑的那种黑。
赵毅冲出阵法,来到梁家姐妹身前,手中铜钱甩出成剑,口诀念动下再搭配指尖滑动,铜钱剑上释出了高温。
他将剑先抵在姐姐伤口处,抽出后又抵在妹妹伤口处。
伤口被烫好止血,更是将她们紊乱的精神与魂念利用铜钱之威镇压了下去。
赵毅:“继续!”
姐妹俩抿了抿嘴唇,没说什么,冲向另一头战局。
才刚被抽调出来的那个虞家人,只得重新转身去面对他们。
他一掌将梁艳劈飞,又一腿狠狠踹中梁丽,姐妹俩身上都传来清晰的骨骼脆响,口中鲜血喷出。
这个虞家人身上的妖灵在感到很畅快的同时,也觉得很奇怪。
先前鏖战这么久的姐妹俩,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不经打了。
赵毅出现在了他身后,趁着对方刚潇洒打完全部气力、新力还未上来时,一剑就洞穿了他天灵盖。
紧接着顺势一搅不光是里面的实物被搅烂成浆,连带着妖灵也一并搅碎。
打架其实和打仗很像,最难熬的是相持阶段,一旦相持结束,率先破局成功的一方就能在快速计算可承受损失的前提下,行秋风扫落叶之举。
白狗没能等来自己人,反倒是对方的援兵到了。
梁家姐妹连续受重伤,却仍然继续跟进,毕竟代价都已经付出了,最后一战怎么着也该参与一下。
谭文彬强打起精神,示意阴萌拉着自己,离开了阵法范围,也抵近了最后的战局。
元宝依旧是冲在最前面,承受最大的伤害,而且次次死战不退,这无形中帮其他人,分担了大部分压力。
群殴之下,白狗这边劣势尽显。
若是其身下的虞庆是巅峰状态,哪怕是当下这种局面,他依旧可以做到从容冲出战局离开。
可谁叫现在头顶上顶着一个它。
是白狗的存在,严重限制且削弱了虞庆的战力。
鏖战之下,虞庆身上全是重伤,可他仍然在继续战斗。
主动攻击能力不行,但在重压之下,很多白狗未曾设想的手段以及虞家秘术,都被虞庆使出,这使得局面仍被继续维持,虽劣势却始终不倒。
他的表现,仿佛在展示着,什么叫龙王家的底蕴。
只是这种展示,显得有些悲凉与可笑。
这时,白狗仿佛是认了命一般,将自己的肚皮翻起。
稀疏的白色毛发里,镶嵌着一颗黑色的珠子。
其实,有件事,它一直没和同行的妖兽们说,那就是在接到任务时,它还被赐予了一项东西。
它不知道这珠子到底是什么,上面给它这东西时也没做过多说明,只知道这珠子里面是空空的。
因此,按理说,这珠子应该在自己来到这里后就起个反应。
可谁知,它来到这里这么久了,这珠子仍然毫无动静。
因为这颗珠子,是拿来装入那尊邪祟的。
如果那尊邪祟现在还在这里,哪怕就留有一丝,也能即刻与这颗珠子产生呼应,进而进入其中躲避。
而这只珠子又镶嵌在白狗的肚皮里,所以说,白狗本身,就是被刻意准备好的一个载体,乃至连它身下实力最强的虞庆,亦是为那尊邪祟控制白狗后提供的战力支持。
但因为在白狗进来前,那尊邪祟就被李追远彻底湮灭了,抹除得干干净净,所以一切的准备,都成了纯摆设。
可白狗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它本质上,只是一个来送货的,而且被安排鸠占鹊巢的那座巢。
所以,在此时,它依旧将希望寄托在这颗还未发出功效的珠子上。
血肉主动向里面浸润,所余不多的妖力也在努力进入,白狗希望能在这里实现翻盘。
黑色的珠子亮起,一股森然的气息蔓延,这使得其余人的攻势都为之一滞,生怕这家伙最后掏出什么特殊玩意儿,在这种稳赢的情况下被强行拉着一换一。
唯有元宝,忽然像发疯了一般,毫无顾忌地向白狗扑去,这是一种本能的苏醒。
因为当年,就是在这里,虞天南在打崩那尊邪祟的身躯后,为了防止对方的意识外泄逃窜,就用这颗珠子将邪祟意念完全吸收形成初步封印。
虞天南一声:“元宝,上!”
元宝就扑了上去,将那颗珠子含在嘴里,然后与虞天南一同步入封禁之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颗珠子就一直留存在元宝的嘴里,直至虞天南在黑潭中消耗完最后一点寿元。
后来,狗子与珠子里的邪念达成了协议,它的记忆进入虞天南身体里,邪祟进入它的身体。
狗子离开时,打断了一条锁链,还将那颗当年虞天南用以封印邪祟的珠子取出带走。
现在的元宝不记得以后的事,就算明明白白告诉它,它也会觉得那是胡编乱造欺骗自己。
这颗黑色珠子的出现,刺激它不顾一切冲出去,强行承受着虞庆的数拳攻击,也是一口将其咬住,像是一条狗,与曾经的主人继续玩起丢飞盘的游戏。
元宝强压着他们向黑潭而去,那里是潜意识中,它所认准的目的地。
虞天南的一道道重击落在元宝身上,它的皮肉不断脱离身体,大量骨骼外显,推行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
赵毅明白了过来,命令道:“把他们,推到黑潭去。”
紧接着,赵毅就亲自上场打样,演示了一下什么叫推。
他的身形出现在元宝身后,铜钱剑猛地刺入元宝身体,只听得一声轰鸣,元宝降下来的速度再次被提起。
元宝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咆哮,继续死死咬着白狗抱着虞庆,只剩下半截的狗尾巴疯狂摇摆,像是在要求就是这样,力道再大一些。
一击完成的赵毅停在原地,看着那条狗的目光,有些复杂。
因为这条狗现在,当真是有一种龙王麾下伴生妖兽的风采,它甚至非常愿意,去与那邪祟同归于尽。
可现在不惜一切代价去镇压作乱妖魔的是它,将龙王虞颠覆的,也是它。
赵毅咬了咬牙,道:“继续。”
林书友冲上来,双锏狠狠抽了过去。
然后是润生,他将所有力气聚集,一铲子拍过去。
几番接力之后,元宝终于将虞庆与那白狗,推入了黑潭。
还没来得及落下去元宝就再也无法支撑起这具早就残破到难以描述的身躯,一连串的脆响下,它的骨骼崩碎,妖灵瓦解,整个狗,彻底散架。
虞庆与头顶上的白狗落入深潭后,还想跳出来,但深潭内的几条锁链忽然立起,贯穿进虞庆的身体。
但他居然还在挣扎,还是不死。
赵毅来到黑潭边,左手捂着心脏,右手拍向地面。
在他的加持下,破损的封禁阵法受到刺激,原本没动的那几根锁链也都受激扬起,连续洞穿虞庆与其头顶的那只白狗。
其中有一条锁链,还飞向了赵毅。
速度太快,赵毅来不及躲避,只能尽可能地偏移一点上半身以避开要害。
“噗!”
赵毅被铁链戳穿了,受伤了。
姓李的,等你醒来后,得给我算工伤,得加钱!
黑潭下,虞庆与白狗彻底失去了生机,被钉在了那里。
当初这黑潭下封印的是一个虞家人和一条狗,现在也是封印着一个虞家人与一条狗。
结束了。
谭文彬心生感慨,小远哥预测得不错,这一浪的难度确实比上一浪低,还记得上一浪中,自己这边全员跟野兽一般与猴子战斗。
这一浪里,除了小远哥陷入昏迷外,其余人状态都相对良好,因为流血受伤的基本都是赵毅的人。
也的确是因为赵毅的存在,才降低了难度,要是没它,局面会很复杂很难收拾。
“嘶……你……你轻点……”
林书友过来帮赵毅从铁链上拖拽下来,疼得赵毅不停喊叫。
“你故意的,公报私仇是不是?”
林书友被气得红了脸:“你瞎说,我没有,我还不至于在这种时候报复你!”
“我知道但我疼,所以想骂骂你,冤枉你的人,比谁都清楚你是被冤枉的。”
“三只眼,你怎么能坏成这样?”
“因为你是姓李的团队里,唯一一个好人。”
“我迟早找机会弄死你!”
“你这话听起来跟撒娇一样。”
梁家姐妹全都重伤,自己都得处理伤势,所以就默认林书友将赵毅背起。
赵毅也挺喜欢阿友的后背,以前就躺着舒服,现在也一样舒服。
“大家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收拾好我们就准备走了。
哦,对了,润生,把那几个虞家人身上摸一摸,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姓李的穷怕了,就喜欢捡这种洋落。”
赵毅刚吩咐完,扭头就看见阴萌在那里布置起小供桌,他好奇地问道:
“这是做什么?”
阴萌:“做供回礼。”
赵毅:“这么急?”
虽然后来那条狗转变了阵营,但没阴萌那一手献祭出的虫子,那条狗可没那么听话地等到虞家人过来。
阴萌:“嗯,这是小远哥吩咐的,每次献祭后,都得立刻做供赔礼。”
赵毅:“赔礼?呵,姓李的还真给那东西面子。”
阴萌开始郑重上供,她以前就做得很认真,这次,格外十二分的认真。
赵毅:“用得着这样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给你先祖上供呢,呵呵。”
阴萌身体一颤,随即看了一眼谭文彬。
谭文彬扭头对着润生喊道:“摸出什么东西了么?”
润生:“身上没有,但体内好像有东西。”
谭文彬:“那就剖开看看,可能是妖兽用来控制人的物件,我们正好提前研究研究。”
赵毅看向谭文彬,再次笑道:
“壮壮啊,你看阴萌这头磕得多标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是给她先祖上供呢,你说是不是啊,哈哈!”
谭文彬:“陈靖,你去外头再看看,他们是扛着禁制进来的,说不定有人就死在中途,这里的禁制对你没效果,你去摸一摸他们的尸体。”
赵毅:“壮壮,彬彬,谭文彬,谭大人?”
谭文彬:“啊呀,有点困,想睡一觉了。”
赵毅:“姓谭的,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你不要再装了!”
谭文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封禁符,往自己额头上一贴,然后身子侧倒,睡了过去。
“呵,这样玩是吧,我他妈的就不信,那姓李的能疯到这种程度,敢自创出这种大逆不道的秘术!”
阴萌磕完头后,将塑料杯中的酒水洒在身前,诚声道:
“先祖在上,受后人供祭。”
赵毅:“……”
第两百五十七章
一瞬间,赵毅只觉得大脑一懵,意识陷入天旋地转,若非林书友用手及时托了一下,他刚差点就从人背上摔下来。
如溺水的人,探出手,疯狂地想要抓住一切,赵毅用力拍打身下林书友的肩膀,林书友回头看向赵毅。
“阿友啊,你是最诚实可靠的,所以我很认真地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我只相信你。”
林书友皱眉道:“什么事?”
此时,林书友的不耐烦神情,在赵毅眼里简直就是“仙容”。
本已死去的心,在此刻又抽搐了两下,有了死而复生的迹象。
毕竟,如果真是那样,那对自己观感最不好的林书友,肯定会第一个忍不住对自己进行幸灾乐祸,至少得笑弯了腰、笑破了相。
赵毅指着正在烧纸的阴萌,问道:“阴萌在供谁?”
林书友像是看傻子一样看赵毅,理所应当道:“她先祖啊。”
“她是每一浪结束后都有这个习惯,要上供感谢一下先祖保佑么?”
“嗯?你又不是第一次和我们组队了,她以前有没有这个习惯你不知道?再说了,咱们萌萌,也没那么孝顺。”
“啊……”
赵毅原本有了些许起伏的心率,在此刻化作一条直线。
“嗡!”
先前黄纸就算拿打火机点都点不着,这下好了,黄纸在手,都没来得及甩动就自个儿迅燃了起来。
旁边其余的黄纸,刚捡起就燃,速度快到阴萌都来不及置作一团,只能赶紧撒手丢开。
黄纸上燃烧的火,是黑色的,哪怕黄纸已被烧成灰烬,可那黑色的火焰却仍还继续存在,在地上和在半空中幽幽摇曳。
林书友诧异道:“看来,这次大帝是真的生气了。”
阴萌叹了口气,回了一句:“嗯。”
林书友安慰道:“没事,你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等小远哥醒来后,应该能想到与大帝解释的方法的,不用太担心。”
阴萌有些疑惑地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怎么了?”
阴萌:“献祭那个东西的,不是我。”
林书友:“不是你?”
阴萌:“是你背上那位。”
献祭开始时,林书友正在前线与元宝进行搏杀,等献祭成功后,一大群尸精就从后方袭来,差点把林书友给一并裹挟进去。
因此,林书友对献祭的具体流程并不清楚,并不晓得赵毅在其中当了主演。
这会儿,阿友明白了,然后,阿友的肩膀开始上下耸动,连带着背后的赵毅也被带着颠啊颠的。
“哈哈哈哈哈!”
林书友眼泪都笑了出来,松开拖着赵毅的手,去擦拭眼泪。
谁知手一松,赵毅就从他背上滑落下去,摔在了地上,眼睛睁开却无聚焦,神情麻木。
一切侥幸都被击碎,先前就一直存在的惴惴不安,此刻终于化作了最为可怕的恐惧。
“赵毅,你还好吧?”林书友拍了拍赵毅的脸,“赵少爷,赵公子,三只眼,三眼仔?哈哈哈哈哈。”
赵毅喃喃道:“他怎么敢的,你们怎么敢的……”
在赵毅的设想里,献祭对象真就是某个特殊一点的淫祠。
他晓得阴萌姓阴,知道阴萌是谁家的后人。
但他原本以为,姓李的之所以自创传授这门秘术给阴萌,一是为了补全其团战攻击手段,二是想要依靠阴萌阴家后人的身份,去压制淫祠,从而达到一个更好的效果。
赵毅知道,姓李的和酆都大帝有一点矛盾,因为姓李的在丽江时还曾邀请过自己以后一起去丰都寻找机缘。
可矛盾归矛盾,父母与子女之间也经常闹矛盾呢,姓李的这团队里,他一个掌握酆都十二法旨的,再加一个血脉阴萌,等于血脉传承和道统传承都在,一点矛盾……又算得了什么?
因此,赵毅是真没往那方面去想,他不承认是自己格局小了,而是那姓李的平日里看起来冷静无情得很,谁知道做起事来,能这般疯狂?
这秘术就不该创建,创建出来哪怕不用,也是对大帝的大不敬。
现在,不仅用了,而且阴萌用得很熟稔,先前迟迟无法祭祀成功,是因为大帝在抗拒这次的祭品,然后……他九江赵毅出手了,不仅把大帝贬斥了一通,还强行把祭品投送了过去。
赵毅已经在开始惶恐,大帝是否已经出手,针对九江赵家了?
因为前不久江湖上就有传闻,丰都那位忽然从沉睡中苏醒,下了一道法旨,将一个深藏的家族湮灭。
这种可怕的存在,有时候甚至不用费太大力气,只需轻轻出一下手,打第一个巴掌,那按照江湖习性,很快就会有无数条比你弱小的甚至是比你强大的势力,蜂拥而上,将你的血肉撕咬干净。
赵毅很清楚,他不一样,同样大逆不道的事,姓李的包括阴萌,他们可以做,哪怕明知大帝会发怒,他们也依旧有一层特殊的保险。
可他赵毅没有,他就是一个局外人,很可能因为自己的这次强行出手,导致大帝把在姓李的那边积攒的怒火,全部转移发泄向自己。
黑色的鬼火摇晃,最后汇聚成一团,黄纸的灰烬无风自卷,落在地上,形成了一行字:
【九江赵氏阖族候封】
阴萌眨了眨眼,小远哥昏迷着,彬彬睡过去了,赵少爷麻了。
弄得她现在,看先祖的讯息,都有些看不懂、拿不准。
阴萌:“阿友,你过来看一下,这具体是什么意思。”
林书友扭头看了一眼,陷入思索。
阴萌:“先祖是什么意思?”
林书友:“我们就两个臭皮匠,那就还是臭皮匠。”
阴萌:“问问童子。”
林书友:“哦,对,凑出三个了。”
阿友马上在心底呼唤童子,因小远哥在昏迷,所以童子可以没忌惮地直接开启竖瞳。
童子:“那位大帝主管阴司的,给谁封官许爵,那就是让谁去死下地府,阖族赐封,就等于满门去死。”
躺在地上的赵毅,脸色变得惨白。
不是他没出息就这么摆了,而是其它事儿其它对手,都有个转圜余地,就算当初族中长老脑子进了水去给柳老太太发了暗示联姻的文书,他赵毅也能三刀六洞地在秦叔面前挣出一线生机。
可大帝这种存在,已经是另一种层面。
童子走到赵毅面前,用脚轻轻踢了踢他,说道:“有个候封,所以暂时不会有事。”
赵毅:“暂时……”
童子:“大帝一直想要我们家小远……哥,回丰都。如果以后你能和我们一起去丰都,那这场误会,说不定就能解开,至少,有个化解的余地,不会全族下地府去做官。”
赵毅微微侧头,看向童子:“你在拉拢我,给我下套。”
脱离惊骇的情绪后,赵毅的智慧立刻占领高地。
童子:“你可以选择跟或不跟,嗯,其实你也没得选。”
赵毅:“没错。”
从地上爬起来,赵毅看向睡在那里的谭文彬,目光微沉。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这小子,可真阴啊!
赵毅重新回味起来,才发现他在与自己聊祭祀这件事时,还故意把对阴萌的称呼全部改为“萌萌”,就为了忽略掉这个姓。
这是早就挖好了坑,等自己去跳,好绑定自己以后一同去丰都。
林书友双眸竖瞳消散,恢复正常,他看着赵毅问道:“还走不走?”
润生这时走了回来,手里攥着一条死去的蜈蚣。
大帝留下的字迹灰烬还没散去,润生经过时顺便扫了一眼,说道:
“上船了。”
赵毅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润生手里的蜈蚣,问道:“虞家人体内挖出来的?”
润生:“嗯。”
赵毅:“就只有一条么,一条可以控制多个人,这就意味着蜈蚣可能有……”
润生:“三条,我吃了两条,味道不错,很香很脆。”
赵毅:“……”
润生把手里这条蜈蚣递给赵毅:“你看看,有什么用没。”
赵毅用手翻了一下,蜈蚣已经死了,而且这种嵌入式的控制方法,其实比蛊术要低级得多,手段很糙,没研究价值。
“等姓李的醒来给他说一声,这东西不用带回去,你吃了吧。”
“好。”
润生低头,一口咬下半截蜈蚣,嘴里“嘎嘣嘎嘣”作响。
赵毅:“都收拾好了吧,我们走吧。”
润生指了指那处黑潭:“那里头的呢,那条白狗肚子上还有颗珠子。”
赵毅:“禁制虽然运转不如以前流畅了,但效果还在,那珠子是针对那尊邪祟的,邪祟都被姓李的干掉了,珠子也就没什么价值了。”
润生:“哦,这样。”
众人收拾好东西后,往来时方向走,然后遇到了陈靖。
陈靖找寻到三具尸体,一具被分成两半,一具焦黑,一具保存完好,都是先前进来时死在禁制中的虞家人。
身上没什么好东西,包括那个最能打的虞庆,手里甚至都没一件武器,可见虞家的妖兽对虞家人的管控压制有多狠。
不过,润生还是又收集了三条蜈蚣,这次没舍得一口气吃掉,而是跟阴萌找了个空罐子,存放了进去,打算留作夜宵。
有陈靖的带领,大家伙离开时也是一片坦途。
出了水帘洞后,继续往外走了一段,来到地面。
这会儿,天正蒙蒙亮,山里的空气很是清新。
赵毅深吸一口气,总算是彻底缓过神来。
既无法改变这种局面,那倒不如闭着眼享受。
反正以后是和姓李的一起去丰都,要死大家一起死,自个儿也没什么好亏的。
一只山鸡,在前面飞掠而过。
梁艳:“那只山鸡,是孙燕操控的?”
梁丽:“孙燕人呢?”
赵毅:“在给自个儿脸上抹血吧。”
不一会儿,脸上身上都是血的孙燕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脸上的神情从惊愕到不敢置信到惊喜,跑到跟前时,则开始流泪。
“头儿,真好,你们没事,安全出来了,我好担心你们,真的。”
表演痕迹过重,但赵毅没有拆穿,反而和煦地笑了笑:
“没事,大家都没大碍,很好,你也是辛苦了,我们下山回去吧。”
孙燕完成了她的任务与职责,只不过没有主动去被虞家人杀死。
这或许是极为讽刺的一点,那就是善于拿捏人心的赵毅,用人讲究个论迹不论心。
反倒是没有感情的李追远,对伙伴们的内心更为重视与苛刻,还能在此基础上,搞出个红线。
回到山下时,又接应到了徐明,众人没做耽搁,直接回到市招待所。
刚安顿下来,吴鑫就骑着他那三座摩托车来了。
他是刚忙完了手头上的事,特意腾出时间,准备带前来支援的伙计们好好去耍耍。
赵毅:“你们去吧,伤员我们来照看,我总不至于在这里把姓李的给害死,毕竟我阖族还等着听封呢。”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连润生都很放心。
以前小远哥肯定是不能单独与赵毅留在一起的,现在没这个顾虑了,因为赵少爷怕是比他们,更担心小远哥会出意外。
就这样,润生、林书友与阴萌,就跟着吴鑫一起去玩了。
吴鑫本以为润生之前说的“看熊猫”是一种调侃,见阴萌这个女的也跟出来,就晓得那种攒劲的节目是安排不了了。
只能当个规规矩矩的导游,带着他们去熊猫园和蓉城的几个景点逛了逛。
在看熊猫时,熊猫憨态可掬地坐在对面,很香很香地吃着竹子。
润生忍不住,也伸手抽出一节竹子,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后,感觉很难吃,就把余下竹子又丢了回去。
熊猫吃竹子的动作,因此停了很久,张着嘴,看着润生。
褪去以前官将首与白鹤真君的身份,林书友本质上还是一个男大学生,这个年龄段,正是爱玩的年纪,他还花钱买了体验资格,抱着小熊猫,拍了很多张照片。
比起游玩项目,阴萌更享受的是这种“乡音感”。
不管是南通的“侯”来“侯”去,还是金陵的一比吊糟,她还是喜欢川渝方言,那种多说几句话语调就高到几乎跟唱戏一样要飙起来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极为轻松愉快。
晚上吃过饭,吴鑫把他们送回都江堰的招待所。
分别时,吴鑫客气地说了一声:“蓉城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真希望你们能多留几天,这样我就能好好带你们玩个遍了。”
阴萌:“好呀!”
吴鑫咳嗽了一声,问道:“那明天,继续?”
阴萌:“好呀。”
吴鑫嗫嚅了一下嘴唇,道:“我明天早上来接你们?”
阴萌:“好呀。”
吴鑫笑了:“行,那就说定了,我明儿搞个车来,这样方便点。”
三座摩托车还是有点挤了,他开车,润生坐他后头,林书友则是坐物架子上,吴鑫也是惊叹于这小伙子腰腿力惊人,下车后居然一点事儿都没有。
等吴鑫走后,林书友挠挠头,说道:“怎么感觉,人家只是客气一下。”
润生:“她知道。”
阴萌:“反正小远哥和壮壮还没醒,我们也是要留在这里,不如继续玩玩。”
林书友:“同意。”
第二天一早,三人又跟着吴鑫出去了。
晚上回来时,吴鑫没再客气地询问明日的安排,也没再感慨蓉城的多姿多彩或抒发什么遗憾。
他不怕花钱,也愿意买礼物表示感谢,但当这种纯素的导游,实在是乏味无趣得紧。
因此第三天,阴萌就开上了自家的小皮卡准备继续去玩,梁艳梁丽姐妹处理好了伤势,也跟着要一起去。
润生本来是不打算去了,他想留在这里晒晒太阳。
但阴萌在看了看招待所门口的长椅以及里面坐着的前台妹儿后,果断拒绝了润生的这一请求。
润生只得继续跟车。
“吱呀……”
门被推开,屋子里冷气十足,赵毅端着补药进来时都打了个哆嗦。
谭文彬躺在床上,额头贴着符,还在昏睡。
赵毅确定他在装睡,因为赵毅清楚,以谭文彬如今的状态,能浅浅失神成功小憩一会儿就实属不易,哪可能一口气睡上个三天三夜。
他装睡,赵毅也能理解,毕竟真的醒来后就要面对自己。
“呵,你他妈的装睡躲我,我还得担心你把自己给饿死。”
赵毅把一大碗补药放在床头柜,这是他吩咐孙燕煎出来的。
转身,准备出门,又有些不甘心。
赵毅眼睛一瞪,心跳加速,就看见了坐在谭文彬枕头边正嬉笑玩闹的俩孩子。
俩孩子这几天,身上又凝实了一圈,房间里的冷气也比之前更足,都挂上了霜。
“这制冷效果,不去卖冰箱都可惜了,把这俩孩子画下来贴上面,当个商标。”
俩孩子没搭理赵毅,继续玩自己的:“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娃娃坐飞机……”
赵毅主动对俩孩子做了个鬼脸,说道:
“略略略,你们的爸爸很快就不要你们喽~”
俩孩子闻言,愣坐在那里,然后鼻子抽了抽,眼眶里蓄起了眼泪。
赵毅皱眉,这么乖,这时候还能憋着?
赵少爷继续道:“你们的爸爸会有自己的亲生小孩,你们肯定会被丢掉喽~”
“哇!”
“哇!”
俩孩子大哭起来,房间里当即鬼气森森。
赵毅心满意足地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门关的刹那,俩孩子立刻停止哭泣,各自擦了擦眼泪,继续玩起了击掌游戏。
仿佛先前的眼泪与哭泣,都只是为了让那位赵少爷心里好受一些所做的配合。
谭文彬睁开眼,俩孩子一个去搀扶谭文彬的后背,让他可以背靠床背坐起来,另一个则去将床头柜上的药碗端过来。
如果是无法走阴的人看到这一幕,就是被子自己折叠后挪到谭文彬后背处,药碗自己飞起来,悬浮到谭文彬面前。
谭文彬低头喝了一大口药,对着门口方向,感慨了一声:
“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
回到自己房间后,赵毅先检查了一下隔壁床李追远的状态,然后将一颗珍贵的药丸送入少年口中。
姓李的身体状态很好,精神层面的透支也得到了明显的恢复。
按理说,他早该醒来了才是,可问题是现在还没丝毫将苏醒的迹象。
赵毅都不得不怀疑,姓李的是在故意骗自己的药吃,亦或者是想学隔壁那台空调,睡到离开,赖掉自己的账。
赵少爷不得不每天都故意手动挤一挤自己的伤口,让其渗出点血,别复原结痂得那么快。
房间门被推开,陈靖背着个小包走了进来。
赵毅问道:“你外婆情况怎么样了?”
陈靖:“好多了,医生说要再留院观察两天。”
外婆因外公的离去,受到比较大的打击,外加老年人本就一身病这会儿就在医院里观察疗养。
“跟你外婆说了么?”
“说了,外公的遗体再暂存太平间两天,等外婆身体好了,我再和外婆一起把外公送回村办丧事。”
“嗯,办丧事时我们也会帮忙,那帮人是专业的,在南通就做这个营生。”
陈靖笑了笑,把包里的几本古书拿出来,又翻开一个本子,开始做誊写。
以前他所学的东西,赵毅打算帮他做个梳理,算是帮这孩子更好地打个地基。
二人虽未细谈,但已心照不宣。
赵毅相信,这孩子会选择跟随自己,这几日,他除了去医院陪外婆以及到自己这里学习外,已经在外头跑了好几家养老院。
其实,不是这孩子不想与外婆继续生活在这里,而是他自己都察觉到了,继续留在青城山,他就难免会想到曾发生的那些事,整个人的情绪就会因此陷入暴戾。
他需要换个环境,得离开这里,直到他拥有压制血脉负面影响的能力。
书写了很长一段内容后,陈靖喝了口水,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看向床上躺着的李追远:
“毅哥,小远哥哥什么时候醒啊?”
“这得问他自己,说不定他这梦做得正开心。”
……
“你该醒了。”
“不急,再等等。”
意识深处。
腐朽破损的房屋已修建完毕,田野恢复生机,视野也重回辽阔。
李追远坐在二楼露台上,对面是本体,两个人正在下棋。
棋艺上,本体占据优势,李追远一直下不过他,因为本体对围棋做过深度研究。
“我输了。”
李追远身子往后一靠,侧过头,看向这初夏风光。
有了这里,回老家就方便了,不用舟车劳顿,想回老家看看,只需闭上眼来到自个儿意识深处。
但真正承载老家的,不是家里的建筑和田地,而是家里的人。
本体是可以把李三江、阿璃他们全都“捏”出来,甚至能赋予他们与现实里一模一样的行为逻辑,但本体并未这么做。
因为假的终究是假的,也不可能骗得过自己这个“心魔”。
以往遇到这种专挑你内心柔软处破绽的幻境时,李追远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将这里所有人都杀光。
本体看着棋盘,说道:“你没认真下。”
李追远:“认真下也赢不了你。”
本体:“我无法理解你这种懒散。”
李追远:“抱歉,这会增加你的伪装难度?”
本体:“嗯。”
李追远:“其实没那么难,你看,你会花心思去研究围棋,这本质上,不也是另一种懒散么?”
本体:“这是你对我的封印。”
李追远:“我可没对你施加封印,主要是,我所会的封印,你也会,我不知道哪种封印能封得住你。”
本体:“你的封印,不在里面,而是在外面。”
李追远伸手去拿健力宝,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旁边太爷用的大茶缸,茶缸上印着大大红色的“囍”字。
虽然记忆已经恢复了,但上次在这里喝出怪味儿的记忆还在,短时间内,他有些抗拒这一饮料,不如喝太爷的喜茶。
本体:“你早就知道了,你的病情恢复得越好,我取代你的难度也就越大。”
李追远:“所以这次,我给了你时间来学习和模仿我。”
本体:“这是你另一个打算,你察觉到我在研究你,你想把我引上这条路。当本体变得与心魔一样时,我即会消失,而你则会成为唯一。”
李追远:“但我看你,还是模仿得很用心。”
本体:“试错是需要主动踏出去的,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该尝试的也总得尝试,走不通就停止,走通了……那该担心的就是你了。”
李追远:“换个话题吧,我和你,作为心魔和本体,坐下来就只是聊这种事,还是显得有些俗套了。”
本体:“你想聊什么?”
李追远指了指远处:“那处池塘,太爷今年包下来了,熊善做了清理,还下放了鱼苗,我昨天去了那里看过,你还没改出来。”
本体:“那是因为你现实里,没去过那里,我怎么改?”
李追远:“我知道这件事,那你肯定也知道这件事,没见过,就不能先改么?”
本体:“有道理。”
随即,本体闭上眼,过了会儿,本体眼睛睁开,说道:“改好了,你要再去看看么?”
李追远:“不去了,等我回去后,我可以直接看现实里的。”
本体没生气,只是点点头。
李追远指了指房间里:“那些书和你的笔记呢,怎么到现在都还空荡荡的?”
本体起身,走到房间门口,推开门,里面堆满了书和笔记。
这些,都是前些日子以来,本体对李追远记忆里各种术法、阵法以及其它门道的归纳总结与升华。
李追远走了进去,他闻到了浓郁的油墨香气。
拿出一本记录阵法的书,翻开,里面是空白。
丢下这本,翻开其它书,一样,全都是空白。
李追远:“这有什么意思,书弄出来,但内容全遮去了?让我白欣喜一场。”
本体:“如果你能随便翻阅我的研究总结,那我岂不是成了你的奴隶?”
李追远:“说话别这么难听。”
本体:“这应该是你最想要的一种局面。”
李追远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本体跟了过来,再次问道:“你可以苏醒了。”
李追远:“新鱼塘里的鱼苗,放了么?”
本体:“这里除了我,没有活物,没有自我意识的虚假,在我眼里,没有存在的意义。”
李追远:“放吧,养一池鱼,以后我丢情绪垃圾时直接丢去那里当鱼饲料,也省得到这里来打搅你。”
“好。”
本体离开了。
李追远从床上坐起,走出房间,来到露台,可以看见本体沿着田间小路正在行走。
少年确实是早就可以苏醒了,外面的事肯定已经结束而且从精神恢复速度上来看,赵毅应该没少大出血给自己喂药。
没离开的原因是,那日邪祟进到这里,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黑雨。
自己与本体联手对抗那头邪祟时,附近的一切景物都变得虚化,包括东西两屋和坝子,也都不可见,这栋楼,绝大部分地方都被腐蚀脱落,唯独本体的这个房间,坚持得最久。
原本,李追远也是这般认为的,直到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还有一处地方,似乎也坚持下来了。
太爷家的地下室!
是什么秘密,让本体不惜在那么紧要的关头,依旧守护着那里?
李追远走下楼,途径一楼柜子时,打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一把钥匙,然后来到地下室门口。
铁门上,依旧是那把生锈的大锁。
李追远将钥匙插入,扭动,无法打开。
本体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在做什么?”
李追远有些尴尬地晃了晃手中钥匙:“你知道的。”
本体:“我说过了,我所研究的东西,不可能给你看。”
李追远把钥匙随手一丢,道:“你回来得可真快。”
本体:“本就不用浪费多少时间,你来这里之前,我的时间利用率一直很高。”
李追远笑着点点头:“行了,我走了。”
手掌在铁门上拍了拍,铁门没发出任何声音。
李追远往外走去,经过本体身边时也没留下,而是径直走到坝子上,闭眼抬头,然后将眼睛缓缓睁开与太阳对视,身形也随即消失。
本体走过去,将钥匙捡起来,喃喃道:
“察觉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钥匙,将锁打开然后将铁门推开。
尘封的气息弥漫而出,仿佛这里已许久未曾开启过。
本体伸手抓住门后墙壁上延伸下来的绳子,向下轻轻一拉:
“吧嗒!”
灯亮了。
地下室里,没有现实里的那些箱子,也没有堆积如山的书与笔记,只有一排排的座椅板凳。
板凳上,坐着谭文彬、润生、阴萌、林书友等一系列与李追远关系亲密的人。
他们都闭着眼,坐在那里,有些虽已捏出大半却还缺胳膊少腿,有些只开了一个脸还未来得及做进一步的制作。
但神韵上,却已称得上惟妙惟肖,如若真人。
本体拿起地上的刻刀,走上前,开始雕刻。
它的技艺十分精湛。
李追远因为与阿璃下棋不在乎输赢,所以没去真下功夫研究围棋,同理,有阿璃的雕工在,李追远在那方面也没做细致深入。
但本体不同,它是真研究了,因为它有用。
李追远在的这几天,严重耽搁了本体的工期,这本就是一件极为浩大的工程,而且做好了还不算,还得时刻去同步更改。
“取代你,模仿你,伪装成你,好继承你的关系网……”
本体手中的刻刀随意翻动,转出多道残影,
“为什么不可以把你的关系网,全部都替代一遍呢?”
第两百五十八章
李追远睁开眼,自床上坐起。
先前在意识深处本体家里,他清楚自己不可能打开地下室的那扇铁门。
本体是出去给鱼塘放鱼苗去了,但在那个地方,“出门”这个词,本身就只是一个抽象概念。
他可以前脚出去,后脚回来,甚至可以是左脚出去了右脚还在。
但李追远还是拿着不配套的钥匙做出了想要开锁的尝试,其目的不是为了得到真相,而是为了对本体进行一种对等警告。
意思是,出于我对我自己的信任,我相信你肯定在做着其它谋划。
但你也应该出于对你自己的信任,不要天真地认为谋划可以轻易成功。
李追远揉了揉眉心。
在特殊时刻,他与本体可以背靠背地合作,谁都不会犯蠢给外人以可乘之机。
可特殊时刻以外,他们又是彼此最可怕的敌人,谁都不能松懈弱势下去。
在床上坐了许久,有些口渴。
一杯水被适时递了过来。
“谢谢。”
李追远接过杯子,喝了好几口。
赵毅:“心事这么重?”
少年醒来时,赵毅就在房间里,一直没出声打扰。
李追远:“嗯。”
赵毅:“那应该是大问题了。”
李追远:“老问题了。”
赵毅:“以前没见你这样过。”
李追远:“老问题进入新的发展阶段。”
赵毅:“有兴趣听听我的新问题么,正好你刚醒,可以让你乐呵乐呵。”
李追远:“好,你说吧。”
赵毅将李追远昏迷后所发生的事做了讲述。
听完后,李追远开口道:“你说,虞家人为什么要派人过来?”
赵毅:“喂喂喂,重点不应该是我的‘阖族候封’么?”
李追远:“你也说了,是候封。”
赵毅敲了敲桌面,继续强调:“阖族,那可是阖族!”
李追远:“没事。”
见李追远这样,赵毅舒了口气,笑呵呵道:“我就知道,不管什么难题,在我小远哥面前,那都不叫事儿。”
李追远喝水。
赵毅:“你看,都同属于川渝地区,这里距离丰都也不远,要不您受累,回南通中途去一趟丰都,帮我向伟大仁慈的酆都大帝做个解释。
就说我之所以大不敬是个误会,有什么后果就让大帝看在你和阴萌的面子上,别和我这小小的三眼仔一般见识?”
李追远摇摇头。
赵毅:“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我最近不会去丰都。”
赵毅:“为什么?”
李追远:“怕死。”
赵毅:“……”
房间里,陷入挺长时间的沉默。
赵毅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燃,然后在李追远床边坐下: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又到底是怎么敢的?”
李追远:“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有些可以自己选,有些暂时无法选,只能靠天意。”
赵毅:“在我眼里,对虞家落井下石,就已经非常刺激了,毕竟虞家已不是当年真正的虞家,但大帝还是东汉时那位证道成仙的大帝。”
李追远:“你联络过自己家里了么?”
赵毅:“通知了老田,让他特意回老家看看,还行,家里人还都健在,暂未下地府做官。”
老田还煞有其事地做了各种测试,生怕老宅里的人都已经死了,现在是某种幻觉或者结界。
李追远:“如果大帝真要动手,那九江赵家,肯定已经出事了,上次可是快得很,我人都没到家,家里老太太比我提前知道那个家族被大帝给灭了。”
赵毅“呵呵”一笑,到:“这真是一个好消息呢。”
李追远:“所以,放心吧,你的事牵扯到我,最后大帝肯定会与我一起算个总账。”
赵毅:“那到时候,我就不用去了?”
李追远:“嗯,等我准备好一切,去丰都时,我会帮你向大帝解释。”
赵毅:“不会忘记?”
李追远:“不会忘的,这样吧,我让林书友写个备忘录,到那一天时由他负责来提醒我。”
赵毅用力拍了拍少年的手,严肃道:
“这么危险的事,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呢?放心吧,我肯定会和你一起去!”
李追远:“好。”
赵毅吐出口烟圈,感慨道:“姓李的,你发现没有,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不是在吃苦就是在找苦吃的路上。”
我觉得,我和你命格反冲,只要碰到你,准没好事。”
李追远:“这很正常,龙王,本就需要压服同一时代的所有竞争者。”
“啧。”
“作为对手,你最起码还活着,阖族也还存在。”
“我谢谢啊~”
赵毅说完后,自己都笑了,用手背抵着自己额头:
“呵呵呵,看来我还是很强的,人家是都被销了户,我则是待销中。”
李追远:“他们人呢?”
赵毅:“谭文彬在隔壁装睡,阴萌和润生他们则被林书友软磨硬泡着拉去蓉城玩了,玩了好几天,阿友还没尽兴呢。”
李追远:“哦。”
赵毅:“阿友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很正常,再说了,虽然你昏迷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但反正不会死嘛,也不用让人操心,该玩玩呗。”
李追远起床,从背包里拿出干净衣服,去洗澡。
洗完回来后,见赵毅还坐在自己床边。
“还有事?”
“嗯,本该由谭文彬来与你说的,既然你现在醒了,我就先说了吧,我把我自己的一个秘术教给了谭文彬,作为交换,谭文彬答应我会劝服你把战场指挥的那个秘术教给我。”
“彬彬哥不会答应这个,他答应的肯定是其它秘术。”
“我们得多点相互间的信任,你说是吧,小远哥。”
“他原先答应你的,是不是阴萌的那个献祭秘术?”
“啥?大点声,我耳朵最近长耵聍了。”
“我这个秘术,我没取名字,其表现形态是由我释出,连系其他伙伴的红绳,是我受玉龙雪山那座塔的启发,花费很长时间与精力推演出来的。”
“九江赵的术法,任你取阅。”
“我不是在起架拿乔,是这个秘术,你没办法用,因为施术者必须受到受术者发自内心地完全信任,不得有抵触,如若不然,施术者必遭强烈反噬。
你说,你敢用么。”
“不敢。”
赵毅很是干脆地起身,躺回自己床上。
无条件信任且毫无抵触,怎么可能?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手下这帮人,心眼子那是贼多,以往他是乐见于此的,因为这样才方便自己去拿捏和掌控。
现在,他就算学了这个秘术也没用武之地,除非把整个团队全换一遍血,可就算如此,也无法保证新团队成员可以完全信任你。
赵毅:“你挑人的本事,可真厉害啊。”
李追远:“是我运气好,才能遇见他们。”
赵毅话锋一转,问道:“陈靖呢,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追远:“你不是打算把他收进自己团队的么?”
赵毅:“但我能感受到,他其实更想跟你。”
赵毅喜欢那少年,一是因为其品性纯良,二是少年很聪明,聪明到清楚哪条大腿更粗值得去抱。
李追远:“我的团队里,没他的位置。”
赵毅:“他虽然年纪和你一般大,但他有妖族血统,是可以靠不断激发血统来提升实力的,不用像你一样,等待成年身体发育完全后才能正式练武。”
李追远:“我知道,但我没有收的必要。”
赵毅:“虞家呢?”
李追远:“如果只是为了在未来虞家那一浪里可以获得更多好处才收他的话,我宁愿不要那些好处。”
对自己目前这个团队配置,李追远很满意,团队所有人都在他的安排设计下一步一步走高,这个时候再来一个新人且需要重新培养,一是会拖慢整个团队节奏,二是李追远本人也懒得再去重新带新人。
赵毅:“那你帮我拒绝一下他。”
李追远:“你不会心怀芥蒂?”
赵毅:“芥蒂?如果可以跳船的话,你信不信我手底下这四个人,都愿意跳你船上去,我芥蒂得过来么我。”
李追远指了指耳朵:“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陈靖上楼了。
赵毅摆摆手,示意李追远去走个流程。
李追远走出房间,门被带上的那一刻,赵毅整个人腾空而起,脚不触地,悄无声息间,把自己架在了墙壁之间,耳朵贴紧房间门。
“吱呀……”
外面,门再次要被推开。
赵毅伸手,抵住门把手。
李追远声音从门外传出:“帮我拿两罐健力宝,在我包里。”
赵毅一个侧身旋转,身体于半空中如陀螺般转动,拿到饮料后,又一个倒翻,重新转回了门后。
将门打开一条缝,两罐健力宝被递了出去。
手捧两罐健力宝的李追远,来到了招待所楼道口。
陈靖刚走上楼梯,抬头看见了,马上惊喜地喊道:“小远哥,你醒啦?”
“嗯。”
李追远“噗哧”一声,打开一罐健力宝,凑到嘴边时,微微皱眉,但还是喝了。
一些错误的记忆,还是得纠正一下,主要是他习惯了,懒得再去换新品种饮料。
陈靖走了过来,关心地问道:“小远哥,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李追远指了指第二罐健力宝,“要喝么?”
“好呀,正好口渴了。”陈靖把健力宝拿过来。
李追远:“给钱。”
“哦,好。”陈靖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掏出钱,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把钱收了,然后对着阳台外,眺望远处的山景。
陈靖:“小远哥,有件事,我想麻烦你。”
“说。”
“我外婆这几天住院,身体已经稳定了,所以我外公出殡的事……”
“明天办吧,我让他们去帮你操持。”
“谢谢你,小远哥。”
陈靖捧着健力宝,对李追远鞠躬。
然后,他喝了一大口饮料,发出“哈~”的声音。
李追远:“以前很少喝这种饮料?”
陈靖点头:“外公外婆家基本不会买这个,不过我小时候好吃的东西很多的,嘿嘿。”
“你去吧。”李追远摆了摆手,走向谭文彬的房间。
陈靖则走向赵毅所在房间,推开门,看见赵毅正躺在床上翘着腿,像是已经睡着许久了。
听到开门动静,赵毅打了个呵欠醒来,说道:“来了啊。”
“嗯,来了,毅哥。我刚遇到小远哥了,他答应帮我办外公的丧事。”
“那明早咱们就去你家。”
“毅哥,我想把外公的葬礼办得风光点,看着外公走得热闹,外婆心里也能更舒坦些。”
“所以呢?”
“毅哥能再借我点钱么?”
沈淮阳死后,他的道观也被依规矩烧了。
“成,钱方面的事,你不用担心。有一说一,单论物质条件,你毅哥我,可比那姓李的好太多了。”
“谢谢你,毅哥,我以后跟着你做事,肯定会努力把钱还给你的。”
赵毅笑了,盘起腿,拿出纸笔:
“那咱签个欠条,算算复利。”
……
“小远哥。”
李追远进来时,谭文彬正背靠床背坐着,打着扑克,是三人斗地主。
谭文彬手里拿着牌,另外两副牌则是飘着。
李追远进来时,飘着的牌落回床上。
少年在场时,俩孩子会因为畏惧,变得畏缩。
“赵毅已经把之后的事情告诉我了。”
“小远哥,是我擅自做主……”
“干得不错。”李追远肯定道,“去丰都时,肯定得人越多越好,大帝独居久了,应该会喜欢热闹。”
“其实,我当时也没抱太大希望,赵少爷是看穿我意图的,但他……”
“是他自个儿,小觑了我们的疯狂。”
“我觉得这也算帮赵少爷打开格局了。”
“他教你了一套秘术?”
“对,这个秘术能‘看见’人的内心想法,不是具体的内容,而是一种显化。”
“你现在能复刻么?”
谭文彬摇头:“我尝试过了,还不能,得以我自己身上的灵,来模拟出生死门缝的替代效果。”
“那就把这个秘术尽可能地用文字记录下来,我帮你看看。”
谭文彬:“那我应该很快就能学会了,这俩孩子学东西很快的。”
李追远:“不是他们学,邓陈在这方面,天赋会更好些,毕竟他的蛇眸更特殊。”
谭文彬沉默了。
坐在谭文彬肩膀上的俩孩子,这会儿也低下了头,揉搓着自己的小手指。
别人敢说出这样的话,他们会生气地龇牙,甚至是戏弄一下对方。
但面对李追远,俩孩子不敢。
谭文彬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对,小远哥你说得没错,邓陈的眼睛,我也是眼馋很久了。”
已经答应过的事,谭文彬不会反悔,再者,他为此早就求过李追远一次,才获得了这次坐轮椅走一浪的机会。
这一浪难度降低,可下一浪必然会提升,他得确保自己恢复最好的状态,不能再如此病怏怏的了。
李追远:“俩孩子的功德已绰绰有余,足够下辈子投胎进个好人家了。”
谭文彬:“听到了没有,等投胎后,不仅要好好学习,还得好好做人。”
“我饿了,先去下面的火锅店点菜。”说完,李追远就走出了房间。
俩孩子身子一松,然后下意识地伸手抱紧谭文彬的脖子,将自己的脑袋贴在谭文彬的侧脸上。
谭文彬叹了口气,两只手抬起,轻轻地隔空抚摸着无法实际触摸到的他们。
他妈郑芳跟他说过,刚生下他时,她心里可是半点母爱都没有,反而看着他那皱巴巴的模样就心烦,疑惑自己怎么就生出个这么丑的东西。
一段时间的照顾与陪伴后,所谓的母爱之情才渐渐诞生、充盈。
谭文彬这里也一样,因为与俩孩子朝夕相处的时间久了,感情,尤其是那种父子之情,已经很是浓郁了。
“乖,我的生活还得继续,而你们,也该去迎接属于你们的新生。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会呢。”
俩孩子开始哭泣,鬼的眼泪滴落在床单上,让这一块区域结了冰。
这让谭文彬很痛苦也很煎熬,可现在,他却已经在提前怀念这种感觉。
“嘀嘀。”
小皮卡开回了招待所。
除了润生一脸淡定外,阴萌和林书友显得很是开心,颇有种意犹未尽的意思。
尤其是阴萌,把车停好,下车,关上车门。
阴萌:“要是能再在蓉城玩几天就好了,小远哥也累了,他多休息两天也挺不错。”
林书友:“是啊……”
话刚起了个头,林书友的眼睛就在一鼓一鼓的,当即改口道:“事啊,有轻重缓急,我还是更希望小远哥能早点醒来。”
童子继续在心底小声嘀咕:“小远哥不在,我吃不香睡不好,一直牵挂在心底。”
林书友:“这……”
童子:“念,你快念啊!”
林书友:“太肉麻了。”
童子:“所以才叫你念。”
林书友:“小远哥能看得出来我在念稿。”
阴萌疑惑道:“怎么,你不想……”
润生伸手压在阴萌肩膀上,说道:“晚饭吃什么,这几天你因为担心小远,没怎么吃得好。”
阴萌:“啊?”
随即,缓过神来的阴萌,开始环视四周,她意识到,小远哥醒了?
终于,她找到了,在隔壁火锅店里面,坐着的少年身影。
虽然距离很远,但她知道,小远哥的耳力,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李追远是听到了,但他向来不喜欢这些,但奈何他的伙伴们很喜欢在这方面自娱自乐。
少年将手中勾好的菜单交给老板,然后扭头看向他们:
“来吃火锅。”
赵毅也下来一起吃火锅了,有些疑惑地问道:“那俩呢,没一起回来?”
阴萌:“她们去夜总会了,会晚点回来。”
赵毅叹了口气,给自己夹了块毛肚:“唉,真叫人不省心啊。”
林书友疑惑道:“你还用担心她们的安全?”
赵毅:“我是担心别人的安全。”
饭后,在阴萌的提议下,麻将桌摆起。
上桌的是李追远、赵毅、阴萌和孙燕。
打着打着,俩女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打不下去的意思,没办法,有这两位在,她们俩是真的一点游戏体验都没有。
李追远和赵毅就适时下场,阴萌喊林书友和润生下来顶班,但俩人都摆手表示拒绝。
最后,还是隔壁火锅店做完了晚上的生意,准备打烊了,老板带着一个服务员嬢嬢过来加入才算顶起。
李追远先回到房间,赵毅则跟着进入林书友的房间。
林书友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你要干嘛?”
赵毅:“拜托你个事儿,今晚先跑一趟陈靖家,把卧室墙壁里他母亲的骸骨给处理一下,然后墙壁也得封好。”
林书友:“你怎么不去?”
赵毅:“因为我知道你会去,谁叫你善良呢。”
林书友有些不满,但还是去了。
那少年需要一个新的开始,这时候,最好不要留有能够刺激到他的东西。
安排好阿友后,赵毅回到房间,看见李追远躺床上准备睡觉了,他惊讶道:
“不是,你都睡三天了,还要睡?”
“你天天都吃饭还要吃?”
“行吧,你睡吧。”赵毅坐到书桌前,拿出笔和本子,开始快速书写。
他看中的两个秘术,一个是献祭一个是红线,他都用不了,但这劳工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好歹得听个响。
这一写,就写到了深夜,墨水都用了大半瓶。
外头传来些许动静,赵毅放下笔,走出房间。
梁家姐妹刚准备进屋,就看见了站在楼道里的赵毅。
赵毅:“没出什么事吧?”
梁艳:“小事。”
梁丽:“不值一提。”
赵毅:“说。”
梁艳:“出来时遇到三个想劫财劫色的流氓,不过我们没杀人。”
梁丽:“手脚筋全部挑断,蛋都踢碎。”
赵毅:“点了几个?”
梁艳:“就三个流氓。”
赵毅目光沉了下来。
梁丽:“点了十个。”
梁艳:“就热闹热闹,没过界。”
赵毅:“你们得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另外,还得照顾一下我的感受。”
梁艳:“你可以纳妾。”
梁丽:“可以纳十个。”
赵毅:“呵。”
梁艳:“这么生气?我们真的没做出格的事。”
梁丽:“是因为我们提到了蛋蛋?”
赵毅:“是喜欢那种氛围感么?现在回屋睡觉,明天,你们两个给我去哭灵去!”
教训完两姐妹,赵毅回到房间,继续埋头书写,一直写到天亮了。
李追远作息很稳定,准时醒来,刚坐起身,就看见坐在书桌前的赵毅,面色惨白,且刚好吐出一口鲜血,用手帕接住。
同时,昨晚特意换的白衬衫,胸口处也渗出殷红。
李追远:“太刻意了。”
赵毅:“写这些,本就很耗费心神。”
功法、术法以及阵法等等这些,不是单纯的抄录,想要尽可能地以文字方式复现出来,确实不易,消耗极大。
赵毅把面前的一摞本子放到李追远床上:“来,帮我看看改改,等走江结束后,我九江赵可以给你供个客卿牌位。”
李追远:“最后一句可以去掉,太占便宜。”
赵毅:“行,那这些,帮我改改?”
李追远:“你可以找谭文彬帮你改,我可没答应过你这个。”
赵毅:“嘿!我好歹是个编外队长,这一浪里也是尽心尽力从头到尾都在忙活着,是又出人又出血的,怎么,现在就不认账了?
这世上,没这个道理的,过去我们乡下农忙时给别家做帮工,人也晓得不会吝啬一顿饭一笔工钱呢!”
“你,农忙,做帮工?”
“姓李的,你都能调侃我这个少爷,我就不能自嘲一下?”
“三分之一。”
“五分之三!”
“四分之一。”
“三分之一,成交!”
赵毅准备从中抽取三分之一出来,其余的拿走。
李追远下床时说道:“都留下吧。”
赵毅:“哇,姓李的,你是怎么做到这么不要脸的?”
你只给我改三分之一,可全都要看!
李追远:“你可以全拿走。”
赵毅:“看呗看呗,写出来就是让你看的,我跟你说,我九江赵家的精华,可都在这里了,你得答应我,你看和学都没问题,别顺手给我外传了,要不然我赵家就危险了。”
李追远一边挤着牙膏一边说道:“已经阖族候封了,还怕什么危险。”
赵毅嘴角抽了抽,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马上道:
“酆都十二法旨,你教我!”
“好啊。”
“真的?”
“嗯。”
“答应得这么痛快?那个,学这个会不会有什么代价?”
“没什么代价,只是因果关系重了点。”
“怎么说?”
“阖族候封,变成阖族即刻加官进爵,鸡犬入地。”
李追远不是小气,更不是吓唬赵毅,而是没人比他更清楚,这术法与大帝之间的因果牵扯。
赵毅:“姓李的你怎么总搞出这种不好学的东西,你是故意的么?”
李追远:“不好学的东西,往往越值得学。”
去医院接陈靖外婆和接外公遗体时,李追远让林书友去吴鑫那里办一下实习结束的手续,因为等这边丧事办完,他们就可以返程了。
葬礼进行了两天,俩老人在村里人缘不错,村里人几乎都来参加了葬礼。
虽说俩老人就只剩下一个孙子再无直亲,但有被赵毅赶鸭子上架的梁家姐妹哭灵,倒也喧嚣。
陈靖外婆流着泪牵着俩姐妹的手,不停说着感激的话。
谭文彬负责坐灵堂里念经敲木鱼,天热了,又没租到合适的冰柜,就指望着他来制冷了。
润生和林书友经常跟着李三江坐斋,虽说各地风俗不一样,可白事上的道道终究大差不差,俩人分工明确,组织得很好。
怕陈靖外公消受不起,李追远就没具体参与,寻了个角落处,看起了赵毅给自己写的那些东西。
九江赵的体系很杂,没少吸纳其它家族门派的东西,这种二次吸收本就容易带上缺陷,李追远也没去精益求精,只是把这些缺陷给补上,让它们显得更为完整。
站在李追远角度,这是有点消极磨洋工的,但赵毅对此却很满意,毕竟你要真搞得太高端,就容易曲高和寡,这家学家学,要是家里人大部分都学不会,就失去了其本义。
阴萌两天时间里以极高效率,打了一口棺材。
赵毅亲自在山上选了处吉穴,把陈靖外公下葬。
这里土葬管得没南通那边严,而且又是在山上,很是自由。
赵毅还专门在吉穴上多开了一个位,说这是给陈靖外婆百年之后留的。
外婆听到后,破涕为笑,很是高兴。
这些做完,李追远等人就先走了。
赵毅他们还得继续留下来,把外婆送进蓉城的养老院安顿好后,才会带着陈靖一同离开。
从这里就能看出来,赵毅对陈靖到底有多重视。
分开时,李追远说改好的东西,会让人送到九江赵家。
赵毅摆手拒绝,说这样显得他九江赵拿大,他打算先回老家看看老田头,顺便补充一下药物补给,然后就去南通,亲自登门来取。
李追远同意了。
众人依旧坐着那辆小皮卡返回南通,只是这次比来时绕了更远的一段,只为和丰都拉开更多距离,生怕大帝会错了意,提前开席。
车在路上开,林书友站在后车厢上,双手抓着栏杆,欣赏着沿途风景。
眼瞅着快离开山区地带,要进入平原了,他心里还有些不舍。
谭文彬靠坐在那里,低着头,打着呵欠,每次出来时,见到山都很兴奋,然后见久了,就有些腻了,想念平原。
林书友伸手从谭文彬身下坐的箱子里,取出一罐饮料,天有些热,饮料却冻得结结实实。
阿友不急着喝,只是把饮料罐在手臂和脸上打滚,用以降温。
“彬哥,你身上的冷气,越来越厉害了。”
谭文彬点点头,没说什么,这大太阳晒得他不停哆嗦。
正在开车的阴萌说道:“要是再冷下去,我担心发动机会熄火。”
这个问题,只能等回去再解决,最好的情况是,把俩孩子送去投胎的同时,让邓陈他们进来,无缝衔接。
原本在李追远的计划中,谭文彬只能从四个灵中挑选一个,至多两个,可这段时间,俩孩子的压力使得谭文彬实现了自我突破,他现在承受四个灵,完全没问题。
而且,不像那俩孩子,到底人鬼殊途,那四个灵本身就是《五官图》的化身,李追远可以将谭文彬的身体作为载体,将《五官图》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呈现。
谭文彬正好可以去补那个猪头的位置。
先前已经电话联系过了,邓陈自从那次从金陵来到南通后,中途就回去了一次,他把照相馆给兑出去了。
然后,他在石港镇上租了个街边门面房的二楼,窗户上贴了拍照的红色贴纸。
不过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这个简陋小店里,而是拿着照相机去往四周农村,专门给农村里的老人们拍照。
拍的是遗照,不收费。
老人们对此很高兴,他三餐基本都在不同老人家里解决,有时还会一起喝两盅。
金陵照相馆兑出去的钱,够他做这种公益做很久,成本都是正儿八经干净的钱,只有这样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做好事。
用童子的话说:邓陈是知道如何进步的。
作为一个想要后加入的人,你往往得比前辈付出更多,且更懂得表现。
照例与家里联络,通知家里自己等人具体的归家日期时,得到来自李三江的反馈,说他那天正好要带着李维汉与崔桂英去狼山烧香还愿,干脆就在那里碰头再一起回去。
考虑到谭文彬的特殊情况,等进入南通地界后,李追远就让阴萌继续开车载着其他人先回村里,他自己一个人在狼山景区前下车。
非年非节的,来狼山烧香的人以及游客并不多,李追远老远就看见了坐在花圃牙子上的三个老人。
今日烧香是为了还李维汉当初做手术时请的愿。
崔桂英:“三江叔,你说小远侯什么时候能到啊?”
李三江:“路上的事谁晓得呢,万一出个车祸堵个车,很正常。”
崔桂英吓得脸色一白:“啥,出车祸?”
李维汉忙瞪了一眼崔桂英:“胡吣什么咧这是,三江叔说的是路上其它车出了车祸,小远侯他们的车不得在路上被堵着么?”
崔桂英忙拍着胸脯道:“呼,是这样啊,是这样啊。”
李三江挠了挠下巴,又揉了揉肚子,说道:“汉侯,桂英侯,咱先找个地儿吃饭吧。”
崔桂英忙拿出一个小包裹,打开,里头是馒头干,里头还有咸菜。
“三江叔,你吃,我再去跟售票员那里要点开水过来。”
李三江看着这馒头干,老脸一皱。
他在家可是顿顿有酒有油水的,平时嘴巴闲得无聊啃块馒头干倒无所谓,真饿的时候把这玩意儿当正餐,他可受不了。
崔桂英低着头,去要开水了。
李维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按理说,三江叔陪自己等人出来一趟,于情于理,他都该管饭的,而且得是一顿上得了台面的饭菜。
可外头不比家里,外头馆子吃饭本就贵,景区前面这些馆子更是贵上了天。
不舍得归不舍得,但眼下不仅仅是不舍得的问题,而是老两口兜里是真没那么多的余钱。
先前看病做手术时,四个儿子家都出了钱。
昨儿个,老两口才把家里的一些进项归拢了一下,给四个儿子们还上了第一批。
眼下,是真的钱磨子压手。
李三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俩犟种他骂过好多遍了,现在已经没力气再骂了。
儿子们给老子花钱看病,他们要还钱;女儿寄过来的钱,全存那儿一分都不敢动。
在李三江看来,这就是脑子有病,有福都不会享的人,那就是天生贱命。
“汉侯,走,叔请客。”
“不不不,三江叔,这怎么好意思,你等着,等回到家,你到我家来,我让桂英给你杀鸡……”
李三江翻了记白眼:“你家鸡圈里还有鸡么?”
崔桂英要来了开水,走了回来。
李三江招手道:“走走走,下馆子去,叔我胃不好,吃不了干巴的。”
正拉扯间,李追远的声音响起:
“太爷,爷,奶!”
“小远侯!”
“我的小远侯!”
热情抱抱捏捏的流程结束后,李三江牵着李追远的手说道:
“走,下馆子去,我曾孙回来了,可不能让他吃这个,伢儿正长身体咧。”
李追远:“太爷,爷,奶,我口袋里有钱,刚拿了实习费,我请客。”
涉及到孩子,李维汉两口子也就不再推辞,只是面上仍有些许窘迫,跟着一起去了景区前面的一家装修得很不错的饭馆。
食材被摆在盘子里,自己看着盘子点,没有的也能单独跟老板说,看能不能做。
李追远连续选了两个菜,崔桂英都紧跟着询问一下价钱,听到价格后,崔桂英嘴里不停嘟囔着:“老天爷,这么贵啊,我在家里自己都能做。”
李维汉:“小远侯啊,你点你和你太爷吃的就行,我和你奶就要两碗面条就成。”
然后,李维汉问了一下面条的价钱,也被惊到了。
崔桂英:“这哪能吃得起,贵得太吓人了,自己买挂面下或者擀面才几个钱哟。”
就这样来回折腾,李追远进店很长时间,都没能成功点上一个菜。
李三江气沉丹田,对俩老人呵斥道:“给老子闭嘴,伢儿挣钱了请咱下馆子,点啥你们吃啥就是了,嘴里少给老子放闲屁,别让伢儿钱花了还落不到一个好心情!”
李维汉和崔桂英被骂得也不敢再说什么。
李三江指了指旁边桌子:“去,乖乖坐那儿等着去!”
老两口听话地去那边坐着了。
李三江转而露出笑容,对着李追远道:“小远侯啊,你点,太爷是真饿了,能吃下一头牛哩!”
李追远依次点了洋芋头烧肉、红烧带鱼、韭菜炒鸡蛋。
“太爷,铁板文蛤吃不吃?”
“吃!”
“来一份头菜,当汤了?”
“好!”
“太爷,那个狼山鸡,我没吃过,点一个尝尝?”
“点!”
“太爷,再要瓶白的,喝点儿?”
“喝!”
李追远:“老板,就这些了。”
老板看着单子上记着的菜,提醒道:“菜有点多哦,确定要点这么多?”
李追远:“没事,吃不完可以打包带走,不会浪费的。”
老板看向李三江,显然是在等大人的准信。
李三江双手放在李追远肩膀上,喊道:
“愣着干啥,就按我曾孙儿点的上,我曾孙儿赚钱了,请我们打牙祭哩,哈哈!”
第两百五十九章
饭店老板看了一眼李追远,他不知道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是怎么赚钱的,不过还是配合夸了一句:
“挺好的,伢儿有孝心,你们老人就能享福。”
李三江:“那是!”
回到餐桌边坐下,李维汉和崔桂英还是有些拘束。
崔桂英还想再嘟囔些什么,但瞅着坐在对面的李三江,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李维汉摸了摸口袋,早上出门带的烟盒里本来还有几根,但都在路上和爬狼山时就抽完了,原本家里柜子里头还剩下一些整烟,前阵子都被拿去张婶小卖部折了钱。
李三江掏出烟,拔了一根丢给李维汉,不等李维汉帮他点,他自个儿就掏出火柴点上。
旁边一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妻,衣着光鲜,男人身边椅子上放着一个公文包,桌上还立着一台大哥大。
女人很漂亮,容貌上与本地人有着明显区别,应该是来自西域。
这时,男人侧过身,对李三江招手喊道:
“大爷,咱俩喝一个?”
李三江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成!”
李追远伸手去开白酒瓶,男子却在自己桌上倒了两杯酒,走了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李三江。
“来,大爷,我先干了。”
“干!”
二人碰杯,男子仰头,一饮而尽,再低头时,砸吧了一下嘴,眼圈红了,叹了口气。
李追远看了一下男人的面相,天庭饱满、四方浑圆,属上佳面相,拥有这种面相的人,只要不走邪路,干哪一行都容易做出点成绩。
“大爷,不怕你笑话,刚听到你们点菜的动静,让我想到我爹了。”
何申先前坐那儿与妻子吃饭时,李追远问一个菜,李三江就大声做赞同回应,主打一个孩子点啥他就乐意吃啥,毫不扭捏。
听着听着,何申的情绪就上来了,有些诧异,又极为艳羡。
他是多希望自己亲爹也能像李三江这般,可惜,他亲爹是另一种极端。
李三江:“你爹没我这么大岁数吧?”
何申点点头:“大爷你年纪看着大,但身子骨是真好。”
李三江:“嗐,每天能吃能睡能溜达的,又没啥烦心事儿,可不就是养身子么?”
何申:“挺好的,来,大爷,咱再走一个。”
“喝我的,喝我的。”李三江制止对方回桌拿酒,拿起自己点的白酒,给二人满上。
第二杯酒,男人没干,只是浅抿了一口,李三江也是意思了一下。
“听口音,海安那边的?”
“嗯,不过平时在上海做点小生意,这次回来刚给我爹做了五七,顺便来狼山烧个香。”
“啊,怎么走的?”
“去给人看鱼塘,脚滑掉下去,人就没了。”
“哦。”李三江先应了一声,又接了个,“唉。”
何申在说这件事时,语气里没多少遗憾,反而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与释然。
“当初我把我爹接到上海和我们一起去住,我爹住不习惯,闹着要回老家,就给他送回去了。
前年他去窑里上工,弄伤了腰,在床上一躺几个月,我们回去看他,当时给他安排了邻居来做看护,给了钱的。
谁知我们走后,他硬是背着我们把看护费从邻居那里要了回来,然后就自个儿一个人缩在床上,那脏得,简直不能看。
要不是村儿里以前发小给我打了电话,我都不知道,只能把生意一丢,带着媳妇儿回来照看他。
照看好了后,上海他还是不愿意去,市区里的养老院也死活不住,就只能让他继续留在家里。
本来家里的地,都租给别人种了,他倒好,为了点工钱又去给其他家种地,结果晕倒在了田里,把请他做活儿的那家吓了个半死。
我们再回来,送医院检查,医生还责怪我们怎么对待老人的,说老人严重营养不良。
其实家里补品就没断过,每个月我也都是钱给得足足的,他就是不舍得花,补品更是我前脚提进来,他后脚就能打对折地卖出去。
没办法,我和我媳妇儿只能每天盯着他吃,跟哄小孩一样,但凡今天菜里多点肉,就跟点了他房子似的,能把以前过的苦日子再给你重新讲一遍,骂你不会过日子,说你要遭天谴。
我们在老家时,好歹还能维系个样子,但我们只要一走,他就马上会出去找活儿,然后身子再出问题,我们再回来,反复地来回折腾。
终于,帮人看鱼塘时,给自己彻底折腾没了。”
李三江举起酒杯,感叹道:“你是孝顺的。”
何申摇摇头:“我不算,晓得他人这次彻底没了后,我真是松了口气。”
李三江:“做得够可以了,有些人天生犟种,看不清世道变化,也听不进人话的,而且脑子里有他自个儿的那一套,就觉得自己对。”
说着,李三江还特意瞥了一眼李维汉。
李维汉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韭菜送入嘴里。
李三江:“吃肉,你啃草演给谁看呢!”
李维汉马上夹了一块肉,然后又给崔桂英夹了一块带鱼。
何申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李三江。
“哟,华子。”
李三江接过烟,把它夹在耳朵上。
何申:“说来可笑,我自认为算是有点能耐的,也会搞钱,可我爹这辈子,还真没享过什么福。”
李三江:“多了去了,你要说以前日子艰难嘛现在省着点,能理解,这种大道理,谁都会说。
可有些人不是省了,是自个儿作践自己,作践自己还不算,还得连带着拉着小辈一起。
真要是能自己待在犄角旮旯里自生自灭就算了,偏偏还要变着花样整出些花活儿,小辈越是孝顺就越是被他整得难受。”
何申感慨道:“我刚坐那儿时就想,我爹要是能像大爷你一样,那该多好。”
李三江老脸一红,道:“我就是个有多少吃多少的憨货,可不能像我哟。”
何申笑道:“家里有你这样的长辈在,日子肯定过得很舒心。”
李追远:“嗯。”
何申递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家运输公司,规模应该做得可以,主跑的是长途线路。
李三江将人家名片收起,讪讪道:“我的名片就不给你了,反正你也不会怎么回来了,呵呵。”
做白事这一行的,也不可能有主动给名片说句“日后有事儿就找我”的习惯。
何申的妻子起身走了过来,何申给自己妻子也做了介绍。
年轻时给人做货车学徒,跑长线,在西域认识了妻子,他很自豪地说,当初他做学徒没几个钱,就是个穷小子,妻子漂亮得跟壁画上的仙女一样,却认准了他,跟着他私奔了。
后来,有了自己的车,日子一步步好起来,与妻子家里的误会矛盾也早就解开,几个小舅子也在他支持下开货车或者开饭店。
又聊了会儿天,看了看时间,何申就领着妻子,先行告别离开了饭店。
点的菜确实有点多,但基本也都撑下去了,就连最后的汤汁碗,都被李三江划分了任务,加进了米饭搅拌,各自解决。
饭后,李三江一边剔着牙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从桌下偷偷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推开了。
李三江就没再硬给,本就是怕小远侯兜里钱不够的。
“我去结账。”
李追远站起身,去表演结账。
他耳力好,先前何申离开时,就听到对方把自己这桌的账给结了。
走回来,李追远说道:“太爷,刚那个老板把我们的钱也付了。”
李三江愣了一下,道:“确实是个大气的主儿,可惜了,他亲爹没享福的命。”
崔桂英有些无法理解:“不认识的人,喝了杯酒,就请咱吃饭了?”
李三江:“人有钱,人高兴呗。”
何申许是因在亲爹那儿积攒了太多苦闷,今儿个在自家太爷这里,收获了极大的情绪价值。
不过,李追远还觉得,可能是太爷骂爷爷奶奶的那番话,让何申听爽了。
过了饭点,不上新客了,四人就在饭馆里多坐了会儿,一是为了消化,二是为了醒醒酒。
这年头,汽车都不怎么查酒驾,更别说骑三轮了,可命到底是自己的,怎么着也得等到脑子清醒些再走。
觉得差不多后,李三江骑着三轮载着李追远,李维汉骑着二八大杠载着崔桂英,两辆车一同向石南镇驶去。
到思源村时,已近黄昏,双方在村道上分开,李追远自是跟李三江回家。
远远的,李三江就瞅见坝子上润生、林书友以及阴萌的身影了,脸上当即露出了笑容:嘿,众骡归位!
可等上了坝子,再仔细一数,李三江疑惑道:
“咋的,壮壮这次还没回来?”
李追远:“壮壮明天就回来了。”
李三江:“哦,那行。对了,小远侯啊,你去东屋瞅瞅,那老太太好像身子骨不太爽利。”
先前吃饭和回家时,李三江故意没说,怕伢儿担心。
“好的,太爷。”
其实,李追远从林书友和阴萌他们脸上的神情中,就看出了家里出了问题。
而且,二楼露台上也不见阿璃的身影,以往自己不在家时,阿璃要么在自己房间里画画做手工,要么就坐在露台藤椅上晒太阳看风景。
李三江对刘姨喊了声:“婷侯啊,我累了,先去困一觉,晚饭不用做我的了。”
站在厨房门口的刘姨回应道:“他们回来了,多做了你的饭也不用担心剩下。”
“哈哈!”李三江摆了摆手,上楼进屋休息了。
刘姨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侧过身,让开厨房门口的位置。
虽未言语,但李追远知道其意思,走入厨房。
厨房里的灶君贴像被换了个位置,下面也摆了个小供桌,点着四根蜡烛。
其中三根是摆设,为了遮掩其中一根。
李追远走到那根蜡烛前,用手掌轻轻扇了扇风,原本正常的烛焰变为乳白色。
刘姨踌躇之下,还是决定开口:“小远……”
李追远抬起手,示意刘姨什么都不要说。
家里的问题,他能自己看,没必要让刘姨牵扯进自己的走江因果。
李追远端着蜡烛走出厨房,秦叔扛着锄头回来了,站在坝子下面。
与秦叔点头示意后,李追远推开东屋的门。
门一开,李追远就察觉到了屋内浓郁暴躁的风水气象之力,像是有一个风眼杵在里头。
寻常人走进去,怕是会当场迷失,模糊掉一切感知。
太爷说老太太身体不爽利,怕也是因为近期老太太很少出门,也不打牌了。
李追远用手护着烛火,走入屋内。
正屋里的供桌上被蒙上了一层白布,将所有牌位遮盖。
李追远走向北面卧室,门是关着的,想推开它,可手刚放在门面上,一股可怕凌厉的意识当即溢散而出,像是原本沉睡的恐怖存在,抬起了头。
好消息是,这不是外邪入侵,是熟人。
坏消息是,老太太应该真的是出了问题。
李追远手掌用力,将门向里推,阻力起劲很强,刚推出巴掌大幅度,对面力道忽然加剧,李追远还得护着烛台,不敢去硬顶,只能先行放手。
但有人自卧室内伸手抓住了门,将其打开。
是阿璃。
看见少年回来了,女孩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一下子卸去。
他们虽然年纪还小,可彼此经历的事,早已让他们把对方当做真正的依靠。
阿璃转过身,李追远也看向卧室里。
床上,一年轻女人盘膝而坐,身前摆着一把长剑。
女人眼睛是闭着的,但应该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所以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这无形的可怕压力,就是从这里传出。
这是……柳奶奶?
很像,确实很像,但见惯了柳奶奶年迈时的模样,乍看其年轻时,就觉得很不真实,而且不是靠老照片或者画像,看的是现场真人。
李追远马上明白了,柳玉梅用的是柳家的一项秘术,回溯了自己的青春,更是截取了自己的记忆。
听起来,和自己刚刚解决的那尊邪祟有点像,不过柳家的这项秘术不是对外,而是对内,且只有家族内极少数自幼天赋卓绝的年迈老者才能使用这一招。
年迈者遇到危急时刻,想要摆脱身躯老去的负面影响,但人的经验与认知也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真把自己记忆往回调,身体短暂青春了可认知却降低了,说不定反而因此变得更弱了。
柳玉梅显然不存在这一问题,老太太心高气傲得很,她未走江是因为自己丈夫走江了,而不是她当年没有竞争龙王的资格。
现在可以确认,七星观里的横尸场面,就是出自老太太的手笔。
以风水气象为引,将支脉传承作导,千里之外,毁人宗门、断人传承。
秦家人擅炼体魄,讲究个虽一人战仍生生不息,那么当年能与秦家并立且仇敌多代的柳家,怎么可能没有自己安家立族的本事。
只是,让李追远有些疑惑的是,以柳玉梅的实力水平,就算用了这个秘术,也不该弄成现在这样才对。
眼下局面,分明是这秘术的收尾,遭遇到了问题。
事实的确如此,原本这术法是没什么问题,但柳玉梅终究是低估了年轻时自己那大小姐的脾性。
可能是年纪大了后,对自己的过去,自然而然会加上一层滤镜吧。
总之,柳玉梅自己也没料到,变年轻的自己,在杀了那七个道士、灭了七星观道统后,竟转头提剑,去桃林下和那位打了一架。
打架的原因是,它居然一直在看着自己!
正常状态下,真打了一架,那也没什么,桃花仙不会下死手,柳家大小姐的脾气也不至于见谁都一副必须打压下去的样子。
可问题是,柳玉梅为了策应李追远走江帮少年减轻压力,故意将自己的一魄抽出,她的思维本就受限严重,再这么一打,就变得有些紊乱了。
李追远走到床边,发现床上有很多根桃枝,被面上还有不少桃花。
少年是直接回到这里的,还没来得及去大胡子家,但估摸着,桃林应该被斩下许多桃花,光秃了不少。
“嗡!”
伴随着李追远的靠近,那把剑缓缓将剑锋,指向了少年。
四周风水之力开始向它凝聚,接下来,哪怕不刺出,依旧能以风水之象对李追远造成杀伤。
少年右手摊开,开始牵引这里的风水之力,化解剑锋上的锋锐。
柳玉梅的眼睛,又微微睁开了一些。
再继续往床边走,桃枝立起,一时间,李追远面前的床上,完全被桃枝覆盖。
李追远将手掌贴在桃枝上,风水之力入阵,桃枝纷纷落下,一切恢复如常。
柳玉梅终于把眼睛睁开,看向李追远,开口道:
“看来,我柳家出了一个天才。”
小小年纪,就能将风水之力领悟到如此程度,可以称得上妖孽了,连柳玉梅自己在同等年纪下,都自愧不如。
李追远:“嗯。”
捡去床上桃枝,李追远打算将柳玉梅的烛焰一魄给她归位。
柳玉梅:“你是哪一房的?”
这个问题,李追远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要严谨细究下来,他应该属于阿璃这一房的。
柳玉梅会错了意,说道:“你是旁系的?无妨,嫡庶之分本就是为了家族资源的分配,你既有如此潜力,那地位必然要比嫡系更高,家里老东西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们若是不懂,那本小姐去为你安排。”
李追远:“多谢大小姐。”
少年指尖凑到烛焰前,轻轻一勾,乳白色的烛焰就脱离烛台,开始在少年指尖燃烧。
接下来,就是将它打入柳玉梅眉心,这样她就能恢复全部记忆了。
她身上的问题确实很重,但只要柳奶奶能自我意识恢复,那这些问题,她自己就可以去解决。
刘姨他们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是因为柳奶奶事先吩咐,必须得等自己回来后,才能让这一魄归位么?
李追远,猜对了一半。
事实上,在润生他们回来,且被告知小远本人也在南通后,刘姨就迫不及待地做了一次尝试,然后……失败了。
这次同样,当李追远想要将烛焰送还原主时,一股强烈的阴风忽地自床上涌出,烛焰快速摇晃,似要熄灭。
如果是刘姨或者秦叔在这里,他们可以快速进行躲避腾挪,以确保烛焰安全,可李追远暂时没这个能力。
为了保护烛焰,李追远只能指尖轻颤,以《秦氏观蛟法》之韵,让烛焰在这阴风吹拂下生生不息。
柳玉梅的眼睛睁大,她不敢置信地问道:
“秦家人?”
“嗡!”
先前被李追远安抚下去的剑锋,受主人情绪变化感召,再度开始凝聚锋锐。
柳奶奶对李追远能继承两家门庭与绝学,高兴得合不拢嘴,可在柳大小姐这里,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李追远:“尝试偷学了秦家的功法,不学不知道,原来秦家那群武蛮子的功夫,这么简单粗糙。”
柳玉梅闻言,神色缓和了下来,嘴角勾起。
“可曾报给家里?”
“报过了,家里长辈已知,且准我继续练下去。”
“你得到的,是完整的么?”
“不算完整,但我可以补全。”
“补全。”柳玉梅看向李追远的目光,再次发生变化,“你是个好孩子,等我走江后,下一代的江,可以由你来走。”
“多谢大小姐厚爱。”
“等补全完后,先拿给我一观。”
“遵命。”
柳大小姐现在还是对《秦氏观蛟法》很感兴趣的,秦家的底蕴,她亦是认可。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未来她还身兼了秦家少奶奶的身份,别说《秦氏观蛟法》了,连秦家祖宅的钥匙都在她手里握着。
李追远往后退了几步,阴风停了。
少年开始查找阴风的来历,最终在柳玉梅的袖口未能完全遮住的手腕处,看见了半张脸,是一张女人的脸,她刚刚张着嘴,现在嘴巴正在闭起。
这脸应该是桃林下那位留下的,它有很多很多张脸。
有这张脸在,李追远无法真的靠近柳玉梅将那一魄还回去,而面对柳玉梅,你又没办法用强。
少年将指尖上的火焰重新送回烛台,对柳玉梅微微弯腰:
“大小姐,我先退下了。”
“去吧。”
李追远端着蜡烛,对阿璃点点头,然后就走了出去。
少年刚走,已完全睁眼的柳玉梅自床上下来,站起身。
阿璃则将自己的小板凳搬到床前,坐下,看着柳玉梅。
正准备往外走的柳玉梅,又重新坐回到床上,盘膝而坐,眼皮开始缓缓闭上。
这段日子,阿璃基本就这么与柳玉梅面对面地坐着。
因为只有这样,柳玉梅才会回归安静。
要不然,她就要出门活动了,保不齐又会去桃林下寻那位再打一架。
柳玉梅:“他就是你寻的那少年郎?”
阿璃没说话。
柳玉梅:“既是旁系,那血亲已不近了,倒是没什么问题。”
阿璃继续沉默。
柳玉梅:“这少年的天赋,连我都要赞叹,可这样的人,往往并非良配,心智早熟者,往往淡漠情爱。
听姐姐一句劝,有些人就留在年少光景里就行,至于未来,你再另挑一个吧,姐姐可以帮你物色。”
阿璃仍是不回应。
柳玉梅的眼皮快落下了,却还在关心着阿璃的事情,没办法,谁叫她对这个年纪很小的本家妹妹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亲近。
“不要管家里长辈怎么说,就算是他们的安排,我也能帮你给顶掉,我最不喜那种热衷给晚辈指婚的长辈,简直没点正形。”
曾经的柳大小姐也确实是如此做的,秦家那位少爷能把柳家安排的相亲对象打了一记闷拳后丢进粪坑里,这里头怎么可能没有柳大小姐的暗示授意。
再者,秦柳两家最后居然能成功联姻,那更是两家长辈们就算挠破头皮都不敢想象的惊人之举。
柳大小姐还在继续絮絮叨叨。
阿璃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裙摆上镶嵌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数着。
一直到,柳玉梅的眼皮闭起,声音也终于停下来了。
阿璃轻轻舒了口气。
她现在有些担心,等奶奶清醒后,这一段记忆是否会被保留?
如果被保留的话,那奶奶该如何面对这段时间的自己。
屋外。
李追远将蜡烛递给了刘姨,然后指了指大胡子家方向。
刘姨点了点头,那地方,只有李追远能去,那位也只给少年面子。
来到大胡子家时,萧莺莺坐在坝子上做着纸扎,谭文彬坐在轮椅上,也在力所能及地帮忙。
旁边有个婴儿床,笨笨坐在里头,一边看看左边一边看看右边,故意耍宝,想要逗弄那两个看不见的哥哥笑。
李追远曾示意熊善将笨笨的灵觉封印起来,熊善也听话地照做了,如今,熊善的封印还在,可这孩子却完成了自我突破,依旧能看见鬼。
熊善询问过李追远要不要继续加封印,李追远否决了。
因为担心继续加的话,这孩子把封印当作玩具阶梯,你这里加,他那里使劲往上爬,别整得跟提前修行了一样。
本身就自带功德,且天生聪慧,外加受桃林下那位照看,这孩子的天赋,当真是满到溢出。
要知道,阴萌现在走阴状态还不能维持太久呢,这孩子却能整天和鬼玩。
本来,在笨笨的努力下,俩鬼哥哥都快笑起来了。
结果李追远一来,仨孩子集体不嘻嘻。
“小远哥?”
“我去找它一下。”
李追远指了指桃林里,然后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桃林依旧,它外面的模样还是一直跟着季节走的,只不过里面一直桃花盛开。
可这次进去,李追远就发现断了很多棵树,还有一片区域的树上光秃秃的。
“你来了……”
李追远循声看去,一棵桃树桩下,清安靠在那里,长发飘飘,衣摆垂落,右手握着一坛酒。
史书上常说的“魏晋风流”,在他与魏正道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追远:“我是来道歉的,柳奶奶也是为了我。”
“我没生气。”清安端起酒坛,饮了一大口,袖口下落,露出了右臂上一条深深的剑伤。
上面还残留着并未消散的剑气。
看来,双方交手后,彼此都给对方留下了一些东西。
清安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追远:“是真没生气,小丫头有点大小姐脾气,再正常不过了。”
以清安的年龄,确实能这般称呼柳玉梅,哪怕是没变年轻时的柳玉梅。
清安随手一甩,一片桃花落入李追远掌心。
“留一张脸在她身上是怕她真上头,要与我一决生死。事情解决完后,你告诉她,她若还想打,那就好好打。
我可没兴趣去欺负一个魂魄不全的小丫头。”
“好。”
李追远知道,柳奶奶复原后,肯定不会再来打架的,她要真想打,也不会在这里相安无事好几年。
“这丫头脾气,倒是像一位故人,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也是使剑的,挺好的,脾气大的人,往往也敢爱敢恨。”
李追远站在那里,继续听着。
清安继续追忆道:“可惜,她爱上了一个,没有爱的人。”
顿了顿,清安问道:“俗不俗?”
李追远:“俗。”
“俗世俗世,不就是这样么,真要免俗了反而没什么意思了。”
“没错。”
清安摆了摆手,笑道:“托她的福,这一架打完后,我能早死好几年,等她清醒后,你替我谢谢她。”
“好。”
李追远转身离开。
双方虽然打了一架,但没真的打出火气,那事情处理起来就很简单,当然,也是因为有他这个中间人在。
走出桃林,看见萧莺莺提着篮子,看样子是准备出门。
萧莺莺:“买酒去,它的供酒。”
谭文彬说道:“我拜托萧莺莺帮我买个生日蛋糕回来。”
离别日,也是生日,谭文彬打算陪俩孩子庆祝一下。
李追远对萧莺莺道:“你请人过来,把这桃林里面再修理一下。”
谭文彬喊道:“不用请人那么麻烦,阿友不是在家么,让阿友干就行。”
倒不是谭文彬故意压榨林书友的劳动力,这是一个与桃林下那位拉近距离的机会,就算阿友不在乎,他体内的童子肯定会很积极。
李追远“嗯”了一声后,转身离开。
在村道上,少年“恰好”遇到了邓陈。
他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前车篓里放着相机,后车篓里放着相框。
邓陈也很难,他得到通知,自己要准备上岗了。
但大胡子家他现在不适合去,人家父子离别中呢,自个儿现在去了,容易讨人嫌。
李三江家,他是不敢去,里面住的大人物太多,不该看更不能看。
可总得想办法来报道,就干脆来思源村给老人拍遗照,看见小皮卡回来后,他就一直骑着自行车在这里晃啊晃的,只为一个合适的偶遇。
“小远哥!”
正式报道成功,邓陈下了车,推行到李追远面前。
“你先回石港镇上去,晚上等我通知再过来。”
“好的,小远哥!”
邓陈麻溜地重新骑上自行车离开,脚踏板蹬得格外有力。
如果待会儿柳奶奶的事能顺利解决,那今晚就能按照安排,帮谭文彬的那俩孩子送去投胎。
桃林下。
清安举起酒坛,将里面的酒倒在手臂上,然后低头,嘴唇抵着皮肤,将酒水吸入。
一同吸入的,还有手臂上残留的剑气,伤势也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恢复。
不过很快,本来顺滑的皮肤上,再度浮现出一张张人脸。
他们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表达着极为丰富的情绪。
清安的眼眸,渐渐变得散乱,然后混沌。
其实,在大部分时间里,它都不记得自己是谁。
唯一真正印象深刻的,还是曾经的那个他。
少年与他的相像以及与他的关系,能让自己通过少年,找寻到昔日镜子里的那个自我,获得短暂的难得清醒。
剑气入喉后,将这镇上打来的普通散酒,提升得极为猛烈。
它目光神情虽都已浑浑噩噩,可嘴里却像是在做梦呓语般喃喃道:
“你应该……还活着吧?
你现在,到底是还爱着他呢,还是恨死了他?”
当初,她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永远陪在他身边,可以一直看着他。
然后,他就为她研究和传授了长生之法,她练了。
“可是长生,是一种折磨啊……”
……
柳玉梅再次睁开了眼,她又一次从床上起身,因为她感应到了,她留在桃林下那位身上的剑气,消失了。
那一架后,双方之间一直维系着一种默契,至少明面上,彼此都没输。
现在,它毁去了默契,那柳玉梅就不能再继续坐着了,大小姐可不能认输。
阿璃也站起身,伸手,拦住了柳玉梅。
可这次,柳玉梅态度很决绝,连阿璃都拦不住。
屋外,刘姨和秦叔面面相觑,他们感知到主母的气息再度升腾,可能下一刻就会走出。
到时候,他们俩该怎么办?
是拦着主母,还是陪着主母去打架?
好在,这时少年回来了。
李追远从刘姨手中再次接过蜡烛,走进东屋。
正好卧室的门在此刻被推开,阿璃先倒退了出来,李追远赶忙伸手去搀扶。
柳玉梅走出卧室,正好看见这一幕,冷声道:
“就算你们已有婚约安排,可在未成婚之前,亦需知男女授受不亲,这般腻在一起,成何体统?”
屋外站着的刘姨听到这句话,腮帮子一鼓。
也不知道是谁跟自己一样,成天喜欢坐在坝子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俩孩子待在一起的画面。
自己看也就是嗑个瓜子解解馋,可那位则是看的同时还顺便在心里琢磨出一大碗名字。
恨不得俩孩子明天就成年,婚事一办,抓紧时间把一大碗的名字换成一箩筐的小崽子。
秦叔没笑,他平日里,白天不是在种地就是在送货,欠缺这种观察。
刘姨扭头看向他。
看刘姨这个模样,秦叔也就自然笑出了声:“呵。”
“嗡!”
一把剑从屋子里飞出。
秦叔本能地想要用拳头将剑砸开,但一想到这是谁的剑,更大的本能当即将眼下的本能压制住。
他没动,剑侧面拍打在他的胸膛,秦叔站在那里,胸口出现一道红色的血印。
刘姨赶紧给秦叔使眼色,甩头,示意他飞出去。
第一剑没抽飞,视为不服和挑衅,那第二剑就再度袭来。
“砰!”
这次,秦叔倒飞了出去,飞得很远,越过了坝子,落进了新修建的花圃里。
主要秦叔是“秦家人”,柳大小姐容不得秦家人在她面前放肆,她可不会给秦家那登徒子好脸色。
李追远走到柳玉梅身侧烛焰再次接至指尖。
柳玉梅手腕上那张女人脸再度张开嘴,阴风作势欲起。
柳玉梅伸手,将剑收回,剑锋对准自己手腕,看这样子,是打算把这张脸给剜下来。
李追远先一步将桃花丢出,覆在手腕处,那张脸迅速扭曲,收入桃花瓣中,桃花消散,连带着那张脸也一同消失。
紧接着,李追远将指尖一弹,烛焰飞出,没入柳玉梅眉心。
主要是柳玉梅先前的世界观是不完整的,她默认李追远是本家人,所以就不会对他的靠近和动作设防。
魂魄归位,柳玉梅闭上眼。
周身的气势,快速收敛,与此同时,原本乌黑的头发开始泛白,光滑紧致的皮肤变得衰老。
柳大小姐渐渐老去,变回柳奶奶。
这种术法时间久了,很伤元气,这也是阿璃一直坐在卧室里,不让柳玉梅活动的原因,这样可以帮自己奶奶节省更多的消耗。
柳奶奶眼睛缓缓睁开,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她回来了。
柳玉梅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
李追远:“奶奶您染上风寒,昏睡许久,现在吃过药,已经大好了。”
柳玉若所有所思地点点头,笑道:“那就应该是了小远,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咦,阿力呢?”
刘姨:“阿力在忙着侍弄花圃。”
李追远:“奶奶您大病初愈,还是得注意休息。”
“嗯。”
柳玉梅转身,走回屋。
少年看向阿璃,示意她先照顾奶奶。
随后,李追远站在屋外,将门关闭。
屋内,柳玉梅牵着阿璃的手,说道:
“阿璃啊,奶奶我是真的累了,得好好调理一下身子,你扶姐姐我上床。”
第两百六十章
柳玉梅这句话刚说出口,就察觉到自己露馅儿了。
低头,悄悄看了一眼牵着自己手的孙女。
孙女倒是和以往一样,只是默默地扶着她向床上走去,没有特意抬头看她,更不会开口抓着语漏寻根究底。
柳玉梅心下一松,躺床上后,闭上眼,脸颊微微发烫。
她是恢复了,但前阵子的事儿,她也是记下了。
柳玉梅晓得自个儿年轻时脾气大,却没料到竟能如此荒唐。
自个儿照了一下镜子,才意识到老东西当年对自己的死心塌地,到底得有多不容易。
可惜,老东西没福气,享受不到自己后知后觉的贴心。
阿璃把那张小板凳再次搬来,打算坐下,继续“看管”自家奶奶。
柳玉梅微微抬起手,道:“阿璃,奶奶没事了,小远回来了,你和小远顽去吧。”
这话说得很自然,仿佛刚刚那句“男女授受不亲”和“成何体统”压根不是出自她自己的口。
而且现在,天也已经黑了。
人呐,就是这样,抽自己脸最狠的,往往是以后的自己。
阿璃将板凳收起,没迟疑没犹豫更没去逢场作戏,她要去找小远听故事了。
每次李追远走江回来时,也是阿璃最忙的时候。
出门前,阿璃将覆盖在牌位上的布给扯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牌位。
先前故作遮挡,是怕年轻时的柳玉梅看见这些牌位会受到刺激。
走出东屋,关门。
坝子下的花圃中,刘姨拿着一盒膏药给秦叔的胸口涂抹。
柳大小姐下手是留情的,用的是剑面而不是剑锋,没留情的是力道。
也就是秦叔身子骨硬实,换做熊善被这般连抽两下,至少得仨月交不得公粮。
阿璃来到二楼露台时,李追远刚洗好澡。
二人都是在长身体的发育阶段,若是一直待在一起可能察觉不到,可每隔一段时间再见面,就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轻微变化。
阿璃身上的娇憨渐渐褪去,李追远脸上也多出些许棱角。
真回忆时,彼此谁都无法打败当年初见时的自己。
一个坐在屋内,绣花鞋踩在门槛,平视前方、目不转睛;
一个坐在露台,捧着本书翻页时,目光下移、津津有味。
可真正的美好永远不是定格,而是由过去蔓延到今日亦或者从眼下回溯到过去的一以贯之,譬如,一起长大。
二人坐在藤椅上,下起了棋,李追远在输棋途中,讲述了自己上一浪的经历。
着重点有两个,一个是自己等人去七星观后所见的观内惨状,那是来自老太太的手笔。
另一个则是赵毅怒斥酆都大帝,强行献祭了两个狗懒子。
主要是这两件事最有趣,另外就是李追远不太愿意在自己与本体的事情做过多发散。
刚讲完,刘姨的声音就传来:
“吃晚饭啦!”
事情多,耽搁了,晚饭比以往要晚了许多。
柳玉梅没出来吃晚饭,嗯,也没人去叫她。
都晓得老太太好面儿,这会儿需要静静。
至于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的这种借口,压根就瞒不住想要瞒的人。
润生和林书友一人一个大铜盆,底下铺着厚实的米饭,上面是各种菜浇头。
川渝的美食再好吃,吃久了,润生就开始想念刘姨的手艺。
林书友这边则是童子和润生杠上了,其它方面暂且不提,最起码食量上还是能一较高低的,就算吃撑了,也是俩人难受可以分担涨肚皮的痛苦。
粗香点燃,如同按下了计时器,二人右手拿筷左手握勺,开始风卷残云。
刘姨:“别急,我特意多煮了些汤,不够的话待会儿还能给你们下面条。”
饭后,润生去收拾一楼刚收回来的桌椅碗碟,每次吃饱饭,润生都会主动找点活儿干干。
林书友侧躺在板凳上,顶着个肚皮,眼睛不断地鼓起,正在和童子吵架。
阴萌去厨房,端出了刘姨下的长寿面,里头还卧了三个鸡蛋。
这是要给住在大胡子家的谭文彬送去的。
谭文彬让萧莺莺给自己带蛋糕的,那里今晚肯定也在做着庆祝,不过大家有默契地没去打扰。
润生将活儿干完后,就蹲到狗窝前。
小黑已彻底成年,若是站起来抖个威风,莫说四里八乡的狗了,就是成年人都会感到害怕。
这骨骼,这毛发,这肌块,润生的手在狗背上用力拍了拍。
寻常人会被拍弯了腰,可小黑却极为受用这种力道,还伸出爪子,主动去夹住润生的手腕往下拉,示意再给自己多来几下,有助于舒筋活血。
润生:“走,我们去散散步。”
小黑不爱出门,除了吃和睡,它抗拒一切运动。
但润生的话,它不敢不听,因为自幼大部分时间,它都是由润生在照顾。
摇晃着站起身,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脆响;再爪子前伸,狗躯下压,做了个拉伸。
只是出门遛遛,这家伙的准备动作,真是一套接着一套。
润生手里夹着“雪茄”,有些不耐烦道:“走!”
这年头,就算是城市里牵狗绳也不多见,更别说农村里了,不过农村有自己的宠物生态,凡是咬人挠人的狗,会被人道解决。
一人一狗,走着田埂,穿过稻田,晚风月色,很是宁静。
偶有家犬夜里三五成群出来跑狗圈地,在察觉到小黑的气息后,立刻轰散逃开,绝不敢靠近打扰。
正当小黑都有些沉浸于这种祥和氛围中时,润生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它的狗毛瞬间集体起立。
“小黑啊,你以后会不会也背叛我们?”
小黑听不懂复杂的人言,毕竟它只是每天喝补药定期献点血的懒狗,但它能感受到这句话背后的情绪。
润生是有感而发,接连见识到了背叛的猴儿和背叛的狗,自然而然会想到自家养的宠物。
小黑马上匍匐在地,疯狂摇晃着尾巴。
它知道,润生不可能宰了自己,但比起宰了自己,它更怕润生会放自己自由。
品相本就好,外加养得更是奢侈,别家都是母狗发情时,坝子上会聚集着很多公狗,翘首以盼。
小黑这里相反,会有发情的母狗主动来到李三江家坝子上,像是在等待临幸。
不过小黑从未出去过,它似乎晓得自己维系如今奢侈生活的重点是什么,所以它很洁身自好。
本来按照最初的打算,小黑都服够三轮徭役了,早就该放它自由去追求狗生幸福。
润生也放过它,打算去买新的五黑犬幼崽接班,可它就是不走,丝毫没有给后辈晋升让路的意思。
看着小黑被吓成这般的模样,润生也觉得自己想多了。
伸手摸了摸小黑的狗头,小黑谄媚地伸出舌头舔弄着润生的手指。
“行了,回家。”
润生往回走,跟在后头的小黑挺起狗脖,迈开步子,狗眼四处张望,像是最为忠诚的护卫。
且回去后,它晚上难得的没直接回狗窝睡大觉,而是趴在了坝子上看家护院,一有风吹草动就马上“汪汪汪”大叫。
这叫声把李三江吵醒了,起夜上厕所时,对着下面的小黑就开骂:
“死狗,叫什么叫睡你的觉去。”
这懒狗养家里有年头了,养得跟没养一样,忽然叫唤起来,还真叫主人家不习惯。
房间里,阿璃站在画桌前,拿着画笔,思虑了很久。
她还是没能设计好这一浪的图该怎么画,小远不会喜欢本体出现在画中,可自己又不可能去画自己奶奶,更不可能去画那狗懒子。
“不急,再慢慢想。”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带她下楼,将她送回东屋。
刚打开门屋内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阿璃,给姐姐倒杯茶。”
随即,屋内鸦雀无声。
阿璃笑了。
李追远也笑了。
阿璃去倒了茶,往茶壶里续了些热水,再倒入杯子,不讲究,但毕竟是阿璃做的,心意在里面。
柳玉梅在当“柳大小姐”的这段日子里,没少使唤这个妹妹。
柳大小姐自己也奇怪,这妹妹伺候人的活儿干得不够细腻,眼色也不太会看。
可对这个妹妹,柳大小姐就是没办法生出不满情绪,就算她只是端来一杯白水给自己喝,柳大小姐也能品成香茗。
此时,床上的柳玉梅坐起身,接过茶杯,喝了两口。
“小远都晓得了吧?”
阿璃点点头。
柳玉梅叹了口气:“行了,我也懒得装了,反正脸都已经丢干净了。”
阿璃拿回杯子,放回原位。
“小远这孩子,还是不错的,奶奶能瞧出来,他对你和对别人,完全不一样。”
阿璃开始脱衣服,换上睡衣。
“但奶奶说的话也算数的,是奶奶癔症心急了,小远天赋好,未来不可限量,是真能把秦柳两家门庭再扛起来的。
阿璃,咱不是联姻,也不是拿你去绑定他,再破落户咱也是龙王家,做不出这种臊脸皮的事儿。
你要是不喜欢,要是觉得不合适,不用顾忌奶奶,也不用顾忌家里,咱可以换人,也可以永远不嫁,反正你病情越来越好了。”
换了一身白绸睡衣的阿璃,又去给柳玉梅端来一杯茶。
“奶奶不渴。”
阿璃摇头。
柳玉梅只得把茶又喝光了。
然后,阿璃又倒了一杯,再次递给她。
柳玉梅明白过来,没好气地看了自家孙女一眼:
“这是要堵住奶奶的口水?你这丫头,行,是奶奶话多了。”
阿璃将水杯端走,上了床,躺到里面。
柳玉梅:“你这孩子,比奶奶年轻时主意正,也更晓得自己要的是什么,不像奶奶我,明明对他有意思,却还要故意吊他好几年,就觉得轻易允了他就丢了面子。
现在想想,奶奶也是有些后悔,早知道未来那么短,当年为什么抹不开这个脸。
奶奶我,终究是被惯坏了。
而我们阿璃,是受苦了。”
柳玉梅伸手去摸床上的蒲扇,以往睡觉时,她都会拿着蒲扇给孙女轻轻摇起。
孙女觉少,也轻,排斥睡觉,睡熟更不易,每每摇扇时,她都会偷偷拭去眼角的眼泪。
今儿个,手没能摸到蒲扇。
身侧,却传来微微细风。
侧头看去,是阿璃正拿着蒲扇,对着自己轻轻地摇。
柳玉梅的眼睛红了闭上眼,不让自己哭出来,喃喃道:
“奶奶这辈子值了,从头到尾,都有人宠着。”
……
“阿友,你去呼一下邓陈,让他现在可以过来了。”
“好的,小远哥。”
深夜,李追远等人来到了大胡子家。
邓陈人已经到了,正坐在坝子上摆弄着相机。
谭文彬推着轮椅过来,解释道:“小远哥,是我让邓陈早点过来的,想给孩子们再拍点照片。”
离别在后先纪念快乐的一幕,戴小王冠、唱生日歌、吹蜡烛、挑寿面……
除了邓陈外,就算把最优秀的摄影师请来,也只能拍出诡片。
李追远拿出一沓阵法分解图,递给林书友,让他分发给其他人,把待会儿要用的阵法布置起来。
随后,李追远就转身去了桃林,老太太恢复了,这事儿还得跟那位做个收尾。
林书友挠挠头,头一次当包工头的他面对这些项目,还是不晓得该怎么分配才能效率最大化。
“给我吧。”
“好的,彬哥。”
谭文彬接过图纸,开始分派工作。
很快,所有能动的人都忙活起来,包括邓陈。
接到图纸时,邓陈都有些意外。
谭文彬:“怎么,你不懂阵法?”
邓陈:“最懂阵法的是那头猪。”
那头猪,是它们五个里,野心最大且能力最强的那个,强到把自己给强没了。
邓陈马上道:“不过这个图纸很简单,照着做就行,我能办到。”
“嗯,那就去办吧。”
“好。”
“咦,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您问。”
“你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打算怎么办?”
“平日里,我会给他父母赡养费的,这次把照相馆兑出去以及我这些年赚的钱,打算都留给他父母,也算是了结掉这段因果。”
双头蛇利用邓陈借尸还魂时,邓陈已经死了,它其实并不欠邓陈的。
“留下遗书了么?”
“留下了。”
谭文彬看向萧莺莺,对她说道:“抱着笨笨去楼上休息吧。”
萧莺莺将笨笨从婴儿床上抱起,笨笨双手挥舞着,他晓得要离别了,现在对那俩鬼哥哥很不舍。
俩鬼婴也哭了起来。
孩子间,你一哭我一哭,很快节奏就起来了,开始越哭越大声。
谭文彬:“小远哥来了。”
刹那间,小儿止啼!
笨笨被萧莺莺抱上去了,路过楼梯时,见到了趴在窗户边的熊善和梨花。
俩人晓得今晚有“活动”,不方便出面,但好奇心驱使之下,还是想偷偷摸摸地看一看。
见小黄莺抱着孩子上来了,俩人也只是简单笑笑打了个招呼。
“休息啊。”
“今天睡这么早啊。”
就差来一句,你怀里的孩子长得可真俊俏,太招人稀罕了。
林书友刚调整好一杆阵旗,腰间系着的大哥大响了。
“彬哥,周云云的电话。”
“哦。”
谭文彬接过电话,林书友把谭文彬推到坝子一角,然后自己又走回去继续插旗。
电话接通,那边有点吵。
这年头,想打电话,就得在女生宿舍楼下排队,想多说点话没人催,就得等到很晚的时候才行。
“喂。”
“想我了?”
“嗯,想你了。”
自从谭文彬上次从舟山外海回来后,周云云就一直在做着关于谭文彬的噩梦,最近的噩梦里,谭文彬的惨状越来越厉害。
谭文彬也很自责,他这种比死人更死人的状态,冥冥之中,就是会让关心牵挂自己的人魂不守舍。
偏偏他又没彻底死去,始终吊着一口气,那这种折磨就会一直持续,除非周云云心里没有自己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倒算是情侣间的真心测试器了,但这世上,怕是没多少对情侣敢用这个,毕竟一方被测真心时,另一方就得生不如死。
“我明天就回来了。”
“回金陵?”
“南通。”
“那我请假回南通来找你。”
“不用,我去金陵找你,你得好好学习,争取拿奖学金,以后还得靠你养我呢,我车子房子都看好了,就指望着你毕业赚钱呢。”
“你真的没事么?”
“没事,乖,明天我回南通,后天就去找你,到时候多陪你几天,陪你上课、逛街、吃饭、睡觉。”
“睡觉不用你陪,你进不了我们宿舍。”
“女人,你是在质疑我搞定宿管阿姨的能力么?”
“你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
这时,谭文彬感知到俩孩子飘到了自己身边,都把耳朵贴在了大哥大上,在听着周云云的声音。
“云云啊,我工地上有俩可爱的孩子,这些天他们一直陪着我,俩孩子很可爱,我下工时也喜欢带着他们玩。”
“真的啊,你带照相机了么,拍照片了没有?”
“照相机坏了。”
“真没想到,你会喜欢孩子。”
“我也没想到。”
“那应该真的是很可爱了。”
“那是,我还教他们背古诗、背单词还教算术呢。”
“他们才多大啊,你可真坏。”
这时,俩孩子开始“咿呀咿”的说话。
“云云,你听,他们在跟你打招呼呢,我让他们给你表演个节目,背个古诗。”
谭文彬松开大哥大,俩孩子抱着大哥大,飘浮在空中。
接下来,大哥大里不断传出周云云的声音:
“是你那里信号不好么,我这儿电话里只有杂音……”
“我还是有些听不清,断断续续的……”
“现在听清楚一点了,是两个小孩子,他们还不怎么会说话吧,感觉真的好小哦……”
“越来越清楚了,他们在唱歌哎,唱的是……”
“《世上只有妈妈好》。”
第两百六十一章
“老太太已经大好了。”
“哦。”
“老太太对自己变年轻后的一些举动,也是觉得好玩有趣。”
“那看来,是不打算继续打了?”
“是我劝下了,我不想你们再打了,打来打去,都是我的损失。”
“她是,我不是。”
“真较真起来,你帮我更多。”
“有么?”
“有的,没有你,我也得不到魏正道的黑皮书。”
“我那是希望你把自己练疯,落得如我一般的境地,可没对你安好心。”
“论迹不论心。”
“你到底是现在还年轻,还相对弱小,才能承你几句软乎话,等你真的成长起来,再面对我,是不是就一道‘龙王令’的事?”
“你说笑了,但也说得对。”
“倒算是坦诚,但我是个将死之人也是求死之人,就算你真的成长起来,又能奈我何?”
“可以让你长命万岁。”
“……”
李追远眨了眨眼,继续道:“当然,也能帮你早点解脱。”
“行了,事儿知道了,你回吧。”
“还有件事。”
“我就知道你没事的话不会与我聊这么多。”
“没事时不敢打扰你清静。”
“说吧。”
“待会儿我要在外头布置个阵法,坝子面积不够,得占一点桃林边缘的地。”
“继续说。”
“阵法有些不可控,我可能会牵扯些桃林这里的风水气象之力进行镇压,会吵到你,请你不要介意,稍作忍耐,我会尽可能快的结束。”
“小子。”
“我在。”
“在你眼里,我可能是帮过你几次,但没有一次是我真心愿意帮你而帮你。”
“我知道,都是你乐意才帮的。”
“那你凭什么觉得,这次我也会乐意?”
“因为我要布置的是《五官封印图》,当初魏正道曾以此阵自封自尽,虽然最后失败了。”
“下次可以直接说重点。”
“还是想做做铺垫,多攒攒情分的,要不然万一下次没乐子时,还真不好向你开口了。”
“情分这种字眼从你口中说出来,还真感觉怪怪的。”
“那我就去忙了。”
“去吧,我看着。”
李追远转身,走出桃林。
只要你能看清楚它的性格本质,然后顺着毛摸,就会发现:清安这个人,还是好相与的。
当然,也就只有李追远才有资格生出这种想法。
因为他吃到了魏正道留下的红利。
一个害惨了它的人,却仍然是它最珍视的人。
但凡你能拿出点关于那位的痕迹与消息,就能引得它开心,愿意出手帮忙。
这就是,魏正道的人格魅力。
李追远在心里感慨的同时,九江的一位姓赵的少爷正自顾自地玩着翻花线的游戏,他也在感慨:
“姓李的到底是怎么做到,可以让那群手下全部心甘情愿地与他缔结的?”
李追远走出桃林,阵法已经布置好了。
坝子上设有三圈祭坛,祭首位置横一天地桌,不留供品,只摆香烛。
坝子下方,有五个阵中阵,是五个小圈,每个小圈里设小供桌。
李追远待会儿就会站在坝子上天地桌前,他是阵法引导者,在接下来的特定时段里,就是这里的“天”,下方五人,都得向自己上供。
本可以不这么复杂,哪怕剔除掉李追远的存在,只要把阵法布置好,谭文彬自己也能在阵法运行中将五官图封印己身。
但这样一来,谭文彬以及那四头灵兽之间,地位就是平等的了。
有时候,绝对的平等也不见得是好事,可能在一开始,它们四个会听话,但时间一久,保不齐会生出什么事。
因此,就需要引入李追远这一外力存在,强行给《五官图》排好座次。
大家伙都在等待着,李追远走上坝子时,谭文彬坐在轮椅上还在转着圈。
俩孩子晓得自己要离开了,就最后给干爹推一把轮椅。
谭文彬一边面带慈祥的微笑,一边压制住自己晕车想吐的冲动。
二楼窗户后,熊善和梨花隔着缝隙看着下方的情况。
人的好奇心是无法抑制的,哪怕上次熊善刚吃过亏。
不过,他也清楚,老太太那是老太太,小远哥这里偷偷瞄一下问题不大,真需要隔绝他们,大可以提前放话,让自己夫妻二人和萧莺莺先行离开大胡子家……哦,对了,还有自家儿子。
梨花:“这是要开始了么?”
熊善:“不急,得先送那俩孩子投胎,把身体给空出来才好装新的。”
坝子面积不够用的一大原因就是,靠门的那大半块区域,布置了两列纸做的莲花灯。
两侧还披挂着佛幔、道被等一系列丧事时用的装饰物,这些都是现成的,直接从太爷家里搬过来即可。
它们……也确实没什么用,摆出来只是为了好看一点。
充足的仪式感,可以冲淡离别的哀伤。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面前,轮椅不再打转。
谭文彬左看看、右看看,真是看一眼少一眼,就算以后能看照片,可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小远哥……”
“要开始了。”
“嗯。”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身后,伸出右手推起谭文彬的轮椅,刚一接触,就觉得一阵冰凉,当即掌心血雾弥漫,将寒意驱离。
推到莲花路一端后,李追远松开手,开始掐印。
常理来说,送鬼投胎,不算是什么难操作,就算是民间普通的白事先生,也能根据既定流程送逝者超度往生。
只是这俩孩子有点特殊,他们是咒婴,本没资格投胎,现在是靠着大量功德加身后推上去的,这里头,就会比较复杂。
李追远手中动作不停,口念往生咒,身前,一朵朵纸莲绽放,燃起幽幽之火。
中间这条路,本是水泥,此时也荡漾起了一层水波。
李追远伸手,先点在谭文彬眉心,再抽出,指向自己身前。
谭文彬肩膀上的俩孩子,被拘了出来,虽有极为强烈的不舍,但因为是李追远亲自施法,他们不敢反抗。
俩孩子落在地上,有些茫然,也很是无措。
虽然诞生于母亲之腹,可他们却从未能做过人,熟悉了做鬼的生活,再去面对往生面对做人,反而会感到惶恐。
谭文彬将后背从轮椅上挺起,双手作揖,道:
“哥几个,给我个面子,给孩子搭把手。”
都是自己人,这个面子肯定会给,而且俩孩子跟随谭文彬后,也曾与众人一同并肩战斗过。
阴萌开启走阴,迈起步伐,这是阴家族谱里记载的术法,也是阴萌仅会的几个术法之一。
所以说,酆都十二法旨变成阴家十二法门有其必然性,再高端的术法,后辈天赋不行无法继承学会,那也是白搭。
不过,简单的往生仪式,因为阴萌的特殊身份,倒是增添了一抹特殊的韵味。
在俩孩子的视角里,前方的小溪,渐渐变成小河。
虽然己方现在和酆都大帝那里关系比较紧张,但大帝的气魄大家还是认可的,没人会觉得,大帝会和两个小孩鬼较真,在往生时故意为难人家。
润生不会术法,但他会念经,主要是以前跟山大爷后来跟李大爷那里学的。
念的是什么内容不要紧,自家爷爷还会时刻找出几本破旧的书背背看看防止遗忘,李大爷则只是记个音调。
润生觉得李大爷的那一套更好学一些,也更好听。
他开始以南通话哼唱,同时气门开启,以人力造风,将佛幔经幡道被这些全部呼呼刮起。
在俩孩子面前,小河两侧出现了一道道立桩指引。
林书友踏出三步赞,竖瞳开启。
白鹤真君的双眸中,释出一道道白光,投射进前方。
如水面上泛起鳞光,驱散迷雾,照亮前进的坦途。
俩孩子的功德,已经溢出,绰绰有余,大家伙现在做的,也只是锦上添花,送人家一程,让其好走。
邓陈站在旁边目睹着这一过程,脖子处探出三个毛茸茸的小光球,大家伙都在看着。
眼前的俩孩子,说不定就是以后的它们。
它们能接受以自由为代价来换取功德,哪怕被奴役,至少不用再担惊受怕,可如果对方愿意在未来还你自由呢?
那这几乎就是没有成本的好事,事实是,对方确实会这么做。
可以说,俩孩子今天的待遇,为这四个灵兽的未来,打了个样。
只要好好干努力干,以后,该有的就都会有的。
这算是李追远团队的风格特色了,李追远愿意将走江功德大量地分润给伙伴,伙伴们手头富裕了,自然也会大量分润向身边的灵。
白鹤童子之所以不惜彻底跳槽也要来这里,无它……这里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二楼窗台后,熊善掏出了一张辰州符,先默念咒语对符进行开光,然后将符纸小心翼翼地塞过窗户缝。
符纸飘然落下,来到俩孩子面前,俩孩子额前泛起白光,像是被化了妆。
这就像随份子,大家力所能及,能凑一点是一点。
见差不多了,李追远准备推动俩孩子往生。
萧莺莺房间里,传来了笨笨的哭泣声,应该是晓得这次要彻底分别了,所以笨笨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
下面,俩孩子本能地也想跟着哭,再与这活弟互动一下。
可李追远一道目光扫来,俩孩子马上低下头。
其实,撇开窗户和窗帘的遮挡,可以看见萧莺莺怀里的笨笨,他不是对着坝子上的俩鬼哥哥哭的,笨笨一边哭一边双手前伸,指向性很明显,是对着前方的桃林在哭。
这孩子是早智的。
虽然比不上李追远小时候那般极端,但较起真来,是可以与赵毅小时候碰一碰的。
赵毅小时候因生死门缝缘故,过早看透人情冷暖,笨笨则是天生拥有阴阳眼,久经生死离别。
在笨笨看来,别家都给了,自己也得给。
他不觉得他爸给了就是自己给了,自从住到这里之后,他和他爸妈,越来越不熟了。
桃林内,飘来两朵桃花。
萧莺莺开始哄起孩子:“好了,来了,来了。”
笨笨看了看萧莺莺,哭声就渐渐停歇下来了。
两朵桃花,落在俩孩子面前,形成一艘桃花小船。
除了李追远之外,唯一能从清安身上薅下羊毛的,也就只有笨笨了,毕竟笨笨的大名“熊愚”,就是清安取的。
桃林下那位处于一心等死状态,就像是个手握大量财产的孤寡老人。
谁能成功讨好到他让他看得顺眼看得舒心,就能从他这里爆出点金币。
李追远收起刚刚抽出来的黄纸,有这艘桃花船在,就不用自己来折了。
“上船吧……”
话音刚落,两件衣服忽然出现在了俩孩子身上。
一件红,一件绿,很是贴身的同时又极为细腻。
萧莺莺眼睛一瞪,她现在是专职做纸扎,但这种纸扎,她做不出来,这已经不是技术方面的事了。
谭文彬扭头,看向北面,那里是李三江家。
李三江家坝子上,刘姨站在一个小火盆前,将两件纸衣裳放入火盆中燃烧。
老太太为变年轻的事,羞了脸,不想出来见人,却也没耽搁提醒刘姨烧两件纸衣。
不看僧面看佛面,壮壮以前陪自己唠嗑,想法子地哄自己开心,那这点礼数自己定然得出。
秦柳两家衰败后,老太太主动将以往原属于两家的很多势力拆分出去了,放他们自由,确实是因此门前冷落车马稀了,但凡是能在身边转的人,老太太都会很慈祥,从不抠搜那点东西。
再者就是,除了壮壮面子外,也得给李追远撑场子。
到底是龙王门庭出来走江的,家里老人,该露面时那就得露。
刘姨对站在身旁的秦叔说道:“这般大的阵仗,也不晓得会投胎进哪个富贵好人家。”
秦叔:“好人家就行,又不一定要富贵。”
他们俩都是家生子,生来就是秦柳两家的奴籍,但受老太太教养,是从未觉得自己出身方面差了。
李追远食指与无名指并拢,向前一指,诚声道:
“前世厄消,来世得怜,今去往生,证得新我。”
俩孩子身后传来一股轻柔的推力,他们上了桃花船。
桃花船开始行进,船身很稳,两岸旌旗飘展,身前河面越来越辽阔,波光粼粼下宛若白昼。
俩孩子一齐转身,朝着身后方向的谭文彬跪了下来,开始磕头。
出生时,没能在父母那里得到的爱,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全。
或许,当年俩孩子被炼成咒尸的母亲,在将孩子交给李追远时,也没料到,能收获到如此圆满的结局。
谭文彬笑道:“快走快走,赶紧走,再不走我到老后关节炎是好不了了。”
河面上,开始起风浪。
两岸旌旗有的被吹倒吹断,平静的河面波涛汹涌。
咒婴的本质,让他们受到了排斥,不准他们入轮回。
不过,俩孩子身上散发出微微的金光,金光随后将船身也一并笼罩。
任凭风浪越来越大,可这艘船仍然没有倾覆,依旧在稳稳地前行着。
大家凑的份子,也就是锦上添花,真正能确保他们成功投胎的,还是功德。
在这一刻,功德的价值,被具象化。
润生看着面前莫名断裂的器物,有些头疼地挠挠头,这些东西都是李大爷用来出租的,为了不耽搁生意,他得连夜给它们修补起来。
耽搁了李大爷的买卖,他就不好意思放开肚皮吃李大爷的饭了。
阴萌第一个看不见了,她走阴状态本就维系艰难,俩孩子坐船远去后,视野里就是一片雾蒙蒙的。
随后是谭文彬。
主要是他现在“孑然一身”,没办法啃幼了。
林书友也闭上了眼,投胎是成功了,也就没必要再往下看了。
内心中,童子激动的声音传来:
“四个,四个,他要封印进四头灵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怎么忽然亢奋起来了?”
“忽然?我只是到一个阶段说一个阶段的事,那俩咒婴固然有些手段,但真论起来,无论是品质还是潜力,是远远比不过那四头灵兽的。
等他融合好四头灵兽后,就可以借用它们的能力。
我们已经比不过润生了,接下来大概率还要比不过他。”
“童子,到底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们能比得过彬哥地位?”
“乩童,你就这么没信心么?”
“不是……你知道么,就算彬哥彻底坐轮椅了,我们也拼不过彬哥在小远哥那里的地位啊。”
“不试试咋么……”
“彬哥的大学都是靠小远哥帮忙补习才考上的,大学时也是和小远哥住一间寝室。”
童子沉默了。
林书友:“所以,你明白了吧?”
童子:“唉,明白了,论关系,确实没办法比得过近宦。”
林书友:“……”
童子:“论硬实力被润生压一头;论关系被谭文彬压一头;论背景还比不过那个女娃。唉,进步好难。”
林书友:“换个角度想想,我们也没退步空间了,你看那个陈靖跟着三眼仔走了,我觉得前提是小远哥不想再收新人了。”
童子:“也对,至少不像当初的地藏王菩萨,不断地招收新的阴神。”
就在这时,李追远目光一凝。
桃林里,也传来一声轻“呵”。
李追远没说什么,右手一挥,纸莲大放,火光一冲后,全部化作灰烬。
“好了,他们投胎了,现在,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林书友眼睛一鼓。
童子在心里道:“咦……”
林书友:“怎么了?”
李追远眼角余光扫来。
童子:“哈!”
林书友:“什么?”
童子:“清嗓子。”
谭文彬尝试从轮椅上站起身,站是站起来了,可双腿还是在抖,往前走了几步后,就要失去平衡。
身体承压那么久,就算俩孩子现在不在了,想要恢复过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就算没病的大活人,在轮椅上坐了这么长时间也会出现肌肉萎缩的问题。
林书友赶忙上前搀扶住谭文彬:“彬哥,你这样子明天还能开车去金陵见周云云么。”
谭文彬:“你开车就行。”
林书友:“我也去金陵?”
谭文彬:“嗯,去见见给你安排的对象。”
林书友:“我可以送彬哥你去,对象的事,就先算了吧。”
谭文彬:“顺道的事,云云都和人家同学说好了。”
童子:“去相,去相,去相。”
林书友将谭文彬搀扶到下面,将自己的双锏立在地上,给谭文彬当拐棍,让其站在中间的那个圈中。
邓陈也下来了,依次将一个光圈送入一个圈里,最后,他自己站到了最后一个圈内。
五个圈,代表着《五官图》中的五相。
李追远走到天地桌前,右手一甩,铜钱剑祭出。
上一浪中,在自己昏迷后,铜钱剑就被赵毅摸去用了,但自己醒后赵毅马上就把剑做了归还。
实在是不还不行,因为赵毅知道,自己但凡敢把这把剑昧下来,那姓李的就敢第二天动身前往九江搬他家宝库。
真要是取个两件稀罕物拿走,那九江赵这样做个交换也不亏,可姓李的是穷怕了,给他机会肯定会去刮地皮。
铜钱剑挥舞,点燃蜡烛,再朝香炉一戳,没有香,可香火自发袅袅。
阵法也在此时开启。
四周,出现了剧烈的抖动,这本该提前做大量布置才能维系这里稳定的,李追远偷个懒,因地制宜了。
只见少年左手向前探出,对着桃林做了抓取状,右手铜钱剑挥舞,将桃林上方的风水气象给牵引了过来。
这座桃林,能形成覆盖整个南通的威压,此时借用一点来镇压这座阵法,实在是毛毛雨。
阵法,瞬间稳定下来。
坝子下方的五个圈里,绽放出不同的光芒。
李追远沉声道:
“十年为期,忠诚不叛,放汝等自由!”
言简意赅,为奴是肯定的,但卖身契只设十年。
其实,十年时间,走江肯定走完了,李追远要么溺死在江水里要么成龙王。
打个对折,设个五年也可以。
但五年听起来,没十年好听。
有自由的期限,就已经让下方四头灵兽感到激动,在听到这期限只有十年后,四个光圈里出现了剧烈的抖动。
十年,对它们而言,压根不算什么,就算李追远以百年为期,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三百年,这一代传完再让它们作为家族或门派护山兽继续熬年限,亦是一种仁慈。
十年后,想继续留在谭文彬体内的可以继续留,不想留的,可放任自由,那时有功德加身,不仅它们变得更加强大,且作为妖灵身份的弊端,也会被功德洗去。
李追远手持铜钱剑,指向第一个圈,接下来,他得挨个点名,帮谭文彬确立这十年内的主次关系。
第一个指向的,是那头青牛。
“汝可愿臣服?”
青牛屈膝跪伏下来,将牛头抵在地上,对着李追远,表示愿意臣服。
李追远将铜钱剑指向谭文彬,示意它跪错了人。
青牛赶紧挪动身躯,朝向谭文彬,发出三声粗重的鼻息。
李追远将铜钱剑指向赤色猿猴。
剑锋还未指到,猿猴就已提早对着谭文彬跪伏下来。
接下来,是那条白色蜈蚣。
它将身躯盘曲起来,将脑袋下低,对谭文彬做臣服状。
最后,是邓陈。
邓陈张开双臂,其灵留在原地,其身体则自己后退出圈,坐在了地上,头低垂,死去。
双头蟒先是向李追远行礼,然后向谭文彬行礼,表示臣服。
这种流程下,它们并不觉得屈辱。
不仅李追远觉得需要提早立下规矩,它们更觉得应该如此,没规矩就形不成合力,别到时候谭文彬因此死在了走江途中,那它们未来的所有愿景,都将竹篮打水一场空。
再者就是,谭文彬是怎么对待那俩孩子的,它们都见识到了,就算名义上是主仆身份,但它们相信,肯定能和谭文彬相处得很愉快。
事实上,李追远之所以会给谭文彬设计出这样的发展路径,也是因为壮壮的这一特质。
四头灵兽全部表示臣服。
李追远将目光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松开双锏,对着李追远单膝跪了下来,因为这一刻按照流程,李追远代表的是主持这场仪式的“天”,也是契约的仲裁方。
李追远将铜钱剑丢出,剑身在空中飞转,插入谭文彬身前的地面。
少年双手合拢,开始《五官图》凝聚。
这是魏正道自创的阵法,而李追远曾在梦中接受过魏正道的传承,对他的东西,少年很是熟悉,学得也更快。
“黑蟒为眼!”
双头蟒灵体虚化,变成一双眼眸。
“白蜈为耳!”
白色蜈蚣灵体瓦解,化作一双耳朵。
“青牛为鼻!”
青牛抬起头,全身透明,只剩下一只鼻子。
“红猿为舌!”
红色猿猴身上红色溢出,化作血水,里面有一条舌头在扑腾。
最后,
李追远看向谭文彬。
手中的印在此刻结得有些艰难,阵法的运转也陷入了阻滞。
对此,李追远没有慌乱,最后的合拢过程,本就是最难的一个点。
不过,李追远本想跳步一下的,现在看来,还是算了按最古老原始的流程来,才能确保成功率。
李追远开口道:
“谭文彬为猪!”
“噗哧……”
阴萌差点笑出了声赶忙掐住身边的润生来抑制自己发笑。
林书友背过身去,张开嘴,不断深呼吸,眼泪都要流淌出来。
润生大大方方地笑道:
“壮壮猪头。”
李追远继续道:“黄猪为口,五官成型!”
黑蟒的眼、青牛的鼻、白蚣的耳,红猿的舌,全部飞向谭文彬。
“啊!!!”
谭文彬发出惨叫,跪伏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身前的泥土。
这种融合,相当于承受着换去眼睛、耳朵、舌头、鼻子的痛苦,这种硬生生的割断感,是实实在在的。
不过,痛苦也就这一会儿,接下来四头灵兽全部聚集于谭文彬体内后,有先前育养俩孩子的经验,谭文彬完全可以适应。
这一幕之下,没人继续笑了。
而且,明明痛苦的过程还未结束,谭文彬却强行撑着地面,再次站起身。
这种坚韧的魄力,确实值得人钦佩。
这一点,还得感谢三只眼。
谭文彬现在脑子里,想的就是他,想着那位赵少爷对自个儿的狠,谭文彬就觉得自个儿也得选择直面痛苦。
眼耳口鼻处,鲜血不断溢出,谭文彬站在那里,神情狰狞扭曲,不断喘着粗气。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小时。
谭文彬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然而,原本虚弱的身体,却在此时因为四灵的注入,开始恢复阳气。
除了头发还未来得及变黑依旧是全白的外,整个人的气质,先恢复到曾经的正常状态,转而又进一步提升,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他的气场。
五官图,完成!
李追远挥手,将从桃林那里借来的风水气象还了回去,阵法失去镇压后直接破碎,所有阵旗都化作了粉末。
谭文彬身上的痛苦感消失,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然后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能品尝出气味里的多种味道成分。
视野里,周遭世界仿佛有了另一层解释,这让他对学会赵毅秘术的信心倍增。
周遭的声音变得很是清晰,好像过去的自己就是个聋子。
桃林下,清安轻轻拍了拍手:“有意思。”
一是感慨于魏正道当年是将自己的五官封印,以求成功自杀;
二是感慨于李追远不是在复刻魏正道当年的五官图,而是将其反着来进行重组。
清安抬头,看向夜空。
不同于魏正道当年走江成功后,对一切都无所谓,这少年身上背负着龙王门庭的责任,而且比魏正道更早地表现出人情味。
虽然这江,都是走得静悄悄的,但二者的未来影响,却截然不同。
“真让你把江走成了,成为龙王,那整座江湖,将会无趣百年。”
……
二楼窗台后面,熊善和梨花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每个人的立场、层次不同,看到的景色也不同。
梨花:“这,这,这岂不是洗经伐髓?”
谭文彬本身是有点天赋的,他努努力,也是能吃上玄门这碗饭,但放在江湖上,他这样的天赋其实一抓一大把,并不起眼。
熊善的天赋,就比谭文彬高多了,没卓绝的天赋也不可能在天难开局中成功崛起于草莽。
可现在,看着下面的谭文彬,那种“耳聪目明”的状态,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空灵。
这种状态下,无论想感应什么学什么,都是事半功倍。
让天才更进一步,容易让人习以为常,因为那本就是天才的专利,可把一个普通资质提升为天才,就真的吓人了,因为大部分人都归于普通序列。
熊善:“也不知道,以后我们家笨笨,能不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梨花:“应该……会有的吧,只要我们,继续努力。”
熊善:“嗯,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夫妻二人,再次看见了奋斗的宏伟前景。
谭文彬纵身一跃,跳上了坝子。
然后脑子一空,一阵眩晕传来。
润生打开一罐健力宝,递给他。
谭文彬:“这可是小远哥待遇。”
喝完后,谭文彬说道:“饿了,好饿。”
阴萌:“李大爷得心疼死。”
看这样子,家里又要再多出一个大饭桶。
她的师父刘姨,明明做的几个人的家常菜,可现在每天做饭的感觉跟在厂里做大锅饭差不多。
梨花跑了下来:“等着,我去煮!”
谭文彬坐了下来,林书友凑了过来,说道:
“彬哥,你看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吃饱饭就能自己开车了,我就不用陪你去金陵了吧。”
年轻人对相亲这种事,一开始都是普遍抵触,直到被年龄与现实击碎了脆弱的自尊。
谭文彬:“不行,得一起去,都约好了,你要是不去……”
“哔哔!哔哔!哔哔!”
传呼机响起,先前应该是受阵法影响,信号中断。
谭文彬拿起传呼机,看了一眼,说道:
“行了,你明天不用陪我去金陵了。”
林书友长舒一口气:“真好。”
童子:“不行!”
谭文彬:“云云已经动身往南通赶了,你相亲对象开的车,估计天亮时就能到南通,你和我一起去接一下她们。”
林书友:“……”
童子:“真好。”
谭文彬:“你怎么摆出这种死样子,人家上大学时就有自己的车,家里条件好得很,看不看得上你还另说呢,你倒先痛苦上了。”
林书友仰起头,人生第一次,开始对天亮感到畏惧。
李追远:“你们收拾一下,我先回去了。”
“好的,小远。”
“明白,小远哥。”
李追远走前,特意看了一眼谭文彬,嘱咐道:“这段时间吃点好的,把身体的亏空补回来。”
谭文彬:“保证完成任务!”
李追远回到了家,在经过一楼时,拿了一叠黄纸,又抱起了两个童男纸人。
纸人很轻,提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来到二楼露台,李追远没急着回自己房间休息,而是先将童男纸人摆在身侧,又取出黄纸,一张一张的拿起,又一张一张地向外丢去。
黄纸于空中自燃,飘飘洒洒,最后有序地排成两列落在地上。
纸烧完了,可灰烬却铺成了一条小径。
李追远伸手向前一抓。
酆都十二法旨:拘灵遣将。
可这一抓,却抓了个空。
应该是自己的布置工作实在是太过潦草,过于图省事的缘故。
可已经忙到后半夜了,李追远也有些累了,再者,这件事不方便让其他人知道,会加重他们……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因此,让李追远自个儿来布置,这工程量还是不小的。
这时,李追远想起了本体对自己说的话,以《柳氏望气诀》模拟大帝的气息,再使用酆都十二法旨,可增强术法的威力。
虽然,这么做会进一步挑衅大帝,但想着狗懒子都发送过了,眼下这点,大帝应该懒得计较了。
左手虚握,周围风水气象按照少年心意流转,一层淡淡的黑雾自少年身后升腾,隐约可见头顶上立着一顶冠冕。
右手再次前伸,先前的术法再次使用,不得不说,增幅的确很明显。
在潦草到不能再潦草的布置下,两个孩子被李追远“抓了”出来,他们踩在了灰烬铺成的小道上。
此时的他们,身上没有半点咒婴的气息,只剩下最为纯粹的灵魂。
身上的功德以及一开始众人送上的加持,确实让他们得以成功去投胎。
但在那条河的极远处,其他人视线都无法触及的时候。
只有桃林下那位和李追远目睹了,童子应该是有所感应。
俩孩子,在即将成功投胎前的那一刻,主动跳下了桃花船!
他们自己放弃了投胎于富贵人家的机缘,全身功德只用来洗去孽债和咒体,让自己变成最为普通的婴孩灵魂。
俩孩子手牵着手走到李追远面前。
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是现在的他们,依旧十分害怕李追远。
俩孩子松开手,对着李追远,颤颤巍巍地跪下来。
好好的一个投胎去富贵人家的机会,被他们俩给主动折腾没了。
要知道,谭文彬为了能让他们投个好胎,特意多吃了一段时间的苦。
俩孩子开始对李追远磕头。
李追远:“站起来说。”
俩孩子感受到李追远的不满,想站起来却又被吓得直接趴在了地上。
它们现在不再是咒体,作为普通纯净的灵魂,在李追远面前,天然被更加强烈的压制。
李追远指了指身边的两个纸人童男。
俩孩子马上钻了进去。
纸人“活”了过来,开始哀求。
李追远听了后,点点头。
其实,在看见俩孩子跳船时,李追远就猜到他们要做什么了。
“那这纸人不适合你们待了,灵魂在外面待久了会被污染,产生怨念。”
李追远走进房间,从画桌上取出一幅空白的画卷。
这是阿璃用来画江水图的画卷,用料精贵,因为普通的材质根本不可能承受得起江水因果,大概率画到一半,画卷就会因各种意外被弄脏弄污甚至是干脆莫名自燃。
李追远将画卷对着两个童男纸人张开。
“进来吧。”
两个孩童的灵魂立刻从纸人里飞出,钻入画中。
画卷内,浮现出两个孩童嬉戏打闹的画面,就是四周一片空白,显得很是单调。
李追远将画摊开,放在画桌上。
俩孩子刚刚哀求李追远两件事:
一件事是,不要把他们的存在告诉谭文彬,这也是他们故意等船行那么远才跳下船的原因,因为他们也清楚,失去了自己助力后,谭文彬看不了多远。
另一件事是,他们愿意在角落里安静等待,主动放弃投胎富贵人家的机会,只为默默等待谭文彬生子,他们……
想去当谭文彬真正的孩子。
第两百六十二章
即使昨晚睡得比较晚,李追远还是在特定的清晨时刻醒来。
叫醒他的不仅仅是生物钟,还有对新一天的期待。
睁开眼,侧过头,那道身影已经手持画笔站在桌前。
月白色的短衫,雾青色的三裥裙,竹节纹白玉发簪,一人成一景,烟雨空蒙。
阿璃侧过身,二人目光交汇。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画桌前。
那幅画卷上,俩孩子嬉戏玩耍的地方,被阿璃画上了一圈鲜花草地。
昨晚李追远是故意把这幅画摊开放在这里的,谭文彬肩上带着的俩孩子,阿璃一直都能看得见,自然也就能认识。
不过,单纯给他们画山水背景明显有些过于单调。
李追远用手指着旁边大量空白处,建议道: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画上私塾,再画几个手持戒尺站在私塾门口的老鸿儒。”
阿璃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追远继续道:“可以再画几个洋人传教士,用来教英语。”
画卷中原本神情喜悦的俩孩子,嘴角一下子瘪了下去。
李追远出去洗漱时,正好碰见太爷拿着扫帚在扫灰。
李三江昨儿个睡得很早,今儿个起得也就格外早,他扫的是昨晚李追远用黄纸灰铺出的路。
“也不晓得是哪里吹过来的灰,怎么还有点发粘?”
“太爷,我帮你泼点水。”
“哗啦”一声,水冲之下,这些灰烬迅速消融。
李三江拄着扫帚,看向下方坝子,柳玉梅此刻正坐在那里喝着茶。
看来,这市侩的老太太,身体是变好了。
李三江前些天还真有些担心她,毕竟人的年纪一大,指不定哪天就因为什么毛病给直接送走。
洗漱完后,今早没有下棋,因阿璃还在忙着画“补习班”。
李追远也终于能腾出手来,翻开《走江行为规范》进行归纳整理。
晨风带着沁人的凉意,透过纱窗吹拂进来,带来略带俏皮的活力。
李追远写完了,揉了揉手腕,再起身来到阿璃身边,几座私塾和一座小教堂已经就绪,这是近景。
远景还有大量可规划空间,容得下“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谭文彬对待这俩孩子是包含浓浓父爱的,包括在对他们进行“死后教育”时。
可换到李追远这里,世界就变得残酷许多,主要是李追远本人脑子里,“学习”与“负担”、“劳累”这些,压根就扯不上关系。
“吃早饭啦!”
下楼,吃早饭。
润生已准备就绪,别人都是一碗阳春面,撒上葱花,精巧点缀,润生这儿是一大盆,失去婉约的同时尽显豪迈。
李三江诧异道:“咦,友侯呢?”
润生:“李大爷,阿友去接壮壮了。”
李三江:“壮壮啥时候回来?”
润生:“不晓得,周云云也回南通了。”
“那就不催他了。”李三江吃了口面,又疑惑道,“周云云回南通了,关友侯什么事,他跑去干嘛?”
嘬了一口筷子,李三江很严肃地说道:
“你们啊,得好好提醒一下友侯,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做的。”
……
“阿嚏!”
林书友打了一记响亮的喷嚏。
二人坐在史家桥的护栏上,这座桥就在公路上,从市区到石港,就只能走这条路,车开过去必然能看见他们。
谭文彬给林书友递上一张纸,问道:“你的身体素质,还能感冒?”
林书友也觉得奇怪,说道:“我也不晓得。”
谭文彬跳下栏杆,站在林书友面前,伸手给他整理起衣领子。
“来,打起精神,小伙子皮囊很不错,给自己来点阳光和自信。”
书友是俊俏的。
要是忽略掉带着些许口音的普通话,林书友几乎就是现在流行的黄色封面爱情小说里的男主。
以前上大课时,经常有别班女同学主动来与阿友搭讪。
此时,面对彬哥的鼓励,阿友只能强行露出笑容。
一辆白色的轿车快速驶过。
林书友竖瞳一闪,说道:“周云云。”
轿车在前面调头转弯,又开了回来,靠桥边停了车。
最先下车的是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周云云,她一下来,就直接扑在了谭文彬怀里,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淌。
这些日子的心慌与噩梦以及积攒在心底的各种压力,在见到谭文彬时,终于可以彻底抛去。
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谭文彬的胳膊,耳朵仔细倾听着他的心跳,她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并不是自己的梦。
谭文彬一只手搂着她肩膀,另一只手轻抚她的秀发,下颚抵在周云云头上,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人年少时往往对爱情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婚礼誓词上无论老弱病穷都不离不弃是毫无意义的流程形式。
可等真的到了一定阶段后,才会意识到,伴侣能做到这一点,到底有多难,又有多可贵。
有的人花了十年甚至二十年时间,还在小心翼翼地试图查看答案,还有人,压根就不敢去试探。
对谭文彬来说,现在他怀里的,是一个会因为他的“死亡”而魂不守舍的女孩。
连谭文彬本人也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钟意自己。
驾驶位上的人下来了,女生一身黑色的皮衣,身上带着金属挂坠,头发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冷冽。
这形象,活脱脱摇滚专辑上的封面,就差一把电吉他和上下甩头时的尽情摇曳。
林书友看着她,又看看彬哥怀里的周云云。
不是说,周云云的同学和周云云很像么?
这……哪里像了?
林书友承认她很漂亮,身材也很好,但这种气质,并不是他所喜欢的,毕竟阿友骨子里,是一个很正派传统的人。
他能理解追求时尚与个性,甚至愿意表示支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本人可以接受。
女生也在打量着林书友,来时她就听周云云说了,会给她介绍个帅小伙。
确实挺帅气的,往那儿一站,整个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挺拔,但她并不喜欢这种乖巧听话的男生,和这样的男生在一起,容易失去生活的激情。
谭文彬的目光在俩人身上扫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他原以为应该人以类聚,能和周云云玩得好的,大体也应该差不多,可生活交友中,也常常会出现互补的情况。
比如周云云这种温柔恬静的性子,身边其实很容易出现性格强势的女伙伴。
谭文彬:“云云,介绍一下?”
周云云马上擦去眼泪,红着眼眶笑道:“给你们介绍一下,琳琳,这是我男朋友谭文彬。”
谭文彬纠正道:“未婚夫,已经见过家长的。”
周云云用拳头敲打了一下谭文彬的胸膛,继续介绍道:“这是林书友,彬彬的好朋友,老家福建的。”
谭文彬:“阿友可是我异父异母的兄弟。”
周云云:“陈琳,大我一届的学姐,老家温州的。”
陈琳主动向林书友走来,林书友以为她要握手,就上前一步将手掌伸出。
谁知道陈琳直接从口袋里掏出烟,给林书友拔了一根。
林书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烟。
陈琳又丢了一根给谭文彬,然后自顾自地拿出一款精美的火机,“咔嚓”一声点燃,抽一口吐出烟圈,一气呵成。
林书友默默将烟叼在嘴里。
沉默的不仅是阿友,还有童子。
先前坐桥上等待时,童子还在不停地给自己乩童做思想工作。
等见到真人后,童子也闭嘴了。
陈琳将火机再次点燃,凑到林书友嘴边,帮他点燃。
“你不抽烟的吧?”
林书友点点头:“以前抽,后来彬哥叫我戒了。”
谭文彬拿出火机给自己点了,笑着道:“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抽什么烟啊。”
陈琳指了指谭文彬的头发,耸了耸肩:“这头发染得,很潮。”
周云云这才发现谭文彬的头发是白色的,先前只顾着查看谭文彬是不是真实活着的,细节方面还真没留意。
“彬彬,你的头发……”
谭文彬:“实习时导师说我看起来太嫩,为了方便开展工作,我就把头发染成了白色,你瞅瞅,看起来是不是稳重多了?”
周云云:“不好看,显得老了。”
谭文彬:“那就说明有效果了,放心,过阵子它就会变黑了,我图便宜,用的廉价劣质的染发剂。
走,我们先去镇上吃早饭,石南这里店少,咱去石港吃去。
陈同学,要不我来开车?”
陈琳点点头,直接打开车门坐到后排去。
谭文彬把烟丢地上踩了踩,坐上驾驶位,林书友打开副驾驶车门,刚想坐进去就看见周云云走了过来,就有些尴尬地把手放在车门下沿,防止她碰头。
周云云:“阿友,你也太客气了。”
林书友笑了笑,然后也坐到后排,上车前把烟掐了。
可坐进去后,发现陈琳还在继续吞云吐雾,车子里也有老烟味残留,显然,她并不爱惜自己的车。
车子发动,陈琳开口问道:“谭同学,你是怎么做到让我们云云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要不是我开车,她应该会赶今早第一班客车回来。”
谭文彬一边调头一边说道:“高中时的班长大人,喜欢上班上坐老师讲桌旁的混混男同学,这多经典啊,是吧?”
周云云红着脸坐在副驾驶位上,不说话。
陈琳:“我说云云那是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不懂事时容易被骗,云云反驳我说不是的,她说,你能豁出命来对她好。”
周云云提醒道:“琳琳……”
谭文彬抿了抿嘴唇,没在这个问题上发散,只是淡淡道:“应该的。”
当初石桌赵那个女的,因为嫉妒对周云云下咒,自己跟着小远哥杀去石桌赵,那个下咒害人的女生,被谭文彬用黄河铲分尸了。
这些事,周云云是不知道的,但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恍惚察觉到,那几日谭文彬为自己去做了什么。
在石港镇上找了家老字号面馆,面积不大,且已过了早高峰饭点,里头的客人并不多。
谭文彬:“来尝尝,我以前走读上学时经常来这一家。”
“彬彬啊,哎哟,真是你啊彬彬,好久不见你了哦。”
“嗯,赵阿姨,是我。”
“这是……”赵阿姨指着周云云问道。
“我孩儿他娘。”
“啊,这么快?”
“那是,都生俩了。”
“臭小子,还是那么爱贫嘴,胡咧咧没个正形。”
谭文彬打了个哈哈,点了面条馄饨以及一些包子油条。
里头的环境有些油腻,尤其是靠里面的位置,墙壁上有些发黑。
林书友刚打算开口对陈琳说她坐外面自己坐里面。
结果陈琳先开口道:“我坐里面你坐外面。”
说完,她就先坐了下来。
可以看出来,她的家庭条件很好,但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强。
谭文彬:“抱歉哈,咱们这儿毕竟是小地方,条件简陋。”
陈琳:“这里是你和云云生活上学的地方,有你们的故事,出来玩,不就是寻这些的么?”
林书友:“再美丽的景色要是没有故事,就会容易腻。”
陈琳看向林书友,夹起一个小笼包,道:“来,敬你一个包子。”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包子吃起来,其实这话是当初他们去省内其它地方时,小远哥说的。
因为JS省内很多景点,没什么名山大川、壮丽景色,就靠吃前人的诗歌宣传红利,然后游客们络绎不绝地过来脑补。
谭文彬:“吃完饭,带你去市区逛逛,爬爬狼山?”
别的不敢说,论省内旅游资源,南通说自己是倒数第二,就没其它市敢争这个倒数第一。
陈琳摇摇头:“没必要这么麻烦了,我查过狼山海拔,跑上去不见得能出汗。”
谭文彬:“这叫轻松爬山,太高了也不好,累人。”
陈琳:“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哪怕回家,给我安排个房间休息就行,哦,隔音得好。”
周云云:“琳琳,来,吃火饺。”
陈琳咬了一口火饺,看着周云云的神情,疑惑道:“你们,还没那个。”
“咳咳……”谭文彬被豆浆呛到了,少见有问得这般直白的,还是女生。
周云云羞红了脸,低下头。
以往相处时,二人很是自然,可不知为什么,来到这里后,琳琳像变了个人一样。
林书友:“成年人,得懂得负责。”
陈琳笑了一声:“你情我愿双方都快乐的事,搞得谁亏欠谁的,什么老派思想。”
林书友欲言又止,他是知道彬哥是担心自己死在江上,出于对周云云的负责,才没有那样。
谭文彬双目一凝,蛇瞳稍纵即逝,问道:“那你交往过几个对象?”
陈琳耸了耸肩:“多了去了,数不清,也就最近才空闲下来,有云云陪我,我不寂寞了。”
谭文彬抑制住笑意,低头吃着馄饨,他刚刚看了,对方身上带处子气息,所以这和宿舍里没经验的男生喜欢吹嘘自己感情史没什么区别。
谭文彬先吃完,去结账,林书友吃得也快,跟着一起出来。
“彬哥……”
“没事儿,别有负担,反正彼此都没看对眼。”
接下来,谭文彬开车,载着大家去了周云云家。
既然都回来了,那肯定得看望一下父母,就算周云云不用探望,他谭文彬也得回来维系一下好感度。
准丈人和准丈母娘都在纺织厂里上班,周云云的奶奶见孙女和准孙女婿来了,高兴地马上把老头子踹去厂里喊他们回来。
然后,就开始张罗起了饭食。
村里有晚上才去镇上开卖的屠户,奶奶去割了肉,鸡直接在窝里抓,鱼在自家后头的鱼塘里打。
一顿午饭,吃得很是热闹,饭后,陈琳开始了午睡,夜里赶路确实是困了。
谭文彬则牵着周云云的手,在村里散步。
走累了后,二人就坐在小河旁说起了话。
谭文彬讲起了自己到处跑工程的见闻趣事,讲着讲着,周云云就躺在他怀里,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睡着了。
轻轻拨去她脸颊上的发丝,谭文彬嘴角挂起微笑。
这一刻,他也矫情地希望时间可以永远静止。
林书友实在是没事可做,他又不能上去陪人家一起午睡,也没办法跟着彬哥去散步,最后,他干脆扛起锄头,跟着周云云的爷爷下地干起了活儿。
这让周云云爷爷犯起了难,瞧得出来,小伙子有一把子使不完的力气,可问题是,他帮自己家干活儿,名不正言不顺啊。
陈琳睡到了黄昏,林书友也就干到了黄昏。
直把老两口弄得很不好意思。
陈琳走出房间,来到二楼阳台,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在田里忙活的林书友。
她无法理解,林书友在那里做什么,但这一幕看起来,还挺有趣。
陈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顶针,银质,上刻七条盘曲的蟒蛟,指尖轻轻一拨,一根细针自环上立起。
陈琳将指尖凑过去,轻轻一刺,随即整个人一阵颤栗,眼眸里浮现出一抹白色。
眺望四周后,指尖挪开,细针收回,顶针则放入口袋。
“这南通……怎么这么干净?”
下方田里。
正在干农活的林书友身体一僵,随即回头看去。
后方就是周云云家的二层民房,二楼阳台上,站着陈琳的身影。
童子的声音自心底传出:“这是阴阳家,这女娃子是阴阳家。”
林书友:“为什么我和彬哥先前完全察觉不出来?”
童子:“这是阴阳家下面的一个分支,取阴走阳,以阴做事以阳避世,自我切割因果。
在她没有显露出阴的一面时,光看阳面,只能看出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不会有破绽。”
林书友:“好的还是坏的?”
童子:“你当是在看电视剧么,还分好人坏人?”
林书友:“我是怕周云云有危险。”
童子:“应该没什么危险,谭文彬的走江功德能让他父亲受益,那肯定也会有一部分落在周云云身上,周云云能遇到她与她待在一起,她能为周云云遮挡掉一些麻烦。
再说了,周云云本身只是个普通人,没谁会特意针对她。
而且,她既然选择以阳面来与周云云相处,她其实更害怕沾惹到因果。
这确实是个好相亲对象,乩童,你得把握住。”
“什么意思?”
“她这一流派,也是注重血脉传承,只有通过祖祖辈辈不断更改修缮,才能让阴阳之序清晰无痕。
你是官将首天才,再搭配阴阳家血脉,生下的孩子,天赋应该不会差。”
“童子,你想得可真深远。”
“我能存在很长时间,你肯定受你那个小远哥影响,不会追求延续生命的法子,你总不能死后还要求我来陪葬吧?
总得给我留下个品质高点的载体,你真要绝嗣了,我会比那些孤家老人还要可怜。”
“省省吧,我们互相都不是对方的菜。”
林书友扛起锄头,打算去找谭文彬汇报这一情况。
恰好谭文彬与周云云回来了,林书友主动走上去,周云云与林书友打招呼后,先跑回自己家去找陈琳。
把事情说了后,谭文彬摸了摸下巴,说道:“我认可童子的判断,对了,除了这些,童子还说什么了?”
林书友:“没了。”
下一刻,林书友的双眼开始不停开关竖瞳。
“呵呵呵。”谭文彬被逗笑了,说道,“童子是不是让你更加主动和努力?”
林书友摇头,竖瞳却还在继续角力。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童子啊,适当地催一催可以理解,但别过界了,小心阿友去找小远哥打小报告,你也不想在阿友身体里再被加个封印吧?”
竖瞳消散。
谭文彬:“走,该吃晚饭了。”
晚饭后,陈琳提议去唱歌。
石港镇虽说人口在附近是最多的商业也是最丰富,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市区。
不过唱歌这种活动还是得人多才热闹,谭文彬就先开车载着大家回了思源村。
小远哥和阿璃肯定不会去的,但萌萌喜欢参与这种活动,也爱玩。
车从村道拐到通往李三江家的小路,谭文彬本打算让阿友下车把萌萌喊出来坐车一起去市区。
不过,周云云坚持既然来了,那就得问候一下李大爷。
没办法,谭文彬只得陪着她一起下车,陈琳也跟着下了车向里走去。
李三江家晚饭吃得晚些,这会儿,秦叔正提着一个水桶给花圃浇水。
“秦叔。”
“壮壮。”
谭文彬有些疑惑地指向花圃里新栽种的一块区域:“这儿之前怎么了?”
秦叔:“换了个品种搭配。”
其实是那天,秦叔被老太太一剑抽飞进花圃里,碾死了不少花,这是新种的。
“这位姑娘是谁?”秦叔看向陈琳。
陈琳主动自我介绍道:“我是阿友的前女友。”
林书友:“……”
秦叔笑了笑,点点头,继续浇花。
陈琳则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身前的花瓣,虽才含苞欲放,可一股子特殊的幽香已然发散。
花是普通的花,但香却不是一般的香。
陈琳看向秦叔,如果是花匠水平导致的话,那这位的水平,未免太高了吧?
刘姨正在端饭上桌,见谭文彬回来了,说道:“哟,要回来也不早说。”
谭文彬:“我们吃过了,打算喊萌萌一起去市区里唱歌。”
刘姨:“萌萌在西屋呢,你敲个门。”
谭文彬:“当然。”
阴萌的屋子,不敲门,还真不敢随便进。
因为即使是阴萌本人,都无法确保她的屋子是否安全。
敲了几下门后,里头传来一阵瓶瓶罐罐摔倒的动静。
过了会儿,门被打开,阴萌疑惑道:“现在难道改规矩了,回家还要互相问候一遍?”
“唱歌去不去?”
“什么时候?”
“马上。”
“去!”
阴萌走出来,将门关上,然后高兴地跑向厨房,过了会儿,她更开心地走了出来,对谭文彬道:
“刘姨也去哩。”
刘姨撩起发梢,微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和你们一起去玩玩。”
陈琳自走上坝子后,注意力就被二楼露台上的少年和女孩吸引住。
最开始是二人的形象,虽然年纪还小,可那股子气质与容貌,却已经出尘。
尤其是那女孩的打扮,更是让她有种小时候在老宅翻看古画的感觉,这世上,总有一小部分人,能俗世免浊。
紧接着,是二人的动作,他们坐在藤椅上,手指不停地在前方点着,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游戏。
陈琳:“他们在做什么?”
林书友:“在下棋。”
陈琳:“盲棋?可是棋盘不对。”
林书友:“三盘一起下。”
陈琳再仔细看去,发现确实。
李追远收回手,目光下移,落在了陈琳身上。
阴阳家的阳面与普通人无异,无法从气息上进行探查,但刚刚陈琳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上了风水之相的审视。
气息可以隐藏,但有些习惯不能,她应该是为了偷懒,想尽快分辨出自己在做什么,复刻自己正在下的棋盘。
谭文彬小跑着上了楼:“小远哥。”
在露台角落处,谭文彬做了汇报。
李追远:“应该无事,如果是阴阳家的话,我刚观其面相,应该修的大阳面。”
谭文彬:“大阳面?”
李追远:“走的是采阴补阳的路子。”
谭文彬:“哦~”
谭文彬没听懂,而且这“采阴补阳”,听起来也着实怪怪的。
李追远:“就是以玄门积功德,塑世俗之身。这一脉的人,更爱惜自己羽毛。”
阴阳家在历史上曾经大盛过,后来渐渐式微,有一部分阴阳家传承就走入俗世,相当于另一种手段的“耕读传家”。
李追远曾在太爷家地下室找到过一本《阴阳相学精解》,一定程度上,少年也能算是一个阴阳师。
谭文彬:“就是阿友不喜欢她这一类,人家也没看得上阿友。”
李追远:“童子催了么?”
谭文彬:“还好,就催了两句,但童子还是充分尊重了阿友意见。”
阿璃坐在藤椅上,目光也是落在陈琳身上。
坝子上,陈琳蹲下身,捂着肚子,看起来很是难受。
阿璃的眼睛,能突破她的阳面,看见她的阴面。
陈琳只觉得身上有一道火在烧,在自己未主动操控时,自己的阴面似要显露出来,她越是竭力克制,身体就越是难受。
这感觉,像是自己要走火入魔了?
所以,这世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伪装。
阿璃没有恶意,她只是习惯性地想看穿每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一如过去那么多年,她在梦里,看着一头又一头的邪祟在自己面前伪装、恫吓。
想要不害怕,不去被它们所影响,就得把它们的本质看清楚。
李三江的声音传来:“阿友回来了啊,那个壮壮,壮壮呢,我的壮壮呢!”
谭文彬:“李大爷,壮壮在这里!”
一边大声回应着一边快速奔下来,谭文彬冲到了李三江面前。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李三江心疼坏了骡子掉膘了。
谭文彬:“外头吃得没家里好嘛,还是李大爷你家里的饭好吃,养人。”
“嘿嘿,那就让你刘姨给你多做点,好好补补,咦,你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染的,好看不,李大爷?”
“好看个屁,染个白毛,还不如黄毛至少看起来精神。”
“成,我明儿就去镇上理发店染个时兴的黄毛。”
“这丫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李三江注意到了蹲在地上的陈琳,周云云在她旁边也在做着关切的询问。
陈琳只是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这样子,看起来哪里像没事?
李追远走到露台边,看到这一场景后就晓得发生了什么,他将手搭在了阿璃肩上,轻轻拍了拍。
阿璃啊,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人家就要现原形了。
女孩从刚刚的聚精会神中脱离,收回了视线。
陈琳身上的难受燥痛感消失了,她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对周云云说道:“没事了,真的,你看,我没事了。”
李三江问道:“这丫头是哪家的?”
秦叔提着水桶回来,回答道:“前女友。”
“啥?”李三江看向谭文彬,“你前女友?”
林书友赶忙帮彬哥解释:“是我的,不是,不是我的……”
谭文彬介绍了一下,李三江才终于明白大家的关系。
李三江:“哦,所以前女友的意思是,人家没能相中友侯你?”
林书友:“……嗯。”
李三江对陈琳道:“丫头,你再仔细瞅瞅,细皮嫩肉干活还多的骡子,世上可是少有哦。”
陈琳对李三江有好感,因为先前伴随这个老人的出现,她走火入魔的症状才消退的。
“大爷,我们两家离得太远了,不合适。”
李三江:“距离不是问题,友侯在南通也很少回家,你看,他也不是个恋家的人。”
林书友以前回家次数就不多,现在……是有家不能回。
成了真君的他,已和官将首体系做了事实切割。
李三江继续道:“友侯家里条件不错的,有庙有山头,到时候你给他多灌灌迷魂汤,人和钱不都被你拐去温州了么?”
童子:“对对对!”
陈琳:“这不太好吧?”
李三江:“嗐,有啥不好的,你们温州人不是最会做买卖么,这笔买卖划得着。”
童子:“就是就是!”
林书友现在有种身处于牲口市场的感觉,李大爷就差把袖口往下一撸,与陈琳掰手指算价钱了。
陈琳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习以为常的那种洒脱不羁劲儿,在这位老人面前发不上力。
谭文彬主动解围吸引火力道:“李大爷,云云也来了。”
李三江瞪了谭文彬一眼,反问道:“咋咧,你想重新发卖啊?我告诉你,这我可不同意。”
谭文彬:“哪能啊。”
李三江:“我跟你说云云多好的一个姑娘,能看上你,是你这个白毛的福气。”
谭文彬:“嗯,没错。”
李三江看向周云云,问道:“我听说,上大学也是能领证生孩子的?”
周云云:“啊?”
李三江:“能早点领证就早点领证,能生就生,最好直接生他个双胞胎。
你看,壮壮他爹现在升官跟坐火箭似的。
咱也得抓点紧,电视里不都那么演么,地位高了就要棒打鸳鸯搞什么联姻了。”
周云云虽然很害羞,但能听出来老人对自己的关心维护之意。
谭文彬:“李大爷,你先吃饭,我们吃过了,现在去市里唱歌,你去不?”
李三江:“那你们去吧,我怎么可能去。”
一群人走了,人太多,阴萌把小皮卡也开上了。
谭文彬敲了敲阴萌的车窗。
阴萌将窗户摇下来,问道:“怎么了?”
“人多热闹,你去大胡子家问问梨花去不去,再问问萧莺莺,她喜欢唱歌的。”
“哦,好。”
阴萌将车驶上村道,不解道:“把萧莺莺也带上去,会不会不合适?”
坐在后车座上的刘姨说道:“没事,那姑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阴萌:“那他们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没告诉我?”
刘姨:“应该是觉得无害吧。”
小皮卡开到大胡子家外头,阴萌下去喊人。
梨花很痛快地答应了,萧莺莺也答应了,把笨笨暂时交给了熊善。
熊善逗弄起自己的儿子,笨笨把头一扭,与自己这个亲爹,不熟。
一人一死倒脚步都很轻快地跟着阴萌往车这边跑,靠近了,看见坐在车里的刘姨后,两个一起放缓了步子。
刘姨:“唉,看来我不该去的,倒是扫了你们的兴致。”
梨花与萧莺莺马上快速打开车门,上了车。
熊善抱着孩子,站在坝子上,看着车上的众人,忍不住低头对怀里陌生的亲儿子说道:
“你妈现在肯定开心死了。”
笨笨:“嘿嘿。”
家里坝子上,没去唱歌的人正在吃饭。
柳玉梅单独坐在小圆桌边,对李三江道:“哪有你这样当长辈的,对谁都催着结婚,催着生孩子,真把人当骡子养呢?”
李三江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看了一眼坐在一起吃饭的李追远和阿璃,没反驳。
他是想催别人么?他也想催自己家的,可那群骡子都成年了,自家的不是还小着呢嘛。
饭后,柳玉梅带阿璃回屋洗澡。
前阵子,她当柳家大小姐的时候,是自己坐在浴桶里,让阿璃给自己续热水。
一会儿一个“妹妹水凉了”、“妹妹再铺点花瓣”。
阿璃还真的听话,自己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现在,看着坐在浴桶里的阿璃,柳玉梅不由发笑道:
“来,坐好了,姐姐来帮你洗澡。”
阿璃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又转了回去。
站在后面的柳玉梅,从飘着花瓣的水面上,能看见自家孙女的倒影,女孩笑了。
……
一群人进了练歌房,谭文彬要了个包厢,点了很多啤酒果盘。
起初,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家有些放不开,不过渐渐的,场面也逐渐热络起来。
刘姨的嗓音很好,歌唱得很好听,有一种专业的感觉,让陈琳都忍不住赞叹侧目。
要知道,一开始见面时,这个妇人正系着围裙给一家人做着饭。
谭文彬给萧莺莺点了一首《千千阙歌》,纯当是回味一下小远哥当年听过的金曲。
一想到小远哥当初听着这首歌被小黄莺祟上,谭文彬就有点控制不住的想笑。
只是这种小小的恶趣味,只能自己偷着乐,不能分享。
然后,谭文彬又特意点了一首时下很火的歌,点完后,将一个话筒交给陈琳,另一个话筒递给林书友。
林书友拒绝:“彬哥,我不会唱歌。”
自进入这里以来,林书友就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坐着,没唱过一首。
谭文彬:“没事,这个你肯定会。”
等伴奏响起后,林书友看着屏幕,发现自己的确会。
陈琳很是大方地指了指林书友:“来,前男友,一起来!”
二人的合唱声随之响起: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爱拼才会赢!”
第两百六十三章
唱完这首歌,林书友离开包厢,走到尽头处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庙里。
虽然庙里并非与世隔绝、自己也是正常上下学,师父和爷爷他们有些古板却绝不封建,但自幼修习官将首还是占据了他大部分的课余时间。
直到去上大学后,他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因此,他一直很感激军训时就主动带他一起玩的谭文彬。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年少时觉得压抑的事,或许不是针对事的本身,而是单纯反感压抑,等真到可以放纵时,竟意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喜欢这类场所。
“咔嚓!”
打火机开盖,陈琳站在林书友身后,点燃了一根烟。
“唱得不错。”
“谢谢。”
“云云说,你们早就开始实习了。”
“嗯,是的。”
“那不应该啊,我听说那些在外面做工程的,对这种地方熟门熟路得很。”
林书友甩了甩手:“那是项目经理的待遇,与我们无关。”
“好吧,你等我一下。”陈琳将车钥匙和化妆包以及烟盒火机都丢给了林书友,走进卫生间。
这时,有一伙明显喝多的人,向这里走来。
大金链子、光头、刀疤、大面积纹身……很符合刻板印象。
平日里想见到这帮人还真不容易,但在这种娱乐场所就很是简单。
林书友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让开道。
陈琳走了出来,与他们对上了。
为首的刀疤脸笑道:“嘿,这是极品货色啊,来,去哥哥包厢里喝几杯?”
说着,还伸手想要去摸陈琳的脸。
“啪!”
陈琳一把抽开对方的手,瞪着对方。
旁边人劝道:“算了算了,不是这里上班的,弄错了。”
刀疤脸讪讪一笑,没说什么,走进男卫生间。
陈琳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林书友将她的东西递还给她。
“你知道么,刚要是他们继续骚扰,我都要怀疑是你们提前安排的了。”
林书友:“怎么可能。”
陈琳:“英雄救美嘛。”
林书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陈琳:“我知道你不会干出这种事,但你那个彬哥,他倒是可能安排,他是个很会来事的人,怪不得云云那么容易就对他死心塌地。”
林书友:“彬哥很重感情的。”
陈琳:“你见谁说过自己没有感情?”
林书友还真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陈琳伸手,去摸林书友的脸。
本以为林书友会避退,谁知此时林书友脑子里想的是小远哥,就没退。
陈琳微微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摸了上去。
别说,手感还真是意外得好,滑腻结实还带着淡淡凉意。
这让陈琳下意识地看向林书友的胳膊,然后是胸膛。
按理说,这里应该更好摸。
她收回了手,说道:“你平时护肤么?”
林书友回过神来:“没有,不做那些。”
“那怎么做到的,天天在工地上跑还能细皮嫩肉成这样,难道是天生丽质?”
陈琳没开阴面,处于阳面的她,感知和普通人差不多。
因此,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摸的,是真君之体。
童子入住林书友体内后,对其进行了深度改造。
林书友:“不晓得。”
本就对她没意思,知道对方是阴阳师后,林书友就更不愿意做过多牵扯。
看在周云云的面子上,把她招待过去,等她离开南通后,林书友觉得二人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二人回到包厢,里面还在唱歌。
陈琳很快再次融入,林书友则回到原先的角落位置,拿根吸管往罐子里一戳,安静地喝着健力宝。
终于,大家玩尽兴了。
谭文彬提议去吃夜宵,刘姨拒绝了,打算回去。
就这样,双方分开,阴萌开着皮卡把其她人载了回去,谭文彬则带着周云云、陈琳以及林书友,在练歌房附近找了家夜宵摊。
摊主是对中年夫妇,年幼的女儿坐在椅子上盖着一条被子已在熟睡。
谭文彬点了几个菜,又给每个人要了碗小馄饨。
陈琳:“那位刘阿姨,真是那位李大爷家里的帮工?”
周云云:“是的,刘阿姨的丈夫、婆婆以及女儿也住在李大爷家,你今天去时应该见到了。”
陈琳:“就是二楼露台上那个女孩?长得好漂亮。”
周云云点头:“对,那就是阿璃。”
陈琳:“我是觉得那位刘阿姨的唱功,不像业余爱好者。”
周云云:“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她唱得确实好好听。”
陈琳:“还有那个唱《千千阙歌》的,我一开始坐她身边,觉得好凉,后来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进出才换了个位置。”
谭文彬:“每个人体质不同吧,有些人就是体寒。”
炒菜和馄饨都上来了,陈琳拿勺子喝了口汤,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周云云:“琳琳,你还想去哪里玩?”
陈琳:“我的意思是,你们是打算回石港还是就在附近开宾馆,如果是开宾馆的话,给我也开个房间就行。”
谭文彬:“回石港云云家吧,你晚上可以和云云一起睡。”
陈琳:“所以,你们下午在村里找了个地方,已经把事儿给办了?”
周云云:“琳琳,你又来了。”
陈琳又扭头看向林书友,道:“我就纳闷了,按理说你对象不是咱们这位彬哥么,怎么下午在你家地里拼命干农活的,是这位阿友?”
林书友:“……”
周云云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林书友:“阿友,你……”
林书友赶忙举起手解释道:“我是闲着也是闲着,就帮爷爷干点活。”
周云云:“是我招待不周,不好意思,阿友。”
林书友:“没,没有,我在李大爷家也是闲不住,喜欢干活的。”
陈琳:“你这个样子,注定会被你彬哥一直使唤。”
谭文彬掏出烟盒,拔出两根烟,丢给陈琳一根,问道:
“不是没相上么,怎么,现在开始给人家打抱不平了?”
陈琳:“一码归一码,人性格老实,你也不能这么薅。”
谭文彬:“我们之间,不用客气这些。”
陈琳:“这话说得,像是你们已经一起经历过什么大风浪似的。”
谭文彬:“你有兄弟姐妹么?”
陈琳吐出口烟圈,神情起了些许变化,道:
“我有个哥哥,他离家有一阵子了,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
谭文彬:“离家出走?”
陈琳摇头:“离家跑船,一直在江面上,几乎不回家。”
谭文彬:“你家感觉不像缺钱的样子。”
陈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谭文彬夹了口菜进嘴里咀嚼,听起来,像是点灯行走江湖。
可按理说,陈琳这一脉,其实没有走江的必要才对,难道是她哥哥想要主动挑战自我?
要真这样的话,阿友对她没感觉还真是一件好事,别哪天在浪花里碰到,阿友不经意间亲手宰掉自己的大舅哥。
周云云:“琳琳,怎么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陈琳:“没提过么?那今天不是提了么。”
这时,谭文彬抬头看向林书友身后,林书友也微微侧身看向自己后方。
原本坐在那里睡觉的小姑娘此刻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
寻常人只觉得是小姑娘醒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谭文彬和林书友却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息。
而且,这股气息,还有些熟悉。
小姑娘转身,向前面的巷子里走去。
谭文彬看了一眼林书友。
林书友微微点头,站起身,说道:“我去上个厕所。”
陈琳:“这附近哪里有公厕。”
谭文彬:“男人嘛,不用那么讲究。”
林书友走进小巷子,小姑娘站在那里,看着他。
等林书友走近后,小姑娘单膝跪下行礼:
“见过大人。”
通过竖瞳,林书友能看见小姑娘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身材的少女身影,她的气息是,白家娘娘。
“什么事?”
“有人来南通,委托我白家镇,找寻一个人。”
林书友微微皱眉:“你说详细点。”
小姑娘也愣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说详细。
林书友:“你们白家镇现在还能受人委托?”
小姑娘从林书友言语里,听出了责怪的意思,她赶忙道:
“白家镇臣服于龙……南通捞尸李。
但,大人您那边,并未介入我白家镇的日常运作。
我白家镇的确鲜与外界接触,不过江湖之事,偶尔也会有特例,如果对方身份比较特殊的话,白家镇也会卖其一个面子。”
李追远在南通建道场后,就强迫白家镇臣服于自己。
不过,李追远并未深入干预白家镇的运转,一是没人手,二是没兴趣。
笼统来说,李追远对白家镇就两点要求,一个是不得上岸害人,另一个则是需要时要奉自己的命令出来接受调遣。
林书友:“委托人是谁?”
“我们家娘娘说,他用的是假身份。”
“假身份?”
“但他给出了足够高的筹码。”
“那他要找寻的对象是谁?”
“就是眼下与大人您一起吃饭的那位。”
陈琳?
林书友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继续附着在小姑娘身上,对她身体不好。”
话音刚落,林书友的眼皮就开始鼓胀,童子气急败坏的声音自心底传出:
“你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先留着,可以让她来给那个人提供位置线索,把那个人引出来。”
林书友:“我不知道是否有这么做的必要。”
找陈琳的人,应该和陈琳或者其老宅那里有仇,林书友觉得,目前自己并没有去帮人家解决这种事情的动机。
而且,是否卷入其他家族势力的因果,也不是由他来决定。
童子:“先留着,可以问谭文彬的意见。”
这位白家娘娘刚刚脱离小姑娘身体,正准备离开。
“哎,你等一下。”
小姑娘本来快软下去的身影,又立刻绷直。
“你先留下,跟着我们,等我们通知。”
“是,大人。”
“另外,不用再占着她身体了,你飘在我们身边就行。”
“是。”
白家娘娘再度离开小姑娘身体,可能是察觉到林书友对小姑娘身体情况的关心,这位娘娘离开后,又飘荡到小姑娘身前,对着她额头连呼了三口气。
小姑娘的印堂也就随之渐渐发黑。
林书友:“你这是做什么?”
白家娘娘:“大人,她身有隐疾,我帮她催发出来,可以早发现早治疗。”
“嗯,你有心了。”
“是大人您心善。”
小姑娘昏昏沉沉地走出巷子,坐回到原先椅子上,继续入睡,只是时不时地会咳个一两声。
林书友坐回小餐桌,与谭文彬目光交汇时,顺便去拿筷子。
陈琳:“洗手了没?”
林书友:“没……”
陈琳拿起桌上的一瓶纯净水:“手伸出来,凑合洗洗。”
林书友伸手接了水,搓了搓。
吃完夜宵,谭文彬让两个女生在这里等着,他和林书友去把车开过来。
途中,林书友将先前的事情告诉了谭文彬。
谭文彬:“那就应该是她家的仇人。”
林书友:“彬哥,我们应该怎么做?”
谭文彬:“你觉得如果把这件事汇报给小远哥,小远哥会怎么做?”
林书友:“小远哥不喜欢麻烦,应该不会在乎。”
谭文彬:“不会,小远哥应该会选择介入。找陈琳的人既然能知道陈琳在南通,那先前就应该也清楚陈琳在金陵上大学。
选择在南通寻仇,应该有其理由。
我怀疑,是因为陈琳拥有某种特殊手段,这手段属性上偏邪祟面,在她进入南通后,受到桃林下那位的压制。
要么是没带进来,要么就是带进来了不能用。
这才让那位抓住了可以寻仇的契机。
在其它地方,那位则没把握能成功。
诚然,你和她互相都没看对眼,要是看对眼了,真打算处了,看在你阿友的面子上,即使是小远哥,也不得不出手帮你化解一下对象家的事情,就像当初帮薛亮亮一样。
现在嘛,我们确实是没有帮陈琳或者陈家解决这种事的必要。
可人家利用的是陈琳进南通的空档,怎么着陈琳也是陪着周云云来咱们这儿作客的,要因为受这里的压制导致一些手段无法使用,给别人钻了空子,咱们这边也是有点说不过去。”
谭文彬打开车门,刚准备坐进驾驶位,就停住了。
“阿友,我记得你没喝酒吧?”
“没喝。”
“那你来开车吧,我喝了酒,不开车。”
“好。”
二人坐进车里,林书友准备发动车子时,被谭文彬按住手:“把那位白家娘娘喊出来。”
林书友竖瞳开启,目光逡巡,很快,白家娘娘就出现在了轿车前挡风玻璃处。
一个肤色苍白的小姑娘虚影,跪在那里,大晚上的,确实有些渗人。
谭文彬:“去给委托你们的人通报一下位置,石南镇思源村,马路过史家桥第二个口子向里拐,村道北侧有二层楼和东西两平房的那家。”
林书友眨了眨眼,彬哥报的地址是李大爷家。
“是,大人。”
“再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请大人继续吩咐。”
“告诉你们那位大娘子,一些规矩得变一变了。
自今日起,你们白家镇再遇到类似的事,必须得提前给我们做报备,如果我们不在家……”
谭文彬掏出小本子,写下号码后将纸撕下来递给对方,“就对他先进行报备。”
号码是平价商店的,记录员是陆壹。
其实,直接给熊善和梨花报备也行,但这两位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自己人,他们投奔的是龙王家。
而陆壹在这方面已经积累了丰富经验,那家平价商店现在算是自家团队名下的队产,陆壹是给他们在打工。
白家娘娘张开嘴,将纸条吸入口中,再次恭敬道:
“遵命!”
“给你们大娘子带句话,过两天我得空了就去探望一下她们母子。”
“是,恭候您的大驾。”
“你走吧。”
白家娘娘随风飘散。
林书友将大哥大拿出来,问道:“彬哥,需要提前通知一下小远哥么?”
“为什么要通知?”
“毕竟都要给人引家里去了。”
“嗯啊,都给人引家里去了,你觉得还有通知的必要么?”
林书友恍然:“对,没错。”
别人家里是软肋,己方家里是反着来的,字面意义上的“铁骨铮铮”。
谭文彬:“反正也是要开车回去的,到时候再和小远哥说一声就是了,主要是你一个传呼过去,难道让小远哥为了这种事再跑出去敲开张婶小卖部的铁门,就为了给我们回个电话?
啧,感觉家里还是得装个座机,不然真不方便。”
林书友:“确实该装的。”
谭文彬:“我过年时本来就打算装的,当时李大爷都被我说服了,就因为薛亮亮的一句话,他说以后装话机的价格会越来越便宜,李大爷就改了主意。”
林书友:“但有了话机就方便了。”
谭文彬看了看手里的大哥大:“没事,过两天我去看望那位白家娘子前,先和亮亮哥通个话,再暗示一下我们还需要第二部大哥大,他会懂的。
换做别人我还真不好意思占这种便宜,但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是真有钱,而且是有钱没地方花的那种。”
林书友点头:“是的,没错。”
上次京里的活动林书友去做了汇报演讲,那酒店那标准,唉,薛亮亮已经有钱到,自己赞助自己玩儿了。
谭文彬:“总而言之,陈家的事,我们不负责也没兴趣去参与,但陈琳这个人,不能在南通出事,要不然就是不给咱南通捞尸李面子。”
林书友当即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童子:“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书友:“那你刚刚为什么没对我说?”
童子:“我……”
林书友:“所以你二次创业,还是比不过彬哥。”
童子:“你……”
林书友:“还想着取代彬哥的位置,做梦。”
童子:“呜呀呀呀呀呀~”
谭文彬:“先礼后兵吧,那家伙能听懂的话就此退出南通,这事儿就当了了,要是执意要在南通出手,那我们就把他给了了。”
车开到了路边,陈琳走到副驾驶门口,敲了敲窗户。
谭文彬摇下车窗,笑道:“怎么,离不开我家阿友了?”
陈琳:“你不去后头和你家云云坐一起么?”
谭文彬:“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说是这么说,但谭文彬还是下了车,坐进后车座。
陈琳坐上副驾驶位置。
谭文彬开口道:“很晚了,回家容易吵到家人,这样吧,今晚住李大爷家。”
陈琳:“云云不回去,她家里人不会担心么?”
谭文彬:“你不是很开放么,还担心这个?”
陈琳:“我是我,云云是云云,等不到她回去,她家里人会着急的。”
谭文彬:“云云跟我出去,夜不归宿,家里人着哪门子急?”
陈琳觉得很有道理,就转身朝前,不再言语。
其实谭文彬这么安排的目的是,担心寻仇的那位能有办法近距离感应到陈琳的气息,钓鱼自然得先下饵。
车开到思源村,停在了李三江家坝子下面。
谭文彬先走到西屋门口,敲门。
门很快打开,穿着睡衣的阴萌出现在谭文彬面前:
“干嘛,晚上也需要敲门打招呼?”
“今晚云云和陈琳要住这里。”
“我没意见啊。”
“家里没其它地方可以安排,所以需要你腾个屋。”
“那我睡哪儿?”
“客厅里有棺材可以躺。”
阴萌:“有事儿?”
谭文彬点头:“嗯,有事。”
“成。”阴萌走了出来。
“那个,你里头瓶瓶罐罐都收拾好了么?”
“都盖好了,她们不去碰就没事。”
“谢谢你,萌萌,你知道的,如果有的选,我也不会安排她们住你的屋。”
“呵呵。”
谭文彬将周云云和陈琳安排了进去,然后给她们端来盆和热水,让她们睡前洗漱。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看了看时间,对林书友指了指。
“明白!”
林书友走下坝子,身形没入田野。
没必要等人家真上门,万一闹出点动静,把家里人吵醒了怎么办。
所以,还是隔远点提前发现拦下来,再晓之以情理,让对方退去。
谭文彬跑上二楼,刚推开房间门就看见小远哥从床上坐起。
“彬彬哥,怎么了?”
每个人的脚步声不同,平时没事时,谭文彬很少会来二楼。
“小远哥,是这样的……”
谭文彬把事情简单概述了一下。
李追远听完后,问道:“确认阿友对她没想法?”
谭文彬:“没有。”
“那就按彬彬哥你的意思办吧。”李追远说完后,就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继续睡觉。
虽然白天阿璃的目光被自己挪开,没能让陈琳显现出阴面。
但能被阿璃以目光直接压制,这陈琳的实力档次再高也就那样了,找她寻仇还要伺机而动的家伙,也就不值得李追远上心。
有谭文彬和林书友去处理,绰绰有余。
谭文彬准备离开时,李追远的声音又响起:
“彬彬哥,去跟东屋知会一声。”
“好,我这就去。”
事情不大,但李追远担心老太太上次玩上瘾了,再来一次追忆青春。
谭文彬下楼时,看见了坐在一口新棺材边的阴萌,阴萌手里还拿着一个供品苹果啃着,问道:
“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你睡吧。”
“要有事,你可千万别客气。”
“我都让你睡棺材了,你看,我真没拿你当外人。”
“呵。”
阴萌身子往后一仰,倒入棺材中。
谭文彬走过来,贴心地帮她把棺材盖拉起,只留了一道小缝用以透气。
隔壁那口棺材里睡的是润生。
谭文彬不由好笑地把头侧过去查看,奇了怪了,今儿个润生居然难得的没打呼噜。
仔细一看才发现,润生压根没用鼻子和嘴巴呼吸,而是转身上其它气门了。
他娘的,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这一招,合着就跟我睡一起时,你就使劲打是吧?
谭文彬走到坝子上,在一张小板凳上坐起,默默地点了一根烟。
西屋俩女生已经洗漱好上床了,但没急着睡,而是在说着悄悄话。
谭文彬没故意偷听,可现在他听力提升幅度巨大,周围细小动静也能收入耳中。
“说实话,云云,你们真的没那个过么?”
“没有。”
“我不信,他是怎么忍得住的。”
“还没结婚呢,这样不好。”
“所以,你会通过其它方式帮他?”
“你又来了,琳琳。”
“哇,云云你的好大,比我大多了,是经常被他摸的缘故么?”
“睡觉,睡觉!明天人家起床吃早饭时,我们要是还赖床,不好看的。”
“那你给我也摸摸,我也想变大些。”
坐在坝子上的谭文彬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这陈琳明明没吃过猪肉,却整天喜欢追着猪跑。
时间,慢慢流逝。
谭文彬嘴里的烟头忽明忽暗,与头顶无数颗烟头交相辉映,仿佛这漫天星辰都成了自己的烟友,陪着他一起打发这夜色下的无聊。
西屋里已经很久都没动静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应该都睡着了。
但就在这时,西屋的门被打开,陈琳走了出来。
她行李先前一直放在车上,还是谭文彬帮忙抱进了西屋。
陈琳换了睡衣,白天的那身如女摇滚手的装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带点古典气息味道的睡裙,上头的纹路很是精细。
这种材质和针工,市面上还真挺难买到。
谭文彬以前能每天看见阿璃,看久了,对服饰方面的认知也就提升起来了,况且老太太也会时不时地给自己做套衣服,怎么着他壮壮也算是“穿过世面”的人。
这衣服,应该是陈琳从她老宅里带出来的。
她现在像是在梦游出门后对就坐在坝子上的谭文彬完全视而不见,转身,赤着脚的她,直接走下坝子。
这是,感应到仇家靠近了?
谭文彬没去试图叫醒她,而是跟在她后面。
陈琳裙边部分落在地上,似乎是去装扮影子,星光下,秀发柔和垂落,行走在田间小路上的她,有一种独特的意境美。
和白天的那个陈琳,简直判若两人。
谭文彬都想把林书友喊过来再看看,说不定会改变想法。
走到村道上时,陈琳双手向两侧缓缓摊开,整个人似沐浴在这夜色星河中。
其左手无名指处,像是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谭文彬细看了一下,发现是一枚用来辅助做针线活的顶针。
戒指上流转出银灰色的光芒,将陈琳包裹,紧接着一道身影自陈琳身后渐渐浮现。
这道身影的妆容更加华贵,其流转出的魂念,亦是无比坚韧浑厚。
身影转过身,陈琳也转过身。
身影的脸那块位置是空的,却能感受到其投射出的审视目光,陈琳眼睛是睁开的,却没半点意识神采,显然仍处于“梦游”之中。
她这种状态,像是介乎于阴阳两面的交界,脱离了阳面,却还不算是阴面。
谭文彬到底不是小远哥,他现在能瞧出来,却没办法快速分析出来。
身影伸手指向谭文彬,一道幽幽的声音传出:
“你是……”
桃林里,树杈微晃,带出了一股风。
风本可以吹得很远,可今天,却格外得近。
陈琳身后的身影,“嗡”的一声,直接腰斩。
余下的两部分,快速扭曲,随后消散。
陈琳身体一阵摇晃整个人跪伏下去,双手撑地,嘴角不停溢出鲜血。
昨日下午,陈琳午睡之后曾站在周云云家二楼阳台上感慨,这南通怎么如此干净。
当一座正常的山头万籁俱寂没有杂音时,往往意味着这里存在着一头真正可怕的野兽。
只是一阵风,就把她的保命底牌,给吹散了。
谭文彬目睹了这一切,心里不禁对桃林下那位的实力,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同时,对丰都则产生了更深的忌惮。
别到时候自己等人前脚刚踏入丰都地界,后脚大帝就吹来一阵风,然后大家伙集体身首异处。
走上前,查看了一下陈琳的伤势,她体内气血紊乱,气息也很微弱,是重伤之态。
但她依旧处于梦游状态,而且竟又慢慢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这番模样,简直把令人心疼的破碎感给演绎得淋漓尽致,诠释着什么叫我见犹怜。
谭文彬将手指抵在自己双目之间,微微发力,眼睛连续眨动之下,似有精光不断流转。
他这是在用邓陈的能力,把这画面给“铭记”下来,然后就可以去镇上随便找个照相馆,把照片洗出。
洗出来给阿友看,见过真人后还需要再递照片,这也算是相亲界的异类了。
没办法,谁叫陈琳的反差感这么强烈呢?
陈琳还在继续前进,谭文彬在旁边跟着。
前方不远处的农田里,传来一声声沉闷的响动。
仇家应该是来了,而且,谈判应该是失败,正式打起来了。
谭文彬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把林书友安排到谈判位置,除了打起来,难道你还能期待获得和平?
……
林书友按照彬哥的吩咐,一直站在田野里默默等待。
直到,一个头发半白拄着拐杖的老人出现,打破了本独属于他的宁静。
老头身上的衣服很鲜丽,黑帽、红袄、紫裤外加一双厚底布鞋。
一般在农村里,只有过世后躺在冰柜的老人才会有这套装束。
林书友主动迈出,挡住了老人的去路。
老人见状,将拐杖举起,指向林书友。
“你不是陈家的人,不管陈家那丫头给你多少好处让你护着她,我都可以给你双倍,现在,给我让开。”
林书友:“这里是南通。”
老人:“我知道。”
林书友:“南通,有南通的规矩。”
老人:“我也知道。”
林书友:“那你知道南通的规矩是……”
下面这句话说完,就相当于告知了对方,这南通特殊环境下的规矩,到底是谁立的。
有此作为依托,老人怎么着都会心生忌惮,大概率会拱手行礼就此退去。
可林书友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眼皮就开始剧烈颤抖。
这是童子在进行干扰。
童子:谈什么谈,直接干死他,英雄救美!
林书友猝不及防之下,还真被童子抢占了主动,童子借用林书友的身体开口道:
“那你知道南通的规矩是摆在这里的,你就该明白,在这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需知,立下这规矩的大人物,可能就在上方看着这里呢。”
老人:“老朽是为复仇而来,理所应当!
当初我儿偶遇到她见其命格与自己互补,可增补阳寿,就主动向其示好,欲结为夫妻,成就一桩夫妻同心同寿的美谈。
可她非但不知好歹,拒绝我儿好意,其哥哥更是出手偷袭我儿,害我儿殒命!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老头都这么一把年纪了,那他的儿子,当时得多大了?
而且增补阳寿、命格互补……这种话,细究起来,其实都带着残酷与血腥。
至于什么偶遇和示好,怕是想直接掳掠人口回去。
可老头说起来时,却振振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这种现象,在江湖上并不罕见,之所以江湖会主张道义,就是因为江湖上的道义实在是一种奢侈品。
绝大部分时候,大家都喜欢先讲拳头再讲道理。
所以这道理,经常会变得奇怪与陌生,而说这道理的人,是真心觉得自己说得对。
稍微品一品,就晓得这老东西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了。
童子发现,林书友渐渐放弃了对这具身体的争夺,这是默认甚至是支持自己的行为了。
老人用拐杖指着林书友,再次问道:
“今日这仇,我非报不可,我不管你是谁,请你让开!”
白鹤真君:
“滚!”
老人怒极,深吸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身形如同充气一般开始扩大凝实,手中拐杖一甩,木料褪去,显露出上面镶嵌着的宝石。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老朽我……”
“聒噪!”
白鹤真君双锏砸下。
老人抬起拐杖抵挡。
“轰!”
老人后退。
“轰!”
老人继续后退。
“轰!”
老人连续后退多步,胸口一闷,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到底是谁?是什么人要保她?”
童子不多言语,双锏再次舞动。
老人连续艰难招架,最后实在坚持不住,整个人被抽飞出去落地后摇晃站起,面露惊骇。
“你既要保她,那就是她的造化,说明她命不该绝,看在给南通立下规矩的前辈面子上,老朽今日就放……”
身后田埂上,传来脚步,陈琳来了。
白鹤真君举起拳头,猛砸自己胸口。
“噗!噗!噗!”
一连吐出好几口血后,身形颤抖,颓然跌坐在地。
心底,传来林书友不解的声音:“童子,你在干嘛!”
童子不语,只是默默将身体控制权交还给自己这呆呆的乩童。
好在童子先前几拳只是打出点血,看起来恐怖,实则压根没造成什么伤势。
然而,就在林书友准备站起身,继续把那老头给捶死时,一具柔软的身躯将其搂住包裹。
林书友:你是谁?
此刻,陈琳眼里梦游般的迷茫褪去,其阴面展露,不仅身上流露出阴阳师的气息,整个人更是变得无比柔和。
林书友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她居然是陈琳!
很难想像,明明同一张脸,却依旧能够让人难以认出。
站在陈琳的视角,她是不知道谭文彬的安排的,她甚至都不晓得南通这里的特殊规则。
所以,在她的认知中,是找自己寻仇的老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自己身上的守护者给打散,让自己失去依靠庇护的同时又身受重伤,而眼前的林书友,则是为了保护自己,刚刚被老人重创。
陈琳的指尖轻抚林书友带血的嘴唇,眼里浮现出雾气,泣然道:
“我既未曾看得上你,你也未曾中意于我,眼下又何必为我拼命?”
林书友:“我没有,你让开,我能打得过他,我可以把他捶死!”
站在对面的老人虽无法理解这一幕,但他有些想配合地点头。
陈琳手指抵住林书友的唇,像是在看一个倔强不服输的青年,眼里流露出一抹怜惜。
她主动伸出双臂,抱住林书友,喃喃道:“我知,我知。”
林书友:“不,你不知道,我很能打的,那老东西不是我对手!”
陈琳松开双臂,转而面朝老人,目露坚定道:
“你儿子是我和我哥杀的,今日我可以跟你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不去伤及牵累这里无辜之人!”
老人:“……”
第两百六十四章
谭文彬跟着过来了,但谭文彬没急着出手,而是把自己给隐了下去。
他和陈琳是一路来的,都没能看见童子自己把自己捶出血的场面,但谭文彬能确认童子是在演戏。
无它,真到了需要拼命的时刻,怎么可能身上连根针都没插?
随即,谭文彬很快就意识到童子这么做的意图,可这样一来,自己就更不方便出手了。
跑出去当僚机,配合林书友去骗人家小姑娘?
按理说,似乎应该这么做。
可这到底不是什么风月场所,也不是那种你情我愿搞个一夜情就能潇洒离开的事。
真要是万一成了,还得考虑以后的相处问题。
所以,谭文彬并不认可童子的这种做法,不真诚的开始,往往很难收获真诚的结果。
但听着林书友在那里大喊大叫,说自己能轻松捶死那个老东西。
谭文彬又忽然意识到,童子其实在另一层。
大概是太清楚自己这个乩童是个怎样的人,故而一切罪责都由祂来担,事后的骂名都由祂来背,阿友只需专注地做他自己。
既然已经有人出头担责了,谭文彬就更没有出手的必要了,在旁边看着就是。
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老人明显对眼下的场景有些发懵。
谭文彬留意到老人的宝石拐杖以及衣服未能遮掩处的纹路。
先前他看见了陈琳背后浮现出的身影,想来,老人身上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但他知道不能用或者在进入南通地界前,就留在了外头没带进来。
也因此,在面对白鹤真君时,只能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
以前的林书友初到南通时,他也是“外邪”持有者,阿友当初曾对着桃林开过竖瞳,然后双目流血。
若非阿友当时站在自己等人中间,明显算是自己人,怕是按照规矩,桃林下那位就会直接对童子出手。
现在当然没有这样的问题,所以主场优势就能体现得很明显,别人进到这里得受限,而自己等人在这里则拥有绝对的自由。
陈琳主动牺牲自己的“悉听尊便”,没能得到老人的回应。
反倒是把林书友给刺激得不轻,莫说自己打得过,就算真打不过,他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大不了一起战死呗,哪里用得着牺牲谁去保全谁。
林书友明白了童子的意图,也看出来了,这个陌生的陈琳是真的误会了。
所以,林书友不再犹豫,强行发力站起。
他的这一动作,让本来半挂在他身上的陈琳滑落下去。
女生本就刚身受重伤,再者阴阳师的体魄本就是短板,这一落是真的要摔下去,林书友只得伸手搂住她的腰。
没什么柔软不柔软的遐念,也没什么我见犹怜的心动,林书友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严肃得像是正在给你讲题的高中数学老师:
“我说了,我没事,我可以打过他!”
陈琳看着林书友,尤其是对方嘴角残留的血迹。
没办法,当局者迷,她既不知道这个由大学学妹安排的相亲对象到底有怎样的实力,更不晓得对面那个能让她和她家里都感到忌惮的老人,在这里,压根上不得台面。
故而,在她眼中,此时的林书友有一种泛着可爱的倔强。
真相可以解释,但感觉很难消失。
老头深吸一口气,尝试开口道:
“罢了,当年的恩恩怨怨我已放下,就让往事随风吧,我想,这也是我儿在天之灵所希望看见的。”
陈琳不敢置信地看向老人,她真的无法想象,这种话竟然会从他嘴里说出。
要知道当年因为这件事,家里遭受了怎样的压力,自己的哥哥更是因此被迫点灯行走江湖。
老人转身,打算就这么离开,他已感觉到这地儿的邪性,且开始将林书友与在南通这里立下的规矩的可怕存在联想到了一起。
一是因为林书友实力强大,二是因为对方敢在这里搞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亦是一种底气。
林书友一只手搂着陈琳,另一只手举着锏指着老头:“不行,你不准走!”
陈琳伸手想要去捂林书友的嘴巴,在她看来,甭管老头说的是真是假,最起码这会儿,他愿意放手离开,那这里所有的人,都能安全。
只是,林书友的后背挺得太过笔直,陈琳的手已尽力伸出去,却根本触碰不到阿友的嘴,最后只能在林书友胸膛拍了拍。
这力度,像蚊子咬似的。
林书友连头都没低一下,完全不予理会。
老人不解地道:“我只是与她有仇怨,与你不过是今日第一次见,你为何……”
林书友:“你要是走了,我解释不清。”
老人:“……”
一种强烈的羞辱感自老人心底生出,你不让我走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在外面,他自觉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江湖上的人多少都会给他一个面子,可眼前这愣头青,是真的完全瞧不上自己,更可气的是,他将自己最强的那尊魂将留在了外面,眼下的他,还真不是这个愣头青的对手。
老人再次深吸一口气:“那你想怎么办?”
陈琳手抓着林书友的手臂:“让他走吧,就这般算了,他不简单,他身后家族也不简单,你不用为了我,而卷入这样的事,真的。”
林书友不语,只是不住环视四周,他在找寻彬哥。
彬哥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可他却没能看见彬哥的身影,应该是自成五官图后,彬哥可以更好地隐藏气息。
可这时候正应该彬哥出马,自己听彬哥吩咐就行了。
陈琳见状,以为林书友是真听进去了,在思虑自己的家人同伴。
这一举动没让陈琳感到失望,反而让她觉得眼前搂着自己的人极为真实。
明明有软肋有顾忌的前提下,他依旧愿意为自己出头。
阳面与阴面下的陈琳,本就属于两种极端,阳面的她故意追求张扬和个性,有点为了突破世俗底线而去突破的意思,阴面的她则传统柔弱,心思细腻,简而言之……就是想得有点多。
彬哥不知道去哪里了。
童子也沉默了,当然,就算不沉默林书友现在也不想听童子的建议。
没了场外求助,这下子,林书友只能指望自己。
他终于低下了头,看着怀中的陈琳。
陈琳眼里,似有水意,轻声道:
“让他走,谢谢你。”
林书友问道:“他或者他家里,以前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最好具体点。”
陈琳:“诱掳人口作炉鼎,汲取命格补阳寿……”
林书友抬起头,看向老头:“好了,可以了。”
陈琳目露疑惑:“可以……什么了?”
老头诧异道:“什么可以了?”
林书友:“你没否认。”
老头:“那是赐予普通人仙缘,多少门派家族背地里都会这么做,算得了什么。”
林书友:“你去死吧。”
竖瞳再次开启,身上属于白鹤真君的条纹浮现,气息随之勃发。
有一说一,谭文彬一直觉得阿友以前开脸后的形象很是好看,既有阳刚一面又有阴柔气质。
不像其它神谱,太过于传统,威严有余,却失了审美上的亲近感。
尤其是变成真君后,那种由内而发出现的条纹,与身体更为贴合,可以最大程度地将独属于真君的气质凸显出来。
陈琳眼睛微微睁大,她感觉眼前的男人有些不真实,不真实的质感以及不真实的强大,自己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梦。
林书友一只手抱着陈琳,另一只手持锏,冲了上去。
他的念头很简单,为了不让陈琳误会,那自己就带着她,让她近距离亲眼目睹自己是如何将这老头捶死!
哪怕带着一个累赘,哪怕就一只手,可状态全开下的白鹤真君,一锏下去,气势如虹!
老头这才意识到,先前对方打自己时,绝对留手了。
来不及躲避,拐杖抡起想要格挡。
“砰!”
重击之下,拐杖没断,但拐杖上镶嵌的所有宝石,在此刻全部化为齑粉。
暗处的谭文彬看到这一幕有些牙疼,他还在考虑怎么在薛亮亮那里再蹭出一部大哥大呢,结果阿友转头就在这儿辣手摧宝石。
真挖出来一块,随便去黑市上一卖,那大哥大和家里的座机不就解决了?
算了算了,不义之财还是少拿,容易扯出因果。
谭文彬只能这般安慰自己,脏钱能不碰就少碰,偶尔意思意思得了,真指望着这个发财容易招惹祸事,缺钱了找薛亮亮暗示就行,反正亮亮哥善于洗钱。
一击破宝,第二击落下后,拐杖终于不堪重负,断裂成两截。
老头再次吐出一口血,身形不断后退。
在绝对的力量优势面前,就不太需要招式上的繁复。
以前同样的经历,大家伙没少在强大邪祟身上体验,如今众人已成长起来,那自然可以以这种方式去“欺负”别人。
陈琳的脸上浮现出震惊:“怎么可能……”
林书友:“我说了,我能捶死他!”
陈琳:“那你刚才为什么吐血……”
林书友止住话头。
他不喜欢说朋友的坏话,除了三只眼。
沉默许久的童子,声音再次自心底响起,催促道:
“快,卖了我,卖了我,卖了我!”
“你这时候沉默做什么,我不要你给我隐瞒,然后再来一场误会么?”
林书友开口道:“是我体内住着一尊神祇,祂想让我英雄救美,让你喜欢我,好让你给我生孩子,祂需要我的血脉作传承。”
童子:“呼……舒服了,很好,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
林书友一时间有种明明说着真话,却像是在说假话的心虚感。
陈琳听到解释后,侧过头,将脸看向外面,不去与林书友对视。
林书友不开心,原本很简单的事,现在却无端变得复杂。
心里头的不爽利,化为挥锏时更为强大的力道,对着老头砸去。
老头身上浮现出绿色的光泽,身后有虚影出现。
他最强的魂将不在这里,但他还有其它更弱一点的依托,只是使用起来时,心里很是不安。
撇过脸去的陈琳感应到这股气息,马上回头看向林书友,担心地提醒道:
“小心,他身上有很多魂将,那是他和他家族的底牌。”
“无妨……”
老头背后一尊持斧的虚影刚刚浮现,即刻四分五裂,绞杀得连渣都不剩。
“噗……”
老头喷出一口鲜血,眼耳鼻处亦有黑血流出,遭遇了极为惨烈的反噬。
其后脖颈处出现了一条血线,再深一点,就可以将其脑袋削下来。
远处靠在树上看戏的谭文彬咂咂嘴,这样看来,因为陈琳是住在李大爷家的缘故,所以桃林下那位还是手下留情了。
陈琳背后的虚影只是被截断重创,修养后还能有机会恢复,而且陈琳本人并无明显外伤,算是手下留情的惩戒。
而老头背后的虚影,则是被湮灭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老头也被手下留情了,顺手用桃风切割下他的脑袋本该轻而易举,那位却没这么做,特意给这老头留了一条命,让他多活一会儿。
想来,那位也是在成人之美。
他也是真闲啊,估计这会儿和自己一样,也在看着热闹。
谭文彬回来后就听熊善说过,当初柳家老太太之所以会持剑来桃林与那位打一架,就是因为桃林下那位一直盯着老太太杀道士,瞧热闹。
老太太给了警告后,那位还在继续看。
林书友一锏横扫,砸中老头胸膛,其胸膛大面积凹陷,身体如离弦之箭飞出。
三步赞开启,林书友比老头速度更快,来到老头被击飞之前,金锏下砸!
“轰!”
老头被狠狠拍入地面,松软的田地里被砸出一个坑。
林书友抱着陈琳落在坑边。
此时,老头全身是血,四肢无规则抽搐,这是被彻底打废了,只余下一口气。
林书友:“你看清楚了,我没骗你,他不是我的对手。”
说着,林书友还故意松开手。
陈琳摇晃之下,身子向前摔去。
林书友下意识地想要再去搂住她,但陈琳先一步跌坐在地,身子前倾,看着坑下的老头。
“他真的被打败了……还是说……这是他的魂将分身……”
老头和老头背后的家族,是陈家一直面对的梦魇压力,那件事发生后,陈家也是一直受气压迫。
当你心底认为的可怕对手,就这般轻飘飘的被解决后,任谁都会下意识地感到不相信,开始怀疑其它。
林书友:“这不是傀儡,也不是分身,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证明的方式,有些过于直接。
林书友将锏尖刺入老头胸膛,左右划拉两下,将其开膛破肚,显露出里头早已出现浓密碎纹的各个器官。
鲜血,更是飞溅得到处都是,因为陈琳离得很近,有一泼血,更是飙到了陈琳脸上。
她没感到恶心反胃,反倒是这种滚烫的温度,让她终于相信,老头,是真的被击败了。
林书友抱歉道:“不好意思,他心脏刚刚被我打错位了,我剥的时候就没能控制好血量。”
顿了顿,林书友又说道:“你先拿你睡裙擦一擦脸吧,回去后再清洗。”
老头的命很硬,他还没死,嘴里血沫子不断溢出的同时,还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别杀我……给我……一条命……再……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家里会来人……把我带回去……自此我余生……闭死关……不再外出……”
老头明面上是在求饶,实则是在拿捏威胁,这是在告诉林书友,他家里有人知道自己来南通了。
可这种拐着弯的暗示,对林书友来说没用,因为他接收不了。
再者,以家世压人对现在的林书友而言,几乎免疫。
整座江湖,怕是只有他们这帮人以家世压别人的份儿,鲜有人能拿势力反过来压自己。
他现在还在纠结于陈琳是否完全相信,这老头不是分身的事。
所以,林书友走到陈琳身边,抓起女生的手,与她一起握住金锏。
陈琳:“他家族势力很强,很多古老的魂将一直处于沉睡中,一旦苏醒事情会变得很复杂,所以……”
女生还在向林书友解释老头家的背景底蕴,本意是想建议林书友化干戈为玉帛,不要把事情做绝。
可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啪嗒”一声脆响。
金锏对着老头面门落下,老头的脑袋直接炸烂。
再顺势一扭,金锏发颤,上方附着起一片光影,这是来自童子的术法,将老头的残魂以及其身上余下的那些弱小魂将全部碾碎。
过去曾为鬼王如今是灵体的童子,更懂得针对非肉体方面的斩草除根。
陈琳:“……所以留他一命吧。”
最后几个字,是断断续续地说出来的,而老头,已经死得彻彻底底。
这一刻,陈琳心底对林书友所说的“欺骗”,已荡然无存,她很是忧虑地说道:
“我家里因为当初的事,也只能进行赔偿,同时将我们兄妹俩放逐,他在家里的地位与他儿子不同,你今日杀了他,他家里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不该这么做,我也不值得你为我做到如此程度。”
林书友把锏抽出,往旁边地上蹭了蹭,拭去上面的红白污垢。
“多大点事,杀了就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琳:“可是接下来,他家里可能会派人来……”
林书友:“来就来呗。”
说着,林书友面露凝重。
他在思考,这件事该怎么程序正义化。
小远哥的《走江行为规范》每一期他都会仔细认真看的,以前是自己看,现在还能与童子进行交流沟通。
童子说,里面有一条很重要,那就是程序正义,以天道之名行己方便之事,继而无往不利。
外加彬哥夜里还在车上对自己解释过,这里是南通,是自家捞尸李的道场,既然来到这里敢不守规矩,那就是不给捞尸李面子。
依照小远哥的一贯性格,老头要是孤家寡人还好,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要是老头背后还有家族势力,那接下来就得去销户。
一念至此,林书友脸上原本的思考凝重又变为了深深的自责。
都是因为童子瞎搞,把事情变复杂了,要是把这些麻烦事推到外头去,那大家就能继续享受休假,现在事情弄成这样,大家伙还得特意出门跑一趟给人家灭了,多麻烦。
陈琳看着林书友的神情变化,以为是热血上头的青年后知后觉的醒悟,终于知道怕了。
“是我杀了他,与你没关系,等离开南通后,我会把这一消息放出去。陈家虽然受压迫,但也有自保之力,我哥点灯在江上,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做什么,至于我,我小心躲藏起来不让他们找到就是了。”
原先有守护者在身上,她其实不算太怕,不管怎样,守护者都能保住她的性命,可现在守护者受重创沉睡,她现在连大学都不能去上了。
林书友低头看向她,笑了。
陈琳:“你……你在笑什么?”
林书友:“笑你笨。”
以前在团队里,彬哥号称有半个脑子,润生也时不时可以整出一句高见,只有他和萌萌,算是并列翘楚。
一直处于“底层”,今天遇到一个比自己还笨的,他觉得很稀奇,很有趣。
她到现在都没有明白,自己的实力和自己所在的势力,根本就不在乎这个老头和他背后的所谓家族。
包括陈家与老头那边的各种纠缠、对抗、僵持,在他们这群人眼里,就如同是小孩子之间玩的过家家游戏。
且不提老太太回忆一下青春就能隔着几千里把人传承给灭了,秦叔、刘姨随便出门一个都能覆灭一座势力,就是打杂的熊善,来这里做活儿前也是对老天门四家中的其中三家完成了复仇。
陈琳:“我和你在说着很严重的事,我不想因为我的关系,把你和你身边的人,拖入漩涡。”
女生的语气很诚恳,面上也是真情流露。
绝对的信息差之下几乎不可能获得正确的推演结果,让陈琳快速接受眼前的现实,荒谬得就如同寝室里睡在你上铺的哥们儿或姐们儿忽然探出头对你说:她家是首富。
主要是谭文彬对周云云的保护实在太好,导致周云云根本就不知道她对象到底在做什么。
林书友抿了抿嘴唇,说道:“抱歉,我不该说你笨,以前我师父和我爷爷曾经比你还笨。”
陈琳:“我……”
林书友:“好了,你先回去把衣服洗一洗,然后休息吧,我把这里打扫一下。”
陈琳没有走,而是坐在一侧田埂上,抱着膝,就这么看着林书友把刚刚踩倒的庄稼扶起来。
得益于李大爷的下乡再教育,林书友现在干活儿是一把好手。
李三江先前推销他时,说的还真不是假话,在农村,能干活儿、人老实且面相还好看的青年,真的不缺对象可以处。
谭文彬觉得,好像不用自己出手做什么了,也就没露面,直接往家走。
一边走一边掏出大哥大,准备给编外大队长打个电话。
老头的家世,老太太他们肯定是不知道的,毕竟太小。
想要打听,找九江赵最合适。
先打传呼,过了会儿,电话打了过来。
“喂。”
“二郎真君,是我。”
“这么晚了,谭大伴找我何事?”
“跟你打听一个家族。”
谭文彬对对方的招式做出了形容,尤其是对方显露出持斧者虚影的画面,做了较为详细的描述。
“阴阳家?”
“嗯。”
“阴阳家早就衰落了,现在江湖上算是有点底蕴和名号的,一个是陈家……”
“那就是另一家。”
“卢家,擅长养魂将,还喜欢搞命格借寿那一套的阴阳师家族。
听说这些年因为某件事,把陈家压制得很惨,陈家人基本不敢外出了,怎么,得罪姓李的了?”
“没,小远哥在睡觉。”
“那还能有点活路。”
“得罪阿友了。”
“我带人去弄死他们。”
“这么积极?”
“阿友好赖是你们中唯一的好人,我可不能看着他黑化了。”
“不用你出手,我们自己解决,你把地址和背景信息给我搞来就是。”
“那不急,过几天我就到南通拿姓李的帮我改的功法了,到时候咱一并去。”
“真不用。”
“要用的,这种事总不能让姓李的也跑一趟吧,我都懒得跑,你们几个做事难免不够干脆,我把我手下那几个派去跟你们一起去,那样我和姓李的就在村儿里住一下,可以聊聊天,多做做交流。”
“三只眼,你想得真美。”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毕竟以后还得开展合作的,妈的,又想到丰都了,我刚调整好心态。”
“行吧,就这样了,你可以多带点药材种子,我看看这里能不能种。”
“没问题,我把田老头带来,让他来给你们做指导。但我可得事先说明这种药材普通的田地可种不了。”
“要什么样的田地?”
“越邪性越好,神话故事里,灵草旁容易出守护妖孽,这可不是空穴来风。”
谭文彬目光看向桃林方向:
“没事,你让田老头来种,那地方,他肯定满意,说不定都不愿意走了。”
“你们要是住在秦柳两家祖宅里,我当然信,可你们现在住在俗世乡下,能搞出什么阵仗?”
“你到了就知道了,到时候我请你桃花做的鲜花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正当谭文彬怀疑是不是信号不好中断联系时,话筒那头传来怒骂声:
“你丫的又想给老子挖坑!
我他妈的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正道人士都要与宦官势不两立了!”
“嘟……”
谭文彬自己把电话挂了。
三只眼骂他,他还真不生气,也不好意思生气。
毕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把三只眼全家都挂在酆都大帝的阴司录用榜上了。
回到家,看见坝子上站着的周云云。
第一时间,谭文彬就发现周云云的睡衣是拿以前旧衣服改的,平日里看起来没什么,但和陈琳身上那套比起来,就很差意思了。
说到底,是他自己疏忽,平日里和周云云相处的时间不多,嗯,主要是以往也没机会见到她睡衣。
“云云,你尺码多少,我找人给你做几套衣服。”
“彬彬,琳琳不见了,我刚醒来时发现她人不在床上,也没有去厕所。”
俩人同时说出了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然后:
“她和阿友出去散步赏月了。”谭文彬抬起头,今儿繁星满天月亮不显,“哦,是数星星去了。”
“我衣服够穿,阿姨也给我买了很多,不用再置办了。”
二人相视一笑。
谭文彬走上前:“尺码告诉我,不说我就自己手测。”
老太太有设计衣服的爱好,谭文彬觉得自己可以哄一哄老太太,让她给云云设计两套,那种衣服穿在身上,感觉真的不一样。
周云云用胳膊撞了他一下:“大晚上的,瞎说什么。”
谭文彬:“可是,白天好像更不合适。”
周云云嘟了嘟嘴,然后又问道:“他们俩真的出去了不是互相没看得上么。”
“怎么,你也感觉出来了?”
“很明显啊,两个人都不是一类人,我以后再也不给人做这种介绍了。”
“说不定口是心非呢。”外面凉,谭文彬把周云云推进屋里,“对了,你怎么会和陈琳成为好朋友?”
陈琳阴面的性格不论,她阳面的性格,和周云云真的不搭。
周云云小声解释道:“琳琳人其实很好的,很维护我,我在学校里……也没几个朋友。”
曾出过下咒的那档子事儿,还牵扯到室友凶手,周云云自那之后就不再做班长也不参与社团活动,而是专注于自己的学业。
谭文彬也记起来,后来她去周云云学校找她时,她身边也很少会跟着同学,也就那个曾在安徽山里被自己救出来的富二代女曾为了自己纠缠过一阵周云云。
现在想来,自己老妈经常把周云云喊去家里吃饭和逛街,也是因为她知道这一层。
倒是自己这个男友,是真的失职得很。
所以,只有陈琳那样的,才不会在乎那些风言风语,而云云,也会忍受她性格上的刻意外向。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陈琳出现在门口。
看着坐在屋里床边的二人,陈琳马上低下头,歉然道:“是我冒失唐突了。”
说完,她就马上转身退了出去,还将门给关上。
这情景,和先前不断把“你们办事儿了没”挂在嘴上的那个陈琳,简直是两种极端。
周云云:“怎么感觉琳琳……”
谭文彬:“很正常,无论男女,在某些时候,总会伪装一下自己的。”
周云云:“那你,在我面前伪装过么?”
谭文彬:“等我实习结束,我们就结婚,我现在喜欢孩子,到时候咱们交罚款也要多生几个。”
周云云红着脸,啐道:“呸,你怎么老是这样,又没个正形。”
谭文彬摊开手,做无辜道:“还不是为了引起你这个班长的注意,我这个乖孩子才会故意调皮坐老师课桌旁,我以为你喜欢这一口呢?”
聊天结束,将周云云安抚躺下,谭文彬走出西屋,顺手在周云云没注意到时,从摊开的陈琳行李箱里给她抽出一套衣服。
林书友刚干完农活儿,正站在井旁冲洗着身上的泥污和血污。
陈琳站在旁边,说道:“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一起洗了。”
林书友摇头:“不要。”
谭文彬将手中衣服递给陈琳。
“谢谢,谢谢。”
“不客气。”谭文彬是怕陈琳穿着带血的衣服进去后,吓到周云云。
陈琳拿着衣服,不知该去哪里换。
谭文彬指了指屋里:“红色的那口棺材把里面的人叫起,然后你躺进去换。”
“这……可以么?”
“没事,她觉浅。”
陈琳进去了。
谭文彬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点火时说道:“打听清楚了,是卢家,底子不干净,过几天抽空去灭个门。”
打电话时,赵毅说出卢家时就指出了这一点,但江湖上有时就是这样,做不干净的事有时候并不要紧,只要你别踩到不该踩的人。
林书友:“不好意思,彬哥,我没把事做好,让大家得忙一趟。”
谭文彬:“这说的是什么话,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本就是吾辈之责。”
吐出口烟圈,谭文彬问道:“白天那个陈琳你接受不了,现在这个呢,感觉怎么样?”
林书友嗫嚅了一下嘴唇,说道:“她挺笨的。”
这时,陈琳走了出来,换上了陈琳习惯的那种摇滚装束,可我见犹怜的气质依旧还在。
阴萌抱臂站在门口。
她很气,你们忙着相亲,结果自己被从屋里赶到棺材里,然后连棺材都躺不安稳。
谭文彬先是对阴萌歉然一笑,然后对抱着脏衣服再次走过来的陈琳问道:“你这是阴面?”
“是。”
“那你的阴面能维持多久?”
“可以一直维持,只是阴面容易招惹因果。”
“那在离开南通前,就不要变回去了。”
陈琳看了看林书友的背影,点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不要把我们的事,告诉云云。”
“我明白,我理解,你这是爱护她到极致。”
“你现在说话真的比白天好听多了。”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
“阴面那个。”
下面棺材不够,谭文彬昨晚就睡在这儿了。
天蒙蒙亮时,感知到了阿璃上楼进了屋,过了会儿,小远哥就起床走了出来。
把昨晚的事情给小远哥汇报了,小远哥对自己的疑惑,给出了答案。
“阳面是故意制造出来,规避因果用的,阳面的陈琳,本就有些极端和失真,就像是一副面具。”
“这算是一种性格补全么?”
“正常来说,每个人缔造的第二人格都会是本身的相反面。”
下方厨房里,刘姨正在准备早餐。
周云云只能帮忙做些拿碗递水的杂活儿,陈琳则面带微笑地做包子、包馄饨,刘姨都忍不住夸赞了几句手可真巧。
厨房门口,阴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
李追远:“童子还是不够规矩。”
谭文彬:“到底是生活层面,而不是工作层面,有时候生活上的一些事,还是需要老东西催一催的。
真指望阿友的个人主观能动性,往自然界一丢,他能给自己整到绝后。
他这一脉真君传承,也是归于咱们龙王门庭的。”
李追远:“最后一句话,其实可以不用说的。”
谭文彬瞥了一眼坐在下面在喝茶的老太太。
李追远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这是故意说给老太太听的,让老太太知道他这个小彬子一直在为龙王门庭的复兴殚精竭虑。
待会儿,还得下去哄老太太给云云做衣服。
李追远微微皱眉,他觉得自己反应迟钝了,按理说,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出谭文彬那句话的意图。
少年指尖微掐,寻了个脑子里的残破阵法进行补全,推演速率依旧很快。
李追远的眉心随即舒展。
不是自己迟钝了,而是如伙伴们可以毫不抵触地接受自己递来的红线那般,现在的他,也渐渐不再本能地把观察算计的心思用在身边亲近的人身上了。
这是一种安全感的体现,他开始真正相信人了。
“吃早饭啦!”
刘姨开心地喊道。
林书友从棺材里爬出,没找到自己漱口杯,等走到井口边时,发现杯子已经装了水,上头还摆着一根挤好牙膏的牙刷。
阴萌的声音从身后传出:“啧啧啧,哟哟哟~”
到底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对阴萌,林书友是不怵的,直接对后头起床的润生喊道:
“润生,我今天才知道,牙膏居然可以不用自己挤的唉!”
润生:“你手残了?”
林书友:“……”
二楼露台上李追远走进屋喊阿璃一起下去吃早饭。
谭文彬站在门口,隔着纱门,看着画桌前的阿璃将毛笔放下。
不知怎么的,他心里忽然升腾出一股想要进去看看画作的强烈冲动。
谭文彬自个儿都觉得奇怪,他可没什么高雅艺术爱好。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出来,对谭文彬道:“彬彬哥,下去吃早饭了。”
“嗯,好。”谭文彬跟着一起下楼。
房间内的书桌上,那幅画被摊在那里,阿璃还在根据李追远的意见,继续对其补全。
里面除了私塾、教堂、拿戒尺的老先生与洋人传教士外,还多出了几栋现代化建筑,分别是小学、初中和高中。
俩孩子也不再是在草地上尽情嬉戏玩闹、天真烂漫,而是低垂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向里走去。
没听话乖乖去投胎富贵人家,既然他们自己有主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那就得为此承担相对应的代价。
比如,俩孩子人手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上,字迹很小,却依旧清晰地写着——《追远密卷》。
第两百六十五章
“嚯,今天早饭可真丰盛啊。”
李三江坐在位置上,拿着筷子,看向眼前这一众小碟小碗的,一时竟不知该先夹哪个。
刘姨笑着说道:“琳琳那丫头手巧,我就让她多做了几样,给大家尝尝鲜。”
今早最开心的就是刘姨了,等了许久,她厨房里终于分配到了一条骡子。
先前白眼都飘到天上当白云去的阴萌,这会儿正乐呵呵地吃着酱肉包子。
刘姨的厨艺没得说,但为了照顾老人口味,一直偏淡,而阴萌则是个重口的。
本着酸得起也夸得下的原则,阴萌对坐在自己对面的陈琳说道:
“好吃,口味真好。”
陈琳回应道:“今日匆忙,未能准备妥帖,明早可以为你单独准备两笼,多放些辣椒。”
阴萌:“那多不好意思。”
陈琳:“昨晚打搅到你休息,很是过意不去,这都是我用以弥补的心意,也望你给我这个机会。”
阴萌有些受不了,这小词小调的,要是故意捏着嗓子夹出来的也就罢了,偏偏阴萌能瞧出来,陈琳不是在装。
李三江开口道:“萌侯啊,你多跟人家学学。”
阴萌:“李大爷,我学什么?”
李三江:“学做饭啊,家里平时不用你做,但好歹该会的得会不是。”
阴萌:“我……”
谭文彬:“李大爷,萌萌厨艺好着呢,我们出去时她经常做饭,吃过的人里,没人说不好吃的。”
李三江:“真的?”
谭文彬:“真的。再说了,家里刘姨一个人够操持了,真搞那么多人做饭,天天早饭这般吃,咱家有多大的家底都不够吃的。”
李三江:“嗐,人活一世的,嘴上花钱永远不亏,起码得吃了嘛。”
不过壮壮说得也有道理,李三江就没再继续提这话题。
柳玉梅咬了口烧卖,味道确实不错。
只是再看向坐在那里与昨儿个白天完全判若两人的陈琳,老太太心里也难免叹了口气。
历史上阴阳家大盛时,连续出了好几代大师,说有移山填海之能那必然是夸张了,可上调风雨下安黎民的气魄胸襟,那可是实打实的。
可惜,后辈传承者早已丢了先辈们的气象,居然搞起了阴面阳面这种东西只求独自苟安。
饭后,谭文彬凑到柳玉梅跟前,给老太太泡茶。
柳玉梅打趣道:“这么久了,你这泡茶的功夫怎么就没见得有长进?”
谭文彬:“都泡得好那不就都一个味儿了?我最起码还能让老太太您这里得个新鲜。”
柳玉梅:“多新鲜呐,糟蹋我的茶叶。”
谭文彬:“得,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待会儿连喝带拿了。”
柳玉梅:“死相,奶奶我是小气的人儿么?”
谭文彬:“您当然不是,所以我才来求您给云云做两套衣服。
昨儿个夜里瞧见她俩都穿着睡衣,一个相当精致,一个是旧衣服改的,哎,我这心里不是个味儿。”
柳玉梅似笑非笑地看着谭文彬,微微颔首,道:“晓得了。”
谭文彬:“我就知道老太太您疼我。”
柳玉梅:“让你家那口子到我跟前来,我量一量,再问问她喜好。”
谭文彬:“您的审美可不比咱高出不知多少个档次?也不用量了,您的眼睛就是尺。”
柳玉梅:“油嘴滑舌的,先凑合着做几套,等日后你们成婚时,奶奶我再给你们置办两套正装。”
谭文彬:“那我拉我家云云来给老太太您先奉个茶?”
柳玉梅:“不讲究这些。你好歹是咱家龙王的船头吆喝,家里人穿衣用度,再怎么着也不能被那小门小户的比下去。”
谭文彬:“我还真没想过这一茬,只觉得咱家还在起步复兴阶段,倒不用去攀比这些用度,今儿提这一嘴也只是男人虚荣心作祟。”
李三江:“装货!”
今儿要给两家送货,一南一北,所以得安排两拨人。
秦叔、熊善送南边,润生、林书友送北边。
陈琳正在洗碗,看着林书友把桌椅板凳一批一批地搬运上车进行捆绑。
这一幕,让陈琳感到很是陌生。
再看那李大爷笑呵呵地一脚踹在林书友屁股上,还揉了揉他的头,笑骂道:
“一阵子不干活儿了,绑错了都不晓得,路上要滑的!”
林书友丝毫不恼,乖乖应了一声后,将绳子解开重新绑。
陈琳看向李三江的目光里,多了些敬畏。
她现在已经察觉到,这里的人似乎非比寻常,那这李大爷,应该是这里最神秘也是最强大的一个。
谭文彬走过来说道:“阿友,我去送货,你留下来。”
林书友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彬哥,我去。”
自早上开始,陈琳的目光就不停地落在自己身上,让林书友的脸臊得慌。
他这辈子,也就对周云云有过一段朦胧好感,而且掐死得很快。
要是暗恋都能算恋爱经验的话,那男寝里几乎各个都是恋爱大师。
李三江附和道:“对,让友侯去,壮壮你出去这么久才回来,得歇歇,陪陪云侯。”
谭文彬:“李大爷,阿友也有人要陪的。”
李三江摇头道:“不一样,你这里有谱儿了,他那里还没谱儿,先把有谱地抓住才是正理。”
周云云一边擦着手一边往外走,笑着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谭文彬:“李大爷怕你跑了,劝我看紧你。”
李三江:“臭小子。”
陈琳走到林书友面前,说道:“我陪你一起去送货吧?”
林书友:“不用,我能行。”
说完,林书友一口气将大板车拉下了坝子,随即速度不减,继续前冲,最后再顺滑无比地拐弯上了村道。
李三江看得很是欣慰,家里的骡子只要喂饱饭,跑起来不比烧油的差。
“柳家姐姐。”
“柳家姐姐。”
远处,三个老姊妹在刘金霞带领下结伴而来。
那天打着牌,也不晓得输赢多少,只觉时间过得很快,到黄昏后还是婷侯说时候不早了,让她们可以归家去。
那日之后,就传出柳玉梅身子不舒服去上海看病的消息。
这要是去镇上或者市区里,老姊妹仨也能去看看,可这是去了上海,那她们就没办法了。
柳玉梅恢复过来后,就让刘姨把她们再喊来打牌。
刘姨照例去烧水准备果盘,陈琳进来帮忙端起。
“你放下吧,早上已经使唤过你了,可不能再接着用。”
“不打紧的,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忙碌点也能心里踏实些。”
刘姨问道:“你在家也是这般么?”
陈琳摇头:“不是的,但该会的也都会。”
离家前,怎么着也是陈家的小姐,就算是离家后物质上也从未短缺,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到底是有的,林书友都得去送货了,她在这里搭把手帮忙也是应该的。
谭文彬来到牌桌边,给花婆婆和刘金霞都递了根烟再帮忙点上,然后问候了一下王莲家的俩孩子现在怎样了。
最后,他对柳玉梅道:“老太太,我带云云出去逛逛。”
柳玉梅点点头:“三饼。”
谭文彬把自行车推出来,载着周云云下了坝子。
难得的二人能以正常状态相聚,今天天气又好,谭文彬打算先和周云云一起去祭拜一下二人曾经的同学郑海洋,然后再去给干爹他们扫扫墓。
陈琳则围绕着牌桌端茶递水,得空后,就站在柳玉梅身后候着。
如若将这个家里分层级的话,那不需要干活的肯定比需要干活的高一级,大早上就能坐这儿打牌的柳玉梅,应该和李大爷平级。
刘金霞和花婆婆好奇地询问柳玉梅这姑娘是谁。
柳玉梅含混了两句,没做介绍,俩老婆子也就不再追问。
真要编个什么侄孙女儿这类的倒也简单,可柳玉梅一个唾沫一个钉,哪怕是敷衍认下了也得给相对应的好处待遇。
目前来看,这丫头还没这个资格。
小丫头阴面的纯真懂礼数是真的,可你硬要说她真的什么都不懂一点心思都没有,那就太小瞧她了。
这里的门道,她柳大小姐自是门清。
慢慢磨呗,只要你能拿下那林家小子,奶奶我也不介意给你份待遇。
那帮送货的人,还得帮人家搭台布置,主家自是留饭,因此中午吃饭时,陈琳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吃。
倒是萌萌怕她孤单,主动往她身边一坐与其搭伴,顺便问起了厨艺相关的事。
陈琳是知无不言,阴萌听的是津津有味。
刘姨一边吃饭一边眼角微微跳动,她是晓得自己这个徒弟一直有着一颗向厨之心。
下午,柳玉梅那边牌桌继续,陈琳先安排好茶水糕点后,就去帮阴萌一起做棺材。
她上手很快,划线和标准很是清晰,很快就和阴萌配合起来。
柳玉梅轮空时,起身走走,瞥见那俩正在专心做棺材的丫头。
呵,一个阴长生后人,一个阴阳家传人,现在都成了棺材铺的手艺人。
下午,林书友和润生回来了。
阴萌顺手拿起一块破布,在润生身上用力拍打着灰尘。
润生张开双臂,转着身,任由她拍打。
阴萌:“该去你爷爷家看看了吧?”
润生摇头:“李大爷说了,明儿阿爷会过来,咱今儿个不用去,今晚阿爷肯定在断食留肚子,咱去了还得吃家里的粮,他会不高兴,说咱们不会过日子石头往山上背。”
阴萌:“那倒是。”
陈琳端了一杯茶来递给林书友,林书友犹豫了一下,只得接了,喝完后又从润生那里接过大茶壶,又猛灌了一汽。
陈琳也想学着阴萌样子,帮林书友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可她掏出的是手绢儿。
拿这个拍在男人身上,跟调情似的。
陈琳问道:“你想家么?”
林书友摇头:“不想,我现在也不方便回去。”
他现在回去,有一定概率家里庙中的阴神大人们会集体降下与他别苗头,这回家看看可能就会变成回家打打。
林书友:“你过阵子就能回去了。”
毕竟,卢家存在不了太久了,那陈家面临的压迫自然也就会消失。
陈琳会错了意,以为林书友是想早点打发她走,她低下头,轻声说了句:
“我和云云一同回去。”
远处村道上谭文彬骑着车,周云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二人说说笑笑,很是开心放松。
年轻人之间的感情,可以很是简单,一辆自行车和一路的油菜花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满足。
等邻近坝子后,二人重新变得含蓄。
谭文彬与众人打过招呼后,就进了屋,躺进棺材里掏出大哥大,给薛亮亮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交流很是顺利。
曾经的南通民间跳水冠军已很久未能亲近他日思夜想的长江,所以对寄送相思尤为看重,普通的邮递员也不能更不敢承担这一投递业务。
谭文彬暗示了只有一个大哥大不方便的事,薛亮亮不满道:“下次直接说就是了,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挂断电话,刚准备从棺材里翻出来,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是陆壹。
“彬彬。”
“陆哥,怎么了?”
“有个传讯,说是让你抽时间去一趟江边。”
“哦,好,我知道了,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扩店后,生意更好了。”
原本属于大学生活动室的二楼,被盘租了下来,改做台球室和录像厅,原本店里只能吃到学校这块生活区的份额,现在其它区的学生也会特意到这里来消费。
当然,一般人肯定不能这么搞,这不符合规矩,容易被人说道。但店里营业执照上的名字还是写的“薛亮亮”,人拿大头不断捐资学校,学校也就在这种小事上报之以李了。
晚饭后,谭文彬就开着家里的小皮卡出去了,母婴用品这些,直接去大胡子家找萧莺莺要就是了。
熊善梨花现在对孩子不太关注,可死倒带孩子是真上心,吃喝用度都是选最好的。
以她的工钱,肯定不够这些开支,估摸着是拿了那位的陪葬品出去卖了些钱。
那位肯定是知道的,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也是它亲自取名的孩子。
看了笨笨后,谭文彬提着东西出来,往车里一坐,刚发动起车子他的泪腺也随之一起发动。
自打肩膀上空了后,他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很不习惯。
可一想到那俩孩子现在已经转世到富贵人家享福了,心里也就得到了极大慰藉。
开车来到江边,熟悉的位置。
提着东西下来,先以黄纸一挥,丢入江中,再将代表心意的礼物扔下去。
很快,一道漩涡浮现,将礼物全部纳入。
薛亮亮不差钱,白家镇也不会缺这点东西,送礼只是形式,目的是解相思之苦。
水帘升腾,一袭银白的白家娘子身形缓缓升起,最后踩在了江面上。
水帘落下,她故意将自己的身形,显露在谭文彬面前。
“大人。”
“嫂子。”
二人各论各地问候。
谭文彬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道:“把衣服勒一下,看看显怀了没。”
白家娘子顺从地伸手抓住两侧衣边,向后拉去,小腹已显隆起。
这孩子怀得可真不易。
黑色蟒蛇的虚影在谭文彬眼里流转:“转个身,我多拍几张,到时候寄给亮亮哥,让他也开心开心。”
白家娘子点点头,开始转身。
拍完后,谭文彬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要想洗出来的照片更清晰、细节更丰富,那对眼睛的消耗也就更大。
私人的事处理完了,谭文彬问道:“是你们通知了我?”
“是。”
白家娘子拍了拍手。
身侧,八口颜色大小不一的棺材缓缓浮现,围出一个圈,圈中有锁链,锁着一尊体型巨大的魂影。
谭文彬:“魂将。”
白家娘子:“是。”
老头进南通前,将最强的魂将留在外面,现在,这尊魂将被白家人拿下了。
原本依照对方的身份,白家镇是同意帮老头找人的,但既然老头牵扯到了捞尸李,这身份,自然也就作废了。
“毁了吧。”
“是。”
八口棺材开始往外拉伸,魂将的身躯渐渐四分五裂。
谭文彬站在岸边目睹了整个过程,人家就是在表态度,他得负责欣赏。
结束后,白家娘子开口道:
“大人,我白家镇愿意出人,去惩戒卢家的冒犯。”
谭文彬会意,很是默契地目光泛冷。
以前还需要表演一下,现在直接蛇眸原汁原味。
“你要是管不住你手下的人,我来代你管教,反了天了!”
说完,谭文彬转身径直离开。
白家娘子行礼送别,嘴角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她这一孕,怀得时间太长,导致其状态很是低迷,对下面的人震慑力也就越来越弱,还好,她有来自外界的支持。
接下来的两日,都过得很平静。
因为要准备接待赵毅一行人,谭文彬没办法去金陵,而周云云也不是节假日回来的,所以,谭文彬亲自去找准丈人,让他给学校打去电话,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帮周云云请了探亲假。
周云云都没料到,这么不靠谱的事情自己父亲居然能答应得这般痛快。
李三江家最近生意挺好,林书友积极地跟着润生送货。
一次二人送完货回来时,经过石港镇上的小吃街,润生停下来,买了些炸串,嘱咐老板多加辣。
林书友也觉得有点饿了,但他口轻,就买了几个大饼,边吃边拉着车回去,到家时,就剩下了一个。
阴萌上来给润生拍灰,润生将一袋炸串递给她。
林书友:“……”
陈琳现在也预备好了大破布,学着阴萌的样子,从林书友那里,拿过来……一块大饼。
“哈哈哈!”
旁边坝子上坐着的谭文彬把眼泪都笑出来了,喊道:
“我爸妈当年谈对象时都没你这么接地气!”
翌日上午谭文彬正陪坐在柳玉梅身边看着她打牌,大哥大响起,他接了,电话那头当即传来清冷孤傲的声音:
“我到南通地界了,谭大伴来接驾吧。”
柳玉梅将手中的牌打出,随口问道;“谁啊,这么大口气。”
电话那头的赵毅愣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底升腾。
谭文彬:“就是当初想要给咱家阿璃下婚书的那位。”
赵毅:“……”
第两百六十六章
“阉贼……”
赵毅挂断了电话。
他没想到姓李的会和那位老太太住一起,但现在知道了,也觉得理所应当。
老太太家现在人丁稀少,再加上姓李的那骇人天赋,真拿来当亲孙子疼也是再正常不过。
他赵毅要是姓李的长辈,也会稀罕死这聪明孩子。
只是,这谭文彬现在就急着给自己挖坑,还挖到了三寸,让赵毅不得不重新思量起对待谭文彬的态度。
毕竟,古代文官除了与阉人势不两立外,还有另一条路,那就是交好阉人成为阉党。
赵毅身后,梁艳、梁丽一人背着个大包,双手各自提着一个大行李袋。
姐妹俩穿着时尚,又很漂亮,却又带着如此多的行李,着实有些反差,路上行人不住地朝这里看。
都是先看看负重而立的姐妹花,再看向两手空空插着兜的赵毅。
田老头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毯子,手里正卷着烟丝。
受伤瘫痪后,神经性上的痛感会对他造成持续折磨,他已习惯了时不时给自己吸点麻醉。
只不过平日里在家抽时无所谓,在外头抽时,每一口烟都得吐进水葫芦里,要不然容易放倒周遭一片。
赵毅对姐妹俩提醒道:“待会儿人来接我们,等到了地儿,你们俩给我规矩点,眉眼更是得注意放低些。”
梁艳:“我们可以不看人。”
梁丽:“也可以不说话。”
赵毅微微一笑,从兜里取出一张纸,摊在她们面前:
“你们要是不顾家族死活,可以尽情甩脸色,我退婚书都写好带来了,随时可以与你们切割。”
梁艳:“没用的男人。”
梁丽:“嫁给你有安全感么?”
赵毅:“保护你们的前提是,你们得有脑子,没脑子也可以,但得知道听话。”
田老头:“少爷,这么严重?”
赵毅:“姓李的和老太太住在一起。”
田老头手中刚卷好的烟,落到了地上。
赵毅:“姓李的在走江,还能住在一起不怕牵扯上因果,说明老太太那边也是白龙鱼服,过着与普通人一样的日子。
人当普通人是一种表演,咱可千万不能当真。
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外人不开眼,蹬鼻子上脸。”
梁艳:“我们知道了。”
梁丽:“会乖。”
赵毅点点头,走到前面书店前,翻阅起一份《扬子晚报》。
临近高考中考,各家书店都将各种教辅资料进行外摆。
赵毅翻了一页报纸,眼角余光扫见身下一本书。
不,确切的说,是好多本,一个牌子,各种颜色,目光左移右动,这个牌子的教辅资料占据了书摊最前最好的一块位置。
《省高考状元成功秘籍!》
《通往高考成功的阶梯!》
《幸运书签典藏特供版。》
策划文案各异,但牌子一致——《追远密卷》。
“姓李的叫什么名儿来着?”
赵毅第一反应是同名,可拿起一本,翻开第一页的序上时,上面有姓李的照片。
不是特意配合拍的照,更像是高中集体拍的证件照,清晰度不是很高,但足以确认其身份。
“你居然这么有闲情逸致?”
再往下看序上的内容,是以第一人称方式,讲述一个差生自从跟着李追远学习、领悟了他学习方法后所取得的惊人进步,最后成功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
序文的署名是——谭文彬。
赵毅笑了笑,姓李的肯定是懒得折腾这些的,这类创收的活计,自然得归内务府。
取了一本,给了钱后,赵毅将书拆封,翻开后,自里头捏出一张符纸书签。
姓李的以前应该真会自己画符塞进去,但现在销量大了,这符纸就变成印刷的了。
一辆皮卡开了过来,谭文彬摇下车窗,招手道:
“赵少爷,上车。”
“没看见我带来这么多礼物么,也不知道下来帮忙搬搬东西。”
“你带礼物来,也是因为我们那儿有你赵家更想要的东西,谁主动去谁那儿,证明谁占了便宜。”
赵毅使了个眼色,梁家姐妹将行李全部丢上皮卡,连带着坐在轮椅上的老田头也被一并丢了上去,紧接着姐妹俩也上了后车厢。
打开副驾驶的门,赵毅一个人坐了进去。
谭文彬一边调头一边埋怨道:“怎么选这个地儿碰头,这儿算是整个南通人流车流最多的地方了。”
赵毅:“没想到你们住那么偏。”
谭文彬:“你赵家祖宅难不成安置在城市中心?”
赵毅:“你还真说对了。”
谭文彬:“大隐隐于市?”
赵毅摇摇头:“当年老祖宗选址建宅时,也没料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也能迎来开发,后来实在没办法,原老宅被分割开,设了禁制和阵法,藏在城市里,家里嫡系则住在城郊新建的庄园内。”
谭文彬:“宝库也在城市里?”
赵毅:“那里阵法禁制要是被破坏,容易牵连无辜的。”
谭文彬:“你们赵家人可真是作孽,万一哪天被盗引发灾祸,都怪你们没做好消防安保措施。”
赵毅:“要点脸。”
谭文彬:“陈靖那小子呢?”
赵毅:“在家泡血浴激发血脉呢,孙燕和徐明在家看着他。你们不是要对卢家出手么,我这里出梁家姐妹足够了。”
谭文彬点点头,梁家姐妹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
灭门嘛,有足够力量强推过去就行了,就算没推干净有漏网之鱼……那还有被欺负久了的陈家负责查杀呢。
赵毅:“南通有什么好玩的地儿么,我是第一次来,你给我当个导游。”
谭文彬:“在南通当导游,堪比在撒哈拉开浴场。”
赵毅:“特产总有吧?”
谭文彬:“可以带几套教辅资料回去,送你本家里没修行天赋的后辈。”
赵毅:“你怎么选择出生在这么无聊的地方?”
谭文彬:“说得像是投胎这种事儿是我能选的一样?”
赵毅:“只要手段高且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还真能选。”
谭文彬:“那也和我没关系了。”
赵毅:“其实,我不带陈靖过来,还有个原因,怕他进不来。”
谭文彬:“不至于,打个招呼的事儿。”
赵毅:“这南通地界上的规矩,不是老太太那边搞出来的吧?”
谭文彬:“不是。”
赵毅:“介绍我认识一下?”
谭文彬:“那必须的。”
赵毅:“这坑深不深?”
谭文彬:“和你说实话吧,那位也就和小远哥能聊得起来。”
赵毅:“我又不差多少。”
谭文彬:“不一样,这是比投胎更难的事。”
车子开入石南镇,速度放慢。
赵毅将手伸出窗外,挥了挥,示意自己手下人现在可以收敛了。
驶入村道,再拐入小路,前方尽头就是李三江家的房子。
赵毅:“这里可以停下了。”
一口气开上坝子,太过刺激,赵少爷想要先缓缓。
谭文彬表示理解,将车停下。
众人下车后,搬起了行李。
老田头在小路上推了推自己的轮椅,转了个小小的圈,说出了一句废话:
“真的乡下?”
他现在住的药园子,比之这里都算是仙气飘飘。
梁家姐妹提着东西,看向赵毅。
赵毅在专注于深呼吸。
正当他调整好,准备向前去时,对面田里出现了秦叔的身影。
秦叔扛着锄头,立在那儿,正在喝水。
赵毅看向秦叔,神情一滞。
眼里流露出恐惧,但很快,恐惧退去,化作感激。
诚然,当年三刀六洞的场景虽依旧历历在目,但赵毅很清楚,若不是这位放了自己一把,那他赵毅……早就已经死了。
走江走久了,重伤濒死经历得多了,就愈发清楚,只要留一条命,其余都无所谓。
赵毅极为恭敬地向秦叔行礼。
秦叔将手中大茶缸向前举了举,算是回了礼。
田老头坐在轮椅上,低头,手上做起赵家对外的门礼。
梁家姐妹也将行李放下,可在她们准备行礼时,秦叔就转过身子,开始继续锄草。
赵毅去挑选礼物,自己重新打包提起,然后说道:“你们留在这儿,我一个人进去。”
秦叔的意思很明确,既是江湖人士登门拜访,那正主一个人进去就行了,手下护卫们自然得留在外面。
谭文彬在前面带路,赵毅在后头跟着。
临近坝子,就看见一衣着朴素的妇人正斜坐在坝栏上磕着瓜子。
妇人眉眼含笑,打量着不断走近的“陌生年轻人”。
赵毅将礼物放下,再次行礼。
虽未见过,但能猜出是谁。
秦柳两家衰落了,可两家并非无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靠老太太亲手带大的两个家生子撑着龙王门庭仅有的门面。
这两个人不轻易出现在江湖,可每次出去,都能引发极大动静。
这次行礼,赵毅的嘴角有些抽搐。
他清楚,如果那晚谢罪宴来的不是秦叔而是眼前这位,那他就断无活下来的可能。
刘姨问道:“吃瓜子不。”
赵毅摇头,歉然道:“最近上火,都起泡了。”
刘姨打了个呵欠,把目光挪开,不去看他。
赵毅跟着谭文彬上了坝子。
厅里,阴萌正在给棺材上漆,而陈琳正好抱着一罐新调和的颜料从杂物间里走出,来到屋前,看见了刚走上来的赵毅。
陈琳当即面色一紧,身子一颤,双手一松,罐子落地,颜料也就随之溅了一地。
可这时陈琳已顾不得这个,只是嘴唇不住轻颤:“赵……赵……”
赵毅看着面前这个女子,目露思索,他不记得自己与这女子有过什么交集。
谭文彬抬起胳膊,轻轻捅了捅赵毅,揶揄道:“怎么,你欺负过人家,小心被打。”
林书友还是个对感情懵懂的初哥儿,即使面对陈琳主动表现出的关心与靠近,他也是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但如果赵毅曾欺负过陈琳……反正以林书友对赵毅的观感,随便一个借口都可以让他乐得去揍赵毅一顿。
赵毅:“我以前什么样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和你前阵子坐轮椅差不多,那个状态下,我还有心思去欺负小姑娘?”
谭文彬:“欺负的方式有很多种,没正常能力的,反而可能会更变态。”
赵毅:“还是谭大伴你懂。”
陈琳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微微一福,颤声道:
“见过,赵少爷。”
赵毅:“你姓陈?”
陈琳点头,不敢与赵毅直视。
赵毅:“哦,我记起来了,以前我为额头上生死门缝寻找解决方法时,田老头曾背着我去过很多地方找寻方法,应该也是去找过阴阳师。”
当初李追远等人第一次碰到赵毅,也是九江赵听说有个分家琢磨出了新的咒术使用,可规避因果反噬。赵毅就上门看看,结果发现用的是转移的烂法子,又察觉到石桌赵的危机,就直接遛了。
主要是去石桌赵这种分家,不用担心分家会对他们不利,所以那天只有一个田老头随行,去其他家上门“求教”时,阵仗必然会大得多。
毕竟,在正经龙王家眼里,九江赵不算什么,甚至有点像暴发户般的可笑,可放眼整个江湖,九江赵当属一座巨擘。
陈琳就在那天见过赵毅,其上门直接讨要功法一观,气势凌人,自己父亲等一众长辈,在这个病怏怏的年轻人面前,不敢造次反抗。
等这年轻人拿到功法观阅一番后,就摇摇头,叹了口气,表露出极为明显的失望。
其离开时,家里长辈还全都相送,等瞧不见其身影后,长辈们才纷纷长舒一口气。
陈琳记得哥哥当时攥着拳头,眼里流露出的不是被欺辱无视的愤怒,反而是一种深深的渴望:
“妹妹,这就是龙王家啊。”
可以说,自己哥哥点灯行走江湖的决心种子,就是因那位赵少爷而下。
如今,陈琳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再次见到这位赵少爷。
赵少爷不再是病怏怏的样子,像是那神秘的生死门缝问题已经痊愈,他身边也没有护卫随从,只是孤身一人。
而且……他还双手提着满满的礼物。
即使陈琳已经把这里想象得极为不真实,可现实却告诉她,自己的想象力,还是过于匮乏。
“琳琳,油漆呢?咦,全都撒了?”
阴萌双袖撸起,手拿刷子走了出来。
赵毅:“萌萌,忙着呐。”
“赵少爷,你来啦。”说着,阴萌就将目光落在赵毅提着的袋子上,很直接地问道,“有我的份儿么?”
赵毅:“有,都有,我忘记谁也不能忘了你啊。”
本来阴萌应该是姓李的团队里最不起眼的,结果就是这个不起眼的配合谭文彬给自己挖了一个最大的坑。
他是晓得这是一个坑的前提下主动跳下去的,但他真的没料到,这坑能深到如此地步。
所以赵毅才觉得,姓李的团队里,就林书友一个好人。
阴萌察觉到陈琳的畏惧,疑惑道:“怎么,你也认识他?”
陈琳点头:“是赵少爷。”
阴萌似笑非笑道:“你欺负过她?”
“一面之缘。”随即,赵毅皱了皱眉,“谁看上她了是不是?”
赵毅先看向谭文彬,他有青梅竹马,不可能是他。要是润生的话,阴萌不会是这种神情。
姓李的更不可能,莫说他才多大就喜欢大姐姐,就是老太太那里再开明再看重,也不可能让他现在就收侍女吧?
一个个排除后,答案就只剩下了一个。
赵毅立刻面露慈爱的笑容,对陈琳道:“哟,是弟妹啊?”
陈琳被这忽然改变的语气,吓得身子抖了抖。
谭文彬:“你怎么把我们内部调查得这么清楚?”
赵毅:“你忘了么,除了察言观色外,我还能望心。”
其实,这些私密的事儿都是林书友告诉他的。
那时在丽江,他不是被林书友背着就是和林书友挤一个睡袋一起睡。
路程上太无聊了,就想听听八卦,尤其是情感向的。
林书友是有原则的,不会说人家的感情事,但架不住自己祭出“你也不想那件事被人知道吧”作威胁。
阴萌搂住陈琳肩膀,晃了晃,安慰道:“没事,他在这里不敢咬人。”
赵毅:“呵。”
陈琳在这里的几天,没能拿下林书友,却拿下了阴萌。
谁不想身边有个听话贴心伴儿陪着,不仅可以给你搭把手,还能给你不断提供情绪价值……甚至还做得一手好川菜。
柳玉梅早就注意到了这一茬,心里感慨阴家的确没落了,才能出个这么钝的丫头,给她丢大宅门里,怕是都不晓得自己被怎么玩死。
人家稍微花点心思,就把你给拿捏得舒舒服服。
也就是润生的口味也是重,那丫头钟意的是林书友,要不然阴萌真会被人鹊巢鸠占了还帮人家准备嫁妆。
润生和林书友正好送货回来,二人各自拉着一辆板车,遇到了候在外面的梁家姐妹和田老头。
“种子带来了么?”润生问田老头。
田老头笑道:“带了很多,到时候也得请你帮忙一起种,如你所见,我现在着实有些不方便。”
润生:“赵毅说过,你在老家也是既负责种也负责制药的。”
田老头尴尬地笑道:“啊……呵呵。”
润生:“瞧不上这里。”
田老头被这句话吓得差点直接从轮椅上跳起来。
“我是说有你帮忙,我能种得更快,也就能更快收成,我是这个意思。”
润生点点头,继续拉着板车前进。
林书友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这会儿已经上了坝子,喊道:
“三只眼!”
赵毅没回头,而是从包里取出一个白玉镯子,递给陈琳,说道:
“阿友是个良配,你们若能走到一起,我是高兴的,既已情投意合,那就把目光放长远些,多看向以后,至于过去的那些是是非非,那些年少轻狂与孟浪,就不要再提也不用再挂念了。”
说完后,赵毅才回头瞥向林书友。
林书友被这话噎得很是难受,只能眼睛死死盯着赵毅。
陈琳见状,哪怕再顾忌赵毅的身份,也不敢收他的礼物了,赶忙将镯子往外推去。
赵毅不生气,反而对林书友笑着道:“多好的女孩,懂得在乎你的感受,是个体贴人,你要是再三心二意辜负了人家,我都饶不了你。”
林书友:“你……”
赵毅转身,抬头看向二楼,二楼露台上有两张藤椅,上面没坐人。
再看东屋,门闭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拜小的,最后再去拜老的。
“那个,能上楼么?”
谭文彬:“我们平日里没事的话,不会上去。”
赵毅继续盯着二楼露台,心想姓李的你好歹给点面子。
这时,李追远走出房间,来到露台。
他不是故意在里面不出来,而是刚才在忙着压榨无字书里的《邪书》,推演的是一本没什么实际价值的养生功法,实则是不想《邪书》日子太悠闲。
“上来吧。”
赵毅把礼物交给林书友帮自己提着,然后走进屋,上了楼。
来到露台上,看见李追远坐在了藤椅上,旁边还空着一张,他就想过去坐。
正朝那儿走去时,房间内,就有一道清冷的目光投送出来。
赵毅侧过脸,与纱门内站在书桌前的少女对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秦璃。
当初,这个女孩差点成了自己的婚书对象,自己也差点因这个名字而丢了性命。
初看之下,他没来得及去品鉴女孩的长相,因为自目光交汇的刹那,他的心脏就几乎停滞。
不是被女孩的精致美貌惊叹到,纯粹是他的生死门缝,在女孩身上看见了不知多少可怕的怨念在环绕。
“嘶……”
赵毅捂着胸口,蹲了下来,同时赶紧将生死门缝关闭,心脏骤停。
这世上,有一类人,不可察更不可测,秦璃就是这样的人。
“来人家里作客,都不晓得把心思收一收。”
“我又不是故意想窥探什么,它现在和我心脏绑定在一起,总不能去别家作客前,把心脏先摘下来再进门吧?”
“那现在呢?”
“已经开始供血不足头晕了,你快把东西给我,我抱下去。”
“不急。”
李追远换了个藤椅,坐去了阿璃那张,随后示意赵毅坐自己原先那张。
赵毅坐了下来。
李追远:“没事了。”
赵毅伸手敲了敲胸口,心脏慢慢恢复跳动。
李追远:“你这能力,用来扮假死再好不过。”
赵毅:“前提是不遇到你们,你们喜欢杀了人摸了尸后再浇化尸水。”
李追远:“有虞家的消息么?”
赵毅:“打探了,没能打探深入,但发现了一件事,江面上有很多大势力,近期也在高强度打探虞家消息,大概,就你家没出手了。
所以我怀疑,真到面对虞家那一浪时,我们只是引子。
或者说,我们可以合理利用其它势力对虞家的窥伺,将它们作为助力,我们做好浑水摸鱼的准备即可。”
李追远:“嗯,你继续盯着,再列个章程。”
赵毅:“放心,交给我。不过,要把你们家的那两位,也算进去么?”
李追远:“不算。”
赵毅:“听听,这才是底蕴。”
李追远:“毕竟我已经去了。”
赵毅:“啧,怪不得你能讨老太太喜欢呐。”
这时,东屋的房门被打开了,柳玉梅从里面走出来。
原本在打牌的,结果王莲的儿子又要偷偷尝试喝农药自杀被他爹及时发现阻止了,刘金霞和花婆子就赶紧陪着王莲回家去劝骂。
这种事儿,柳玉梅懒得去参与,等明儿再一起打牌时,听她们再细聊就是了。
牌局散了后,柳玉梅就回屋小憩了一会儿。
莫说是赵毅了,就是九江赵的家主今儿个来了,按老规矩,也该在府外候着听召,她当然不可能为了见赵毅特意在那儿等着。
就是现在出来了,也是小憩结束,来坝子上透透气。
年纪大了,白天不能睡太久,要不然晚上就睡不着了。
赵毅站起身,打算下楼去行礼。
李追远:“你等一下,我去把那些书拿出来给你带下去。”
赵毅扭头看向李追远,一脸苦相道:“你是要整死我?”
李追远:“我的事,老太太不会说什么。”
赵毅:“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种事意味着什么?”
李追远:“你要不要吧。”
“我要。”
李追远进屋,捧着高高一摞书出来,递给赵毅。
赵毅将它们接下来,下了楼,来到坝子上后,先将书放在地上,随即小跑着来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已经坐下了,谭文彬在给她沏茶。
赵毅看了一眼谭文彬,心想:你可真是忙,乾清宫和慈宁宫轮着伺候。
柳玉梅端起茶杯,扫了赵毅一眼,赵毅赶忙准备跪下磕头。
论辈分论地位,赵毅确实该执晚辈礼,他故意没选择行门礼,也是为了想拉近双方关系。
柳玉梅:“行了,甭磕了,老太太我可没什么东西好赏你的。”
闻言,赵毅没硬磕,站起身弯下腰:“能见到老夫人您已是天大的机缘,若是再奢望其它,就是小子我不懂事了。”
柳玉梅:“你刚拿的好处还少了么?”
后方,看着赵毅先前几乎要下跪磕头的动作,陈琳只觉得心神俱震。
她的哥哥曾感慨于龙王家的威势,可那位老太太,却能让龙王家的少爷,心甘情愿地磕头行礼?
陈琳身形一个不稳,向后倒去。
阴萌伸手要去扶,被润生一把攥住。
林书友先疑惑地看向润生阴萌忽然手拉手,随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伸手接住陈琳的身子。
陈琳下意识地依偎进林书友怀中,两只手抓着林书友的衣服。
这不是小心思使然,纯粹是受惊过度的本能。
惊喜多久能来不知道,现在她是真陷入了恐惧深渊。
林书友能感知到怀中女生的颤栗。
想去做些安抚,可不知该如何做,伸手打算去轻抚她的头,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就改为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测女生是否发烧。
赵毅:“您是不晓得这也是我在外头当牛做马挣的辛苦费。”
柳玉梅:“什么辛苦费,能抵得过完善传承?若是宣扬出去,外人怕不是要以为你九江赵归我秦柳两家门下为附庸了呢。”
赵毅:“过去的辛苦费不值当,那不还有以后的么?慢慢还,总能还上去的。”
柳玉梅没再说什么,她晓得在外人眼里无比宝贵的传承完善在小远那里不算什么,当初小远不也是着手帮官将首改过么。
小远要给,那就给了,她只负责敲打一下。
柳玉梅挥挥手:“你们年轻人自己顽吧。”
涉及走江的事,她不方便多提;又不能询问对方家里长辈的情况,因为九江赵还不配,更没那么深的交情。
赵毅:“我自家里带来些孝敬,不是些名贵物,都是些稀罕用心的。”
柳玉梅闭上眼。
赵毅:“是我的罪过,打扰了您的雅休。”
礼物一路提过来,没分发,是因为没得到真正主人的许可。
来上门拜访,你不可能见着谁就送礼,这不符合规矩,先前给陈琳玉镯子,也是因为赵毅清楚陈琳还不算这里的人。
先前听分量时,就知道热水瓶里的水不多了,赵毅就伸手拿起热水瓶,打算去换一瓶。
他本能地走向东屋,目光看向谭文彬,询问是否是那里。
谭文彬刚准备摇头,示意那里不能进。
闭着眼的老太太却轻“嗯”了一声。
赵毅最近被坑多了,心里有了阴影,可一想到老太太要是想弄死自己,实在没必要费事挖那个坑,就迈开步子,走进了东屋。
很快,赵毅提着一个新热水瓶走了出来。
把热水瓶往地上一放后,往后退了一步,跪下,用力磕头,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出凹坑的同时自己额头上也鲜血淋漓。
他刚刚瞧见了东屋里面的牌位,他更是感知到了那一个个牌位上,全都没有灵。
秦柳两家衰落了这在江湖顶端势力间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大概没人知道,秦柳两家竟衰落到连灵都没有了。
上次姓李的以半开玩笑的方式问过他,九江赵家有没有躺棺材里的老不死的,答案是有的。
而昔日的正经两座龙王门庭,是真的除了当代人外,彻底没了先人荫庇。
老太太一个人撑着这样的门庭,自然十分艰难。
也因此,更能看出他赵家那位老祖当初下的蕴含求婚暗示的拜帖,到底有多离谱,会激起老太太怎样的怒火。
他能活到今天,是因为秦叔当初因认可而选择放他一马,但归根究底,也是因为老太太没直接把令下死,要不然他那晚就算把全身捅出几百个窟窿都毫无意义。
历代龙王,都是各自时代镇压邪祟的传奇,两家龙王牌位供奉在一起,即使没有灵,依旧让人震撼。
这样的家族,可以盛极而衰,可以突然陨落,但要是真落到被吃绝户的下场,那真的是让人无法接受,赵毅也无法接受。
头,磕得越来越响。
记记磕在陈琳的心口上,她将自己的脸完全埋在林书友的怀中,现在的她,已经害怕这个地方,甚至都不敢看林书友的脸了。
柳玉梅睁开眼,说道:“行了,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后悔,当初没派阿婷去见你。”
赵毅抬起头,鲜血覆面,露出笑容:
“谢老夫人赏识。”
紧接着,赵毅又道:“等下船后,小子重回赵家,必然重塑家风,让那老不死的,赶紧死去。”
该算计谋划该尔虞我诈时,尽可如此,可有些事情上,是不能这样的。
柳玉梅:“你既还活着,就意味着我不在意这些了,能到这里来,说明我们家小远也是认可你的。”
边上坝子上坐着还在嗑瓜子的刘姨点了点头,她听出了老太太话语里另一层意思,那就是能知道自家小远在走江且还能活着的,算凤毛麟角了。
她每次去收发信笺拜帖以及阿力偶尔出去做一些事时,都会关注一下江湖动静,至今江湖上还没明面上传出李追远走江的消息,可见这小子,瞒得得有多“死”。
赵毅洒脱道:“老夫人,我是真玩不过他,那家伙,压根就不是人。”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没哪个老人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后辈的,再者,赵毅这也算是肺腑之言。
柳玉梅端起茶杯,递向赵毅:
“赏是不方便赏了,你们都在船上,风浪也大。
就请你喝杯茶吧,望你能肖祖,承赵无恙之遗风。”
“多谢老夫人。”
赵毅接过茶,恭敬地喝了。
老太太摆摆手赵毅起身离开。
走下坝子,没走多远,对着前方小路,发出一声轻啸。
说是没给什么,却也是给了,那种来自真正上位者的肯定,让赵毅心胸开阔,心脏处的生死门缝,更是因此扩大开去,与心脏进一步融合。
以老太太的手段,她完全可以做到避开因果,打压自己的心境,可她没那么做,而是转而抬了一手。
她是瞧出来了,自己生死门缝的成长与发展,最需匹配的是什么。
看看人家,即使身处乡野过得与常人无异的生活,却依旧流露着这般气魄,再看看自己家那帮目光短浅的老东西,真是货比货得扔呐。
刘姨开口道:“别急着走,留着吃顿饭吧。”
赵毅马上转身,先前脸上的严肃消失不见,笑呵呵地道:“一顿不够,得蹭好几顿呢。”
刘姨点点头:“成,让萌萌给你做。”
赵毅:“……”
前方,出现了说话声,赵毅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老大爷正好奇地打量着梁家姐妹以及坐在轮椅上的田老头。
赵毅问刘姨:“那位是?”
刘姨:“他是这里的主人。”
“哦,就是小远哥的太爷?”
“嗯。”
赵毅当然不会像陈琳那般没见识地认为,那位老大爷是这里最强之人。
真正的强大存在,往往遵循着王不见王的默契。
家宅能成龙王门庭潜邸,又能让那姓李的心甘情愿认他做太爷。
赵毅双目一凝:这老人,必然身具大福运!
李三江:“我说,你们是干嘛的?”
田老头:“我们是……”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介绍自己身份,说是串亲戚的,好像过于高攀了。
李三江看了看姐妹花,又看向田老头,听到对方是外地口音,就“哦”了声,道:“你们是变戏法的?”
这大包小包东西摆在这儿,年轻姐妹,再加上一个残疾老人,这年头很多小杂技团就是这种配置。
赵毅走了过来,说道:“对,我们是个杂技团,老田,给咱大爷表演一个。”
田老头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少爷吩咐的做,他本是玩刀的,所以干脆伸手在地上捡起一把石子,开始不断抛起接住,石子在空中飞舞,快到出现残影。
赵毅又看向梁家姐妹,说道:“别干站着,赶紧给大爷露一手!”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觉得头儿疯了。
赵毅沉声道:“快,听话!”
姐妹俩只得各自收气,一个开始翻起了连续跟头,另一个则下腰将头从两腿间探出。
李三江:“嚯,厉害,厉害啊!”
赵毅:“大爷,现在你信了吧?”
李三江点点头:“信了信了,你是这杂技团的头头吧?”
赵毅:“嗯,是的,我们是九江赵氏杂技团的,我是少东家。”
李三江:“对头对头,一般杂技团都有一个带着点娘娘腔的老板。”
赵毅:“呵呵呵……对对,就是这样的。”
李三江:“咦,这是我们家的皮卡啊,你们怎么在这儿?”
赵毅:“我们和小远,哦,李追远,在外地认识的,他邀请我们来南通演出做客,这不就来了么。”
李三江:“哦,是小远侯的朋友?”
赵毅:“嗯,很好的朋友,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李三江:“哪里可能不信,我们小远侯确实很会交朋友。”
而且,小远侯次次把朋友带回家,都能变成上好的骡子。
李三江:“你们吃饭了没?”
赵毅:“没呢。”
李三江:“那等会儿一起家吃,我叫婷侯多准备点菜。”
赵毅:“那多不好意思。”
李三江挥挥手,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下午有活儿呢。”
赵毅愣了一下,问道:“活儿?”
李三江:“下午正好有场白事,我就不请其它表演队了,就由你们去表演。我跟你们说啊,这个主家大方,能挣不少哩!”
瞧见这帮人一个个神情有些呆愕,李三江纳罕道:
“咋了,不愿意?”
“啪!”
赵毅猛地一拍大腿,惊喜道:
“这是大好事儿啊,一来就有活儿接有钱挣,大爷,你真是我亲大爷!”
第两百六十七章
谭文彬站在坝子上,耳朵微颤,虽隔得有些远,却依旧能听到李大爷与赵毅之间的对话。
当听到赵毅很是干脆地答应下午带人去白事上表演时,谭文彬没有丝毫觉得可笑,而是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咱们这位赵少爷,真是个人物啊。”
陈琳颤颤巍巍地进厨房帮刘姨准备饭食了,林书友就遛到谭文彬身边,听到这话后回应道:
“那还不是被彬哥你坑得死死的。”
谭文彬摇摇头,说道:“这是因为有小远哥在,要是没小远哥,我们会被赵毅给轻松玩死。”
林书友微微皱眉,却也没反驳。
可以批判三只眼的人品,但没办法质疑他的能力。
没小远哥,他们甚至都没资格与三只眼坐一桌。
谭文彬笑了笑,说道:“我只是随便抒情一下,你怎么还真上情绪了?兵对兵,王对王,在咱们自己的层级上,我们可是甩开他们一大截的。”
林书友:“彬哥,陈琳好像是知道我们身份不一般了。”
谭文彬:“你这也太侮辱人家姑娘智商了。”
林书友:“啊?”
谭文彬:“那晚你捶死那老东西后,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帮忙做早饭,你当她是真的勤劳作息?”
林书友:“我还真没留意到这一点。”
谭文彬:“在咱们老太太眼里,陈家是小门小户,可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个势力不小的家族,人家姑娘好歹也是小姐出身,哪用得着天天下厨。
现在,还帮着萌萌一起去做棺材。
陈家要真过得这样的日子,都不用卢家去打压,自个儿都已经破败了。
不过,她认识赵毅,从先前的表现来看,她对咱们这里的认知,又被狠狠突破了一下。”
林书友点了点头。
谭文彬:“如果接下来,她对这里、对你更殷勤,那没什么问题,可以继续处着。
要是忽然变冷淡了,还带点埋怨你没早点跟她说实话,我就给她车加满油,让她赶紧开车回金陵去吧。”
林书友:“啊?不该是后面……”
谭文彬:“因为我知道,你吃这一套。”
林书友面露讪讪,说出自己心里真实想法:“我总觉得把背景加进去,会有些……”
谭文彬:“又是老问题,是喜欢你的钱还是喜欢你的人?”
林书友思忖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谭文彬:“物质条件本身就是你个人魅力的一部分,没必要介意和特意分割出这个。
当初我爸妈要不是公家单位的,云云父母也不会那么容易松口答应我们的事。
我要真是个阿飞,没能考上大学,家里条件也一般,云云也只会在高中时喜欢我一阵,等她上大学后,我们就很难再有联系与交集了。”
林书友:“彬彬哥,你怎么……”
谭文彬对着阿友的脸吐出一口烟圈,笑道:“这么现实?”
林书友:“我觉得云云不是这样的人。”
谭文彬点点头:“嗯,她或许不是,但我是。”
林书友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这世上是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但基于现实的感情,往往会更牢固,下限也更高。”
林书友:“好像听懂了,但好像又没听懂……”
谭文彬:“别想那么多,跟着自己心意走,你小子说是没那方面的经验,但那晚我就在旁边看着。
有些血腥,有些暴力,搂着人家去捶人,还当着人家面开膛破肚最后再溅人家一脸血。
不是寻常路,但另辟蹊径也挺有效,人家姑娘可能还真吃这一套。
普通的约会千篇一律,这种画面却能记一辈子。”
林书友:“我当时没往那方面去考虑。”
谭文彬:“慢慢来吧,除了童子,又没人会真的催你,别给自己太多压力,感情这种事,也强迫不得。”
说着,谭文彬就伸手翻了翻林书友的眼皮,提醒道:
“童子,我已经在小远哥面前给你说了几次好话了,你再不懂得收敛点,就等着小远哥亲自出手给你镇压封印。”
童子:“乩童,快帮我感谢谭总管。”
林书友:“童子说,要你管。”
童子:“你小子要造反!我这么辛辛苦苦到底是为了谁!”
林书友笑了,谭文彬也笑了。
刘姨:“吃午饭啦。”
李三江家人齐活时,吃饭得分好几桌。
润生原本是一人在角落里吃饭,主要是不想燃香熏到别人。
后来林书友加入,与润生比起了食量,现在谭文彬回来了,身子急需大补的,也加入了这场决斗,称得上饭桶上的三国争霸。
李三江端着酒,抿了一口,看着那三头骡子吃得那么起劲,他胃口也变好了许多。
见老田头自个儿推着轮椅上来了,李三江就用筷子敲了敲碗边,热情招呼道:
“来,小老弟,坐我这里,咱们喝两杯!”
老田头扭头看了看赵毅,赵毅点点头。
“来,和老哥哥你喝点儿。”
二人碰杯,一饮而尽。
“老弟,你这腿是怎么弄的?”
“摔的,截瘫了。”
“哟,这可难整。”
“没事,一开始不习惯,现在也适应了,好歹还有门手艺,能发挥点用处。”
“那确实,你那石头儿甩得不错。”
“呵呵呵。”
李三江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们这边有个江湖郎中,水平不咋地,大部分病都治不好,可偶尔能治成功几个疑难杂症,老弟你要不要去碰个运气?”
老田头愣了一下,他这可不是一般的伤势,是当初为了救自家少爷,摔下来后又被蛊毒侵袭,现如今蛊毒已浸润其经脉,没有解开的可能。
但李三江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愿意扫对方的兴,就装作面露希望的样子,问道:
“真的?那好啊!老哥,你辛苦一下,帮我跟人家通个时间。”
“成,他村里号码是多少来着,我好像记在哪个本子上了……”
刘姨端来一碗冬瓜蛤蜊汤放下,说道:“那郎中上个月就走了,他家人还从咱们这里订了一批扎纸和板凳。”
李三江惊讶道:“啥?嘿……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可我怎么给忘了,不应该,我应该去给他家坐斋来着。”
刘姨:“那天有另一家出价更高,你就去那家坐斋了。”
李三江的脸有些绷不住了,举起杯子,对田老头道:“来,老哥,咱再干一杯。”
“干。”
喝完,抹了一下嘴,李三江轻拍自己额头:“唉,你瞧瞧我,年纪大了,记性就差了。”
田老头:“老哥你这还算好的,我这脑子,是早就不行了。”
赵毅端着饭碗,本想去和姓李的挤一挤,但瞅见姓李的旁边坐着的阿璃,就不敢再凑上前。
老太太单独一人一张圆桌吃饭,他也是不敢去的。
阴萌以及梁家姐妹她们,坐一张桌,可那张桌上还同时坐着刘姨与秦叔。
最后,赵毅干脆挤去了谭文彬润生那里,挨着林书友坐下。
林书友嫌弃道:“干嘛?”
赵毅:“争着吃香。”
饭后,李三江就带着赵氏杂技团出发了。
因主家是在镇上饭店办的席面,所以不用送桌椅板凳,只是送扎纸的话,秦叔和熊善就绰绰有余,因此林书友和润生都留在了家里。
趁着没活儿,润生就将三轮车推出来,等阴萌坐上去后,就骑着它前往西亭镇。
陈琳站在坝子上,看着他俩渐行渐远的身影,不自觉地轻轻拨弄着手指。
再回头,就瞧见谭文彬转动着车钥匙,对她摆了摆手。
这是她的轿车,谭文彬开车载着周云云出去兜兜风。
林书友看着陈琳站在那儿的身影,然后又挪开视线,看看远处的田野,再看看蓝天白云。
最后决定,去帮熊善清理鱼塘。
起身,往外走。
陈琳看着他的身影,咬着唇,欲言又止。
阿友感觉到了,却又不好意思停下来。
倒是刘姨先看不下去了,对林书友喊道:“阿友,带人丫头出去逛逛。”
林书友马上停下脚步,先看向刘姨,然后看向陈琳,伸手指了指外头。
陈琳很是主动地小跑下来,站到林书友身边,二人一起向外走去。
刘姨有些哭笑不得道:“还真没见过像阿友这样费劲的。”
柳玉梅:“认真的人才会这样,认准了就不变了。”
老太太是很欣赏阿友这种品质的,对感情如是,对朋友亦如是。
刘姨小声道:“可小远和阿璃,当初一起玩时,就快多了。”
柳玉梅马上道:“那能一样么?”
刘姨:“哟,怎么就又不一样了?”
柳玉梅:“他俩是聪明孩子,自然速度快些。”
说着,柳玉梅抬头看向二楼露台。
刚吃好午饭没多久,俩孩子就都躺在藤椅上,闭着眼。
今儿个阳光不算晒人,和煦舒服,偶尔有点小微风吹着,确实适合在外头午睡。
不过少年和女孩不是在睡觉,和下围棋一样,这也是二人很早之前就养成的训练习惯。
在阿璃的梦里,李追远可以锻炼自己的意识强度,早些时候少年刚进去看了一眼,就会立刻头晕目眩,失神很久,现在伴随着他的成长,来这里就跟正常回家一样。
门槛外,有白云,却亦有了蓝天。
曾经鬼气森森邪祟横行的地面,恢复为最原始古朴的古代乡村模样。
李追远和阿璃迈出门槛,来到前方那口古井边坐下。
井下,似有东西藏匿,不时发出轻微的响声,却不敢真的露面。
至于头顶,它们还在,却更会隐藏,而且……当少年来临时,它们甚至会心虚到主动营造出蓝天白云的氛围。
上上一浪的地藏王菩萨,上一浪的龙王家痕迹,当你面对的浪花层级不断拔高时,昔日那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然就开始变得分外乖巧。
攻守易型了。
现在,两浪之间的间隙,如果李追远愿意出去跑的话,完全可以像当初对待梦鬼时那般,自己给自己制造因果线索,抓几只邪祟彻底灭了玩玩。
这不算浪,但李追远觉得,天道会给自己行这个方便。
毕竟世上巧合千千万,又不是所有巧合都是浪花,这里就存在着极为宽泛的通融条件。
不过,这种效率太慢,这里的邪祟也太多,愚公移山暂时没有意义,还是得等自己真的成为龙王后,再去请神仙下来移山。
“咕嘟……咕嘟……”
井下的那东西还在翻滚,当李追远再次侧身低头看下来时,它又恢复为平静。
这头邪祟,想彰显点特殊存在感,却又不敢直面少年的目光。
李追远开口道:“自己出来。”
井下死寂。
李追远伸出手,作势要去抓它。
“哗啦”一声,一条似蛇非蛇,头顶有凸鼓的长条形存在自井下窜飞而出,其身形斑斓,加之水珠飞溅,化出一抹虹,形成美轮美奂之景。
随即,它又下落,潜回井中。
李追远:“继续。”
它又一次飞了出来,美景持续。
等再落下去后,不等少年再吩咐,它又再次飞出,周而复始,让古井上方的彩虹不断悬挂。
李追远伸手,去触摸这近在眼前的虹桥,还真能抓出来一把,递送到阿璃面前,阿璃吹了一口,无数彩虹色的泡泡飞出,煞是好看。
这色泽,这玩法,比看电影时在后头小商贩那里买的泡泡水,要好玩有趣多了。
阿璃玩了很久,李追远陪了很久,那条邪祟上蹿下跳得更久。
等玩尽兴了,少年才牵着女孩的手走向平房。
那条邪祟停了下来,身躯趴在井口边。
它的眼里,凝聚出浓郁的怨毒,连带着上方美丽的彩虹也一下子变得漆黑。
少年原本将要迈进门槛的脚,停了下来,缓缓回头。
彩虹复现,它又开始窜条起来,还主动吹出了大量泡泡。
少年没完全回头,而是继续走进屋内,与女孩一同回归现实。
阿璃来到书桌前,将已完成的一幅画展开。
上一浪的图不太好画,阿璃也是设计了很久。
画中是一座山,两侧碧绿高耸,中间是一条山道。
少年在下方,正在往上走;上方是一身黑袍的虞天南,正在向下走。
主要是上一浪的关键点不适合留存,所以阿璃截取出的是好寓意。
昔日下山的龙王,与正在上山的小远照面,象征着一种互相认可与交接。
阿璃看向少年,期待他的反应。
“很好,真的。”李追远满意地点点头。
至少,画里没有自己的本体,也没有那对狗懒子。
“不过,阿璃,我觉得这幅画可以更丰富一些,比如虞天南身边的那条小土狗,可以画进去,毕竟它其实才是上一浪的真正主角。”
阿璃在画中虞天南的脚下,用指尖画了一个圈,然后手指下移,来到李追远身后,意思是那边多出了一条狗,这里也就该多画个什么出来,不然就不对称不好看了。
李追远:“画个赵毅吧。”
……
熊善的活儿,干得太利索了。
来到李大爷承包的鱼塘边,林书友发现,真没什么活儿好干的了。
可这次不光是自己来的,身边还有陈琳,就这么直愣愣地来再直愣愣地回去,林书友都觉得自己傻乎乎的。
但是不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陈琳:“刘姨说,晚上想给大家熬鱼汤喝。”
“那行,我抓鱼。”林书友撸起袖子,准备找工具抓鱼,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是新翻的鱼塘,才下的鱼苗。
陈琳:“旁边就是河,我们去钓鱼好不好?”
林书友点点头:“嗯。”
陈琳:“来时我看见了,河边有一条船停着。”
林书友:“那是别家的船,要用得去跟人家说一声,太麻烦了。”
陈琳:“那就不坐船了,就坐在岸边钓。”
林书友:“我的意思是,家里有现成的。”
说完,林书友就走到鱼塘边,把放在鱼塘水面上的小船先往上一提,再蹲下来,将其扛起。
“走吧。”
“好。”
林书友扛着船,来到河边,陈琳跟在他后头,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忧愁。
将船在河里放下后,林书友先一步上了船,然后对陈琳说道:
“上来吧。”
陈琳面露迟疑。
“上来啊,别磨蹭。”
“好。”
陈琳上来了。
林书友脚下微微发力一蹬,船漂离出岸,来到河中央。
“好了,接下来就可以钓……”
林书友这才意识到,他刚刚催促人家上船,却忘记准备鱼竿。
童子:“笨死了。”
陈琳坐在船上,双腿叠起,手置于膝,既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又兼小家碧玉的娇俏。
她看了看两侧,说道:“你做得对,这么好看的景色不看,用来钓鱼,真是可惜了。”
林书友:“我是忘记准备鱼竿了。”
陈琳捂着嘴,低下头,这次是真的笑出来了。
林书友:“你等着,我先上岸去拿,很快就回来。”
童子:“你怎么不直接下水抓鱼。”
林书友:“对,我直接抓鱼好了!”
童子:“……”
“噗通!”一声,林书友跳下了河,没入其中。
陈琳有些惊讶,侧身过来寻找,却没发现林书友的身影。
入水下,林书友只觉先前看陈琳笑容而变得很是发烫的脸颊,终于得到了冷却。
“嗡!”
竖瞳开启,来来往往的鱼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其身形在水下快速穿行,出手如电,很快就抓住了两条大鱼,也不浮出水面,直接向上一丢。
鱼儿出水,精准地落到船上。
接下来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这效率,不愧为白鹤真君!
等确定将这一块区域的大鱼都抓完了,林书友才浮出水面。
船上,为了防止这么多鱼不跳下船,陈琳蹲在那里用手做着阻拦。
她不停地叫着,也不停地笑着,虽有些狼狈,却依旧活泼好看。
林书友翻身上船,帮她解围。
只见他不停出手,对着一条条鱼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拍下去,很快,这些鱼要么晕了要么就死了,反正都一动不动地横亘在二人中间。
为这场孤男寡女的约会,增添了一抹死寂与鱼腥味。
童子:“你真是个人才!”
林书友坐下来,舒了口气。
陈琳想找东西给他擦擦汗,没找到合适的,只能提起自己的袖摆,靠过来,帮他擦拭。
林书友绷着脸,像是在被上药。
陈琳:“如果这场相亲还算数的话,我现在是钟意你的。”
相亲本就是明面上安排的,虽然周云云请的是阳面的她。
林书友:“哦。”
陈琳:“那晚后,我知道你很厉害,也晓得你家有背景,但今天,我还是被吓到了,现在想到赵少爷磕头的那一幕,我依旧是心惊胆跳。”
林书友:“他额头上的皮,很厚的。”
陈琳:“赵家,可是正经龙王家。”
林书友:“其实,没那么正经。”
在小远哥面前,赵毅从未敢自称过龙王家。
陈琳:“我害怕的同时,又很惊喜,如果你能看上我,那靠着你们家的势力,我陈家就不用再害怕卢家了。”
童子:“唉,还是没见过世面。”
林书友:“这不是我家的势力,是小远哥的,我只是小远哥的手下。”
陈琳:“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有这层关系,卢家肯定不敢再对我陈家造次了。”
童子:“丫头倒也坦诚,不装。”
林书友:“还有,你们陈家和卢家的恩怨,我们并不在乎。”
陈琳闻言,抿了抿唇,脸上笑容不变,继续帮他擦着水珠,说道;“我知,是我一开始没抓住机会,再想攀附,就显得可笑了。我刚刚,只是想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林书友:“因为卢家,很快就会不存在了。”
陈琳:“……”
童子:“好撩法,继续。”
林书友终于有勇气扭过头,看向陈琳,挤出了点自认为很从容的笑容:
“你真笨,居然以为我们会留~着~哦~……”
林书友的声音颤抖起来,因为陈琳将自己的头,靠在了林书友的胸口。
那晚林书友虽然搂过她,但心里没丝毫杂念,只想着为自己证明。
现在,此情此景之下,他的心里,产生了涟漪。
童子:“你心跳得好喧嚣。”
这条船,就这么一直漂在河面上。
女生的头,也就这么一直枕靠在阿友的胸口。
书友的手,多次想抬起搂住她肩膀,最终却还是放下。
他觉得现在这感觉挺美好的,也就不想再擅自做什么将其打破。
过了许久。
陈琳:“其实,那一晚你杀人时,我觉得很迷人。”
林书友:“是……么……”
陈琳:“家里保护不了我,我和哥哥算是被家里放逐出来的,后来,连哥哥都去点灯行走江湖了,我就剩下了一个人,我很害怕。”
林书友:“嗯……”
陈琳:“你是更愿意接受我的阴面吧?”
林书友:“都可以。”
童子:“世道真是变了,连老实巴交的你都学会骗人了。”
陈琳:“我本人是阴面,阳面是我制作出来看起来坚强的我……可能,制作时用力过猛了,给你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林书友:“欲扬……先抑……”
童子:“这小词儿整得,讲究。”
陈琳:“我想告诉你,我对你很满意,我图你英俊,图你厉害,图你有背景。”
林书友:“我图你……”
陈琳抬头,看着林书友的脸,目光如水,期待着答案。
童子:“好生养!”
林书友:“……温柔。”
黄昏下,林书友扛着两大麻袋鱼,与陈琳一起往家走。
这鱼量之大,今晚煮鱼汤肯定绰绰有余,做鱼冻也用不完,大概还得腌不少。
刘姨:“这么多?有活的么,可以先养起来。”
林书友有些尴尬道:“没活的了。”
那些被拍晕的鱼,也因为二人在船上待了太久,全死了。
刘姨:“哎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村来了一群鹤,把河里的鱼都糟蹋了呢。”
林书友闻言脸当即一红。
他晓得,是自己在水下变成白鹤真君抓鱼的气息,被刘姨感知到了。
陈琳说道:“刘姨,您歇着,我来处理。”
刘姨:“这么多鱼,你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
陈琳:“没事,我和阿友一起收拾,等拾掇完了,再请刘姨您来掌勺。”
“那行吧。”刘姨走到老太太的茶几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瞧着有进展了。”
柳玉梅抿了口茶:“得谢谢这个坑。”
刘姨目光下移看见水泥地上的小坑,这是上午赵毅磕出来的。
“您说得对,那丫头确实是脑子聪明的,有心思。”
上午还心神俱震,下午就将关系推进一步。
一般人根本就来不及调整,更没有这般行动力。
柳玉梅:“有心思,懂得抓住机会往上爬,是优点,我最不喜欢那种非要端着捏着作死相的。
以前在大宅门里,这样的人反而更好相处,你知道她要什么,她也知道自己要什么,没那么多糟作事。”
刘姨:“阿友,看起来倒有点乐在其中。”
柳玉梅:“稚嫩的后生,哪能受得住这种考验?”
刘姨:“就是觉得,快了点。”
柳玉梅向上抬了抬下颚,那里有俩孩子正在下盲棋。
刘姨:“您自个儿说的,他们是聪明孩子,不一样。”
柳玉梅:“没什么快不快的,真正优秀的,无论男女,本就不会落到相亲里去。”
刘姨:“那壮壮干嘛帮他安排?”
柳玉梅:“怕是想帮他解开什么心结吧。”
刘姨:“阿友看起来,不像被情伤过的样子。”
柳玉梅:“那就是喜欢了哪个不该喜欢的人。”
刘姨立刻来了兴致,把脸凑过来,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道:
“您猜猜,会是谁?”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老师,或者哪个带了几个孩子在身边却还风韵犹存的嫠妇。”
刘姨忽然觉得没多少意思了,这瓜种得太远,采摘运过来也失了水分。
“我去那里帮他们杀鱼吧要不然晚饭又得推迟。”
等刘姨离开后,柳玉梅将茶杯放回茶几,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还用猜么,看谁帮忙张罗的就是了。”
……
九江赵氏杂技团的首次演出,取得了圆满成功。
坐在轮椅上的老田头表演了各种丢,除了石子儿外还有碗碟最后更是上演了飞镖投掷,对面就站着一个脑袋上顶着葡萄的人。
梁家姐妹的真功夫表演以及各种杂技动作,也是引得一众喝彩。
最吸引人的,还是赵毅的节目。
他先表演了胸口碎大石,一锤子下去,胸口直接飙出血,把在场众人吓得大叫,最后再站起身,拍了拍身子,示意没事。
然后赵毅又表演了魔术,普通魔术已经很精彩了,他还现场表演起了读心术,大家纷纷称奇。
大主顾不愧是大主顾,不仅不拖欠尾款,见表演效果好给自己挣了面儿,还额外又加了一笔辛苦费。
回来途中,李三江将演出费递给赵毅,赵毅先接过来,再分出一半,递还给李三江。
李三江:“啥意思?”
赵毅:“介绍费。”
李三江:“你把大爷我当什么人了,我可不抽这个份子。”
赵毅:“这是心意。”
李三江:“心意我领了,钱,你拿走。”
赵毅:“可我们那儿也有这个规矩,演杂技的,也算是刀山火海里过,老规矩,得给介绍人抽一笔,纯当保佑了。”
李三江:“还有这种规矩?”
赵毅:“有的,您就拿这一遭,下不为例。”
李三江接过钱,说道:“成,你说你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那就当你们的伙食费了,我最后多退少补。”
赵毅急了:“那怎么行,伙食费我们另给!”
李三江:“我这里也有我的规矩。”
赵毅蔫吧了,只能无奈笑笑。
李三江落到后面去,坐上秦叔拉的板车。
梁家姐妹憋了一下午的气,开口问道:
“这真要成为我们副业了?”
“难道还要继续干下去么?”
赵毅沉下眼,扫了一下她们,严肃道:
“没瞧见龙王家的和姓李的手下都在这里帮忙做事么,跟着做就是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说不定下次还能多点运势可以救一条命。”
主家留了晚饭,所以赵毅他们回来时,已经挺晚的了。
家里已经住不下,谭文彬就将他们带去大胡子家住宿。
赵毅故作不满道:“姓李的可真悠闲,都不愿意亲自出来招待安排我一下。”
谭文彬:“小远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懂,再说了,白天不是已经陪你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么?”
赵毅:“那可真够意思,合着我还得感恩戴德?”
谭文彬:“别说这种话,容易让人误会,以为咱们双方之间的关系,真是靠交情与友谊维系的一样。”
赵毅:“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谭文彬:“明天,我带队,争取快去快回。”
赵毅:“不是说还要给我引荐一个神秘存在吗?”
谭文彬:“这不正带着你去么。”
靠近大胡子家时,毫无所觉,可等来到大胡子家坝子上,面对这一片桃林,赵毅一行人,全部神情剧变。
老田头哆嗦着嘟囔道:“灵药福地,这是适合种灵药的福地啊,怎么都种上桃花了呢,简直暴殄……”
赵毅伸手,将老田头的嘴死死捂住。
“呜呜呜……”
“老田啊,不想埋在这儿当肥料,就别乱说话。”
赵毅缓缓松开手,老田头安静下来,不敢置信地指着前方,问道:
“少爷……”
梁家姐妹手牵着手,身体开始颤栗,越抖越厉害。
赵毅赶忙上前,一脚踹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打断了她们并联在一起的探查。
“不该看的地方,别看,我路上说了多少遍了,到这儿后就老实给我当孙子!”
面对赵毅的怒斥,梁家姐妹这次没敢还嘴,甚至连一个眼神表示都没有。
因为她们刚刚探查到了,桃林之下的大恐怖。
赵毅转身朝向谭文彬,说道:“我没料到你们玩得这么花,居然敢与这样的存在做邻居?”
谭文彬:“赵少爷失望了没有?”
赵毅摇摇头:“没,很惊喜。”
谭文彬:“嗯,没失望就好。”
赵毅:“我该怎么去见它?”
谭文彬指了指前方:“走进去就行了,它愿意见你就会见你,不愿意的话……你可能会死。”
赵毅:“姓李的可以,凭什么我这个姓赵的不行?”
谭文彬从口袋里拿出小本子:“我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需要记录下来的遗言么?”
“可以,别忘了给我寄回九江去。”
“一定。”
赵毅走下坝子,来到桃林边,开始做深呼吸。
谭文彬抱臂,看着热闹。
谁知赵毅下一刻,对着桃林里开口道:
“我和李追远是很好的朋友,我们共同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互相引以为知己,他向我介绍了此处,并邀我过来拜见,今日小子来了,还请您恕小子叨扰之罪。”
随即,赵毅迈开步子,向里走去。
这是危险之地,却也是机缘所在,姓李的在这里肯定得到了很多好处,那自己……也一定要试一试。
若遇宝地而不敢入,那才是真正的大笑话!
一片片桃花在赵毅身边落下,落英成径,指引赵毅继续向前。
赵毅脸上露出笑容,他获得了桃林下这位可怕存在的认可!
当下,赵毅扭头,想看看后方坝子上谭文彬的神情。
谭文彬只是指尖敲击着臂膀,看不出情绪。
其实,谭文彬心里已经很惊讶了,要知道,连小远哥想要与里面那位交流,都得靠与那位大人物的羁绊与相似。
可赵毅,居然真就这么进去了。
等再向深处行进了一段距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赵毅前方,很模糊,未得见真容。
赵毅躬身行礼:“拜见前辈。”
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知道我为什么准你进来么?”
赵毅:“小子愚钝,还请前辈解惑。”
“因为你和我一样。”
赵毅心中生出一抹了然的喜悦,果然如自己所料。
从一个年轻人看到以前的自己,这算是一种极高的夸奖与认可。
不过,面子上的谦虚还是得继续保持,赵毅将腰弯得更深,回应道:
“小子惶恐,前辈当年定然是惊才绝艳之人物,小子何德何能,竟能与前辈相提并论?”
“呵……你不知道么?”
“小子……”赵毅仰起头,不再过分谦虚,而是坦然道,“当是一种惺惺相惜。”
“没错,因一模一样,故而可以称得上惺惺相惜吧。”
赵毅逐渐放松,想要继续拉近乎:“能与前辈肖那三分,已是小子无上……”
“你与我一样:
见到高山,却不敢攀爬,山在那儿立多久,我们就得被镇压多久。
压得没脾气,压得喘不过气,压到最后,连自个儿都被压习惯了。
更可笑的是,那座山,可能自始至终,都未曾拿正眼瞧过我们。
你与我一样,一样可怜。”
赵毅:“……”
第两百六十八章
桃林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毅几次调整脸上的神情,规划接下来说话的语气,可最终都是欲言又止。
没办法,这该死的代入感,竟是如此强烈。
哪怕眼前这位可怕的存在,并未告诉他当年具体的事,仅仅只是抒发了几句心中感慨,就足以让赵毅狠狠共鸣。
这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失落。
原来对方认可的不是自己的天赋与潜力,而是那相同的可悲境遇。
赵毅闭上眼,低下头,心脏处生死门缝疯狂旋转,将自己从这情绪漩涡中逐步脱离。
可他脸上的痛苦、煎熬、不甘与落寞的神情,却不断变得清晰。
桃林深处的那道身影,依旧立在那里。
此刻若是拨开遮挡于其身前的黑雾,可以看见其嘴角缓缓勾勒出的笑容。
这个年轻人,是有些意思的。
桃林内是独属于它的结界,它的情绪与意念可以对这里造成极为明显的影响,哪怕并非出自于它本意。
这个年轻人先前陷进去了,现在已经爬出,可爬出的同时,年轻人仍在伪装着继续沉沦挣扎的样子。
它知道,他在骗人,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拉近与自己的距离,获得来自于自己的更多怜悯,以求自己能给予他更多照顾。
他在玩心眼。
真是一个不错的孩子,初次面对自己,在这种压迫环境下,仍然不忘初心。
接下来,他该继续表演了。
“噗通!”
赵毅颓然跪下,双手撑着地面,指尖刺入泥土,肩膀抖动,双目泛红。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从一开始的虚弱迷茫,到一次比一次高亢,清晰的递进,表明主人公并未被打倒,甚至还在不断奋发。
这时候,眼前那可怕存在应该会“老怀甚慰”。
赵毅知道,它肯定是失败了的,这毋庸置疑。
它要是成功了,就不可能沦落封印至此,身上死气沉沉,一副身处煎熬的样子。
因此,赵毅想要做的,就是希望可以勾起对方仅剩的斗志或者是残留的那点幻想,将其寄托在自己身上。
最终达成……让它给自己好处帮助自己成长的目的。
若是面对普通的邪祟,这一招大概率是能成功的,毕竟双方都走心了。
可这次,赵毅面对的不是普通的邪祟。
即使是李追远,想要从桃林下挖出点好处,都得靠“魏正道”的相关讯息去投喂。
赵毅想在这位面前,空手套白狼,是真的有些天真了。
不过,那位是喜欢看热闹的。
等死的时光,枯燥而乏味,它懒得出去找乐子,但发生在眼前的乐子,该看也是会看的。
就比如眼下,赵毅的表演刚刚进入情绪,它也没让人孩子舞台落地,主动接了一句:
“何必自欺欺人,你应该很清楚,你永远都比不过他。”
赵毅抬起头,目露熊熊斗志:
“笑到最后的,才是笑得最好的,现在我比不过他,但不见得以后仍然比不过……退一万步说,万一他先死了呢?
所以,我得时刻鞭策自己,做好准备,他空出来的位置,舍我其谁。”
“不错的心境。”
这不是调侃,听起来像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自我安慰,实则是面对高山时的自我无畏,即使攀登不过去,依旧不会被消磨掉继续前进的勇气。
赵毅:“是我自己琢磨的,毕竟不管怎样,总不可能就这般认输。”
“不是你琢磨的,你只是结合自身实际,品出了些许共鸣,这种心境的创建者,不是沉沦其中的人,而应该是你先前所说的,笑到最后的那个。
只有最终成功的那个人,才有这种气魄,去俯视曾经那个惶恐彷徨的自己。”
赵毅面色一讪,坦诚回答道:“您说得对,这是我家先祖笔记中的记录,我只是看懂了一些。”
接下来,赵毅希望对方能询问自家先祖是谁,然后自己再报出,这样说不定还能牵扯出一段旧日交情。
只是,那位的反应,还是让赵毅失望了。
桃林深处,只传出一声简单的:“哦。”
赵无恙成就龙王之位时,它早就埋在这里不知多少载岁月了。
赵毅心里叹了口气。
没办法,就出过一位龙王的家族,就是这样,你不能指望先祖一边镇压四方的同时一边还不停交际。
自己终究不像姓李的那小子,法理上的“先祖”众多,而且是正经龙王门庭的双倍分量。
自然而然的,姓李的出门游历时,撞见祖上相关的人或物频率就会很高,怕是先祖当年手里残存没能镇死的邪祟,就足以支撑姓李的早期走江了。
场面,又冷了下来,赵毅继续努力热场:
“或许最终我仍然会失败,可大丈夫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一场轰轰烈烈么,要是提前认输了,岂不是会错过很多壮丽风景?”
“很好。”
“让前辈见笑了,但这真的是小子的肺腑之言,不瞒您说,小子并不是他的手下,小子现在依旧是他的强有力竞争者!”
“既是竞争者,怎么竞争到他老家来了?”
“……”
深呼吸后,赵毅回答道:“竞争中亦有合作,我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也有求我的时候!”
“嗯,他把你喊到他老家来,叫你跪下来,求你一件事?”
“他年纪小,没有练武,身体素质不行,我成年了,功夫还不错,这种舟车劳顿的事自然得多代劳些,这叫爱幼。”
“挺自洽。”
“我可没有真的服过他,也没追随过他。”
“我看他们,待你挺好,就像是待自己人一样。”
“是我以人格魅力,征服了他们,获得了他们的认可。”
“因为你好用。”
赵毅:“……”
“就像当初的我一样,我也好用。”
“前辈,您不能这样,好歹给我留点面子。”赵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方,“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该这般捅心窝子。”
“嗡!”
一片桃花,洞穿了赵毅的心口。
赵毅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桃花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留下了一道细窄的口子,却也完美避开了要害。
这点伤势,对赵毅这种心脏可以装水龙头的人来说,压根算不了什么。
赵毅不愿相信的是,为什么故意把伤势做得这么浅,他恨不得那位直接给自己开了个海碗一样的大洞穿伤。
因为这种粗暴方式,往往会带来更大的后续好处,有助于破局。
对方下手越温柔,就越是意味着人不愿意在自己身上花费太多心思。
桃林深处传来声音:
“打开心窝子说亮话吧。”
赵毅舔了舔嘴唇,点点头,缓缓站起身,开口道:“既然您准我进来了,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奚落我一番吧?”
“就是。”
“奚落之后呢?”
“没了。”
“所以,您只是……”
“闲着。”
“您就真的甘心么?”
“甘心。”
“如果上苍能够再给您一次机会,您就不想……”
“我就算重活一世,也比不过我的那个他。”
“那前辈您现在是在做什么?”
“等死。”
赵毅语塞,随即,他脸上浮现出自嘲笑容。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精心表演,完全被人家当乐子看了。
人家自始至终,就是在耍自己解闷儿。
赵毅:“我承认,我是比那姓李的差一点,但没道理姓李的能从您这儿拿到好处,我却一开始就是个玩笑吧?”
“你和他不同。”
“不同在家世?”
赵毅清楚,这种恐怖存在绝不是现在的他与现在的李追远能制住抗衡的,而能形成合作,只能是靠外因。
“家世是他的枷锁。”
“这话说得……太不腰疼了。”
“有么?”
“您就这么笃定,他若是没有两家龙王门庭撑着,能走得更好?”
“笃定。”
“凭什么?”
“凭我见过。”
“那为什么您会对姓李的和我区别对待?您都说了,我和您同病相怜、惺惺相惜。”
“我没有区别对待,也没刻意帮过他,他一直与我是做交易。”
“交易?”赵毅笑道,“那您再说啊,他能弄到什么,我也可以帮您去弄。天材地宝。杀人复仇?还是信息线索?”
“这种交易,你做不了。”
“不是……”
“你有脸有皮,他没有。”
同样的交易,得由那个像魏正道的人来做,要不然,就无法勾引出它的情绪价值。
赵毅:“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不信?”
“我信!”赵毅拍了拍自己胸口,“从见这小子第一面起,我就感觉到他不对劲,很不对劲,因为我喜欢揣摩人心,几次揣摩他,是揣摩出了结果,但我发现,这结果像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给我看的。”
“不错。”
“行了,是我贪心,也多情了。我刚来这里时,看见坝子上有供桌,供桌下面酒不少,我这次带来些自己酿的酒,不多,但可以都供您尝尝。
放心,没其它意思,不图您好处,就当给您做安抚了,好歹咱们一样一场。”
“你若是一开始就能这般洒脱,倒是能让我再高看你一眼。”
“好像没什么意义。”
赵毅俯身一拜后,转身准备离开。
“稍等。”
赵毅停下脚步,转回头:“您还想继续看乐子,那我继续给您表演表演,只求您能让我活着离开这片桃林。”
“嗡!”
这次飞来的不是桃花,而是一本书,一杯黑色封皮的书。
赵毅将其接住。
这是一本新书,封皮是熏黑的桃木片,里面的纸张也是桃木浆所制,字迹更是花瓣所染,拿在手里,就散发出一股清新的桃花香。
赵毅:“这是……”
“无上秘法。”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因为惺惺相惜。”
赵毅的情绪开始波动,他先指尖掐诀,将这本书的香气封印,然后将书藏入口袋。
再次行拜礼后,赵毅走出了桃林。
桃林深处传来一声呢喃:
“因为,都一样。”
……
“赵少爷,收获如何?”谭文彬主动过来打招呼。
赵毅:“相谈甚欢,引为知己。”
谭文彬:“恭喜,恭喜。”
赵毅对梁家姐妹道:“把咱们带来的酒,全都给供上。”
紧接着,赵毅又对田老头说道:“你今晚受点累,先在这桃林里规划一下草药田的布置,别进深处,只在外围。”
田老头:“好的,少爷。”
赵毅看向谭文彬:“你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谭文彬:“上午。”
赵毅:“改下午吧,上午得需要你们来帮忙一起开荒,最开始是最难的,接下来老田一个人就能慢慢料理了。”
谭文彬:“没问题。”
反正卢家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掉,而早点种好药园,也就意味着大家以后可以早点享受到高品质的草药供给。
赵毅:“对了,你们团队里,有人懂草药和医理么?”
谭文彬下意识地看向老田头。
赵毅:“做梦,老田头名义上是我奴仆,实际上是我爷爷。”
坐在轮椅上的老田头眼眶一湿,赶忙扭开头,生怕眼泪滴入药种袋里,破坏了种子品质。
赵毅:“除非姓李的再帮我完善五套功法。”
老田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倒吸了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谭文彬:“这个再谈吧。”
赵毅微微皱眉:“你怎么一点都不急迫?你们团队里没人懂药理啊,难道指望阴萌?”
谭文彬马上摇头:“这怎么敢。”
起初,阴萌与润生一起受训时,刘姨是打算让阴萌掌握医术和毒理的,前者为主后者为辅。
毕竟,一个优秀的医师对整个团队的增益是极为明显的。
可阴萌学着学着,就变成毒理为主,医术基本看不见了。
连做个饭都能做出死倒都害怕的剧毒之物来,天知道让她煎药能煎出什么东西。
真让阴萌来负责这块新药田,怕是大家伙一浪回来后,原本长满灵草仙株的药田变成蜈蚣毒虫密布。
赵毅:“那是为什么?”
谭文彬:“小远哥最近又在看养生的书,还有医书、药经这些。”
赵毅:“我不担心姓李的学习能力,他就算临时抱佛脚也能把佛教给抠下来,但姓李的真愿意花费精力和时间亲力亲为这个?”
谭文彬:“秦小姐也在看。”
“秦小姐?”赵毅,“不是,你们之间相处得这么生疏么,我看她和姓李的整天腻在一起老太太也不管,不算已经默认了么?”
“在你面前提起来,得正式一点,要不然怕你误会。”
“呵呵。”
“既然明日就要忙活,那我现在就把大家喊起来,先开垦药田吧,忙完后睡一觉,正好出发。”
“可以。”
“那我去喊人了。”
“还有一件事。”
“赵少爷请讲。”
“我思虑再三,决定带你们一起去灭卢家。”
谭文彬闻言,微微皱眉。
赵毅继续道:“这样效率能更高些,姓李的在家也更放心不是?”
谭文彬笑道:“看来,赵少爷是真的在桃林里,收获到好东西了。”
赵毅:“是啊,我现在就想躲出去,偷偷吃个独食,你会告诉那姓李的么?”
谭文彬:“怎么可能会不告诉。”
赵毅:“你随意。”
等谭文彬离开后,赵毅伸手拿起供桌上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对着桃林说道:
“来,我敬你一碗。”
喝完后,放下碗。
田老头推着轮椅过来,开心地问道:“少爷,你真拿到机缘了?”
赵毅点点头:
“嗯,天大的机缘。”
……
谭文彬回到李三江家,走进客厅,对着那一排棺材,挨个敲响。
随即,一口口棺材的开盖声响起。
阴萌:“干嘛?”
谭文彬:“起来,种地。”
阴萌:“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夜里把人从棺材里喊出来种地。”
说归说,但大家都清楚谭文彬不是那种无聊的人,很快,所有人就都准备就绪。
谭文彬走上二楼,推开小远哥房间门。
“彬彬哥?”
“小远哥,赵毅在桃林里拿了好处。”
“嗯。”
报告完后,谭文彬就下了搂,领着大家伙出去。
西屋的门在此时打开,穿着睡衣的陈琳站在门口,看着扛着农具正往外走的林书友。
陈琳:“我也可以去帮忙的,如果需要的话。”
林书友:“你陪云云睡觉吧。”
陈琳:“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了。”
等陈琳关门回屋后,阴萌有些无奈道:
“这说话调调,我是真模仿不来,但男的好像就爱吃这一套。”
以前阴萌干活儿时喜欢穿大白背心,现在因为陈琳在,她都被迫穿得稍微正式点,没想着去比较,但也不想被比得太下去。
谭文彬:“你去给山大爷家里添米缸时,不比她刚才更温柔?”
阴萌:“有么?”
润生:“有的。”
众人来到大胡子家,在田老头的规划下,开始开垦。
桃林里很安静,算是默认了这一举动。
而这一忙,就忙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他们的工作效率其实已非常高了,但药田是个精细活儿,拾掇起来都有种在布阵的感觉。
回去时,已到饭点,李三江坐在那里等着开饭,看着一群骡子身上带土裹泥的回来,不由疑惑道:
“咋了,昨晚都挖坟去了?”
谭文彬扯开话题,对李三江道:“李大爷,临时通知,我们得回一趟学校办一些手续,吃完饭就走。”
李三江:“那小远侯也得去?”
谭文彬:“小远哥受导师器重,他不用去。”
李三江:“哦,那行,省得麻烦了。”
赵毅:“李大爷,我们金陵接了个肥活儿,也得出门一趟,正好和他们搭伴去再搭伴回了。”
李三江:“路上互相多照应点。”
赵毅:“哎。”
饭后,众人洗完澡就开始收拾东西。
周云云和陈琳上午就把行礼都收好了,正站在坝子上等着他们。
看着他们轻松愉快地做着准备,陈琳有种极强的不真实感。
在自己与家里眼中,可以带来庞大压力的卢家,甚至都无法引起他们丝毫重视,仿佛只是出门郊游。
谭文彬走出来时,周云云尝试抬了抬他身后的背包:
“回学校要带这么多东西么,好沉。”
“我们工程狗就是这样的。”
“可我见过你们专业的前辈学长,他们好像就提个桶。”
“背个包,显得更精神些。”
“确实,你们衣服是集体定制的么,真好看。”
“嗯,云云,我们要走了,跟大家打个招呼。”
周云云马上去和李三江、刘姨以及柳玉梅都打了招呼,包括坐在二楼正在看书的李追远。
林书友看向陈琳,陈琳鼓起勇气,也去打起了招呼。
刘姨对陈琳更热情,毕竟她在的这些天,厨房里的压力是大大减轻了。
柳玉梅的区别对待很明显,对周云云是微笑回应了一句,对陈琳则是喝茶时微微颔首。
老太太看重规矩,周云云是名分定了,只等以后走江结束过门的,算是家里人了,陈琳只是情分定了而已。
要是一视同仁,对周云云就不公平。
当然,周云云自己应该是不清楚这些,反倒是陈琳,心里明白得很。
而支撑规矩立起来的,不是靠倚老卖老摆架子,靠的是利益分配。
刘姨将一张单子递给周云云,说道:“本该是那边做好了送来的,既然你现在就要回金陵学校了,就抽个日子,去地址上的铺子,把那两套衣服取了吧。”
周云云疑惑道:“这是?”
刘姨:“老太太给你订做的衣服。”
周云云:“这不合适。”
能异地找铺子做的衣服,肯定不便宜,周云云以前是和这里来往过很多次,但每次带的礼都是给李三江的。
谭文彬:“给你就收下,乖。”
周云云点点头,拿着单子,走到老太太面前:“谢谢老太太。”
柳玉梅:“嗯。”
这时,刘姨又将一张单子递给陈琳,上面不是衣服,而是布料。
“也是一个铺子上取。”
陈琳是识货的,这布料,和自己父亲祭祀时才穿的家主礼服一个材质,可绣上发纹,用以增强阴阳师感应。
虽然比不上周云云的成衣,却亦是无比贵重。
这种真正的底蕴大家族,指尖漏下些赏人的物件,都是小家族门派的传家宝。
等周云云与谭文彬一同向外走时,陈琳抓住空档,小跑过来,临近柳玉梅时缓步,最后很是自然地跪下:
“谢老夫人恩赏。”
“阿友是个憨纯的,但他不傻;你是个聪明的,但没资本犯错,拎清楚些,就能安逸一辈子。”
“多谢老太太指点,琳儿谨记在心。”
老太太摆手。
陈琳:“老夫人您保重,以后有机会,琳儿再来给您请安,膝下伺候。”
说完,陈琳起身,往外走追上了他们。
刘姨端着一盘糕点走过来。
柳玉梅:“多少年了,没这般说话过了,还真有些不适应喽。”
刘姨:“这简单,您要是喜欢,咱就把老礼给捡回来,晨昏定省地给您请安。”
柳玉梅拿起一块糕点,塞入刘姨嘴里。
“你这张嘴啊,是越来越会弯酸人了,真没个规矩。”
“怪谁呢,还不是您给宠的。”
“呵。”
“明明是家生子,您却当亲闺女亲儿子带大,再想让我们变回家生子讲礼数尊卑,难喽。”
柳玉梅没生气,反而露出了笑容。
她眼里浮现出秦力和柳婷小时候的模样。
那时,她的家空了。
是他们的存在,让这个家,重新有了家的样子。
刘姨拿出了一沓拜帖,递送过来:“老太太,这些得您来拿主意,是虞家的事。”
柳玉梅接过来,打开翻看后,感慨道:
“真是急不可耐啊。”
一鲸落,万物生。
现在江湖上很多顶尖势力,都在盯着虞家这块肥肉。
刘姨:“主母,我们……”
柳玉梅:“咱家就这么几口人,家里饱饭足够了,从外头划拉再多回来,吃得下么?”
刘姨:“那您的意思是?”
柳玉梅:“他们要试探要上门要瓜分,由他们去吧,咱们,不参与。”
说完,老太太就闭上了眼睛。
刘姨知道,老太太是有兔死狐悲之感了。
从这里,也能看出老太太几十年支撑龙王门庭之不易,这两块牌匾,虽然一直摇摇欲坠,可始终未曾落下。
而虞家,外界已开始传得沸沸扬扬,说那块龙王牌匾……已经变色了。
刘姨刚准备离开,身后就传来柳玉梅的声音:“把小远喊来,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是。”
可以站在坝子上直接喊的,但刘姨还是走上楼,来到李追远身边,小声道:“小远,老太太喊你去议事。”
李追远放下手中的书,下了楼,在老太太茶几对面坐下。
柳玉梅依旧闭着眼,说道:“小远啊,昨晚的鱼,好吃么?”
李追远:“阿友抓回来时,死了太久,变味了。”
柳玉梅:“嗯。”
李追远:“不过,我看阿友和润生他们吃得很香,应该是大家一起拿筷子扒拉抢着夹,就什么都吃得香吧。”
柳玉梅:“我就不爱与人一同吃饭,嫌脏,怕有病。”
李追远点点头。
柳玉梅:“再者,鱼是死了,肉松了,也煮烂了,但鱼刺还在,是能卡住人的。”
李追远再次点头。
柳玉梅:“阿友是从旁边那条河里捕的鱼,都可以算是咱们老邻居了,就算被做成菜端上桌,面子上也该有点尊重。
关键时候,与其急着落筷,倒不如干脆抬一手。”
李追远:“老太太,我知道了。”
柳玉梅:“我也爱吃鱼,但吃了一辈子鱼,多少也有点经验。”
李追远:“您放心,我懂了。”
老太太暗示的是虞家,她的意思是,让自己不要急着落井下石,而是抬一手。
这不是出于老太太心善。
老太太就算不准备让秦叔和刘姨参与进去,但也不至于代入到虞家为其考虑。
如果不是家里人少,没意义去争夺这个,她也会该怎么做就这么做。
老太太是从纯粹的利弊角度出发,站在她作为落魄龙王门庭支撑者的立场与视角,对李追远进行技术性层面的提醒。
再残再破再变质,它虞家终究曾是正经龙王家,急着下口,容易被鱼刺卡死。
以长远计,李追远并不需要眼红虞家传承,甚至走江之后,秦柳两家的底蕴也都是他的,因此,他没利益方向的诉求,家里也没这方面的安排,完全可以作壁上观。
不像赵毅,他是有带着九江赵再进一步的责任在身的。
李追远明白,赵毅先前给自己看的那个方案,得大改了。
那就,等赵毅回来再说吧。
李追远觉得,赵毅应该会答应改方案的。
因为他最近真的很乖。
……
“彬彬,你有没有觉得,琳琳的变化,真的好大。”
“变乖变温柔了?”
“嗯……变得完全不像以前的她了。”
“正常,你也不像以前的你了,你以前哪里会喊我‘彬彬’。”
“那我以前是怎么喊你……”
周云云回忆起来,画面中,自己自座位上站起,掐着腰,对着坐在讲台边上调皮捣蛋的谭文彬大声厉喝:“谭文彬,你不学别人还得学,你再继续破坏课堂纪律,信不信我报告老师!”
谭文彬:“你是这么喊的,谭文彬!………”
周云云马上捂住谭文彬的嘴:“好了,不用说了。”
谭文彬张开嘴,啃了几下面前的葱嫩手指。
“你干嘛,这是在校门口呢。”
“怕什么,在学校门口的情侣里,咱们算封建保守派。”
“不行,不能这样,这么多人呢。”
“那好,媳妇儿,咱吃个嘴子。”
“你……”
谭文彬吻了上去,周云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双手去推谭文彬的胸膛,但吻着吻着,她就主动搂住谭文彬的脖子。
良久,唇分,还带着几根晶莹的拉丝。
谭文彬伸手将它扯断,周云云咬着下嘴唇,低下头,害羞地想埋进谭文彬怀里,但马上又抬起头,很是郑重道:
“答应我,注意安全。”
“回学校办手续走流程呢,怎么可能会不安全。”
“我会做梦。”
她不知道谭文彬在做什么,但她能梦到感知到眼前男人的危险与死亡。
谭文彬郑重地点点头:“放心吧,我会的。”
从南通前往卢家老宅金陵就在中间点上,所以大家先来到金陵,将两个女生送回学校。
坐在车里等待的赵毅扭过头,对林书友道:“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快,咱不差这点时间。”
林书友:“你闭嘴。”
赵毅伸手,对着林书友的脑门弹了一记毛栗子。
林书友怒瞪着他:“三只眼,想打架是不是?”
赵毅:“呵,我是想说,想学谈恋爱,别听你体内那只白鹤的,那白鹤要真懂怎么谈恋爱还能一直当童子么?”
童子:“乩童,给我揍他,狠狠地揍!”
“要想学,到我这里取经,你瞧瞧,这就是哥哥我的战绩。”
赵毅伸手,指向前面那辆小皮卡上坐着的双胞胎姐妹。
林书友:“我又不入赘。”
赵毅嘴巴张着,沉默了。
林书友笑了。
赵毅:“入赘被人看不起是吧?但有件事,好像比入赘更没底线哦。”
林书友:“你不要瞎说!”
赵毅:“嘿,我说什么了,你怎么忽然就这么激动?”
“你!”
“我不瞎说,你倒是以前别瞎想啊,哈哈!”
林书友伸手掐住赵毅脖子,赵毅则架住对方手臂。
僵持中林书友的双眼开始鼓动,明显是要开竖瞳了。
显然,在想揍三只眼这件事上,童子与阿友是一致的。
赵毅:“玩不起是吧,还想二打一?你再不撒手我就叫啦,我真叫啦,谭文彬!!!”
林书友迅速收回双手。
赵毅趁势反压回去,将林书友按在了后车座上。
随即,赵毅将头探出车窗,对向这边看来的谭文彬继续喊道:
“谭文彬,好了没啊,咱们急着出发呢!”
……
田老头坐在新开垦的药田里,轮椅不方便工作,他就靠双手下方的木屐来挪动。
在他对面那块田里,少年与女孩蹲在那儿,进行栽种。
少年有着丰富的理论知识,但真的要结合实践时,还是多次来询问自己,而且每次问的问题,都很关键,有些地方他只有经验,知道得这么做,却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
渐渐的,少年就不来问问题了,开始栽种得有模有样。
田老头心里感慨,这少年和自家少爷小时候一样,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快。
可在他刚拾掇完一块地,准备卷根烟麻醉一下身上的幻痛时,却惊愕地发现,少年与女孩在刚才相同时间段里,完成了他近三倍的量。
即使他们是两个人,可他们是新手啊,而且两人却实现了自己三倍效率,这怎么可能?
田老头下意识地认为是年轻人贪功求快了,这是年轻人的通病,干活儿容易没耐心,他就准备爬过去做做指导。
等来到那块地前,仔细观察后,田老头发现少年和女孩栽种得毫无问题,甚至比自己栽种得要更合适更精准。
每一小块区域里的不同药草搭配,都浑然天成,恰到好处,在它们成长过程中,能实现药性上的天然互补。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震惊中的田老头,开始去观察那两个人的栽种方式。
女孩拿着小铲子铲土,挖坑,再将种子或苗栽下去,然后少年负责填土。
挖坑、放种、填土,一气呵成,不断循环。
明明是在种灵药,却被他们营造出种豆子的即视感。
可偏偏,就是这么简单,却种得毫无问题。
田老头茫然地抬头,扫视四周,不,肯定有问题,只是这问题,自己看不见。
田老头开启走阴。
走阴状态下,他看见了,少年每次填土时,都顺带将这块区域的风水气象做了相对应的调整。
不管是种什么东西,都讲究个“风调雨顺”,而少年正在人为地对它进行风调雨顺。
“少爷,你说得对,他真不是人啊!”
李追远似是有所感应,回过头,打了一记响指,强迫田老头从走阴状态中苏醒。
“不要在桃林这里随便走阴,容易误伤自己。”
“是……”
“也不要学我这种方法贪图省事,因为只有我能改变和借用桃林这里的风水,你要是这么做了,会引来麻烦。”
“是……”田老头嘴里满是苦涩,心里则有些受宠若惊。
听听,人家还特意提醒自己不要这么做呢,好像我真有本事这么做一样。
入夜了,田老头自己推着轮椅回李三江家吃晚饭。
李三江很喜欢和他喝酒唠嗑,渐渐的,田老头也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他不懂少爷说的福运是什么东西,他只觉得和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要大的老人聊天时,有种很舒适很轻松的感觉,连幻痛都不会在这段时间里发作。
李追远没急着回去,而是让阿璃在坝子上坐着休息,他自己则在这尚且浅淡的夜色下,走入桃林深处。
与上次赵毅进来,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所不同的是,李追远看见的,是手持酒坛,一副潇洒风流样貌的清安。
清安:“你比我预想中,来得要晚许多。”
李追远:“我是来感谢你,准许我在这里开辟药园的。”
清安:“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我现在没反对,可说不定过几天或者过一阵子,等它们长势起来了,就直接把它们全都铲个干干净净。
还有,你是图省事了,把我外围的风水气象改得千奇百怪的,又偷懒不设置阵法将其固定,难道是希望我一直出手,帮你维系这药园子?”
“嗯。”
“呵呵,来吧,交易,我等着开心。”
李追远:“我不是魏正道。”
清安:“这可不够,早就变得干巴巴的了,一开始你说这句话,我会觉得很有趣很有意思,现在,已经触动不了我了。”
李追远:“我知道,你送给了赵毅一份礼物。”
清安:“他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吧?”
李追远:“嗯,不在,已经出远门了。”
清安:“情理之中,谁能挡得住这种诱惑?”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本黑皮书。
“咦?”
少年指尖轻扣书皮封面,解开封印,桃花香开始弥漫。
“他是当着你的面封印的香味,你应该能从这香味浓度上判断出来,这封印自从打下去后中途就未曾再被开启过。
他把这本书交给了我,他一页都没有翻看。”
曾经,清安给李追远的那本,是魏正道亲自以佛皮纸书写的黑皮书,书页细腻,有佛檀香气。
而给赵毅的那本,则是清安自己描摹复刻出来的。
但上面记录的秘法,并无区别,李追远检查过,没有遗漏更没有掺假。
理论上来说,这确实是真本,赵毅若是翻开这本书,是能去尝试学习这一秘术的,而且以赵毅的天赋,他大概率是可以学得会。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吃午饭时,随手将这本书从口袋里掏出,丢给了自己。
丢完后,他就继续闷头,与润生、林书友他们争抢饭菜。
这时,少年将手中的黑色封面书丢向清安所在的方向。
书,落在了清安的脚下。
清安盯着这本书,没有挪开视线。
李追远开口道:
“我不是曾经的魏正道,他……也不是曾经的你。”
第两百六十九章
清安提起酒坛,坛口向下倾斜,酒水流出,洒在那本桃香黑皮书上。
绿色的火焰燃起,很快,就将这本书烧成了灰烬。
仰头,余下的酒水全部灌入自己喉咙,等里头再无剩余后,就将酒坛随手一丢,“啪”的一声,碎裂了一地。
用袖摆擦了一下嘴,脚步微晃,目光中透着一股畅快的迷离。
人生如梦,在自封于此之前,他追随魏正道,领略过他心中最高的那座山峰。
如今,在自己距离彻底消亡将近时,又能在机缘巧合下,重温起当年的相似。
仿佛这中间漫长的煎熬与折磨,也呈现出了某种现实意义。
眼前的少年,身上有着浓厚的魏正道影子,却不是魏正道。
而赵毅……
似它,它懒得搭理,因为这样无非是自己曾经的重复,没什么意思,它不感兴趣。
可若是,似它又不是它,那就有意思了,因为有了代入感的同时,又产生了新的期待。
“怪不得那小子急着出去了,原来,是想躲我。”
李追远:“他对你,还是有些误解。”
“你与我说实话,你没有提醒过他?”
李追远:“你有过经验,涉及到那本黑皮书,提醒,真的有用么?”
“的确。”
黑皮书秘术,是目前为止,李追远所接触过的,最玄妙同样也是最霸道的秘法。
而且,它还能当作根基,去与其它术法进行融合。
李追远现在所掌握的最实用的几个术法,其基础逻辑都是那本黑皮书。
按理说,这种秘法本不该存在,甚至都不会有人去研究创造它。
因为它有着巨大的缺陷,乃至可以认为,它就是缺陷!
修行它,等于在自我刑罚、自我消耗、自我迷失,最终步入生不如死的境地,邪修歪法,都不敢做到这般彻底决绝。
眼前的这位,就是最好的例证。
如果赵毅真翻开那本书,学了上面的秘法,他是不可能忍住学而不用的,那种可以掌握“生灵意识”的凌驾感,没人可以拒绝。
他真要是学了,那这片桃林,李追远就得继续承包续租下来,方便赵毅日后入住。
他要是学得快点,用得多些,说不定入住时清安还没走,俩人还能彼此热闹一段。
这秘法,是魏正道为他自己创造的,因为它的缺陷,无法影响到它,毕竟,他甚至都没有可被影响的那个东西。
清安再次开口道:“这小子,心性、天赋都是绝顶,放在其它时期,我观他就是个龙王种子。
可惜了,他与你一代。”
李追远:“总不能什么都怪在我头上,我相信,每一代竞争龙王的人,都会有不少相似的遗憾。”
“你,不一样,在这一点上,你不用自谦。
我见过他当初走江的模样,你和他这种人,无论生在哪个时代,都是那个时代竞争者的悲哀。
可惜,因为他来过,所以你更难了。
你是真有极大可能会死。
而赵毅,
这个小家伙,
也是真有机会,等你死后再上位。
这一点,他看得很清楚。”
李追远:“看来,你是开心了。”
“嗯,开心了。”
“那药园。”
“可以暂时帮你看几天。”
“多谢,我争取努力给你再挖掘出一些关于魏正道的消息。”
“最好能帮我找到,他真正的坟。”
“我也想找到他的坟,但不是为了你。”
李追远转身,走出桃林,将锄头和铲子收拾起,扛在肩上。
这些工具与他体形有些不匹配,可他却拿得很稳,没有丝毫摇晃。
婴儿床摆在坝子上,吹着晚风,笨笨双手抓着栏杆,他现在已经可以绕杆走了。
此时的他,从南侧挪步到北侧,再从北向南。
至于东西,他不去,更故意不去看,因为阿璃就坐在他西边。
小孩子的灵性很高,他能感知到,不仅那个大哥哥不喜欢他,这个姐姐,也不喜欢小孩子。
能将男女老少包括死倒都逗开心的各种表现动作,对这俩人,毫无用处。
而且你越表现,这俩人反而会对你越反感。
阿璃提着装有小工具的篮子站起身,走下坝子,与李追远牵手。
天边还有未曾彻底卸好妆的晚霞,俩人就这么牵着手,在头顶急不可耐的星辰催促下回家。
回来时,李三江和老田头都已经喝高了。
对此,李追远早已习惯。
太爷每次遇到老友时,都会喝得酩酊大醉。
倒是这老田头……他确实也喝高了,不是装的。
因为他脖子后头插着两根针,用以压制身体对酒精的排斥,他是真心想和太爷一醉方休。
“小远侯,你回来了啊……嗝儿!”
李三江刚招起手,就打了个酒嗝儿。
老田头学着李三江的样子,也对李追远招起手:“来,孩子们,到爷爷这里来,爷爷给你钱买糖吃。”
李追远面带微笑地看着老田头。
老田头“嗝儿”一声,也打了个酒嗝儿,然后脸色当即一变,这是直接被少年的微笑给吓清醒了。
李追远没生气,而是经过老田头身后时,伸手把那两根针轻抚了一下。
老田头的酒意立刻汹涌上行,与李三江再次举杯哥俩好起来。
柳玉梅已经吃过回屋了,李追远和阿璃刚坐下,刘姨就从锅里端着饭菜出来。
俩孩子虽然洗过手做过清理,但身上的土腥味是瞒不住的,她有些想笑,大概也就只有小远会带着阿璃去种地。
只是可惜,那地儿她不适合去,要不然真适合揣把瓜子,一边坐大胡子家坝子上晒太阳一边看俩孩子拾掇园子。
这边饭刚吃到一半,只听得两声“噗通”,太爷和老田头先后头枕着桌面,彻底醉倒了。
李追远正欲起身,秦叔先一步走了过来,一只手将李三江扛起。
“秦叔,把老田头也一并送太爷屋里,让他们俩躺一张床吧。”
“好。”
秦叔将老田头也扛起,上了楼。
吃完饭后,李追远先将阿璃送回东屋,自己上楼洗了澡后,回到房间开始看书。
还没看多久,耳朵里就听到了来自隔壁的动静。
李三江被尿憋醒了,他现在还醉着,脑袋也不清醒,爬起身时,看见同样醉倒在身侧的老田头。
“老弟,要放水不?”
老田头努力睁开眼,说道:“喝,口渴,喝。”
“呸,想得美!”
李三江推了推老田头:“我说的是,撒尿。”
老田头:“尿,有尿,要撒。”
李三江:“那你等着,我先去撒了,回来再给你端个痰盂来。”
说完,李三江就下了床,摇摇晃晃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厕所在屋后,晚上解个小手还得下楼太麻烦,李追远刚住这里时,就被李三江教学过该如何轻松尿尿。
走到露台西北角,解开裤腰带,然后就可以自由释放了。
躺在床上的老田头倔强道:“我才不要你给我端痰盂,我可以自己去尿……”
老田头爬下了床,木屐摆在床下,他就双手扣住木屐,一步一步往外爬。
李三江站在西北角,正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找鸟呢,忽然察觉到身下有一条大大的东西爬了过来。
“哎哟!”
这可把李三江吓了一跳。
老田头坐地上,不断将自己往边缘处挪,几乎半个屁股挪到外面后,才开始解裤腰带。
“李大哥,咱们比比,比谁尿得远!”
“比个屁,老子站着尿,你坐着尿,还能比得过我?”
“那可不见得,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没娶婆姨生娃,养了这么久,猛得狠哦!”
“嘁,说得像是谁没养似的。”
李追远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两个老人耍酒疯,玩着幼儿园小朋友才会比的游戏。
他倒是不担心太爷会掉下去,但老田头可说不定。
即使老田头身手好,可他今晚是真醉了。
不过,让李追远有些好奇的是,以往太爷醉归醉,可都是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到天亮,从未有过这般表现欲。
今晚,似乎有些不一般。
“你看,我尿了五米远!”
“我十米!”
“我一百米!”
“我一千米!”
“我浇到月亮上去了!”
“你为什么看不到太阳,因为我把它浇灭了!”
比赛结束。
老田头哭了,双手拍打着地面,哭得很伤心。
李三江:“哭个屁,行,你赢了,你赢了!”
成功醉后,心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得以爆发:
“我成了个废人了啊,废人了啊,我是个废人啊!”
“无所谓了,到这个年纪,又有几个能手脚利索的。”
“我不行啊,我看着那孩子长大,现在却不能站在他旁边帮他,只能白吃他的功德。”
“功德是什么,好吃么?”
“我不晓得。”
“行了,你还是有用的,还能表演戏法还会种花哩。
哪像我,伢儿现在连钱都不怎么缺喽,都能请得起我去外面下好馆子了,唉。
以前伢儿每次从我手里拿零用,我都开心得很,现在,他就算主动要,我也不太好意思给了。”
老田头:“他就是在哄你玩儿。”
李三江:“对头,再拿给他,就跟哄着玩儿一样。”
老田头:“你那孩子,本事大着哩,我家那个打小眼界高,能看得起人不多,但就是怕他。”
李三江:“那可不,我家小远侯脑子好,读书厉害,谁不高看一眼?”
老田头:“不一样,你家那孩子,是真厉害。”
李三江:“我说了,我晓得,我的伢儿我能不晓得吗?我现在能做的,就是给他多存点钱,到时候老房子修一下,城里再买套房,好结婚。”
老田头:“他结婚还用你存钱买房子?”
李三江:“我跟你说,那丫头的奶奶,市侩得很呐,到时候要是差了,人能给你使劲挑理儿!”
老田头:“哈哈哈哈哈!”
“你笑个屁,来,我背你回屋睡觉。”
“不用你背,我能自己走。”
“你拿什么走?”
“我有手。”
“你脚嘞?”
“坏了,坏死了,不得动,被虫儿咬了,下半身全是毒。”
“那我带你去找郎中,我认识个郎中,治普通病不行,奇奇怪怪的病,倒是厉害得很。”
“他死球了。”
“你放屁,他死没死,我不知道?”
老田头有些不自信了,疑惑道:“好像真的是死了。”
“他要是死的话,肯定请我去帮他坐斋,我没给他坐斋,那他就没死!”
“有道理。”
“走,我带你去找他。”
“好,走!”
李三江弯下腰,将老田头背起来,没回房间,而是下楼。
来到坝子上后,李三江将老田头丢进三轮车里,然后自己骑上三轮车,下了坝子。
到现在,李追远已经察觉到了,太爷今晚的醉,有些不同寻常。
醉是真醉了,但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有外力在进行推动。
“咦,这路不是才修没多久嘛,怎么坑坑洼洼扭来扭去的……”
李三江一边骑一边抖动着车把手,三轮车在路上不断走着“之”字。
速度不快,李追远得以轻松跟上。
刚从小路上了村道,李追远就察觉到后方家的方向,有一道身影打着手电筒走出来,是秦叔。
李追远对着那边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看护好。
手电筒熄了,秦叔回屋。
骑行一段距离后,李三江累了,就对身后的瘫痪老田道:“我累了,喘口气,你来骑!”
“我骑就我骑,你站起来!”
李三江屁股离开坐垫,站起来,老田头则身子前倾,胸口抵在坐垫上,双手搭在踏板上,开始上下按压。
车速,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后头的李追远,开始跑步。
“呼……哈哈!”
李三江脚踮在前杠上,双手扶着把手控制方向的同时,右手不断转动着右把手,做加油状。
“给油门,快点,给油门了,再快点!”
夜幕下,俩老头骑着三轮车,开始在马路上竞速。
李追远也不得不开始冲刺。
少年耐力好,倒不觉得累。
终于,车子拐入村道,路变得不那么好骑了,老田头就算瘫了,可好歹曾是玩刀的高手,手上有一把子力气,因此速度并未下降。
即使是清醒时,你让李三江开个摩托车在村里小路上飚他也把持不住,更何况是现在醉醺醺的状态。
很快,三轮车就驶出道路,栽进一块荒地里。
俩老头没被甩出去,只是连续剧烈颠簸,等三轮车停下后,俩人全部舒了口气,从三轮车上滑下来。
这儿人口密集,连路旁地基都恨不得给你挖穿了多占些面积来种地,又怎么可能会出现一片荒地。
仔细看去,这里有一座座凸起。
有老式的坟堆戴着土帽子,有墓碑挺立,还有更奢侈的一座座二三层楼的手办房。
李三江伸手,撑着前面的新墓碑站起身,脚下一滑,差点原地摔了个跟头,只得下意识地抱住这墓碑。
借着月光,他看见墓碑上贴着的照片,黑白的,有点眼熟,再顺着往下,念出了墓碑上的字。
“嘿,找到了,到他家了!”
这是那位江湖郎中的墓。
老田头:“你喊他开门啊!”
李三江:“喂,我们到了,你开门,快开门!”
喊了许久,没动静,李三江的手敲墓碑都敲得生疼。
李三江:“糟了,人好像不在家。”
老田头:“怎么可能,大晚上的,他不在家能去哪里?”
李三江:“这可不好说,万一出诊去了呢?”
老田头:“不对,我听到屋里有动静,家里有人!”
李三江:“有人?你确定么?”
老田头把耳朵贴在墓碑后的坟包上,点头道:“我确定,有人!”
李三江再次开始拍打:“开门,在家就开门哦,瞧个病,你不开门,我们就自己翻进来喽!”
说完,李三江就开始扒坟包。
老田头见状,也马上跟上,他的那双手,挖起土来效率不知比李三江高出多少,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小坑。
然后,下面出现了硬木盖,老田头敲了敲,高兴地喊道:
“逮到他了,他躲在这里呢!”
李追远站在远处黑暗中,全程目睹着这一切。
如果太爷只是个普通老人,那他肯定会早早上前阻止,毕竟喝醉了酒跑人坟头上把人坟给扒了,传出去真的很不好听。
可这样的事发生在太爷身上,李追远不敢贸然干预,怕因为自己导致某个进程被中断。
而且,诡异的事,其实已经发生了。
老田头先前说听到动静了,是真的有动静,李追远也听到了。
一般埋棺材,都会挖得很深,不可能你挖个小坑就让你找到了,先前的动静,其实就是棺材自己在主动往上挪。
这架势,真像是住在里头的主人,开门迎客。
主人都这么热情了,再说挖坟不道德,就有些不合适了。
只是,南通地界,现在不可能形成僵尸和死倒。
这种动静,意味着这郎中在死之前,其实早就有了问题。
李三江:“喂,你把门开开!”
老田头:“对,你快把门开了!”
俩老头一边呼喊一边着手撬棺材,李三江手里没工具,只能用手指去抠,起个意思意思的作用。
老田头的指甲能嵌进去,棺材盖还真发出了“吱吱”的声响。
同时,里头也传来一股力道,在将棺材向外顶,帮他们“开门”。
不过这内部的力道,断断续续的,像是受到了某种压制。
李追远向前靠近了一些,身前布置出了阵法,让自己不被察觉发现。
这种距离下,如果待会儿里头真蹦出个什么邪物,自己也能确保及时镇压。
老田头像是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什么都没看见,就转头继续开棺。
终于,只听得“咔嚓”一声,棺材盖被打开了,不是被掀开的,而是向尾部方向划开。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里头坐了起来。
李三江笑道:“哈哈,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会死,我都没给你坐斋,你怎么会死!”
老田头:“对,真没死,还挺精神的。”
话音刚落,刚刚坐起的人影,又“砰”的一声,躺了回去。
李三江不笑了,扒在棺材边,喊道:“喂,醒醒,你今晚也喝酒了么,怎么就这点酒量,醉成这个样子了。”
老田头:“就是,我们可都是千杯不醉的!”
倏然间,人影再度坐起。
然后,“砰”一声,再度躺回。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四周正在不断聚集过来的气息,这些气息,来自桃林下,针对南通地界的邪祟。
棺材里,确实是一头邪祟,但身上只有邪气却没有怨念。
它想要起身做些什么,在做出这个举动时,也依旧没有怨念滋生,这极大概率证明,它不是想要害人或者找替死鬼。
李追远看了看满脸通红还在发酒疯状态下的自家太爷,抬起手,驱散了四周汇聚而来的桃林气息。
这种行为,等同于对桃林下那位进行冒犯,好在,李追远在清安面前,有这个面子,而且它现在还爽着。
没了压制,棺材内的黑影再次坐起,然后扭过头,对着老田头的脖子,直接张嘴咬了下去。
“噢噢噢噢!”
老田头嘴里发出长音,听起来非但没半点痛苦,反而很是舒服的样子。
李三江眼睛迷瞪,想要说些什么,却打了个呵欠,身子往后一倒,直接睡着了过去。
李追远走到老田头身后,看着那具黑漆漆的尸体。
尸体胸口处,盛开着一朵朵紫色的花。
伴随着吸食,这些花正逐渐枯萎。
尸体吸的不是血,也不是阳气,而是老田头体内的毒厄。
李追远凑近了些,在棺材边坐下,伸手,想要尝试去触碰那紫色花瓣。
可刚接触上去,这花就吓得退缩进体内。
少年低头,看着指尖残留的紫色粘液。
血雾激发而出,对其进行刺激,粘液快速沸腾后,迅速蒸发。
这不是花,这是一种特殊的祟。
祟有很多种,像以前李追远曾被小黄莺祟上了,是世上最常见的一种,也就是世人常说的撞鬼被纠缠。
但世上有灵之物众多,植物在特殊条件下也能诞生某种特殊性,形成祟的条件。
被祟上的,都会很痛苦。
比如人鬼殊途,哪怕人与鬼谈恋爱,活人一方会不断倒霉最终导致没有好下场,谭文彬和那俩干儿子关系那么好,可那段时间谭文彬过得那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
这种被植物祟上了,也很煎熬,相当于被寄生了。
这紫色花应该是以灾厄、毒素为食,或者说,是这种东西,能够抑制它的活性,让本体可以短时间内脱离它所带来的煎熬,舒服一段时间。
李追远猜测,那位郎中应该是以前不知道在哪里,被它给祟上了,身体自那时起就出现了异变。
他专治疑难杂症,怕是为了给自己找能够暂时缓解的解药,普通的病症他可能不是治不了而是他不需要,就得找像老田头这种极端特殊的。
他现在死了,但死后非常不安宁。
按理说,他这种情况,应该会导致死后尸变的,尤其是他的尸体并没有火化而是被家人选择土葬。
尸变不一定就会去害人,有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后,没多久身体就崩溃瓦解与那紫花脱离,他本人也得以就此解脱。
也有可能长时间存在,在深夜里游荡,去那些家中有疾患的院子里转转,遇到自己能吸收的,就去吸收,以缓解自己的痛苦。
上述这种情况,在古代地方志里,都能成仙或者列入土地庙了。
这也是很多地方志中记载的“好神仙”,形象很差几乎和恶鬼等同的原因,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邪祟,只是食物和渴求方向不同。
老百姓都是实用主义者,不会考虑那么多,只要对自己有利,就给你塑碑立庙,给你供起来。
这种“地方活神仙”,简直比祥瑞都难找。
李追远都没料到,就在自己住的隔壁镇上,就有这么一位。
这郎中选错行了,他其实应该学刘金霞和山大爷那般,给自己披上玄门外衣,说不定就能提前与自己有接触,而且也方便他接客。
毕竟,很多人得了医院难以处理的疑难杂症后,都会去找刘瞎子。
李追远开启走阴。
在这具尸体上,他看见了一个面容痛苦的男人。
因为桃林下那位的关系,他死后还得和这花纠缠在一起,无法尸变,无法结束,只能被封困在这棺材里,不断承受折磨。
这也不能怪清安,只能说,一刀切的政策,难免会有误伤。
尸体松开了嘴,老田头晃晃悠悠地倒地,面容平静,有种已经离世的安详。
尸体身上的紫色花朵,几乎全部枯萎,男子身影也不再似先前那般痛苦。
李追远伸出手指,抵在了尸体眉心,然后往外一拉,男子的灵魂被他从尸体上拉扯了出来。
细小如血管的紫色藤蔓企图攀扯,将灵魂拽回。
李追远目光一凝,指尖血雾凝聚出精血,弹射到尸体眉心。
“啪!”
紫色藤蔓全部吓得退回,甭管其最开始的本体是什么,但只要能祟人,就意味着它具备一定灵的条件,那就会感到害怕。
灵魂被李追远成功抽出,男子的神情陷入呆滞,长久折磨下,他的灵魂已不具备思维能力,而且失去身体寄托后正在快速消散。
李追远掏出一张黄纸,看在太爷的面子上,少年愿意送他一程。
黄纸燃起,飘荡而出,将那灵魂裹挟,与之一同燃烧,化作飞灰。
不同于谭文彬那俩干儿子,他们有功德加持,自然可以从容安排,李追远就算帮了这郎中一把,他成功投胎的概率,也不到五成。
当然,让他自己来选的话,哪怕即刻魂飞魄散他也愿意,至少能得解脱。
随即,少年右手贴到尸体胸膛处,里面已经蛀空,很轻易地就插了进去,等手掌再收回来时,一团菌丝被李追远取了出来。
与此同时,尸体开始快速腐烂化作尸水。
少年掌心血雾缭绕,如同进行燃烧,菌丝顷刻间全部消亡,只剩下一颗紫色的种子。
这东西,有点邪性,但合理控制的话,也是有用的,适合栽种进自己新开辟的药园子,不过得做特殊看管。
算了,也不用特殊,有外聘的园丁清安看着。
李追远不信这玩意儿还能给清安祟上,让整片桃林感染成紫色。
将种子收起后,李追远弯下腰,将老田头体内的两根针拔出。
老田头的目光缓缓聚焦,他逐渐脱离酒醉的麻痹,渐渐清醒。
“这里是……”
耍酒疯,断片了。
老田头看着李追远,一脸茫然地爬起来,站立。
“小远……哥。这里是哪里,我们是遇到邪祟了?”
李追远目光下移。
老田头也目光下移,先是疑惑不知道看什么,随即,他明悟过来,脸上露出狂喜!
然后,“噗通”一声,他摔倒了。
长时间瘫痪,腿部肌肉早已萎缩,还需一段时间康养才能完全恢复功能。
不过老田头好歹是练武之人,哪怕只用双手都能把三轮车蹬得和摩托车一样快,李追远可没打算让他现在就得清闲。
“你把这里收拾清理一下,然后将我太爷载回去。”
“好的,明白,是,遵命!”
“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路上注意小心。”
这种子得马上种下,留在身边难免夜长梦多。
等李追远走后,老田头看着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李三江。
“少爷,你说得没错,福运,我看见了,真的是太吓人了,这福运!”
老田头先将李三江抱回三轮车,然后开始清理棺材和挖开的坟头,在做这些时,老田头脸上挂满了笑意。
“少爷,我又能跟着你去走江,又能帮上你了,呵呵,真好,呵呵!”
老田头不知道的是,曾经的李追远,也曾因一次过渡到太爷的福运,导致他哪怕正常打牌,也能把把大赢,这让那时的少年,感受到了恐惧。
福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老田头收了福运,相当于提前预支了一笔工钱。
将一切处理好后,老田头马上载着李三江回家,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一好消息告诉自家少爷。
……
“头儿,电话。”
梁丽将大哥大递给赵毅。
“谁的?”
“老田。”
“哦。”赵毅接过电话,往林书友身边一坐,屁股一挤,争取空间。
林书友准备回挤,但赵毅却看向坐在对面的谭文彬,挑了挑眉毛。
林书友只得收力,缩到里头去。
“喂,老田,是我。”
谭文彬把目光看过来,等赵毅打完电话后,他发现赵毅的脸色,变得极为复杂,又喜又悲的。
“家里出事了?”
“没有,是老田的腿好了。”
“这不是好事么,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奇怪?”
“老田,离不开南通了。”
“嗯?”
“唉,他得还债。”
第两百七十章
一辆拖拉机,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村道上,开车的人嘴里叼着一根烟斗,双手掌控车把子的同时,腮帮子一缩一鼓,鼻子与发动机箱口同一频率冒着烟。
路上偶尔遇到自田里收工扛着农具往家走的村民,人家招手喊“大烟枪”,他就不咸不淡地点个头算是回应,这谱,摆得比镇长下乡视察还足。
大烟枪打小好吃懒做,以前大队挣工分的时候没少偷奸耍滑,年尾大队部结算时,他所挣的还没人家今年生了娃的媳妇多。
只是那会儿有爹娘养着,他爹娘苦命地干,不仅养着这不着调的儿子,还帮儿子说了门寡妇亲。
只是儿子刚生下来没两年,二老就相继得病走了,家里没了这两个老年劳动力,一下子无以为继。
这媳妇还没来得及跑呢,大烟枪就先跑了,离开村子去了县里,说是找发财的买卖,一年都回不了两次家,没办法之下,媳妇儿也就丢下孩子改了嫁。
亲爹不着调,但孩子可怜,小烟枪算是吃村里百家饭长大的,稍微长大后,小烟枪也是尽自己所能地报答村民,偷鸡摸狗、行窃扒屋的事儿那是真没少干,进少管所那就跟回家一样。
等成年了,正愁着接下来犯事儿代价太大时,那消失已久的亲爹居然回来了。
大烟枪与小烟枪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父子相认,水到渠成。
自那之后,爷俩的日子忽然过得风生水起,大烟枪买了辆拖拉机,平日里村里想借用不行,他也不去工地上拉活儿,只是一个月一两次地出去拉一趟远活儿,其余时候父子俩都是在家吃吃喝喝,喝迷了眼再一起去镇上洗脚房里快活,经常做起连襟。
“爹,回家整一口?”
小烟枪坐在拖拉机后面,上头铺满了稻草。
“别了吧,让人家闻着酒气不好,咱爷俩可就指着这活儿过好日子。”
“就一口,酒瘾犯了,难受,这一趟活儿装的包太多,折腾时间也太久,真憋不住了,再说了,待会儿去那儿还得候到深夜才能进去。”
大烟枪看了看自己正在发抖的右手,将手从拖拉机把子上挪开,颤抖还在继续。
“那行吧。”
大烟枪将拖拉机开进自家院子。
小烟枪进屋,把酒和家里剩下的熟菜拿出来,支了张桌子在院里摆上。
大烟枪走到拖拉机后面,将稻草拨开,里面显露出四个麻袋,似是感知到外面的动静,四个麻袋都开始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
“呵呵。”
见货没啥事儿,还能折腾,大烟枪就放心地笑了,将稻草盖回后,就坐过去与儿子喝了起来。
“啪!”
鞭子破空之声传来,正喝着起劲的大小烟枪只觉得脖子一紧,随即父子俩的脸就被强行贴到了一起。
一圈又一圈顺势裹挟下,父子俩的头被包成了蜂巢状。
阴萌走了进来,正欲继续动手,就听到谭文彬的提醒:
“辣妹子,别冲动。”
阴萌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话梅往嘴里丢。
谭文彬:“白鹤,去检查一下。”
“明白。”
林书友走到拖拉机后头,拨开稻草,看见了里面的四个麻袋。
他一低头,再一抬头,直接开脸,显露出白鹤脸谱,遮蔽住自个儿真容。
麻袋头端结打得很死,解起来太麻烦,林书友就举起金锏,每个麻袋都抽了一记,力道拿捏恰到好处,只将麻袋打破,却不会伤及到里面“货”。
“货”出来了,是年轻的两男两女,双手被捆在身后,双脚和嘴上则被缠着厚厚的黑胶带。
林书友:“壮壮哥,货没问题。”
谭文彬:“嗯,辣妹子,可以冲动了。”
阴萌将话梅袋折叠放回口袋,走到父子俩跟前。
父子俩脑袋虽然被捆在一起,但双手双脚还能摆动挣扎。
阴萌弯腰将皮鞭一端捡起,靴底踩在父子俩头部结合处,猛地发力拉动皮鞭。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父子俩开始剧烈挣扎。
“呸。”
话梅壳被阴萌吐出。
父子俩双腿齐齐一蹬,被勒死了。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很平静,毕竟杀的是人贩子,这比杀年猪更显喜庆。
谭文彬:“白鹤,给他们搬进去。”
林书友将拖拉机上的四个人两个两个地搬进屋,搬运时特意让他们背对着其他人。
搬进去后,先帮他们解开原有的束缚,再捆上他们自己的绳子。
中途一个女生对林书友进行哀求,求求他行行好,只要能放过自己,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林书友无视了。
一个男生在刚解开时想要逃跑,被林书友伸手一拉,直接拽回,结结实实屁股砸在地上,疼得开始流泪。
四个人用一根绳捆起,另一端则被林书友打结,立在了另一侧,下方摆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这是捞尸人常用的阴阳结,将自己与死倒一同捆绑,一端解开另一端也会松开。
林书友拿出水和压缩饼干,依次给四个人喂了些。
先前求情的女生避开不吃,还在继续求饶。
林书友就不给她吃了,跳过她喂下一个人。
最后,拿出胶带,给四人的嘴再度贴起。
林书友站起身,说道:
“明早这一端会被烧断,你们就恢复自由了,我们还有其它事要处理,你们暂时不能出去以免打草惊蛇。
这么做,确实有点不太好,但毕竟是我们救了你,而我们也不需要你们的感激,所以,算是扯平了。”
林书友解释完后就走了,不一会儿,他又转身回来,在蜡烛旁边放了一笔钱,并贴心地将其四等分。
等再出来时,林书友撞见正在屋外布置隔绝阵法的谭文彬。
“彬哥,你布置了阵法,到时候早上他们出不来怎么办?”
“不打紧,以我的阵法水平,这么快布置的阵法,最多也就撑到早上。”
“额,那你布置这阵法……”
“防止有可能串门的尹志平。”
其实,留一个人看着他们,到时间再放走就行了。
可问题是,放弃假期,来都来了,谁都不会愿意只接个当看守的任务。
因此,只能在这方面多做点布置。
林书友:“他们到时候,会没事的吧?”
谭文彬:“能有什么事,这对父子是帮卢家运人口的,又不是拐卖人口卖进村里,所以不存在村民帮忙抓捕隐蔽被拐卖人口的可能。
再说了,可能用不着明天早上,咱们提前完事儿就回来了。”
林书友有些无奈道:“三只眼真会搞事情,直接杀进去多简单。”
谭文彬:“能有更轻松的方式干嘛不用呢?少费点力,减少受伤的概率,也是为了更好应对下一浪,三只眼安排得没错。”
这时,一个身穿灰白色衣服满脸络腮胡的人走进院子。
林书友竖瞳一开,立即道:“不是活人!”
络腮胡开口道:“废话,肯定不是活人。”
赵毅的身形自后面走出,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慢?”
谭文彬:“四个活人,得先安顿好,你怎么这么快?”
赵毅拍了拍身边已被自己操控成傀儡的络腮胡:“因为我这儿押的是三口棺材,全是死人。”
林书友诧异道:“卢家死人也要?”
赵毅笑道:“呵呵,死人就没命格了?那那些搞冥婚的怎么配的?再说了,不止冥婚,结拜、结义父、义子、结金兰,都可以。”
林书友:“他们怎么会这么无所不用其极。”
赵毅:“正常,你家那座庙还是太小,稍微大一点的家族和门派,内里腌臜事多了去了。”
林书友反问道:“赵家也有么?”
赵毅:“当然。”
林书友:“额……”
赵毅:“等老子走江结束后,就回家做个大扫除去。”
先前与姓李的交流时,赵毅隐隐就有了一种感觉,在得柳家老太太的点拨后,他终于明晰了方向。
留着那些坛坛罐罐、蝇营狗苟,呵,赵家自赵无恙后没能再出龙王也是有原因的,自家都清理不干净,还指望着出一个以荡涤江海为己任的龙王?
就算真诞生出有龙王天赋的后人,这运数,也不会落在这赵家,还不如丢给哪位江湖崛起的草莽。
谭文彬指了指大小烟枪的尸体,问道:“这两个,也做成傀儡吧。”
赵毅摇摇头:“做是能做,但我至多同时操控两个,三个的话,勉强可以,但容易露馅儿。”
林书友:“小远哥呢?”
赵毅:“我是在给你教学么,还要跟你开拓举例?”
林书友:“我只是好奇……”
赵毅:“我饿了,夜宵吃饺子吧。”
林书友:“……”
赵毅蹲在大烟枪面前,右手手掌覆盖其面,左手开始掐印。
不多时,大烟枪的尸体开始颤抖。
其面容先是模糊,再复归清晰,又变回原本的模样。
不用捏脸,就比较省时省力。
很快,大烟枪就坐了起来,然后站起身。
林书友:“这么久,要是小远哥就肯定不会花这么长……”
大烟枪开口道:“饿了,吃饺子,吃饺子!”
林书友立刻闭上嘴巴。
夜宵还真吃的是饺子。
赵毅来时路上特意买的,晚上生个火热一下就可以了。
等时间差不多了,在赵毅的分配下,进棺材的进棺材、进麻袋的进麻袋。
赵毅:“我说,你解个扣子多大点事儿,非得显摆力道把麻袋打破?”
林书友这次没有还嘴。
好在,这种装粮的袋子在村里并不难找。
一切准备就绪,两辆拖拉机开始前进。
一辆是络腮胡子开着,后头装着三口棺材;一辆是大烟枪开着,后头装着四个麻袋。
两辆拖拉机来到一条小河边停下。
等待片刻后,河面上亮起了一盏灯,随即,原本并不存在的木桥也显现出来。
两辆拖拉机相继开过木桥,河岸景致当即大变样,原本的一块农田变成了一座造型古朴的庄园。
虽是夜里,可这阴森感也着实有些过于强烈,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座大型义庄。
一身穿黑衣的持灯老者走了过来,其身后还跟着八个统一服饰的汉子。
老者看向大烟枪,说道:“你喝酒了。”
大烟枪点点头:“喝了点。”
“你儿子呢?”
“喝醉了。”
老者微微皱眉,想着以后不能用他们了,得就近新物色个用以送货的人,当然,这父子俩知道了些许秘密,也该选个由头去暴毙了。
棺材和麻袋被运了下来,络腮胡子和大烟枪开着拖拉机离开。
过了桥后,桥消失不见。
又行驶了一段距离,大烟枪的拖拉机先撞在了一棵树上,络腮胡子的拖拉机顶在了前面拖拉机的屁股上。
随即,两个驾驶员身子开始瘫软,渐渐化作尸水。
而另一边,在确定赵毅所在的麻袋与自己所在的棺材是被一起运输去同一个地方后,谭文彬就放下心来,在棺材里眯了一觉。
摆放好后,其余人出去,就留老者一个人在这里看着。
过了一会儿,老者去开门,迎进来一个面容白得发慌的年轻人。
“二少爷,您来得可真早。”
“嗯,来得早,就能早点选,我这次想多选几个。”
“这得看命格能不能配得上。”
“我查看过这一批的命格了,都是能与我相配的,接下来,看看真人真尸,验一下面相就行了。”
赵毅当初去过石桌赵家,在发现石桌赵是以“恩养”关系来转移下咒的反噬后,赵毅就很是失望的离开了。
卢家这一套,本质上和石桌赵很相似,但无论是规格标准还是操作难度上,都高出几个档次。
下咒这种一次性的使用,用完就废,是最低级的,而这种以命格运数缔结关系用以蒙蔽天道“养人”,是真正有难度的技术活儿。
只是,想想曾经阴阳家的辉煌,再看看如今阴阳家传承者在做的事。
只能说,大浪淘沙,没那份格局的,就活该被拍去边角缩着苟延残喘。
麻袋被一个一个打开,里面分别是自缚手脚的梁艳、梁丽、林书友和赵毅。
两男两女,数目和性别都对。
二少爷在看见这对双胞胎姐妹花后,目露邪光,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持灯老者疑惑道:“这面相……”
老者本想说的是这姐妹花的面相不对劲。
二少爷就差留哈喇子了,说道:“这面相真好看。”
说着,他还用手捏了捏自己的下体,可惜,毫无反应。
他不气馁,待会儿从棺材里“娶”一个妻,行礼后,自己这方面能力就能得到加强。
随即,二少爷将目光落在林书友身上。
显露出白鹤真君形象是,固然刚毅威猛。
可平时,书友原本的模样就是清白俊俏,英气勃发。
陈琳那晚能对书友倾心,也是因为书友的模样实在挑不出毛病,要真长得一般或者丑,那就得换成下辈子当牛做马来报答了。
见了林书友后,二少爷嘴里的哈喇子,直接淌了下来。
“这个更好,这个更好,我要与他结成兄弟,一张床上的好兄弟!”
原本,梁艳与梁丽两姐妹对赵毅还不下令出手,是有些不满的,好歹自己二人之一以后会成为他的妻子,就这般被一个蠢货肆意打量,他怎么忍得住的。
但在瞧见林书友被打量得更甚后,姐妹俩心里倒是没怨气了。
赵毅其实不是故意在干耗看戏,外面有八个卢家人守着,这不算什么威胁,可更远处,此时有四路人从四个廊下方向正向这里走来。
能有机会把鱼儿一锅端了,那最方便,这二少爷和身边老者腰间都系有用以应对宅内禁制的玉佩,到时候把这些玉佩都抢来,灭卢家时就更轻松,也省得自己一处一处地破。
不过,赵毅也没料到,这二少爷食谱这么宽广。
林书友皱着眉,撇过脸,看向赵毅,意图转移那位二少爷的注意力。
二少爷看向最后一个的赵毅,立刻皱眉道:
“这个我就不要了,与我一般的气质,不行的。”
林书友下颚不断挪动,低下头,努力憋笑。
梁家姐妹也低下头,对视时,互相比了个口型:
“你丈夫。”
“你老公。”
老头察觉到不对劲了,接货接久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安静的货。
赵毅开口道:“二少爷,你可别血口喷人,自己的鸟不行了,就见不得其它好鸟。”
“哎,你居然敢!”二少爷话音一顿,随即厉声喊道:“有情况!”
好歹是有家世本身也有道行的,自然不傻。
先前那一副猪哥样也能理解,毕竟他走进这里,就跟“选妃”似的。
多少人在台面上一本正经、正气凛然,私底下在会所点公主与少爷时,那叫一个放浪形骸。
赵毅的反应,直接戳中了二少爷的危险点。
而这时,外面那四路人,也到了。
赵毅身上绳子落下,直接冲到二少爷面前,左手向下,想要去抓住二少爷的鸟。
赵少爷心眼儿小,很记仇。
只是,这一抓却抓了空,想到他的小,却没料到他居然能小到这种程度!
再给他一个机会,继续箱内抓取,依旧抓了空。
这下,赵毅都有些无语了,甚至是有点恼怒:你这缩阳入体的玩意儿,居然好意思笑老子?
二少爷身后,一道灰色的虚影正欲抬头,这是他的魂将。
赵毅压根就没给他与自己对决的机会,左手向里一捅,右手直接拍中二少爷的脑门。
“砰!”
二少爷下方的气海被泄,额头更是被直接拍碎。
近身之下,被一击毙命。
阴阳师本就不善近战,除去那些奇奇怪怪的法门外,他们的主要战斗手段就是身上携带的魂将。
可正经厮杀尤其是偷袭,本就不可能与你一回合一回合地来往交替,生死就是那一瞬间的事儿。
这也是姓李的必须得拉起团队的原因,论手段,赵毅还没见过谁能比姓李的更丰富的,可就算是姓李的,也怕这种突然暴起的拼杀。
二少爷死了,他身边站着的老头,死得比他更快。
因为林书友没赵毅那种恶趣味,省去了掏鸟的时间。
金锏落下,老头脑袋一晕,没有如西瓜般炸裂,外形保存完好,只是里头的一切都被震成了肉酱。
赵毅瞥了一眼,问道:“所以,那晚你砸西瓜是故意表现给女孩子看的?”
林书友:“不,我没有。”
赵毅:“其实你会掌握力道不飙血的,啧啧,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会耍心机。”
林书友:“是那晚血溅到她身上,我才反思琢磨收力的。”
赵毅:“有什么区别,溅兄弟一身脑浆没事,溅女孩身上不行,重色轻友的阿友。”
林书友挥了挥金锏:“乱战之下,误伤是有可能的。”
赵毅:“壮壮哥,出手!”
屋内的老头和二少爷被毙杀了,但屋外还有原本的护卫以及赶来选货的四路人。
梁家姐妹已经冲了出去,紧接着是破开棺材而出的润生和谭文彬。
阴萌慢了一步,等别人都冲出去后,她将蛊虫飞入地上的尸体内,开始孝顺先祖。
赵毅再次目睹这熟悉的祭祀流程,只觉得一阵牙疼。
当下,不再逗弄阿友,也冲了出去。
他们的实力本就凌驾于卢家之上,就是正大光明地从正门打进来那也是碾压,更别提现在是从内部发动偷袭。
这一块区域的卢家人根本就没有丝毫还手之力,都是一个照面就被结果。
众人压根就没杀尽兴,只觉得果子不够分。
“捡起玉佩,东南西北四角,给我进行彻底清理!
记住,卢家人有衣服和族徽作标志,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不要伤及他们!
另外,卢家养了几个大魂将,探测到它们位置后即刻汇报,不要擅自冲进去打架,谁在这里受伤了就等着被笑话吧!”
“明白!”
“明白!”
吩咐完后,赵毅看向阴萌,阴萌刚刚把虫子召唤出来,可附近的卢家人已经被杀光了,此刻,一群虫子围绕着阴萌飞舞,拔剑四顾心茫然。
赵毅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这里还有这么多,你都献祭了吧。”
阴萌:“献祭越多,虫子数目也就越多,我会把控不住。”
赵毅:“没事,你尽管献祭,我到时候来帮你。”
“好。”
阴萌听话地照做,毕竟眼下赵毅是临时队长的身份,哪怕是林书友对赵毅有一肚子意见,战斗时还是会听其指令。
杀戮快速弥漫开去,若是单纯的仇杀,大家伙心里还会有些顾忌,至少没那么爽利,但亲眼目睹过这个家族的私下行为后,就再也没丝毫心理负担,可以尽情地享受杀戮快感。
有些卢家人,使出了魂将。
曾来到南通的那个老头,至死都认为是因为南通环境特殊,自己最强大的魂将没办法带进来才导致自己失败。
实则是,就算他们使出了魂将,在这帮自江水浪涛中搏杀而出的精英团队面前,也根本就不够看。
老头那晚在南通就算将那尊魂将完整召唤出来,也不过是让林书友在陈琳面前多展示两记锏法。
赵毅留在原地,手里摩挲着一枚玉佩,分析着卢家宅邸的禁制格局。
阴萌:“我快到极限了。”
“嗡嗡嗡!”
此时,阴萌脚下一大片黑蒙蒙,这些虫子明显开始了躁动,不再服约束。
赵毅走到阴萌身后,左手抬起。
阴萌知道他要做什么,赶忙提醒道:“换只手。”
赵毅:“呵,没摸到。”
说是这么说,但赵毅还是换了右手,掌心贴在阴萌后脑勺,同时心脏处生死门缝快速旋转。
阴萌只觉得自己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清晰和轻松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享受外置大脑的待遇。
以前李追远要求赵毅配合时,赵毅只是帮忙打个下手,分担一下推演压力。
而对于阴萌来说,则是被完全“碾压”。
阴萌内心不禁发出感慨:原来天才的世界,是这般光景。
要是能一直保持这种感觉,那她以后无论学什么术法,都能很快吧?
赵毅似是能感知到阴萌心中所想,开口安慰道:
“得到什么就得失去什么,你有先祖老底可以啃,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你看我过得多苦,以及你家小远哥,过得也没那么轻松。”
“谢谢。”
“待会儿结束了,给你先祖上供时,帮我多美言几句。”
“我没资格左右先祖的决定,真的,我没那么大的脸,不可能帮你把阖族……”
“其实不用阖族皆免,要是大帝能给我个我赵家生死簿,我自己勾勾画画,让该下去的老东西早点下去,我也挺开心的。”
讯号出现,在东南角,是梁家姐妹。
强烈的魂将气息浮现,那几尊沉睡的存在正在苏醒,那个方向也出现了虚影,它们正在挣脱铁链,脱离禁制束缚。
赵毅左手摊开,指甲划破自己掌心,玉佩浸血后飘浮而起。
“开!”
那处禁制被打开里头的三尊年代悠久的魂将身形停滞了一下,显然连它们自己都没料到能苏醒得这般顺利。
赵毅:“去,把虫子都调向那里。”
阴萌:“明白!”
一大群虫子,乌央乌央地如同一团乌云,全都飞了过去,进入结界内。
下一刻,赵毅目光一凝,手掌捏紧那浸血的玉佩,玉佩直接碎裂,与此同时,先前被敞开的禁制,再度闭合。
等于是把那三尊古老魂将与阴萌献祭出的虫子,全部关在了一起。
嘶吼声、咆哮声、哀号声不断传来,它们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这些虫子所带来的一切伤害。
挣扎一段时间后,终于彻底安静。
阴萌自己都觉得惊讶,有种我居然这么厉害的不真实感。
不过,她很快就清醒过来,厉害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赵毅。
没他的帮助,自己根本没办法控制这么多虫子,那三个魂将也不可能一直困在一个角落被动挨虫噬。
赵毅摊开手掌,掌心玉佩碎渣掉落。
阴萌小声道:“你刚刚的这招,好眼熟。”
赵毅:“就是从你们小远哥那里学的,学完我就后悔了,怎么研究只能学个形,没办法像他一样收放自如。
我怀疑,姓李的掌心里藏着什么东西用作媒介。”
阴萌:“我不知道。”
赵毅:“我怀疑是对的。”
清理结束。
在江水博弈中总是碰见强大存在,冷不丁地来场碾压局,大家还有些不适应,可确实挺解压。
不过,有件事还是超出了赵毅对腌臜事的想象。
这里有死人,都被安置在卢家各房内,尸体躺在那里绑着各种绳线,上面摆着牌位阐述与该房该人的关系。
尸体做了防腐,栩栩如生。
而活人,也是被捆缚在里面,人是活着,还有气息,却被刻意抽出了部分魂魄,生不如死。
三魂六魄的保存难度极大,需要日夜有人供奉维护,显然,卢家不会给他们提供这个服务,因此,这里被羁押的活人全都失去了主观意识,忘记了自我,如行尸走肉。
尝试给几个活人松绑后,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发了疯的自残,本能催动,寻找死亡的解脱。
赵毅:“都杀了吧,给他们一个痛快,记得把身份牌子拿过来,我给他们超度一下。”
以前的赵毅可不会这么做,自小那种经历下成长,他本就是个骨子里淡漠的一个人,但有些人的行为习惯,是能影响到他的。
姓李的比自己更没感情,可这种收尾,却每次都做得极为认真,仿佛他真的悲天悯人、心怀大爱。
身份牌给收拢起来,赵毅盘膝而坐,开始念经超度。
林书友站在赵毅身后,单手合什,默念《地藏王菩萨经》。
润生和梁家姐妹站在周围,伴随着一道道怨魂被牵引过来,卢家造下的孽债怨魂被放了进去,而刚死的卢家人魂魄,则被润生张嘴以煞气冲散或者被梁家姐妹以法器打崩,让他们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事毕,赵毅站起身,松了松筋骨。
身后的林书友也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脆响。
宅子里,应该还有漏网之鱼,但他们懒得去掘地三尺地翻找了,更何况,肯定还有卢家人此时并不在家里。
不过,最难的活儿已被自己等人干完,余下的杂鱼,自然会有人清理,卢家行事风格如此嚣张,所欺压的可不仅仅是一个陈家。
赵毅找了块假山下的石头,对林书友道:“帮我搬出来,立个碑,刻个字。”
林书友:“已经打完了。”
赵毅:“还没彻底结束。”
林书友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将大石头搬出,削了个平面,立在了中央后,准备走开。
赵毅提醒道:“还有刻字。”
林书友:“你不会自己刻?”
赵毅:“我刻就刻姓李的。”
林书友转身,走了回去,面对石碑。
赵毅:“刻:‘覆灭阴阳卢家者,九江赵毅!’”
姓李的不愿意出这种风头,可他姓赵的无所谓,乐意当这个出头鸟。
既然当上了编外队长,名和利总得图一图吧,要不然干得还有个什么劲儿?
好在,有一说一,姓李的在这方面,着实大方。
林书友持锏,开始雕刻。
刻完后,赵毅拍了拍手,赞叹道:“阿友,你的字写得不错。”
林书友嘴角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那当然!”
赵毅:“这么漂亮的字,不用来写情书真可惜了。”
林书友:“……”
赵毅:“好了,收拾收拾回去了,还得去见咱阿友丈人家呢。”
谭文彬等人闻言都面露笑容,林书友则是舒了口气。
等其他人都开始往外走时,赵毅故意留在后头,拉了拉林书友的衣角。
林书友扭头看向他,问道:“干嘛?”
赵毅:“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在心底想想,原来你真写过情书?”
林书友:“没有,我没写……”
赵毅:“瞧瞧,反驳得有气无力。”
林书友:“三只眼,我们单挑吧,写生死状的那种。”
“傻子才和你单挑。”赵毅伸手搂住林书友的肩膀。
林书友要挣开他,赵毅就凑到他耳边:“情书哦~情书哟~”
挣扎停止。
赵毅尽情搂着阿友,还很是亲昵地晃了晃:“你放心,我会永远帮你保守这个秘密的,保证其他人都不知道!”
林书友:“我其实什么都没做。”
赵毅:“那咱们去坦白?”
林书友:“你……”
赵毅:“放心,阿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咱俩关系,和他们不一样的。”
林书友:“你离我远点。”
赵毅:“那下次我需要你背我时,你得背得紧点。”
林书友:“你想得……”
赵毅:“你的一封情书,叫我看了脸红心儿跳;你的坦白热情,叫我不知应该怎么好~”
林书友:“好,别唱了!”
走在前面的阴萌听到后面的动静,疑惑道:“什么歌,有点耳熟。”
润生:“《一封情书》。”
阴萌:“你居然能猜出歌名?”
润生:“以前在大学看店时,一整天都在放歌。”
阴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怪不得。”
她那时经常去逛街看店比较少了。
润生回头看了一眼勾肩搭背哥俩好一起走的林书友和赵毅,当时在柜台上没他阻止,阿友真把粉红色信封拿回去准备写了。
走出卢宅,过了桥,还没到村子时,就遇到了一群人。
他们全部是阴阳师打扮,身后都有各种颜色的虚影蓄势待发,只是从气息波动上来看,比刚才被灭门的卢家人,要差上一大截。
这群人见赵毅等人走出来,马上就散开,形成半包围圈。
谭文彬:“是陈家人?”
赵毅:“嗯,因为我只通知了陈家。”
谭文彬:“这架势,他们好像不是单纯来帮忙一起攻打卢家的。”
赵毅:“嗯,谁赢了他们就帮谁。”
人是早就来到了,怕是卢家刚才的动静他们也察觉到了,但他们没急着进去,准备看看结果,要是卢家赢了,那他们就是来帮卢家镇压宵小的,要是卢家输了,那他们就是来找卢家复仇的。
明明自己是被欺辱的一方,到现在却依旧选择骑墙,这里固然有弱势家族的生存考虑,但这种特质的家族,能强大那才真见了鬼了。
赵毅用力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一改先前混不吝的语调,语重心长地说道:
“阿友,你要真想和那姑娘好,在那之前,你得让那姑娘和她娘家割席,你这岳丈家,也忒上不得席面了。”
“我……”
“你无所谓不重要,老太太眼里可见不得这种攀亲带故的。”
“她说她就只有一个哥哥,人还在江上,老家只剩下不走动的远亲了。”
赵毅闻言,笑道:“呵呵,挺好,这丫头,是真拎得清。”
“你们是什么人?”
“报上你们的身份!”
“是你们给我陈家发的通知?”
“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赵毅负手走出,站在众人面前,让月光洒在自己身上。
陈琳都能认得他陈家人自然不会对他陌生。
“赵……”
“九江赵……”
“赵少爷!”
赵毅原本还真想着帮林书友调顺一下丈人家,毕竟该调侃调侃、该揶揄揶揄,可赵毅很清楚,关键时刻,只有林书友会背着自己逃命,到死都不会丢下自己。
只是,看着眼前这群人前倨后恭的姿态,再联想到他们先前的行为,赵毅是半点态度都懒得给。
见他们还准备向自己行礼,赵毅直接冷哼道:
“滚!”
……
伙伴们都出去做灭门团建了。
一个人在家的李追远,也不寂寞。
加上药园培植后,他和阿璃之间又多了一个游戏项目,日子过得很充实。
老田头自从腿脚恢复后,整个人更加忘我地投入到新药园打理中去,除了与李三江继续喝酒聊天听评书外,他夜里睡觉都是在药园里打地铺。
李追远和阿璃一起过来种草药时,老田头每次都忍不住开心地说,等少爷回来了,他就能再次和少爷一起走江去了。
李追远没去主动打破老人家的幻想。
今日,李追远拿着农具,牵着阿璃的手,准备继续去大胡子家时,张婶先一步跑过来,双方已经离得近了,可张婶还是习惯性大嗓门地唱起:
“小远侯啊,你的电话来了哟~”
有时候,身处平原才晓得,山区的山,也是一种对耳膜的保护。
“来了,张婶。”
李追远接起电话。
张婶看见阿璃,晓得很开心,主动要请阿璃吃零食。
阿璃没有接,只是看着血盆大口里站着,正对自己满脸带笑无比热情的蛇精。
“喂。”
“小远,是我。”薛亮亮的声音传来,“大哥大收到了么?”
“嗯,收到了。”
“你们是不是缺钱了?”
“不缺。”
《追远密卷》销量很好,现在又是大考季,下个月的分成只会更多。
“那挺好,谢谢你们给我面子,花我的钱。”
“嗯。”
“小远,那个,有个地方的工程出了点问题,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希望你们可以去看一看……”
李追远目露严肃,按照以前的时间来算,江水不该这么快就给予自己浪花因果,毕竟距离上一浪结束并不算太久。
可现在,江水对自己格外亲厚,因果线索也会给得很提前,给予自己更充分的准备。
“亮亮哥,是哪里的工程?”
“丰都。”
第两百七十一章
“亮亮哥。”
“嗯?”
“还有其它地方的工程出了问题需要去看么?”
“我手头上就只有……那我给你再找找?”
“算了,不用了。”
“那小远你……”
“亮亮哥,这件事我能考虑几天再给回复么?”
“这没问题,老的勘探队已经撤出,新的勘探队还没组建好,你要是打算去的话,我可以把你直接加进名单里。”
“好,那我再考虑考虑,然后再给你答复。”
“小远,我以后就不再……”
“亮亮哥,这不是你的事,你做你认为该做的就行,工程建设最重要。”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
李追远在张婶这里买了些零食,装成两个袋子。
少年和女孩一人提一个袋子,彼此空余的那只手牵起。
没折返回家,而是按照原计划来到大胡子家。
本来手抓着婴儿床栏杆,对着桃林乐呵呵笑着的笨笨,察觉到来人,马上朝着东面坐下来,开始数起手指。
李追远将两袋零食放进婴儿床里。
笨笨惊讶地嘴巴张开,成了“喔”形。
他不晓得大哥哥今天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好,还对自己进行投喂。
主要是李追远路上没遇到虎子石头他们,又不想再提回去。
普通婴孩饮食都比较清淡,这种重口味的零食不该给他们吃,但笨笨是个特例,极小的时候他就能在襁褓中跟着爹妈下湖走江,如今更是能被死倒抱着依旧睡得香甜,这点零食刺激,对他而言,就是毛毛雨了。
笨笨很聪明,等李追远与阿璃离开坝子去药园后,他就用自己那双小肉手开始去尝试撕包装袋。
撕成功了,自己抓着零食往嘴里放。
刹那间,笨笨脸上像是绽放出了光。
可还没等他再拿一片,一只手就伸进婴儿床,将开袋的和没开袋的零食,全部提了出去。
笨笨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萧莺莺。
嘴巴一嘟,很是委屈。
萧莺莺将奶瓶递入笨笨嘴里,笨笨本能地双手抱着奶瓶,吸了几口,又将奶嘴吐出,抱着奶瓶,叹了口气。
萧莺莺转身进屋去准备纸扎的原材料。
过了大概半小时,等萧莺莺再出来时,发现梨花和熊善两口子坐在婴儿床边。
俩人不仅互相喂着零食,还给自己儿子投喂,笨笨也是开心得很,抓着栏杆不停地跺脚,一家人,其乐融融。
萧莺莺见到这一幕后,眼里渐渐泛起一抹红色,垂放在身体两侧的指尖,开始有水滴落,其今天身上所穿的衣服,也被浸湿。
梨花、熊善和笨笨都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死倒气息。
一家三口都停下咀嚼的动作,看向萧莺莺。
梨花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零食袋,说要去批发竹子;
熊善擦了擦嘴角的辣油,哎哟一声说今天鱼塘忘记拾掇了。
两个大人很快各奔东西。
就连笨笨,也立刻老老实实地坐下来,捧起奶瓶,使劲嘬着。
萧莺莺觉得,自己仿佛才是那个亲妈,刚才那俩是只知道一味让孩子高兴亲昵的后爹后妈。
控制情绪,怨念消散,萧莺莺准备去换衣服前,先走到婴儿床边,指着零食问道:
“谁给你带过来的?”
笨笨伸出手指,坚定地指向熊善刚刚离开的方向。
……
忙到临近中午,李追远与阿璃收工,准备回家吃午饭。
老田头跟着一起走,快到家时,坐上了轮椅。
主要是一下子太快恢复在李三江那里不好解释,老田头打算循序渐进一下。
饭后,李追远上楼去洗了个澡,阿璃则被柳玉梅带着回东屋沐浴。
午后天空开始多云,小风也吹了起来,这雨,将下未下。
李追远躺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在午睡。
阿璃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药经,翻书页的间隙,女孩会看一眼身边的男孩。
李追远不是在睡觉,他来到了自己意识深处的“家里”。
刚走进一楼,就看见本体从地下室那里走出,正在锁门。
李追远:“这是不遮掩了?”
进屋只是个形式,当本体感应到自己进来时,他可以随意出现在哪个房间里等待自己。
本体:“你都已经猜到里面有问题了,还需要遮掩么?”
李追远:“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本体:“无所谓因为总会有下一个具体。”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并排走上楼。
本体指着露台上摆放着的两张藤椅,问道:“坐这里?”
李追远摇摇头:“进屋吧。”
本体没拒绝,跟着走进屋。
李追远在床边坐下,本体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转动椅脚,面朝李追远。
本体:“你不想去丰都。”
李追远:“只是觉得有点快。”
本体:“酆都大帝不会天真地等你走江成功且成年练武后,再对你发出邀请函。”
李追远:“我知道。”
本体:“自梦鬼那一浪后,大帝就想让你回丰都了,只是当时借用的是让阴萌回家祭祖的名义。
上一浪去都江堰前,大帝就已明确指向你,并且开始干扰浪花的进程。
这次,算是彻底摊牌,一锤定音。”
本体打开抽屉,将一本厚如字典的本子从里面取出,“砰”的一声,放在了桌面上,他的手在上面拍了拍,封面上写着《走江行为规范》。
本体的时间很多,除了谋划着未来阴谋外,也会对术法、阵法、风水等方面进行归纳升华,而对天道的研究,更是其重中之重。
一定程度上来说,本体现在忍着没有强行发动身体主导权争夺的一大原因就是,他要是现在“反正”成功,那必然会破坏现如今天道与李追远之间的平衡默契,招致更为强力的针对与打压。
本体:“我有三个方法可以提供给你,用以改变当下局面。”
李追远:“我想我都会拒绝,不,是前两个肯定会拒绝,第三个,待议。”
本体:“那我直接说第三个方法?”
李追远:“要说,就说全了吧。”
本体:“第一个方法,目前只有你掌握了下一浪的线索,你的手下们并不知晓。那就想办法让阴萌快点死于一场意外,然后你再自我封印掉关于酆都十二法旨的记忆。
以此,尽可能地削弱你与酆都大帝之间的因果关系,让江水得以像上次那样,再次与大帝进行角力,更改你下一浪要去的地方。”
李追远:“呵。”
本体:“第二个方法,把酆都十二法旨完整地传授给赵毅,他本就聪明且天赋绝顶,有你主动分解传授,他必然能学得很快。
然后再结合上次那对狗懒子的事以及九江赵家阖族听封的既成事实,将因果尽可能地推到赵毅身上,让他成为你的替死鬼。
看江水,在你二人之间进行抉择,是要保你还是保赵毅,我相信,以你现在与天道形成的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江水会选择将赵毅推向丰都。
它会再养一养你,把你这把刀磨得更锋利些,用作以后发挥出更大价值。”
李追远下床走到柜子旁,拿出一罐健力宝,打开,喝了一口。
本体:“你在心动?”
李追远摇摇头。
本体:“你依旧会拒绝?”
李追远:“拒绝。”
本体:“为什么,你不该如此看重赵毅,难道真的惺惺相惜处出了可笑的友情?”
李追远:“走江的一直是我,而不是你,你的冷静有时候会无法察觉到那些需要情绪上头的细节。”
本体:“比如?”
李追远:“比如将军墓下那群主动再次赴死的人,你能理解么?”
本体:“可以把悲壮与牺牲感,当作一种可以让灵魂愉悦的麻醉。”
李追远:“那好,你现在就自杀,成就一下我,你去享受悲壮与牺牲的愉悦吧。”
本体:“你这比喻,太愚蠢了。”
李追远:“只是你无法共情,因为你没有感情。
走江需要一股气,我可以站在自己立场上去和江水博弈,为了自己的远近规划进行浪花的调整与规避。
但如果是把浪推给别人,自己缩下去,这口气,也就散了。
这推出去的不是灾祸,而是成为龙王的机会。
我是没办法二次点灯认输的,来到江上,无法退下去,又无法成为龙王,那我在江上做什么,划船看风景么?”
本体:“你是受秦柳两家的束缚太深了,你不该背负这些负担。”
李追远:“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本体:“第一步走错了,等同于接下来所有麻烦都被加剧。”
李追远:“首先,我不后悔;其次,若是我没有表现出与魏正道的区别,你猜天道是会和我达成这种暂时默契,还是会一开始就直接把我弄死。”
本体:“这是你事后的倒推找补,也有可能,你可以通过比魏正道走得更极端的方式,来规避天道对你的影响。”
李追远:“与你争论这个,没意义。”
因为本体,只会选择魏正道当年的那种方式,可最后,魏正道其实是后悔了的。
本体:“当你自堕成为心魔后,就注定,我不会像他当年那样,会后悔,以及去做那可笑的自杀。我只会比他走得更高、更远,去见一见真正的风景。”
李追远没反驳,而是又喝了口饮料,道:“该第三个了。”
本体:“以同层次的大因果去对冲大因果,既然下一浪被大帝干预严重,如果你不想去丰都的话,可以走另一个极端。
比如东海深处的那只大乌龟,比如集安的高句丽墓。
甚至你可以通过镇压更迭整个官将首体系,从而去找寻到地藏王菩萨真实道场所在地,与地藏王菩萨本尊去对弈。”
李追远:“那还不如去丰都呢,去丰都,生死在大帝一念之间,至少可以抛个硬币。
去那几个地方,对现在的我而言,是必死无疑。”
本体:“你和我都不喜欢抛硬币,不是么?”
李追远:“继续你的第三个方法发散吧,再不说,我都要猜出来了。”
本体:“其实,你早就想到了,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让我充当你的绝对理性思维,帮你重新梳理一遍。”
李追远:“想是想到了,但还没做最后决定。”
本体:“上述那几个地方,以你现在的实力去,的确是毫无生还可能。但按照这一理论,可以往下套用方法。
勉强一个层级上下浮动的大因果对冲,也能给天道创造出合适的助推机会。
比如,找到魏正道的墓。
在梦鬼那一浪中,魏正道和酆都大帝同时出现过,他们至少是同级。”
李追远:“你知道他的墓在哪儿?”
本体:“不知道。但桃林下那位,不是现成的么?”
李追远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饮料罐。
本体:“桃林下那位说过,如果可以,它是愿意当你走江路上最后几浪之一的,让它提前引爆即可。
以它作为牺牲,来帮你避开大帝这一浪。”
李追远:“还真是你的风格。”
本体;“当然,还有最划算的,那就是虞家。你马上动身去虞家地界,将自己快速牵扯进虞家变故中。
以正经龙王家的大因果,也是可以碰一下大帝的因果。”
李追远:“我也是想到了虞家。”
本体:“嗯,毕竟天道已为虞家的覆灭铺垫了这么久,不仅江湖上顶尖势力都在盯着,怕是到时候,这一代走江的精英也会汇聚在虞家那一浪中,必然会非常热闹。”
李追远又拿起一罐健力宝,递向本体:“你喝不喝?”
本体:“这似乎是我的东西。”
李追远:“味道来自于我的经历。”
本体:“我不爱喝甜的而且还是这种虚假没意义的甜。”
李追远:“同理,这也是我在思考的问题,直接卷进虞家,强行开启新浪,确实大概率能避开丰都这一浪,这种事,以前赵毅拼命过浪时没少做过。
但,虞家这一浪结束后,下一浪呢?
大帝依旧在那里,看着我,等着我。
那我下一浪,该通过什么方式去躲避?
还是说,我度过虞家这一浪后,就能实力快速增长,达到能在大帝面前保全自己的层次?”
本体:“不可能。”
李追远:“只要我实力没达到那个层次,那面对大帝时,依旧要去赌祂的心意。”
本体将厚厚的《走江行为规范》收起,将抽屉关闭,说道:
“晚赌,不如早赌。”
如果大帝要杀人,那不过是早一浪死和晚一浪死的区别。
如果大帝不是要杀人,那过了丰都这一浪后,再去虞家这一浪,所能攫取到的好处就会更多。
下一刻,
李追远与本体异口同声道:
“去见大帝。”
随即,李追远仰起头,想要将剩余的饮料喝光,可无论怎么喝,都喝不完。
少年放弃了,将饮料罐倒放向下,里头的饮料像开着的水龙头般,不断地向下流淌。
李追远看向本体:“有意思?”
本体:“是你先没意思的,带着答案过来找我。”
李追远将饮料罐丢到地上,罐子空了,地上积攒的液体也干了。
走到房间门口,李追远停下脚步,背对着本体说道:
“去丰都,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所以才想着来找你聊聊。”
“无聊。”
李追远离开了。
本体也走出房间,下楼梯,回到地下室。
地下室好几排长凳上,坐得满满当当。
里面的格局已经大改,中间一圈坐的是人,四周墙壁上则围了一圈高台,上面摆放着一块块未塑形的泥胎。
原本这一圈是不存在的,现实中的李追远刚在张婶小卖部接了薛亮亮的电话,本体就来到地下室,给它们加了上去。
因为它意识到,未来自己需要替换的,可能不仅仅是人。
“你们,最好别给我成长起来的机会。”
……
“如果大海能够唤回曾经的爱,就让我用一生等待……”
团建结束的返程途中,一阵欢声笑语,大家在车上迎着风,尽情唱着歌。
谭文彬原本打算径直回南通的,但被赵毅拒绝了。
他说谭文彬好不容易恢复过来,就该多去陪陪对象,农家乐体验过了,那就该再去重温一下美好的校园时光。
实则,赵毅是为了林书友着想,毕竟刚刚灭了卢家,怎么着也该让阿友去陈琳面前享受一下崇拜目光。
谭文彬没表示反对,眼瞅着快到金陵地界了,他拿起大哥大,准备向小远哥报备一下。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赵毅则在扒拉着磁带,挑选着下一首应景曲目。
少顷,谭文彬挂了电话,将车载音响关闭,车内陷入安静。
正唱得起劲的阴萌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谭文彬:“萌萌,你可以准备回家了。”
阴萌:“我们不是正在回家么……回丰都?”
谭文彬:“嗯。”
阴萌怔坐在原地,不再往嘴里丢零嘴,而是将大拇指横放进嘴里,牙齿用力地咬着。
“咔嚓!”
赵毅将新选好的磁带推入,然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他将夹着烟的手探出车窗,任凭车窗外的风使劲吹动自己的头发。
凄凉婉转的曲调自车内响起,
是《二泉映月》。
第两百七十二章
二楼露台,阿璃翻页间隙,看向身侧躺着的少年,恰好少年也在此时睁开眼。
李追远收起后背,坐直,目光眺望着远处天色阴沉下如水墨般晕开的田野。
先前的交流中,他能感受到本体的“敷衍”,它在表演着它过去的那种刻板印象。
演技上无可挑剔,区别在于它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进步,而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在阿璃的陪伴下,李追远走下楼,来到地下室门口。
门口阴凉角落里,躺着一团大大的黑色。
小黑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没站起来,只是用肚皮和抓地不断蠕动,将铁门让了出来。
现在天渐渐热了,这儿阴凉,小黑会选择在这里睡午觉。
李追远低头,看着它。
小黑被看得有些惴惴,默默地准备站起来离开,结果刚起身,少年就将目光挪开,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左看看右看看,小黑又趴了下来,舔了舔自己的爪背。
地下室整修过,但依旧是老格局,三分之一的面积放置的是太爷的各种“服饰”、“法器”,各个白事班子的都有。
余下面积里摆的都是一口口大箱子,里面盛放的全是古籍。
本体选择将它的秘密安置于此也是有原因的,因为这间地下室对李追远而言,相当于是正式的启蒙之地,李追远是从这里走入玄门,开启了人生的另一条道路。
本体,也想自这里重开一条新路?
阿璃抓着少年的手,微微用力,她不仅知道李追远体内还有另一个“人”,而且还亲眼见过“它”出来。
李追远笑了笑,道:“放心吧,它没机会的。”
少年无意于去跟阿璃叮嘱万一以后它出来占据了“自己”,阿璃千万不能留情,必须得快速做出抉择。
因为李追远觉得,与其把这担子交给阿璃,不如自己一直主动挑着,关键时刻直接折断就是。
本质上来说,本体之所以选择另一条道路,大概是连它自己也认识到,在传统“心魔与本体对抗”的这条赛道上,它不可能赢得了自己。
走出地下室,关上门,缩在角落里的小黑等少年和女孩离开后,又重新摊开身子,舒舒服服地眯起。
“轰!哗啦啦……”
蓄势许久的雷阵雨终于下了,地面上先是泛起浓郁的水汽和土腥味,然后又很快被恣意的凉爽所覆盖。
李三江和老田头坐在客厅门口,大雨浇溅出了他们的回忆,他们各自分了根烟,诉说起了过往。
刘金霞、花婆子和王莲这老姊妹仨,在厚重的雨帘下小跑过来,她们先是在王莲家集合再一起朝这儿来的,行至半路下起了雨。
王莲用双手悬在自己头顶,刘金霞仔细瞧着脚下的路,花婆子更显疯癫,一边笑着一边轻轻撞着俩人。
刘金霞骂着花婆子,王莲则在不住求饶,花婆子却撞得更加起劲,笑声如鸭嗓,带着清晰的坎坷节奏。
雨汽滤镜下,她们褪去了往日的老迈与沉稳,毕竟这场雨,也曾浇过年轻时的她们。
柳玉梅从东屋走出来,身前的雨水在第一时间就绕开了她。
但在看着小路上冒着雨跑过来的仨老姊妹时,柳玉梅先是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道:
“真是一群疯婆子。”
下一刻,雨水打在了柳玉梅身上。
今日本来没约牌局的,主要是王莲家那个瘫痪的儿子近些日子实在是有些不省心,总想着自杀来不拖累家人。
刘金霞单独过来嗑瓜子对柳玉梅摆过这件事,柳玉梅说,早不自杀晚不自杀,偏偏等到俩孩子逐渐长大父母也渐渐习惯这样的家庭处境时再喊着自杀。
说得好听点是不愿意拖累家人,实则是自己求生欲与希望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被消磨干净,自私到连自杀都想打着为家人着想的道德名义。
刘金霞习惯了柳家姐姐的这种说话方式,很直接很不留情面,却又说得极有道理。
仨老姊妹冒雨而来,刘姨给她们拿来毛巾擦拭,又端来了生姜驱寒汤,秦叔则将牌桌支进了客厅屋里。
牌局开始,其余人是一边打牌一边闲聊,柳玉梅是一边闲聊一边输钱,还得刻意地多给王莲输点。
那不省心的儿子几次自杀几次送卫生院抢救,真挺费钱的。
王莲从不把苦脸往这里带,路上花婆子最疯在雨里玩得最开心,上了坝子,就属王莲脸上的笑容最多。
打着打着,花婆子提议过两天等放晴了,四个人一起去趟狼山烧个香。
柳玉梅摇头,表示不去。
真要是去拜祭天地那无所谓,反正天地受得起,可以她如今肩上挑着的干系分量,去寻个普通庙郑重烧香,怕是得把整座狼山给点了。
最后还是由刘金霞拍板决定,过几天她带着花婆子和王莲去一趟狼山,刘金霞还贴心地说可以以柳家姐姐的名义帮她带烧一份。
“别,千万别,真不是和你们客气,我不信这些,不用替我代烧磕头。”
这雨一直下到晚饭时间,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刘姨喊众人吃晚饭,雨天留人,大家也就没客气,都留下来吃了。
晚饭后,雨才停歇,众人各自回家。
田老头也推着自个儿的轮椅,去往大胡子家,推出一段距离上了村道后,他就站起身,将轮椅扛在肩上走。
哼着小曲儿,刚上大胡子家坝子,就瞧见桃林里刮起了风,桃花纷落,树枝作响,可明明外头风雨早就停了。
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老田头开始整理被雨打风吹过的药园。
令他脸红的是,他所种的区域,需要做一些调整与呵护,少年那日种的,却毫无影响。
曾经他曾在自家少爷身上感触过真正的聪明人是怎么样的,可少爷那时候擅长的本就不是他会的,只有在自个儿优势项目上被压制,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打击。
打理途中,老田头不敢东张西望,只听闻这隔壁桃林里,风是间接性不停地刮起。
深夜时,这桃林深处更是传来了琴声,悠扬中带着肃杀。
李三江临睡前,习惯性来到一楼用作供奉的隔间里查看。
里头点着一盏长明灯,上书捞尸李,下面则是自己和小远侯等一众人的名字,自家小远侯说这是用作祈福的,曾孙说什么李三江自是信什么。
因此早晚都会来擦擦摆摆,顺便自己先前挂在墙壁上的“儒释道”,也都拜拜,反正惠而不费。
可今儿个刚推开门进来,只听得连续“咔嚓”之声,墙壁上的“漫天神佛”全部脱落下来。
这把李三江吓得,以为发生了地震。
等终于把这些收拾好时,外头传来了汽车声。
李三江走了出去,脸上浮现出笑容,骡子们回来了。
“壮壮,你们吃过饭了么?”
“吃过了,李大爷,你休息吧,我们也要洗洗睡了。”
“哎,好。”
李三江上楼休息去了。
不一会儿,赵毅猫着腰上了二楼。
李追远的房间里亮着灯,赵毅放慢了脚步,他刚靠近,少年也就出来了。
见到他,赵毅悬着的那颗心,算是踏实了一半。
李追远看了他一眼。
赵毅说道:“没办法不紧张,我全家上下现在可都在公示期呢。”
李追远:“我没说话。”
赵毅:“我想自我安慰。”
李追远点点头,走下楼。
“小远哥。”
“小远哥。”
一众称呼声中,还包含有梁家姐妹。
压力之下,众生平等。
阴萌坐在靠墙的凳子上,后背贴着墙壁,神情有些麻木。
她就像是个在外撒欢玩得很开心的孩子,眼下要带着一沓不及格试卷回家找家长签字。
等李追远和赵毅走下坝子后,阴萌茫然道:“润生,怎么办?”
润生:“不就是回家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阴萌:“先祖会生气。”
润生:“祂再怎么生气也是你先祖,大不了直接杀了你。”
梁艳:“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梁丽:“就是。”
谭文彬:“心死了,也就踏实了。”
阴萌舒了口气,脸色确实好看了许多。
夜色深沉,李追远和赵毅走在乡间小路上。
赵毅:“有其它办法么?”
李追远:“有,但不合适。”
赵毅:“所以?”
李追远:“决定去丰都。”
赵毅:“好。”
李追远:“路上顺利么?”
赵毅:“卢家还没那个资格让我们不顺利。”
李追远:“我指的是回来的路上。”
赵毅:“很顺利,怎么了?”
李追远沉默。
赵毅又问道:“透点底,那位怎么样了?”
李追远:“对你没翻开那本书的事,它很开心。”
赵毅:“那我是不是还得再端一会儿?继续表现出一副清心寡欲看得开的样子?”
李追远:“可以。”
赵毅:“它应该能看得出来。”
李追远:“这无所谓。”
赵毅:“的确,明屁拍得更舒服。”
二人来到大胡子家,老田头铺了一张草席,就睡在药园里。
听到动静,老人抬起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他马上高兴地爬起身,连蹦带跳地过来。
老田头是为了向自家少爷展示如今已康复的自己,可在李追远与赵毅眼里,老人是走出了时下年轻女孩流行的那种步伐。
“少爷!”
赵毅脸上露出笑容,主动上前,弯腰,将老田头抱着举起来。
“反了,反了,少爷,应该我抱你,我背你。”
“老田,我长大了,身体也好了,用不着你背了。”
比起动作,这话说得更是无情。
老田头的情绪一下子变得低落。
赵毅继续补刀:“你年纪大了,经不住再折腾了。”
老田头委屈道:“少爷……”
大部分人能接受自己变老,却很难接受自己变得无用。
赵毅:“这药园子打理得不错,姓李的占到便宜了。”
老田头:“远少爷在这方面的造诣,不比我差的。”
赵毅:“你和李大爷相处得也很不错?”
老田头:“李老哥是个好人,很有意思。”
赵毅:“难得遇到个老友,那你在这儿陪他再住段日子吧。”
老田头:“我还是想和少爷你一起去出去走江,我是老了,但还能帮少爷你扛些事儿,他们比我年轻,比我厉害,但关键时刻,他们没我敢上。”
“可是,我答应姓李的了,把你租给他一段时间。”
“这……”
“为了赵家的功法补全与提升,也是为了走江结束后,我执掌赵家铺路,老田,你再受点累。”
“少爷,我愿意。再说了,住这里,真不累,每天都挺乐呵的,就是少爷咱家的药园子和少爷你要用的药……”
“用这里的药就行了,咱家药园就让它们再长长。”赵毅低头看了看地上一大片已经探头的药苗,“真是风水宝地啊,药都能长得格外快。”
“可以是可以,但是少爷,一个人供两个团队的药,我怕我来不及。”
“你只需要做我们这边的就行,另一边的……你提点一下那位小姑娘。”
“秦小姐?”
“嗯。”
“我知道了,少爷。我会多向她学习。”
“老田,你怎么这么没自信?”
“少爷你不知道,最近我受了比较大的打击。”
“我知道,因为你家少爷我,早就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赵毅回过头,看向站在坝子上没下来的李追远,他想询问一下姓李的态度,现在自己要不要去桃林里打个招呼、道个歉。
谁知姓李的居然不在看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李追远抬起手,指向前方桃林。
赵毅扭头看去,原本平静的桃林里,刮起了风。
老田头压低了声音道:“少爷,这风从晚饭后一直间接性地刮到了现在。”
赵毅的眼睛逐渐瞪起,他一个箭步冲过来,翻身跳上坝子,来到李追远身边。
李追远:“风有点大,通知你留守在家的手下,让他们注意安全。”
赵毅拿出自己的大哥大,开始拨电话。
接电话的是陈靖,他语气里满是疲惫,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浸泡药浴,相当于每日都要经历一遍洗髓伐经。
“陈靖。”
“毅哥,我在。”
“孙燕和徐明在你身边么?”
“他们在自己屋里。”
“你去通知他们,就说我说的,自现在起,开启药园阵法,在我本人回来前,不准离开药园范围!”
“明白!”
挂断电话,赵毅脸上的神情变得很凝重,因为事情比他想象中来得更迅猛也更严重。
李追远:“叮嘱好了。”
赵毅:“嗯,都吩咐好了。”
李追远:“应该再多叮嘱几遍。”
赵毅:“我知道,我手下的素质没你手下人高,但他们又不傻。”
李追远:“不是傻不傻的问题,是他们不在南通,就没有遮蔽。”
赵毅再次拿起大哥大拨起号码,无法接通。
“应该是阵法已经开启,没事了。”
李追远:“我已经尽到提醒义务了。”
赵毅:“我也是。”
桃林里的风,在此刻又歇了下去。
赵毅:“果然,当那种级别的存在卷入浪涛中后,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了。”
李追远:“嗯。”
赵毅:“如果我没有强行献祭那对东西,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离谱?”
李追远摇摇头,道:“当时局面下你的选择没错,我也从未怪你做出的那个决定;再者,布置仪式的是阴萌,鼓励你强行开启献祭的是谭文彬。”
赵毅指了指坝子角落里摆着的供桌,提议道:“要不,我们把阴萌喊来再做个祭,把你刚刚为我说的话,再对那位复述一遍?”
李追远:“现在再做这些解释,已没有意义,你还幻想着让大帝收回成命?君无戏言。”
赵毅:“那我真是太冤了。”
李追远:“可我也没让你对大帝说‘别给脸不要脸’这些,所以,想开点吧,至少你过了嘴瘾。”
赵毅:“真不能避开了?”
李追远:“我推演过了,避开不划算,还是直面吧。”
赵毅:“生死赌一把。”
李追远:“赌的可不仅仅是生死,我们不是千里迢迢去丰都,来到大帝面前,请大帝开盅。”
赵毅:“首先得看,我们是否能走到丰都,来到丰都后,是否能走到大帝面前。想拥有生死一线的机会,前提是能有资格上到那张赌桌。”
李追远:“你是睡这里还是睡家里?”
赵毅:“我跟你回去,睡棺材。”
“没空棺了。”
“没事,我和阿友说好了,他今晚和我换,你知道的,阿友人很好。”
二人开始往回走。
赵毅问道:“你后悔不,去招惹祂?”
李追远:“时间无法溯回,我没得选。”
少年不可能回到过去,不去认识阴萌,不去答应阴萌爷爷的请求,不去研究恢复阴家十二法门。
至于梦鬼那一浪,他更是没得选,人家布局想提前扼杀自己,自己借用阴萌血脉关系将大帝引来,是为了破这场杀局。
赵毅:“我指的是,你后悔没对大帝多尊敬点么?”
李追远:“就像大帝不在乎祂的血脉活得不如一条狗,你以为大帝真会在意我是否尊敬祂么?”
赵毅:“这倒是。”
李追远:“当然,狗懒子除外,这确实过分了。”
赵毅:“……”
李追远:“我与大帝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矛盾,哪怕我一直恭敬侍奉祂,也无法改变这一格局。
当我越来越强大时,我身上的因果牵扯也就越来越多。
阴萌跟随着我,也是一路水涨船高,萌萌的天赋真的不算好,但她确实是被带起来了。”
赵毅:“确实。”
失传的秘法被人复原掌握,不断使用;废弃的血脉重新激活,哪怕资质平庸却被功德不断灌输。
如果大帝死了,这些都不是问题,可问题是,大帝还活着。
祂活着,就得承受血脉与传承者给祂不断带来的滚滚因果,且这因果有着明显的越滚越大趋势。
因此,这场会面,本就是无法避免的。
需要有一个处理,需要做一个结果,再多的狗懒子,也只是添头。
回到家门口时,赵毅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李追远:“黄历上说,后天,适合远行。”
赵毅气道:“能不能不要这么封建迷信?”
姓李的都开始看黄历了,说明他对这一浪也是没什么把握,这让赵毅本就不安的内心,变得更加风雨飘摇。
李追远:“那你明天可以带着梁家姐妹先行。”
赵毅:“我选择尊重传统民俗文化。”
李追远:“早点休息。”
赵毅:“你也是。”
少年停下脚步,又转过身,看向赵毅:“很久,没有这种强烈的不安感了,还真是让人怀念。”
赵毅:“我以为你这种人,会很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我原本也这么觉得,可我后来发现,如果我真是这样的话,当初就不会去太爷家地下室翻书。”
李追远上楼休息去了。
林书友被挤出了棺材,睡到圆桌上去。
赵毅躺进棺材,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没多久,他就后悔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响起,似是奏响了交响乐。
这帮牲口,像是比赛似的,仿佛谁晚睡着谁呼噜声小谁就吃了大亏!
他睡不着,脑海中回忆起姓李的上楼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李大爷家的地下室。
赵毅深吸一口气,双手不断交叉,一缕缕清风自一楼客厅里吹拂,形成了一道用以遮蔽感知的屏障。
随即,他小拇指轻轻勾起,角落里的一只纸人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走向地下室,来到那座铁门前。
铁门上有锁,但锁是开着的,起一个固定的作用。
纸人抬起手臂,正要将锁拿开时,却又停住了动作。
躺在棺材里的赵毅,微微皱眉。
他想到了老田。
老田因李大爷的关系,治好了腿,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他都不敢将老田带走,怕遭受福运反噬。
更已知……姓李的其实和李大爷不是直系血亲,可姓李的现在却成了李大爷的曾孙子。
赵毅很害怕,害怕他打开这把锁,进入地下室翻阅那些东西后,他日后也会变成孙子。
纸人立刻走回原位,恢复正常。
棺材内,赵毅后知后觉,攥起拳头,心里怒骂道:
“姓李的,你他妈的这时候还想着坑老子!”
……
“啥,又要出门了?还是明天!”
吃早饭时,李三江从壮壮口中得知这一消息后,很是震惊。
谭文彬笑道:“李大爷,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我们都算是好的了,可以时不时地回来,其他人一年半载的没法回家才是常态。”
李三江愁眉苦脸道:“你们现在还在实习就这样了,那以后岂不是会越来越忙?”
谭文彬:“嗯。”
李三江看向阿璃,又看向老太太,道:“怎么跟大禹治水似的,这以后要是结了婚,可怎么办哟。”
柳玉梅:“年轻人忙些,是好事,得多锻炼。”
李三江就着咸菜喝了口粥,心道:成,你没意见就行。
今天天气很好,吃过早饭后,大家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
昨儿个隔间里的画像全都脱落,让李三江心里有些打鼓,昨晚睡觉时也不踏实,再加上早上得知孩子们又要出远门了,他就悄悄装了些香烛走出了门。
村道拐角处有一个小小的土地庙,没人专门来烧香,但逢年过节或者走白事经过时,都得供一供,这种小公庙就是吃百家饭的。
以往每次李追远他们出远门时,李三江都会给这庙上香,土地庙土地庙,肯定是管路上的,就算一方土地管一方事,可大家到底是同行,也能互相打个招呼。
李三江弯下腰,给这都没小孩高的土地庙点上香,拜了拜,说道:
“伢儿们又要出远门上路了,您给互相知会一声,保个平安。”
拜完,刚直起身子。
只听得“哗啦”一声,土地庙塌了。
李三江只得弯下腰,给它重新垒起,问题不大,跟搭鸡窝似的,很快就重新垒好,只是原本立在里头的泥塑土地公公,身子被刚刚落下的砖头砸碎了。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您也太客气了。”
念叨完后,李三江走向思源村的李家祖坟。
关键时刻,还是本能地觉得自家人靠谱。
李三江自个儿选的坟距离祖坟不远,就在路上,现在那块位置已经入住了俩人,是壮壮带回来的恩人。
实则是谭文彬的干爹和干兄弟。
既然中途遇到了,李三江干脆也给他们摆上香,听壮壮说过,这俩之前帮过他,那就再帮一次呗。
香插上后,李三江开始念叨:
“伢儿们又要出远门了,你们保佑一……”
“咔嚓!”
话还没说完,这修葺得极为精美的两座坟,分别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瘪三侯的手艺是真的差!”
瘪三侯是村里的瓦匠,手艺不好也不赖,主要是便宜,这坟之前就是让瘪三侯找人修的,已经裂过不止一次了。
虽然嘴里骂的是瘪三侯,可李三江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没敢再往祖坟那里跑,他可不想把老祖宗们都集体整个笑口常开。
二楼露台,李追远和阿璃正坐在藤椅上下棋。
赵毅则坐在远处李三江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个本子,不停写写画画。
刘姨如往常一样,靠着厨房门,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着上方的俩孩子。
今儿个多出了个新人物,刘姨也顺便瞅瞅他。
小姐和农家小子坐在一起,旁边是差点和小姐产生婚约关系的世家子弟。
家里的电视,刘姨没事儿时也会看看,上面放的,不尽是这些东西么。
谭文彬在陪着老太太喝茶,说着去灭卢家的事,因不涉及走江,只是私人恩怨所以不用含沙射影,谭文彬说得轻松,老太太听得也舒服。
讲完后,老太太说道:“这陈家,到底是上不得台面,都比不过你那准丈人家来得门当户对。”
谭文彬:“这也门当户对?”
老太太:“门当户对指的不是财帛,是家风,是体面。”
客厅里,阴萌靠在棺材上,手里捧着阴家族谱,正在背诵。
润生坐在她对面,做着纸扎。
“阴安民生三子:阴如海、阴如望……”
润生不解道:“背这些做什么?”
阴萌:“要去见祖宗们了,多少得记一下谁是谁。”
在阴家彻底没落之前,阴家人死后,都是被小鬼推进阴家陵寝的,阴萌现在是临时抱祖脚。
“啊呀!”
阴萌生气了,将族谱用力再脑袋上拍打着。
“怎么生了这么多,这么能生啊,那时候为什么没有计划生育!”
润生:“别背了,到时候见到了统一喊先祖就是了。”
阴萌:“那遇到那位怎么办?”
润生:“喊老祖。”
阴萌:“不过我才发现,为什么历史上我们家人口这么多,到后头怎么就变成单传了?
不对,按照老理,我是女的,是不能上族谱的,所以我阴家在我这里,应该是断了的。”
润生:“可以招赘婿。”
阴萌:“感觉也没这个必要,在遇到小远哥前,我和爷爷也没沾上这姓氏的光。”
润生:“这话不能对先祖们说。”
阴萌:“也是哦。”
谭文彬和老太太喝完茶,来到楼上,先往赵毅身边靠了靠,见上头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打上了圈圈,有的画上了叉叉。
“这是什么东西?”
赵毅:“当代族谱。”
“那你在画什么?”
“我想着如果大帝觉得下面缺官差,我九江赵可以主动提供一些。”
“这方法好啊。”
“我也这么觉得,你想啊,等我回赵家夺权斗争搞死那些老家伙得有多麻烦,真要有个生死簿就简单了。”
“那会不会圈得太多了些?”
“我先做的减法现在开始做加法。”
“那这个‘赵毅’上面两条斜杠指向的俩名字是怎么回事?赵陵和赵辛氏,他们怎么也被打了叉?”
赵毅合上“新族谱”,对谭文彬眨了眨眼。
“看来,你和你父母,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小时候要不是我咬着牙硬挺着活下来,我就会被他们丢进尿壶里去。”
“我没想劝你想开点,我只是好奇,你赵家就缺你一口吃的?就算你小时候体弱多病,你爸妈为什么非要针对你,大不了再生一个嘛。”
“桃林边那家,哦,你们叫大胡子家是吧?”
“对。”
“那家院子里有张婴儿床,里头的那孩子很可爱,我看见他时,就像看见了我小时候,不过他比我那时候健康得多,也得宠幸福得多。”
“额,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你可以问问姓李的他爹妈还能再生一个出来么?”
……
平平无奇的一座小山头,里面却别有洞天。
陈靖坐在浴桶里,周围是黑漆漆的药汁,他的小脸紧绷,身上不断有鲜血溢出,将这药汁不断染红。
这是第一步,先将部分血液逼迫出来,再在药汁里完成循环,最后再将血液吸纳回体内。
整个过程会无比痛苦,可这也是锤炼妖族血脉的最好方式。
徐明走了过来,检查了一下药汁,点点头。
之前,他其实对少爷收留这个少年入团队是有些介意的,因为这孩子的实力明显现在帮不上什么忙,却在拜门行礼后,能分润到整个团队的功德,等于带上了一个拖油瓶。
可这孩子的心志却远超常人,天赋也很不一般,估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有实力跟着大家伙一起走江了。
陈靖:“徐叔叔,我现在半天时间就能完成一个周天了,是不是可以改成一天泡两次。”
徐明摇头:“少爷交代过,欲速则不达,一天一个周天是你的极限,这已经是透支的法子了,再透支,会把你潜力完全榨干的。”
陈靖:“我只是想像小远哥哥那样,可以帮上大家的忙,小远哥哥并不比我大多少。”
徐明:“他没练武,一点都没透支。”
陈靖:“怎么可能,毅哥不是说走江很危险,每一浪都得全力以赴么?”
“少爷说,那位是故意和江水斗气。”
徐明顿了顿,联想到自己那晚曾被林书友暴揍的那一幕,不禁感慨道:
“为此,那位特意培养出了一个很强的团队,弥补他的这一短板。”
陈靖:“他可真厉害。”
徐明:“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有一个材料因为阵法开启的缘故暂时没办法送上来,所以接下来你的药浴效果会降低三成。”
陈靖先是面露心急,随即冷静下来,说道:“毅哥说,在他回来之前,不能打开阵法,那就请徐叔叔每天把我揍一顿,把药浴的效果补回来吧。”
徐明点点头:“好。”
屋子里,孙燕正在喂养着一群动物,她的房间如同一座小型动物园,不过并不吵闹,气味也不难闻。
只是,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昨晚陈靖接到少爷的电话后,马上就开启了阵法,导致她的那条彩蟒到现在都没能收回来。
那条彩蟒是她现在最强的宠物,更是被她视为以后在这个团队里持续立足的倚仗。
可那彩蟒的脾气大,她还没能力完全将其收服,所以它不会像其它动物那般乖乖地留在这里,而是会要求自己去山林里捕猎嬉戏。
前两日,那条彩蟒被放出去了,算算日期,该到回巢的时候了。
它身上有禁制,一段时间不回来进行禁制重置就会让其极为痛苦,这也是孙燕控制这条彩蟒的手段。
可谁知道少爷什么时候回来,这阵法什么时候能关闭,那禁制能让彩蟒十分痛苦煎熬,可不会对它致命,一旦发作时间长了,禁制效果就会大减,彩蟒也能通过不断蜕皮的方式进行适应。
到时候,它就真的恢复自由了。
“嘶嘶……嘶嘶……”
孙燕耳朵微动,她听到了声音,推开后门,来到篱笆处。
篱笆也是阵法位置所在,一条彩蟒盘曲在那里,不断吐着信子。
孙燕抿了抿嘴唇,见它回来了她很欣喜,但她也不敢违背少爷的命令去将阵法关闭。
彩蟒低下蛇头,开始向篱笆内钻,它很快就开始承受起阵法的排斥,蛇皮开始龟裂。
大概是因为它身上的禁制与这阵法同出少爷之手,所以阵法对它的排斥力度,没有想象中那般大,使得其得以将蛇头钻了进来。
只是这模样,已然鲜血淋漓,蛇嘴张得大大的,极为痛苦。
孙燕确认,这就是自己的彩蟒,再向外看去,外头并无其它存在。
下意识地上前,想要帮忙把这彩蟒拽进来,可刚往前走两步,她就停下了脚步面露纠结。
少爷不会无理由地要求开启阵法,命令自己仨人不得外出。
算了,不能干预。
孙燕跑回屋,拿出药,这蛇头还在尽力往里钻,孙燕不打算帮它,但见其伤势这般严重,打算帮它先上药。
隔着一段距离洒上药水后,彩蟒的劲头更足了,开始更加拼命地往里钻,最终,它大部分身躯都进来了,虽然模样看起来无比凄惨恐怖。
只剩下最后一小节尾巴还在外面了,很快,它就要回家了。
孙燕觉得,这并不算违背自家少爷的命令,她也做到了最大程度的谨慎。
“噗通……”
彩蟒忽然颓然栽倒在地,失去了气息。
孙燕慌了,她马上上前蹲下,想要去查看彩蟒的蛇头,它可以重伤,却绝对不能死。
“嗡!”
忽然间,外面天黑了。
一道身穿白袍头戴高帽的身影显现,他歪着头,嘴巴张开,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似乎是在发笑。
其右手持锁链,左手则抓着蛇尾,若是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他左手完全没入了蛇尾之中。
阵法内,原本悄无声息的彩蟒猛地张开嘴。
一只惨白且长得吓人的手从蟒蛇嘴里探出,手里还攥着一根白色掸子。
“噗!”
白色掸子洞穿了孙燕的额头。
掸子缓缓抽出,一同抽走的,还是一张半透明模糊的脸,长得很像孙燕。
这张脸无比扭曲和挣扎,在被极尽地拉扯,最后在掸子脱离的瞬间,彻底崩散。
“砰!”
孙燕身子前倾,脑门抵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死了。
一道悠扬阴森的唱调自外面响起:
“御笔勾决,阴司收命~”
第两百七十三章
赵毅当初修建这里时,不仅考虑到以后会招揽手下,还贴心照顾到了手下的流通问题。
为了避免出现后人住进逝者屋的尴尬,这里规划了很多座小院子,而且隔音做得很好。
因此,直到孙燕死后其屋子里的动物出现失控,撞门破窗而出到处乱窜时,徐明和陈靖才意识到孙燕那里出事了。
二人先进入孙燕屋里,再来到后院,看见了彩蟒的尸体以及头抵于地一动不动的孙燕。
“燕姐!”
陈靖喊了一声,想要上前查看情况,被徐明一把抱住。
“别去!”
“可是燕姐她……”
“她死了。”
陈靖闭上嘴,不再挣扎,等徐明松开手臂后,男孩怔怔地站在原地。
虽经历过人生大变,但他才刚进入团队,一道完整的浪还没经历过,想要让他一下子接受团队里的“哥哥姐姐”忽然死去,不太现实。
徐明看了陈靖一眼,刚刚男孩冲击到他手臂上的力道是实打实的,如果不是自己拦着,他是真会冲到孙燕尸体边上去。
这孩子不傻,一个傻孩子不可能练功顿悟得这么快,他知道有危险,但他第一反应还是这么做了。
站在整个团队立场,团队里有这么一个“意气用事”的人并不是好事,但站在个人立场,自己身边有这样一个同伴,能让人后背很踏实。
徐明:“不要靠近她,有危险,她没出阵法范围却死在了阵法里,说明袭击者有能力在阵法边缘地带杀人。”
陈靖:“会不会,已经进来了?”
徐明:“不会,孙燕是被一击毙命的,袭击者要是能完全进入这里,在杀死孙燕后,肯定会顺势对我们动手,不会等到我们发现这里的情况后提高警惕。”
陈靖:“是我的错,我没对燕姐传达好毅哥的指令。”
徐明看了一眼与孙燕尸体靠在一起的彩蟒蛇头,摇头道:“不,和你没关系,是她自己……大意了。”
团队里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位置而不断努力,徐明知道这条彩蟒对孙燕的重要性。
尤其是在陈靖被少爷收入团队后,孙燕的位置危机感就被进一步加剧了,因为成长起来的陈靖不仅能靠自己的妖血驭兽,还很能打,可以完美取代孙燕。
“走,我们去少爷屋里待着。”
赵毅的屋在最中心地带,也是目前来看,最安全的地方。
推开门,二人走了进去。
里面的布置很简单,私人用品很少,在日常生活中,赵毅很是简朴。
徐明在地板上坐下后,看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陈靖,宽慰道:
“你得学会适应和习惯。”
“我……”
“我们都可能会死,甚至包括少爷。”
“这就是走江么……”
“少爷说过:‘没有死人的鲜血,哪里来得江涛。’”
……
李三江在家里做起了法事。
临时的,没有预兆,也没通知,他自个儿将家伙事搬出来,点起蜡烛烧起黄纸,然后举着他最心爱的那把家具厂桃木剑,开始挥舞。
谭文彬上前询问这法事是在给谁做,李三江没回答,也拒绝了他们的帮忙,坚持要自己完成。
李追远坐在二楼露台上,认真看着下方坝子上的太爷。
他知道,太爷其实是没什么道行的,论起真本事,山大爷和刘金霞都比自家太爷硬得多。
太爷自个儿其实也清楚这一点,他晓得自己在收了主家的钱后,所能做的就是让主家得到心安。
今儿这次,没有主家,是太爷自己的心乱了。
拜土地土地塌,磕坟坟头陷,嘴上说的是“碎碎平安”,心里头早就“咯噔”得惴惴不安。
因此,这场法事他做得格外认真,即使是错误的动作、混乱的步伐,他走得一丝不苟。
厚重的戏服不适合在炎热的当下穿这么久,等法事结束后,衣服一脱,里头的汗液就跟淌出来似的。
谭文彬、润生和林书友马上上前照顾,扇风、递水、擦汗。
很辛苦,但如果能有半点效果的话,也不至于半点反噬都没有。
李追远去厨房接了两瓶热水,提上来准备给太爷洗澡。
由于阿璃还在露台上,所以李三江上楼即使衣服湿贴着身,却依旧保持着完整。
见李追远过来,李三江摆手道:“小远侯,太爷我想冲个冷水澡。”
刚热汗过,洗冷水澡,哪怕是青壮年也容易因此生病。
不过,太爷是个例外,这把年纪,他也的确有任性的资本。
李追远看向阿璃,阿璃会意,拿起书,走下楼,坐回东屋门口。
李三江这才将身上衣服全脱了,只剩下一条蓝色的破洞平底裤。
上头有补丁,歪歪扭扭,是太爷自己拿针线补的。
外衣这类的,刘姨会补,裤子和内衣,太爷不让。
不是穷到这种地步非要穿破洞的衣服,而是在太爷看来,宁愿多闷两口酒就一大块猪头肉,也不愿意将钱花在外人看不见能凑合穿的地方。
近年他的所有新衣服,都是李追远帮忙买的,除了上次去京里时穿的那套仿中山装,其余衣服太爷也是买了就穿,极少压箱底。
拿起瓢儿,李三江从水缸里舀水往自个儿身上浇,再一抹脸,发出畅快的声音。
习惯性地去取洗衣粉时,发现洗衣粉被自己曾孙换了位置,取而代之的是洗发膏。
李三江一边搓着头发一边叮嘱道:“小远侯啊,这次出门时,多注意着点,到夏天了,雨多路滑,你们的工作又是喜欢钻山沟沟的。”
“太爷,我晓得。”
似是怕楼下的柳玉梅听到,李三江压低了声音,道:
“要是真觉得苦,这活儿咱就不干了,现在日子好过了,我家伢儿脑子又聪明,不管干哪一行都饿不着的。”
“太爷,我喜欢这一行。”
“嗯,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李三江没有再劝,他能感受出来,老太太对自己曾孙现如今的工作发展很是满意。
要是曾孙儿换了工作,那市侩的老太太怕是要改变想法了。
李三江瞅着小远侯和阿璃青梅竹马得挺好,他自个儿也算是默认了阿璃未来曾孙媳妇儿的身份,但他更清楚,年少时两小无猜有时候并不能那么作数。
村儿里那么多孩子小时候玩游戏,说长大后要嫁给他,说以后要娶了她,等成年后,走在路上碰到了说不得都懒得打招呼。
小远侯的工作,还是很重要的。
“哗啦!”
又是一瓢水从头浇下来。
李三江吐出一口气,其实他也明白,市侩的何止是那个老太太,他自个儿不也一样?
冲完澡后,李三江趿拉着水,走进自己房间后才开始擦拭。
李追远帮他从柜子里取了衣服,帮其换上。
“小远侯啊,太爷累了,歇会儿,吃晚饭时喊我。”
“好的,太爷。”
李追远走出房间,正欲下楼时,在楼梯口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赵毅。
赵毅的右手攥着胸口,表情有些痛苦。
李追远站在旁边,看着他。
不一会儿,赵毅缓了过来,将上衣纽扣解开,伸手抠挖开自己的胸口,再探进去,从中抓取出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卵。
这些卵都裂开了,开始流脓。
很是恶心违和的画面,但赵毅身上呈现的次数实在是太多,都有些看习惯了。
赵毅想要将它们甩在地上,犹豫了一下,就掏出一张符纸口中默念一段后,将其贴上去,符纸燃烧的同时带动着这些污秽一同化作黑烟。
“那条彩蟒死了,孙燕也死了。”
“徐明和陈靖呢?”
“代表他们的两颗卵是最后才破的,应该是受彩蟒死去无法维系的缘故。
孙燕死得很快,能拥有一击必杀孙燕实力的人,顺带毙杀掉他俩也不难。
所以我合理怀疑,他们俩没死,死的只是孙燕。”
“嗯。”
“这是找到我老巢去了啊。”
“你老巢距离你赵家现在的宅邸……”
“近得不得了,就隔着几座山头。毕竟我分出来只是走一个形式,家里人清楚等我走江结束后还是会‘认祖归宗’的。
再说了,把老巢建在家里附近,也能规避掉很多麻烦。
我原本以为我做得挺鸡贼的,
直到看到你的老巢布置。
姓李的,
你是真怕死得很啊!”
“我住过大学宿舍。”
“那怎么又回来了?”
“没想到大学能念得这么快,反正都是要经常出远门,与其每一浪后回宿舍,不如直接回家。”
“等走江结束了,我也去考个大学上上。”
“言归正传吧,赵家应该还没事。”李追远指了指楼下,“赵家若是有事的话,老太太这里应该会比你更早接到通知。”
九江赵不是正经龙王家,但也算是不可小觑的家族,若是遭遇倾覆,江湖上的顶尖势力必然会在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赵毅走到先前李三江洗澡的位置,舀出水来清洗自己的胸口,说道:“所以,目前来看,只是针对我的人,而不是针对赵家。”
李追远:“如果像上次大帝出手那般,直接颁布法旨,那动静是无法遮掩的。”
赵毅点了点头:“没错,只杀我的人却不灭赵家,我也怀疑这似乎不是大帝直接出的手。”
李追远:“大帝把浪掰过来了,我们也决定要去丰都了,大帝没有在此时出手的理由。”
赵毅:“可是你这儿也起了波澜,如果不是桃林遮蔽,事儿其实早就发生了,能同时两边动手,这手笔,已经很大了。”
李追远:“你自幼的生活环境比我更复杂,你应该更能懂。”
赵毅:“个人的意志和团体的意志有时候是不相配的,前者往往会受后者的裹挟。”
李追远:“我看过阴家族谱,上面记载着阴长生成仙后的宏愿。
其实,我们上次一起经历过的玉龙雪山那次,高塔下面镇压的那头僵尸,它的目的就是想仿照酆都大帝,在雪山之下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地上天国。”
赵毅:“不是大帝的命令,但大帝的手下,还是动了。”
李追远:“它们应该是不希望我们去丰都。”
赵毅脸上浮现出笑容:“呵呵,挺好,挺好啊。”
李追远提醒道:“似乎有点不合适。”
赵毅:“我给过通知了,她还能死,那就不是我的问题,我又不像你,能一套人马稳定用到现在,我看得开。
现在至少知道了,大帝在这件事中,尚且处于一种模糊姿态。
不是摆明车马地想要弄死我们,那我们就有的活。”
“嗯。”
李追远和赵毅一起下了楼,来到坝子上。
林书友走过来问道:“小远哥,彬哥想问,我们去丰都是坐飞机还是像上次去都江堰一样开车。”
李追远和赵毅同时抬头,望向天空。
林书友不明所以,也跟着一起抬头望天。
李追远:“开车吧。”
说完,李追远就去东屋,牵起阿璃的手,走下坝子。
赵毅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问道:“你知道你彬哥为什么让你来问这个问题么?”
林书友:“因为我们把陈琳的车也开回来了。”
赵毅被这个回答噎住了,然后点点头:“对。”
林书友的眼皮开始颤抖,明显是童子在心底说话。
赵毅微微皱眉,疑惑道:“姓李的怎么不帮你把童子封印一下,祂现在就住在你体内,老是这么频繁互动会影响到你的认知。”
眼皮的颤抖更加剧烈,意味着童子的情绪变得很激动。
虽然赵毅听不到童子具体在说什么,但肯定骂得很脏。
林书友:“童子很懂事的。”
赵毅:“呵,也是奇了怪了,姓李的那么喜欢立规矩的人,居然不在这里立规矩。”
林书友:“大概是因为,小远哥知道,我把童子当朋友。”
眼皮安静了,不再跳动。
赵毅:“嗯,我能懂这种感觉,就像我和你一样,也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好朋友。”
林书友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赵毅。
这种目光,被阿友用起来时,能起到更强烈的嘲讽效果。
赵毅不以为意,勾出手指头催促道:“来,我们来拉个勾。”
“幼稚。”
留下这句话后,林书友潇洒转身。
赵毅:“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
林书友旋转三百六十度,拉钩。
“嘿嘿!”
赵毅摸了摸林书友那张因生气而发红的脸,心满意足地跑去追那姓李的。
这时,放在阿友身上的大哥大响起,他接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周云云的声音:“是我,阿友,彬彬在你身边吗?”
“嗯,你等一下,我把电话给彬哥。”
“琳琳也在我身边,她要给你打电话,是给张婶打么?”
“不用,我报个号码,你让她打这个,我们现在不止一个大哥大。”
“嗯,好,你报,我让琳琳记一下。”
不一会儿,谭文彬和林书友一人拿着一个大砖头,坐在板凳上,开始聊天。
谭文彬和周云云通话时像是老夫老妻在聊家常,后背靠在墙上,腿张开,整个人半平躺,显得无比自然。
林书友坐得后背绷直,基本只会蹦出个“嗯、哦、对”。
柳玉梅站在东屋里,手持湿布,想像过去那样,擦一擦牌位,可不断上下打量,都崭新无比、锃光瓦亮,压根不用擦。
这时,刘姨端着茶进来,笑道:“我瞧着阿友都可怜,被那赵家小子欺负得死死的。”
柳玉梅将布一丢,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道:
“赵家那小子是真心喜欢阿友的。”
……
越是珍贵的灵药仙草旁,盘踞的邪祟往往越是强大可怕。
反之亦然,在越是强大的邪祟旁边种下草药,后者也会被拉着去匹配这一高度。
药园里的药材都是刚种没多久,但长势之快,已经让老田头瞠目结舌。
因为清安是真大方,等死之人,谁讨得它开心,谁就能得到金币。
只是药材长得再快,这会儿还暂时不能用,好在赵毅来时带的成品足够多,李追远与阿璃这次是专程过来学习制作。
新做出来的药丸,这次可以直接带着上路。
老田头倾其所有地传授,没有丝毫藏私。
他清楚,等过阵子,自己就会得到反补。
以前只听闻,秦家这位小姐身患隐疾,无法挑起门楣,也正是因为这个,才有了自家大长老脑子发昏的拜帖。
可接触下来,田老头只觉得秦家小姐除了有些生人勿近外,天赋能力上,竟一点都不比自家少爷差。
少爷是他带大的,他一度坚定地认为少爷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孩子,直到他来到了这聪明孩子窝。
桃林里的风,还是时不时地刮起。
李追远与阿璃坐在一起,跟着老田头制药。
赵毅则趴在婴儿床旁,逗笨笨玩。
笨笨也很给面子,也在逗他玩。
一个“哈哈哈”,一个“咯咯咯”,宾主尽欢。
赵毅还真挺喜欢这孩子的。
毕竟这孩子和自己小时候一样,能靠着命格,给自己爹妈直接做绝育。
赵毅:“咦,这孩子体内怎么还有一道封印?”
李追远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你猜不出原因么?”
赵毅:“呵,天赋好,灵感高,把封印冲破了,怎么不再加一道?”
李追远:“会适得其反。”
赵毅:“还行,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应该没到你小时候那个层次。姓李的,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李追远没兴趣继续这个话题。
赵毅忽然想到了什么,大笑起来:
“哈哈,姓李的,你现在是没办法练武,你说你要是再早点接触玄门的东西,会不会含着奶嘴走江?”
这时,有人在外头呼喊,萧莺莺走了出去接洽,不一会儿就走了回来,对李追远汇报道:
“隔壁村杀的疯狗,来送阴萌预定的狗懒子,我让他送去李大爷家找阴萌了。”
“啥?”赵毅坐不住了,马上起身凑到李追远身边,问道:“小远哥,萌萌收这玩意儿做什么?”
李追远:“你猜不出来么”
赵毅:“关键时刻把这玩意儿丢出来,让我去吸引仇恨?”
李追远继续舂药。
赵毅:“自己人啊,至少暂时是啊,用得着这么对我么。”
李追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赵毅:“其实,有更好的方法。”
赵毅看见了李追远眼里的认真,他相信,姓李的是真有更绝的方法,但没用。
“小远哥,没事,为盟友短暂吸引一下注意力,是应该的,为大局着想嘛。”
赵毅又回到婴儿床边,他觉得还是笨笨可爱。
玩着玩着,赵毅又想到了什么,再次打开话题道:“谭文彬的那俩干儿子,送去投胎了?”
李追远:“嗯。”
“他真舍得。”顿了顿,赵毅又道,“他们真舍得?”
笨笨的双手抓着赵毅的手指,使劲摇晃着。
晃着晃着,赵毅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确切的说,是感知到了未来的某个发展可能。
眼前这孩子,谭文彬的孩子,阿友的真君体系需要靠血脉传承……
赵毅缓缓扭过头,看向那边少年与女孩坐在一起的背影。
龙王门庭的衰落,是显而易见的,最简单的就是去数牌位或者去数活着的人口还有多少。
可复兴与崛起,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口号,很难接地气,现在,赵毅看见了肉眼可见的浓郁地气。
妈的,这一代的江还没走完呢,这下一代走江配置不就已经起来了么?
那位老太太都不用特殊的方法,稍微努努力,正常地活下去,说不定真就能在有生之年,既目睹龙王门庭衰落,又见证其重新崛起。
最要命的是,要是姓李的没死在江上,下一代走江时,姓李的还依旧很年轻。
萧莺莺坐了过来,将奶瓶递给笨笨。
笨笨叹了口气,接过奶瓶索然无味地嘬了起来。
赵毅看向萧莺莺:“你带孩子真不错,很贴心。”
萧莺莺不理解赵毅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种话,她也懒得理解,起身要离开。
赵毅赶忙继续道:
“以后我有孩子了,也送过来给你照顾怎么样?”
萧莺莺没回头,笨笨使劲地点着头。
自从俩鬼哥哥不见了后,他一个人显得很孤单。
赵毅伸手揉了揉笨笨的脑袋,心道:
妈的,你们这么搞,让下一代的人怎么玩?
天黑了。
李追远结束了手头的活计,在阿璃打包药丸时,他走下坝子,面对桃林,俯身一拜。
少年知道,这两日的安宁,是靠它的庇护得来的。
桃林里起了一阵风,又消散于无形。
赵毅有样学样,也拜了一下。
“嗡!”
一朵桃花飞出,刺入赵毅胸膛,可这次不再是贯穿伤,花瓣进去后,没出来。
赵毅低头查看胸口心脏处,一朵桃花在那里盛开。
“谢谢,我答应你,会活出一个与你不同的结局。”
……
“吃晚饭啦!”
李追远去二楼喊太爷下来吃晚饭。
刚推开纱门,就听到屋内李三江的咳嗽声,然后就是醒鼻子的动静。
等看见李三江的脸时,发现太爷面部泛红,眼里噙着泪。
“太爷,你着凉了。”
正常情况下,太爷的身子骨一直都很硬朗,基本不会生病,连头疼脑热都少得很。
“没事。”
李三江下了床,与李追远一起下楼吃晚饭。
往那儿一坐后,吸了吸鼻子,端起酒,与老田头碰杯后抿了一口,随即皱眉,仔细盯着手里的酒杯。
中午开的这瓶,绝不是假酒,可怎么喝起来完全没滋味儿?
老田头瞧出了问题,说道:“老哥,我给你煎副药,你睡前吃了,明儿个就好了。”
李三江点点头。
老田头自己也不再喝了,用筷子指了指饭菜:“吃饭,吃饭。”
李三江就吃了半碗饭,实在没胃口了,就摆手先行离座,上楼继续歇着了。
柳玉梅见状,也放下筷子,回了东屋,在供桌前坐下。
“唉,看来这次的浪,不一般啊。”
抬头,看向这一排排的牌位,上面的名字,如一道道目光。
柳玉梅叹了口气:
“看什么看,灵都没有了,再看又有什么用。”
老田头煎了药,李追远端着上去。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老远就能听到,比先前还更严重了。
床头柜用健力宝做的烟灰缸里,掐灭了好几根只吸了一两口的烟。
“太爷,把药喝了。”
“嗯,好。”
李三江坐起身,将药“咕嘟咕嘟”的一饮而尽,喝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
药是极苦的,光闻味儿就知道,但却能给现在的李三江带来真正的滋味体验。
“小远侯啊,太爷没事,睡一觉发个汗就好了,太爷的身子,好得很呢。”
“嗯,我知道。”
“你出门时得注意啊,多穿点衣服,少沾凉水,要去哪里,记得让润生他们跟着你去,工地上肯定危险……”
太爷有些发烧,脑子没那么清醒,叮嘱的话如车轱辘般来回地说。
李追远坐在旁边,安静听着的同时,也在积极做出回应。
就这样,一直到夜里十二点,太爷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李追远给他茶缸里续好藿香茶,又盖好被子。
“小远侯啊……出门要注意……要小心……”
睡着的太爷还在说着梦话,梦里还在牵挂着自己。
李追远嘴角微颤,然后是扯动,弧度勾起的同时又以点带面,最终露出笑容。
习惯了利益交换互相算计,可在这位老人面前,自己只能被赐予,却没什么能还敬给他。
因为,哪怕没了自己,以太爷的福运,他依旧能健康顺遂长寿地过完他这一生。
恰恰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让太爷的生活里,多了更多的牵挂和折腾。
他的每次受伤、生病,几乎都是和自己有关,自己就像是个灾星一样。
回到自己房间,上床睡觉。
今晚,李追远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的床飘荡在一片黑色的汪洋中,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这个梦他曾做过,这是太爷的梦。
其实,从喊太爷下楼吃完饭的那一刻起,李追远就知道,太爷身上的福运不见了。
福运,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换言之,在接下来这段自己离家的日子里,太爷都将一直承受病痛的折磨。
如果可以选,李追远会毫不犹豫地将这福运再还给太爷。
可福运这种东西,是连他都无法充分理解的事物,更别提去调配了。
甚至是太爷自己,都不懂这是何物。
一觉醒来,侧过头,睁开眼,一身红裙的阿璃站在画桌前,不是在画画,而是在整理自己的背包。
她知道每一件东西该放在哪个口袋里,放置得很认真。
李追远洗漱后,将包背起,牵着阿璃的手下楼。
“吃早饭啦!”
李三江没下楼。
众人吃过早饭就准备出发了,开两辆车,一辆小皮卡和陈琳的轿车。
李追远将包递给谭文彬,重新上楼,出发前要与太爷知会一声。
推开门,太爷似醒非醒,迷迷糊糊地有所感应。
“小远侯啊,我待会儿下去吃早饭……”
“太爷,我要出门了。”
“哦,这么早就走了啊,钱带够了么……”
“带够了。”
“钱得带足了,穷家富路哩。”
“放心吧,太爷,我带得足足的。”
坝子下的车旁边,赵毅、谭文彬、润生三人都在吞云吐雾。
林书友想要加入燃一根,但被赵毅和谭文彬一同拒绝。
赵毅抖了抖烟灰,问谭文彬:“李大爷也会生病么?”
李大爷的福运,能让自己这边毫无办法的老田重新站起来,怎么可能连保佑他自个儿无病无灾都做不到?
谭文彬没回答。
润生开口道:“别聊这个。”
赵毅:“懂了。”
看来,这是姓李的禁忌不涉及功法、秘籍、传承,纯粹是针对人。
这一点,赵毅还真能感同身受,自己这里不也有老田头么。
老田头……
呵。
赵毅将烟掐灭,走到轿车后,将后车盖打开,里面躺着的老田头全身贴满了隔绝气息外泄的符纸,贴得那叫一个奢侈。
他是想着先蹭上车,等开出一段距离后,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死皮赖脸地跟着一起去。
老田头以惊喜来掩饰惊慌,道:“少爷,你的灵觉又提高了,居然能发现我?”
赵毅摇摇头:“我都没探查,就晓得你会躲在这里。”
“少爷,你就让我跟着你一起去吧,我现在腿好了,我有用……”
“不行,我已经把你卖出去了!”
赵毅伸手,将老田头从后车厢里提了出来。
以前的他,小小的轻轻的,老田的后背对他而言是这世上最宽阔的地方;现在,老田变矮了,背也佝偻了,像是缩水了。
记忆中的画面永远定格,与现实里所见产生冲击。
提起老田的那一瞬,即使是心性坚韧如赵毅,也有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真实感。
“少爷,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老田还在苦苦哀求。
赵毅不为所动,提着他,径直向大胡子家走去。
“少爷,少爷……”
赵毅开始奔跑。
老田怕少爷手臂受累,就默默地爬上少爷的后背。
“叫你乖乖待着你非要整这一出,让姓李的那帮人白瞧了热闹,少爷我是闲得么,非要陪你在这里演电视剧!”
老田不语,赵毅的肩膀被打湿了。
“别这样,要不我再背你回去,当着他们的面儿与你抱头痛哭一场?老田啊,你晓得你家少爷好面儿的,咱忍忍成不?”
“少爷,李大哥病了。”
“年纪大了,生个病很正常。”
“不一样的。”
以前老田头不懂福运是什么东西,还质疑过自家少爷的安排,可当他切身体验到后,才晓得这福运到底有多恐怖!
“少爷,不一样的,他是为小远病的。”
“这个话,别再说了,他们不爱听,尤其是姓李的。”
自己最珍重的人,为了自己的安危,不惜生病在家候着。
赵毅相信,以姓李的性格,他绝不会主动要求这个,甚至对方愿意给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还回去。
估摸着,应该是姓李的能接,却没办法做到主动去还。
顶着这种心态,姓李的心里肯定很不舒服,这时候谁敢在他面前提这一茬,真就是在找死。
那个润生,是最懂他的。
“少爷,我也能替你挡……”
“老田,我已经欠你两条命了。”
小时候一条,上次走江时一条。
“少爷,老奴的命就是你的。”
“要是再欠,见了你我就有愧疚感,我就不想再见到你了,行了,听话,你就安安生生地在这儿给我种田制药。
等我回来。
我累了,别再折腾了。”
赵毅将老田放在大胡子家坝子上。
老田头:“可是少爷,这次关系到我赵家阖族上下,我也想尽一份力。”
赵毅头也不回地离开,摆摆手,回应道:
“你又不姓赵名单上没你。”
……
李追远从楼上缓步走下来,刚来到坝子上,就看见柳玉梅站在自己面前,像是在专门候着自己。
“柳奶奶。”
“小远,奶奶想跟你说件事儿。”
“奶奶,现在不太方便。”
他正要去走江,而且这一浪极其特殊,他不希望柳玉梅在此时沾惹上什么因果。
“呵呵。”柳玉梅笑道,“奶奶我是那么一个不知轻重的人么?”
“奶奶您说。”
柳玉梅看向阿璃,说道:
“阿璃的病,很小就开始了,奶奶我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你刚来时,也瞧见了,阿璃连吃饭都得我来哄。”
“嗯。”
“但我很开心,人和人,是不同的,有人受子女拖累时会觉得委屈,替自个儿不值,有人是喜欢子女折腾自己,人老了,有时候就指望着这点动静,才有个还活着的感觉。
当你太爷发现你不用他再给钱时,他那个失落劲儿哦,那次和你一起从狼山回来后,他连去要账都没以前积极了。
他是想帮你的,他乐意也开心的。”
“谢谢你,奶奶。”
“走吧,家里有你刘姨在,不会有事。至于外面……”
柳玉梅侧身,看向西边的天空,继续道,
“别怕,天塌下来的场面,奶奶见过,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儿吧!”
……
赵毅回来时,发现李追远坐在小皮卡的后车厢里,旁边坐着的是润生,驾驶位里则是谭文彬和林书友。
轿车里,梁艳坐在副驾驶位,梁丽则和阴萌坐在后面,给自己空出了一个驾驶位。
很显然,这是特意安排的座次。
赵毅点点头,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他按了几下喇叭,示意谭文彬让一下,他开到前面打头阵。
谭文彬没让,直接发动车子驶出。
小皮卡在前,轿车在后,两辆车先驶上村道,再上了马路。
这年头,开长途车得靠地图,但有过刚去蓉城的经验,这次地图就完全不需要了,至于丰都……上次为了尽可能远离丰都,大家伙对丰都四周的交通网那可是极为熟悉。
赵毅这次没放歌,而是一边开车一边对坐在后头的阴萌问道:
“萌萌啊现在润生口味这么重了么,连狗懒子都吃?”
阴萌眨了眨眼,小声道:“其实,是阿友建议我收的。”
“哈哈!”赵毅,“还是他考虑得深远,到时候我就提着一对狗懒子,他背着我,我们一起去吸引注意力,完美!”
一路畅通平稳。
谭文彬:“小远哥,看见界碑了,咱们要出南通了。”
两辆车,驶过界碑。
一侧道路施工,原本的双行道变成单行,好在今日路上的车并不多。
前方,有一辆装有钢筋的大货车正在行驶。
后方,有一辆装着电缆的大货车正在跟着。
李追远抬起头。
正在开车的赵毅看了看后视镜,喃喃道:“妈的,不会这么快吧?”
忽然间,前方大货车似是出了什么问题,紧急刹车,后方的大货车速度则越来越快,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
后方货车先撞到了轿车,再将其向前顶,连带着挤压向了前方皮卡,皮卡车头撞到了前方货车车尾,货车上的钢筋受冲击滑落,将本就被挤压变形的两辆车戳了个通透。
“轰!”
第两百七十四章
出发时的座位安排,在此刻起到了明显作用。
因为都确保了不以身手见长的人身边,坐着一个身手非常好的。
撞车前的刹那,林书友拉着谭文彬、润生抓着李追远、梁丽带着阴萌,以极快的速度跳出了车。
赵毅和梁艳都在第一时间伸手去抓对方,二人甚至还来了一记十指紧扣。
都晓得对方身手和反应方面没问题,就顺势化扣为击掌,各自脱离车内。
刚出南通地界,事情就找上了门,这足可见在过去几天时间里,桃林下的那位到底帮忙承受了多少。
看着当场报废的两辆车,一向勤俭的润生叹了口气。
小皮卡是当初在大学开店时买的,用来进货搬货很是方便。
放家里时会披上一层雨衣,送货时也不用它。
因为在李大爷眼里,倒不是烧饭比烧油便宜,而是饭每天都得吃没法省。
谭文彬点了根烟,对身旁的林书友说道:“陈琳的轿车就当是提前带来的嫁妆,你记上。”
林书友:“我会赔的。”
谭文彬对着阿友的脸吐了口烟圈。
紧接着,谭文彬将烟头丢地上踩灭,感慨道:“看来,又得请亮哥下凡了。”
林书友:“我们……很缺钱么?”
谭文彬:“嗯?”
林书友:“如果缺的话,我可以回去提前分家。”
谭文彬:“没必要,咱们不缺钱,但亮亮哥钱太多,帮他花钱算是帮他解忧了。”
赵毅与梁艳检查了一前一后两辆货车的驾驶室,两个司机都处于昏迷中,但从他们驾驶室里都找到了一条黑色方形挂坠。
材质是墨玉,肉眼看不出什么异样。
赵毅一边把玩一边说道:“有点意思。”
梁艳将她手里那块交给李追远,少年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
很快,一张面目可憎的脸显现而出,又很快消失不见。
赵毅伸了个懒腰,故意拱火道:“看来,接下来的路难走了,得躲着它们。”
李追远:“为什么要躲着它们?”
赵毅再次加把柴:“对,躲没意义,不如和它们好好谈一谈,争取化解误会、凝聚共识。”
李追远:“嗯,谈谈。”
赵毅忍不住想笑。
他知道,姓李的这人没脾气,就跟姓李的没什么仇人一样。
换做以往,他可能会去劝劝,息事宁人,以大局为重。
可这次,实在是没办法了,刚过南通界碑这车就报销了。
这事儿要是不弄出个说法,难道大家伙接下来靠腿走到丰都?
李追远将自己的小罗盘拿出来,示意赵毅帮自己拿着。
随即,少年左手举着吊坠,右手掌心凝聚出血雾,血雾快速变黑,化作一只黑色的手,向着吊坠抓去。
很淡很轻,很微不足道,却又切切实实的有什么东西被抓了出来。
李追远右手指向罗盘,罗盘指针快速转动后,固定一个方向。
赵毅指着那个方向道:“在那边。”
李追远在赵毅所指方向上,倾斜了一定角度,纠正道:“是那边。”
赵毅:“罗盘,我还是能算得准的。”
李追远:“我的罗盘有固定误差。”
赵毅:“防谁呢?”
李追远没说话。
“嗡”的一声,应该是汽油泄漏,起火了。
谭文彬马上低头看向刚刚被自己踩灭的烟头,确认了不是由自己引起的。
火一开始从卡车上烧起,然后将中间被严重挤压变形的两辆车一并引燃。
其实,本该烧得很应景,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可能车里还有被钢筋洞穿身体流着血还未死的,眼睁睁地看着火势燃起却毫无办法,只能被大火吞噬。
只不过,这段时间因为李追远这边身手好的实在太多,被抠了出来,弄得这火反倒起得有些不伦不类。
李追远:“你辛苦,让我们死一下。”
赵毅:“好嘞!阿丽,给少爷我拿纸。”
梁丽将一叠纸递了过来,还附赠一支毛笔。
赵毅手持毛笔,在每张纸上分别写出在场人的姓名与八字,然后一张一张地向前一推。
每一张纸落下后,都自动折叠成一个小小的纸人,冲进火场后很快被烧成灰。
最后两张纸一同落下,是“赵毅”和“林书友”,“林书友”背着“赵毅”冲进火场,俩人很耐烧,在火里像是跳了一段华尔兹。
谭文彬:“嘿,我们的八字你居然都知道。”
赵毅:“这不是方便你们生日时给你们准备礼物和惊喜么。”
两个尚处于昏迷中的货车司机被赵毅他们安排到了路旁草甸上,车和货没了确实损失巨大,但在这种“天降横祸”下还能全须全尾的留命,已是大幸。
谭文彬也不打算找他们索赔,而且,因为车被烧了,自己这边也省去了后续被调查寻找的麻烦,可以直接离开现场。
距离车祸地不远,有一个小型服务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修理铺、有小卖部、还有间小小的饭馆却依旧倔强地带着矮矮的二层。
有客人,但不多。
修理铺那儿一位师傅在修着摩托车,旁边站着一个黄毛青年,应该是摩托车的主人。
小卖部柜台里坐着一个老妪,手里摇晃着一把蒲扇,扇一扇自个儿,再打一打苍蝇。
饭店门口停着一辆卡车,一中一青两个司机正闷头吃饭,中间坐着一个浓妆嘴角有颗痣的中年女人,往中年身边靠着的同时,手还在年轻司机身上摸摸,嘴里说着吃饱了饭得运动运动消消食。
李追远和林书友走进饭店,女人起身,脱离吃自己豆腐和被自己吃豆腐的两个人,走了过来。
“吃点什么,有炒菜有面条。”
隔着窗户可以看见后厨,里头坐着一个胖厨师,正端着杯子喝茶,见客人来了,他将嘴里的茶叶吐出,靠了过来。
李追远没点菜,从女人身边经过,在一张空桌子边坐下。
林书友跟过来时,女人嘴角带笑,一只手朝着他下路探去。
风尘仆仆一身汗味且长时间不洗澡的见多了,冷不丁瞧见一个细皮嫩肉年纪轻轻的,还真被一下子挑起了食欲。
而且,这年轻人身上还带着清新的香气,不是香水味儿,倒像是体香,让人忍不住想扑上去好好地舔几口。
女人的手,没能抓住想要的东西,其手腕被林书友控制住了。
林书友冷冷地看着她,再发力,将其推开,然后走到小远哥身旁坐下。
先前挑选谁跟着小远哥进来时,林书友被挑中了,理由是彬哥说他有进姐妹饭店的经验。
可那次林书友只是进去过后又很快跑出来了,饭都没吃,更别提什么其它体验了。
但既然是进来贴身保护小远哥,他还是直接应下了。
女人还欲上前聊聊,胖厨师走了出来,示意她退下,自个儿走了过来。
一摇一晃,如同一座肉山,带来压力。
“吃点什么!”
李追远:“不吃饭。”
“喝点什么。”
李追远:“不喝酒。”
“我们这里有敬酒,自家酿的,好喝得很!”
李追远看着胖厨师,道:“罚酒已经先上了。”
“噔!”
也没瞧见胖厨师是怎么出手的,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就立在了李追远面前的桌上。
“小子,饭也不吃,酒也不喝,难道是专程进来嫖的?”
“呵呵呵呵呵……”
胖厨师身后的女人捂着嘴,笑得花枝招展,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一不小心,将唇边厚厚的涂抹舔了进去,形成明显的色差。
李追远点点头。
“哈哈!”胖厨师大笑起来,“你才多大啊,就忍不住出来玩儿这个了?”
这下,连旁边桌上的两个正吃饭的司机,都把嘴里的饭给笑喷了出来。
李追远:“看来,你们不是那边的人。”
胖厨师冷下脸来,沉声问道:
“什么意思?”
“一群孤魂野鬼。”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边给你们烧了多少纸钱,才让你们帮忙做事?”
胖厨师脸上的横肉渐渐绷紧,眼眸里似有绿色流转,语气中流露出一抹贪婪:
“那你,打算给我们烧多少?”
……
小小的服务区里,不断有人进来。
润生走到小饭店门口,抱着双臂,站定。
因为里头的人正在说话,所以暂时没人出来招呼他进去吃饭。
润生吸了吸鼻子,隔着有着一层灰土的玻璃,看向里面摆着的熟食,包括那对中青年司机正在吃的饭菜。
连续咽了几下口水,润生觉得自己肚子有点饿了。
他的胃,和阴萌很像,清口的吃多了,隔一段时间就很想念辣的。
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铲子。
润生竖起耳朵,闭上眼。
过了会儿,他又屏住鼻子,隔绝香味,身上开了个气门用以呼吸。
修理铺旁,谭文彬带着梁家姐妹走了过来。
谭文彬给修车师傅递了根烟,师傅接过来夹在耳朵里。
再给那黄毛递时,黄毛后退半步,示意自己不抽。
梁艳:“不抽烟你染个黄毛做什么?”
梁丽:“白费颜料。”
黄毛面露怒意,欲上前理论时,被谭文彬伸手拦住:
“哎,哥们儿,你摩托车是什么型号的?”
黄毛没回答。
谭文彬继续道:“哎哟,改装得挺多啊。”
修车师傅看向谭文彬,说道:“行家?”
谭文彬摇头:“我不是,我爸是。”
谭云龙喜欢摩托,家里摩托杂志不少,不管是自己家用的摩托车还是所里的,他开起来都很开心。
谭文彬夹着烟,开始去触摸面前的摩托车。
烟头触碰到后,竟将钢板烧穿了个洞。
“你在干什么!”
黄毛马上上前,挤开谭文彬,很是心疼的看着这个还在不断扩散的洞口。
谭文彬:“我又不是故意的,谁叫你这摩托车质量差到跟纸糊的似的。”
修车师傅拿出剪刀,将那一块给剪下来,又拿出一叠彩色的纸,对黄毛道:
“没事,我这里有零部件,可以帮你修好。”
说着,修车师傅抬头,看向谭文彬,语气幽幽道:
“小伙子你得赔。”
“赔钱?好说。”
“光赔钱可不够。”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赵毅走到小卖部窗口,里头的老妪看了他一眼。
“拿那包烟。”
老妪下了凳子,够着去拿,好不容易从烟架高处拿下来,递出来时,赵毅没接,转而道:
“拿错了,是旁边那个。”
老妪转身,再去拿,又是一番折腾拿下来了,递送出来。
“又拿错了,是再旁边那个。”
老妪深深地看了赵毅一眼,没说什么,又转身去拿,这次她用干枯的手戳了戳那包烟:
“是这包。”
“对,没错。”
烟拿下来了。
赵毅:“错了,不是这包。”
老妪不再动弹,双臂下垂,眼眸发灰,声音冰冷道:
“小伙子,这么戏弄我一个老婆子,可不厚道。”
赵毅笑了:“你们先前差点把我们给整死,就很厚道了?”
老妪灰色的眼眸里流转出一抹异色,疑惑道:“你们没死?”
随即,老妪翻开柜子上的账簿,最新的一笔单子上,赫然写着八个人的名字,而且都打上了叉。
“这不可能!”
老妪抬头,死死地盯着赵毅。
赵毅身子前倾,把脸凑到老妪面前,指了指自己的脸道:
“没死呢,不信,摸摸?”
……
饭店里,胖厨师的大嗓门还在继续响起:
“喂,我问你话呢,虽然你没死让我很意外,但这儿可是我的地盘,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这人最讲诚信。
除非,你能给得比他们多哈哈!”
胖厨师在发笑时,嘴巴里有几只小老鼠钻出来,其耳朵里也有小虫子进进出出。
李追远:“他们给了多少?”
胖厨师闻言,仰起脖子,发出一阵骨节脆响,让自己脑袋与身体折叠成九十度,等再抬头时,头顶上竟出现了一顶半透明的官帽。
“他们可没给我烧纸,他们给的是这顶帽子。”
李追远:“给你这顶帽子的人,现在在哪里?”
胖厨师:“别急,你待会儿就能看见了,我会提着你的魂魄去见他。”
话音刚落,原本立在餐桌上的菜刀忽然脱离,向着李追远飞去。
少年坐着没动,林书友先一步伸手,将菜刀抓住。
胖厨师没觉得害怕,身上的白色褂子脱落,显露出那具满是恶心脓包的身体。
“不愧是能值一顶帽子的活计,确实是得费点功夫。”
李追远:“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宁愿给你一顶帽子,也不想自己直接出手?”
胖厨师:“官老爷怕脏了自己的手,就招安我们这种路旁野鬼去干脏活儿,这不很正常么?”
李追远对林书友道:“把他帽子摘下来给我。”
胖厨师猛扑过来。
林书友竖瞳开启,一脚踹出,“砰”的一声,胖厨师倒飞出去。
在胖厨师还未落地时,林书友前冲,一记肘击狠狠砸在对方胸口,将其拍在地上的同时,右手出现一团虚幻,触摸到胖厨师头顶,将这顶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帽子摘下后,快速后撤,回到了小远哥身边。
“小远哥,给。”
李追远将罗盘举起,接住帽子,食指指尖抵在罗盘上,闭眼。
黑暗的视线里,显露出一缕微弱的光,李追远看见了一身穿官袍的身影。
对方距离这里不远,甚至可以说是就在附近。
这一刻,对方也察觉到了来自李追远的探查,他转过身,手持朝笏,厉声道:
“大胆!”
现实中,胸口凹陷的胖厨师爬起来,周身脓包再度鼓胀的同时,发出了咆哮:
“给我,弄死他们!”
其身后的女人,脸型变锥,身上的衣服散开,化作红色的丝带,双脚更是变得如蜘蛛腿一般,缩小的是脸庞,可其眼睛依旧,就显得大半凸了出来。
吃饭的两个司机站起身,脑袋各自歪向一边后,身体贴到了一起,落地后,四只手四只脚爬行。
修车铺里的师傅站起身,一根根肋骨破皮而出,将自己撑得如同一只白色刺猬。
摩托车彻底变成了纸车,而且做工非常差,极为粗糙。
谭文彬对黄毛道:“我介绍你个地方,那里的扎纸做得很好。”
黄毛不语,只是身上的肉块不断脱落,盯着谭文彬的双眸里,满是怨毒。
其生前应该也曾飚过车,追逐过风与自由,让那一头黄毛尽情飘逸。
小卖部里的老太婆,脸上长出密密麻麻的白毛,双手指甲长出,发出一声厉啸,直接朝着赵毅的脸抓去。
赵毅一个闪身,轻松避开了对方的爪子,再顺势抓住对方后脖颈,将其狠狠地砸向下方柜台。
“啪!”
柜台被砸了个粉碎,赵毅再一脚踩了上去,让其动弹不得。
拿起老妪先前取的香烟,撕开包装袋,打开,里面是十根细长支的手指,涂抹着不同颜色的指甲油,开盖后,还在不停蠕动,且对着自己主动勾起手指,似是挑逗。
赵毅面露嫌弃,想要将它丢开,可犹豫后还是将其收入口袋,他不抽,但有人应该很喜欢。
饭店内。
李追远睁开眼,手中罗盘再次确定了一个新方位,既然已确定这一波幕后黑手的位置,那对这里,李追远就没什么兴趣了。
少年拿着罗盘站起身,开口道:
“好了,清场吧。”
第两百七十五章
林书友双拳攥紧,真君气息彻底迸发,以这种方式来向外面的伙伴们传递小远哥的指令。
女人身上的丝带向林书友席卷而去,阿友站在原地没有躲避,只是将左手竖于身前,如同诵经。
红色的丝带一圈又一圈,将阿友完全包裹,猛地收紧的同时,其上头还分泌出具有腐蚀性的粘液。
双身人爬地快速前行,企图绕过林书友,直扑其身后的少年。
“砰!”
丝带崩碎。
余留下一条,被林书友以左手钳制住。
紧接着他右脚横迈而出,三步赞发动,整个人如同平移,正好来到了双身人身侧,靴底落下,精准踩中双身人结合处。
任凭那四只手四条腿在地上如何扑腾,却依旧无法脱离阿友这只脚的镇压。
下一刻,阿友左手拉扯丝带,女人被一道巨力强行拉拽了过来。
原本念经的左手向前探出,稳准狠地掐住女人的脖子。
就这样,脚下踩一个,手里掐一个,作为武器的双锏甚至都未使出,书友就已完成了饭店内场面上的镇压!
刚刚,李追远说过他们是一群孤魂野鬼。
事实也的确如此。
这帮家伙,为首者也就是这个胖厨师,应该是横死于某处,却因为公路基建的原因破坏了其所在之地的风水,让他得以成为可吸纳其它流鬼积聚于道路旁,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本质上来说,除了“不是人”外,胖厨师这伙,其实和服务区油耗子、撒钉子修理铺,甚至是和车匪路霸团伙,并无其它区别。
这种地方性的厉鬼,以前刚上大学时的林书友就能通过起乩去镇杀,更别提现在的白鹤真君了。
胖厨师见状,眼睛瞪起,先前交手时他是吃了亏,但还想着靠鬼多势众可以压过去。
可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对方的强大已不是靠量能取胜的了,而且自己先前吼了一嗓子,外头的另外几只应该早就冲进来协助,但这会儿仍无反应。
胖厨师终于意识到那少年先前所说的话:为什么他宁愿给你一顶帽子也不亲自出手?
果然……编制不是这么好拿的。
胖厨师再次发出一声怒吼,脸上横肉与身上脓包快速颤抖,但下一刻,胖厨师就一个转身,打算向外逃跑。
越是在自以为优势时喜欢嚣张的人,往往越容易在陷入颓势时第一个消极放弃。
润生出现在了胖厨师面前,胖厨师来不及刹车,也不愿意降速,想要靠自己肉山一样的吨位碾过去。
可他面对的是润生,是赵毅最眼馋的建队基石。
“轰。”
双方就这般相撞,润生岿然不动,胖厨师倒飞出去。
等其刚刚落地,正欲爬起身时,一记铲面就落了下来,刺入其腹部后,开搅。
胖厨师张开血盆大口,对着踩在自己肚皮上的润生喷出浓郁的鬼气。
润生同样张开嘴,对其发出一声低吼,更为迅猛的煞气不仅在第一时间将鬼气绞散,更是灌入胖厨师体内,让其周身麻痹。
“噗!”“噗!”“噗!”
润生手持黄河铲开始给胖厨师分块,但这些腐块即使被切割开,却依旧在本能蠕动,显然还未死透。
这就是润生的弱项了,他的体魄足以让他在面对邪祟时睥睨,可其它方面的不通,也常常会使得其陷入小问题小细节上的尴尬。
下意识地想要去掏取破煞符给它给净了,可刚刚失去小皮卡的心痛近在咫尺,这会儿的润生心里格外地想省。
润生抬头,看向还手掐脚踩故意拿捏着姿势的白鹤真君。
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晰。
“恶鬼,只杀不渡~”
林书友竖瞳闪现出血光,额头白鹤印记流转。
其左手处凝聚出一把把三叉戟,顺着目光狠狠穿刺向正掐着的女人。
而其下半身,出现了残影,三步赞加持下,像是有不知多少个林书友不断将脚踩下去。
“啪!”
女人被三叉戟洞穿成筛子,脚下双身人则被彻底踩爆,全都化作黑灰消散。
做完这些后,林书友走向润生身边,右手摊开凝聚出鬼火,左手握拳打出,鬼火顺着拳罡在周围窜起,胖厨师遗留下的所有尸块全部被焚化为虚无,连汁水都不剩。
外头,修车铺前。
谭文彬体验了一把赵毅的待遇。
双胞胎姐妹花,养眼只是最初层次,她们俩,是真的能打。
白鹤真君的气息外泄,就是清场的信号。
刚刚骨刺外露的修车师傅,还没来得及展现其可怕能力,就被更可怕的寒光剔除掉了身前所有“反骨”。
而后匕首划开其胸膛,手掌探入,梁艳在师傅体内掐印,一团红火呈现,印成回收,师傅身体上下窜出火焰,整个人如过年时放的旋转礼花炮一般,身子扭动喷吐出光火,最后化作漆黑的一滩。
那位黄毛更是凄惨,刚显露出狰狞恐怖的车祸身死时的形象,可收获的并不是特别关注的目光,而是无情的几个巴掌。
几声脆响之下,黄毛的脸型彻底扭曲,因为巴掌印上带有符文印记,对魂体鬼魅有着强压制效果。
梁丽又是一踹,将黄毛踹飞到先前用以修摩托车的颜料盒那里,一时间,黄毛头发上的颜色快速变化,直至他滚到最后一盒处,彻底定格成了绿。
一根手指抵在其眉心,梁丽口中诵念。
黄毛发出痛苦的嚎叫,身形快速萎缩,到最后,只剩下一张绿幽幽的人皮定格在地上。
梁丽用鞋底在上面随意扒拉,人皮扭曲、消融、飘浮,以各种形式快速尘土复归。
整个过程极快,谭文彬甚至连手里那半根烟都未来得及抽完,最后猛吸一口,将烟屁股丢地上,空出手来开始鼓掌。
小卖部前,赵毅举起右手,五根指甲上有复杂纹路流转,老妪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身形快速压缩成了一个球,被赵毅右手抓住。
转身,往外走的同时,赵毅将球丢起,轻轻弹跳,左手向前一拍。
“啪!”
老妪如气球般炸裂。
落地后,赵毅一边往饭店走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饭店门口的招牌,开始变得模糊。
维系这一虚假环境的鬼魅被灭,这里自然也会崩塌,这座路边的小服务区,很快就会变成公路旁的一块荒地。
然而,刚刚还模糊的招牌,这会儿又变得清晰起来。
是有人在出手托举。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赵毅走入饭馆时,林书友和润生正往外走。
“润生。”
赵毅将一盒烟丢给润生。
润生接住,将其打开,嘴角露出笑容。
赵毅提醒道:“偷偷抽,别让萌萌看见。”
林书友扫了一眼,说道:“只是会动的手指,怕什么看不看见?”
赵毅:“一根手指无所谓,可这里有一盒,就不同了。”
林书友:“什么意思?”
赵毅没解释,走入饭店里面,在李追远身边坐下。
桌上放着姓李的小罗盘,罗盘上摆着一顶半透明的帽子。
赵毅问道:“找到了?”
李追远:“嗯,找到了。”
先前第一次确定坐标时,众人是抱着打一场恶战的准备,结果临近这座服务区,只是初步地扫上一眼就发觉不对。
这档次,太弱了。
很自然的,李追远和赵毅就都想到,这伙孤魂野鬼只是被人拿来当枪使了,正主并不是他们。
这才有了李追远进来再进行新一轮探寻的环节。
赵毅:“去不去?”
李追远:“要去。”
赵毅:“第一次我拱火了,这一次,我想浇盆冷水。因为这事儿的节奏,不对。”
前几日众人还在南通时,桃林里风声不断,是那位在隔绝企图进入南通的那些东西。
这等动静,绝不是服务区里这些小鬼能搞出来的阵仗,换言之,如果这群小鬼真的参与了闯关南通的活动,应该会对桃林下那位的强大可怕有一个最基础的认知,不至于自不量力到当他们开车刚出南通地界时就搞出意外事故。
而且,欺骗利用他们的那个人,比他们更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孱弱,不可能对己方造成真正的伤害。
这是在示敌以弱,拿这群小鬼做铺垫、打窝。
包括李追远探查到那位时,那位转过身的那句“大胆”,看似无比正常,实则也有着刻意表演的成分在内。
李追远:“以前都是我们考虑如何确保对手不得逃脱,这次是我们的对手在考虑如何让我们不得逃脱。”
那位身穿官服者所在的位置距离这里不远,人之所以选择再开一个交战位置,就是为了布下天罗地网等自己等人去钻。
赵毅:“站在对方的视角,我们是随时可以再躲回南通的,所以布置上就难免复杂化。我觉得,我们可以尊重他们的想法,反正这里距离南通不远……”
李追远:“如果这里距离九江赵不远,你愿意把走江的因果再带回去么?”
赵毅坦然道:“当然不愿意。”
李追远:“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既然出了南通,就别再想着家里的屋檐了。”
赵毅:“你还是打算硬冲?”
李追远:“嗯。”
赵毅:“那我不劝了,具体怎么搞?我们现在时间不多,你既已‘探查’到了他,如果我们去得太晚,也会引起对面怀疑。”
李追远:“对方,要么是以阵而起的请君入瓮,要么是以界而立的封锁壁垒,如若对方足够强大到可以将我们一举荡平,见一个就杀一个,就根本不会这么麻烦,还要考虑我们是否会逃离回去的可能。”
赵毅:“从他们的外围布置入手?这倒是你的强项,但……来得及么?”
李追远:“既是丰都出来的,那他们身具的就是丰都传承,这方面,我熟。”
赵毅:“比他们更熟?”
李追远沉吟了一会儿,还是点点头:“嗯。”
“为什么要迟疑?”
“除非大帝在丰都,还开学堂,像地藏王菩萨那般讲经。”
“菩萨讲经可不是教你真本事的,当然,我觉得大帝不会那么闲,祂连自己后代都懒得去指点,坐看他们一代代没落,不可能会去对手下传道授业。”
“嗯,排除这个可能后,就可以确定,丰都出来的这帮人,没我更懂丰都。”
毕竟,李追远可是得到酆都大帝最完整的传承,虽然最开始从阴萌爷爷手里拿到的那一套,是……幼儿版。
但李追远对其完成了逆推,酆都十二法旨,每一道法旨不仅仅对应着一个法门、术法,更是代表一个类项。
只不过,得益于太爷家地下室的供给,李追远手里的珍贵传承实在太多。
每一个类项,都有更术业有专攻的传承可供少年去参悟学习,李追远可以只取一个传承体系中的最优点。
比如《柳氏望气诀》他就只拿来看风水,《秦氏观蛟法》只用作基础锻炼,大帝的酆都十二法旨,就侧重于针对灵体使用以及……往大帝身上泼因果脏水。
赵毅调侃道:“不愧是酆都大帝传承人,我觉得,就算大帝真打算亲手培育出一个传承者,那位都不可能比得过你。”
李追远:“论与大帝的亲厚关系,谁能比得过你?”
赵毅:“还没到生死危机关头,没必要现在就给我上关注吧?”
李追远:“但时间还是不够,哪怕是我擅长理解的东西,想要去不动声色地观察、修改、掌握,也需要一个过程。”
赵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放心,交给我。”
说着,赵毅十指摊开,向下掐动,一张写着李追远名字与生辰八字的纸自袖口飘落而出,很快就自己折叠成一个小人。
李追远:“特意留存了我的?”
先前赵毅就是以这种术法,将八人进行假死。
可那时,赵毅是跟梁艳要的纸笔现场写的,可现在这一张,纸张都泛黄了,证明赵毅早就写好了,随身携带了许久。
赵毅:“你的生日更重要。”
李追远看着这小纸人,道:“不够。”
赵毅扯开自己外衣,伸手撕扯着自己白色的内衬,白色布片落下,与纸人融合,其十指继续快速掐动,纸人不断变大。
等到最后,赵毅双手合什,十指交叉后向前一拱。
纸人模样发生变化,变得和李追远一模一样。
傩戏傀儡术是李追远在赵毅帮助下学的,后来少年也按照约定,将这一书法书写成册交给了赵毅。
这是一个极难的阵法,可赵毅如今已融会贯通。
这种感觉,让李追远有点陌生,大概是身边需要自己喂饭的人多了,忽然出现一个可以自己扒饭吃的,多少有些不适应。
赵毅:“你没练武,体内气血并不充沛,再加之你擅长气息收敛隐藏,捏出你的难度,并不算大。”
李追远:“单纯的傀儡术就算做到再顶级,终究也是假的,不够鲜活,还是有可能被看穿。
他们不希望我们有机会逃跑,同样,我也不希望他们有机会逃出。
如果在我还没来得及掌握他们的外围布置,而他们中途又发现我是假的话,这渔网,就会破洞。”
赵毅:“那这样呢。”
指甲划破指尖,鲜血滴落向纸人。
血流的速度越来越快,赵毅仿佛对自己的精血毫不心疼,直至将纸人彻底染成红色。
十根手指举起,一根一根地在嘴里嗦了一口进行止血。
纸人身上的红色内渗,使得其变得更加鲜活,这是货真价实的“生气”。
“等等,还有。”
赵毅笑着侧了侧头,当他开口时,纸人李追远也同样开口,一个是赵毅的声音一个是李追远的声音:
“姓李的,这真不真?”
“姓李的,这真不真?”
似是觉得这种掩饰还不够,赵毅看向纸人李追远,开口道:“姓李的,你过分了啊。”
纸人李追远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不予理睬。
没有刻意讥讽,却也因此起到了比讥讽更好的效果。
这一刻,连李追远本人都不得不承认:确实像,完全找不出纰漏。
很接地气的傀儡,赵毅为了其真实性,不惜采用最古朴传统的方法,也就是提线木偶。
赵毅:“在这世上,我不是最懂你的,但我绝对是最擅长模仿你的,怎么样,感觉如何?”
李追远:“感觉有点可怜。”
赵毅:“……”
李追远掌心凝聚出血雾,在纸人身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再在周围画上纹路,收笔时,再以大拇指按压了一下。
这是自己给假的自己进行封正。
不是为了让假的更真,而是让真的自己更假。
做完这些后,李追远抽出三张封禁符,贴在了自己“三盏灯”处,以这种方式营造出自己的“假死”。
赵毅看了看外头,问道:“不告诉你的手下?”
李追远:“我无比信任他们,但不包括演技。”
赵毅点点头:“的确,毕竟这次要面对的是真正的老鬼,他们的感知力,再高估都不为过。
那你再挑选一个,我给他也捏出一个傀儡,让他可以陪着你一起留在外围布置,总不能就你一个人在外面跑吧,那多危险。”
李追远:“他们知道我们的名单。”
赵毅:“小卖部的老太婆手里有一个账本,上面记录着我们八个人的名字,但我觉得,对方的注意力肯定集中在你身上,只要你没问题,其它人木讷呆板一些,也不太容易被发现。
比如润生……其实最合适的是阿友。
阿友站旁边一言不发到结束,都会显得很正常,大不了中途说几句话卖卖呆,太好模仿不过了。”
“操控两具傀儡对你压力太大,你就专心操控一个吧。”
“好。”
李追远将自己的小罗盘递给赵毅:“误差你已经知道了,这是坐标点,你现在,可以带着假的我出去了。”
赵毅接过罗盘,起身,犹豫了一下,又问道:
“所以,你以前做这种冒险决定时,效率都这么高么?”
李追远:“我不会像你一样,几次机会摆在面前,想杀又不敢杀。”
赵毅:“姓李的,你真的是太不懂礼貌了。”
李追远:“给我多争取点时间。”
赵毅:“放心,我会的。”
往外走时,走到一半,赵毅又停下来了,说道:“对了,有件事得提醒你一下,想要将这群小鬼彻底抹去,得处理掉他们遗落的骸骨。”
李追远:“我知道。”
赵毅恍然,笑道:“哦,对,销户,你是专业的。”
……
阴萌拿着铲子,正在一块荒地上开挖,没挖多久,里面就出现了发黑的骸骨,不止一个人的,彼此纠缠在一起。
“呼,找到了,叫你们敢对我们制造意外,叫你们敢毁了我们的皮卡!”
当初买小皮卡的钱,还是靠阴萌去黑市上卖古董书赚回来的,那辆皮卡也是落在她的名下。
因此,理论上来说,这次报废掉的两辆车,都算是两个女人的财产。
只不过,陈家虽然压根和酆都大帝没法比,但陈琳和她哥哥离家出走时,是真带了不少财产出来的,而阴萌……自幼是真的穷。
“啵儿!”
拔出瓶塞,化尸水一股脑地倒入其中,送这群靠着公路吃“人血馒头”的小鬼,彻底消亡。
完事儿后,阴萌扛着铲子往回走。
在事先约定好的集合点,与其他人汇合。
小远哥站在人群中间,正在布置接下来的任务以及注意点。
赵毅在时,谭文彬就能轻松许多,不用他来做发散解释,而且他知道自个儿只能给小远哥做个嘴替,可赵少爷却是能客串一下脑替。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除了润生。
阴萌发现,一向不爱在这种会议里用脑基本全程呆坐的润生,今儿个居然好几次特意看向小远哥。
赵毅看了下时间,觉得已经到临界点,不能再耽搁了,就拍了拍手:
“好了,各就各位,抓紧时间,去干死那只真正的幕后黑手!”
李追远:“出发。”
……
这里是一块滩涂,有石板在上面进行了搭建,做出了一个较为宽敞的台面。
特定时节,附近几个村子会凑钱,请人过来唱社戏。
到时候,这里就会很热闹,不仅有唱戏听戏的,还会吸引不少小商贩,如同一场小型庙会。
前几日,戏就唱过了,庙会也赶过了,原地显得有些萧索。
除了垃圾和大量脚印残留外,台子上的横幅也并未拆下,塑料顶棚依旧裹那里,下方还有一尊唱戏时所用的塑料塑雕。
很轻,有破损,穿着旧戏服,手里被插着朝笏,表演时被当作阴司某位大人,起一个布景作用,没台词。
荒芜的滩涂、清冷的台面以及孤寂的老爷。
“李追远”等人来到这里时,所见的就是这一情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座雕塑上。
而这座雕塑,也没让众人失望,它先开始融化,随即内里泛出红黑二色的液体,使得其渐变丰盈的同时,一缕缕森严气息也随之流露。
他的眼睛低垂,看向下方站着的李追远。
此时,赵毅的内心也不由有些忐忑,得亏自己在“伪装”这方面做到了极致,但凡再差一点,都不可能瞒得过对方的眼睛。
常言道,人心隔肚皮,作为一直面对“鬼魂”的一类存在,他们的目光敏锐度,早已超出正常人的想象。
雕塑正欲开口说话时,赵毅先出声道:
“萌萌。”
“还来?”
阴萌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她也知道这事毫无意义。
赵毅:“去露个脸。”
李追远:“去吧。”
“哎。”
阴萌向前走出,站在众人之前。
后头的谭文彬心里微微有些疑惑,不是说上来直接干死他们的么,那让萌萌再去前面显露一下的目的又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对手已经见到了,小远哥怎么还不给大家伙缔结红线?
阴萌的出现,让台上雕塑本要对李追远说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就连先前凝聚起来的威严气场,也不得不出现了短暂的扭曲与中断。
世上的某些事,就是这样,哪怕彼此都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流程,可你还真的不得不走。
雕塑站起身,走到台前边缘,微微低头的同时,将朝笏下摆,本该严厉的语气也变得柔和:
“见过阴姑娘。”
礼毕,雕塑直起身,目光中威严重聚,喉咙里发出轻颤,隐隐与四方呼应联动,可当其将注意力,再次落在李追远身上时……
阴萌开始回礼:
“见过大人。”
雕塑的身体,发出轻微的脆响。
气息回流,动作停滞,不得已之下,只得跟着再度回礼。
没办法,其它势力会将阴家人奉为上宾入席,是看在阴长生的面子上。
这套虚礼应承,就只是意思意思,可作为酆都之下的鬼官而言,阴家人的意义更为特殊。
哪怕他们自己都清楚,大帝并不在乎所谓阴家人的死活,可大帝毕竟姓阴。
阴家人就算无品无序,后世子孙甚至衰落到死后连阴家祖坟都进不去了,可好歹“皇亲”身份是实打实的。
此番之事,其他人都能灭除,但阴萌,他是不会杀的,会留其一条命,阴家人可以死在任何地方,唯独不能死在他的手里。
就算大帝不以为意,那些同僚上峰们,也会很默契地将手染阴家人鲜血的他,进行处理。
李追远:“叫判官大人。”
阴萌“哦”了一声,又一次行礼:
“见过判官大人。”
“呵。”雕塑不打算演了,重新恢复的气息没再受干扰,而是直接“嗯”了一声。
他如电的目光直指少年,再度开口:
“西行无路,劝你回头!”
李追远:“你把这个,叫‘劝’?”
赵毅附和道:“这帮家伙,就喜欢摆这种架子,明明已经撕破脸皮动过手了,明面上还喜欢拿捏个身份地位。”
雕塑无视了下方的回应与讥讽,好像只是为了快速走一个流程般,发出一声叹息:
“那里,不是你该去的,也不是你配去的,更不是你有资格去的,罢了,既你硬入地狱,那本判就开门纳你。
莫怪阴司十八层,是你冥顽不灵,自甘堕落!”
语毕,雕塑抬起头,周身出现大量龟裂。
李追远:“润生、阿友,上!”
下命令的自然是赵毅。
上面那位判官,明显是要出手了,不出意外,埋伏在周围的后手将出,笼罩四周的大阵也将启。
这时候,派润生和阿友上台打一架,能起到进一步偷时间的效果。
大概率就是,雕塑状态下的他,被润生、阿友联手压制,等自己这边看见希望曙光时,对方再笑着展露出真正布置,带给自己等人绝望。
这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快乐。
赵毅赌的就是人性他相信鬼也是如此。
润生与林书友跳上台,一个手持黄河铲主砸,另一个手持双锏封锁腾挪空间。
林书友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小远哥的红线呢?
这种级别的战斗,小远哥真让自己自由发挥?
润生内心毫无波澜。
一铲子砸下去,雕塑后背大面积开裂,可其转身后,却抓住了铲面,与润生进行角力。
“呵呵呵……”
笑声传出,似是在笑那润生不自量力。
只是,双方至少目前为止,力道上并未分出明显差距。
赵毅晓得,这一手稳了。
那位判官以为自己等人全部进瓮无法逃离,选择了给他自己,抓取点情绪价值进行享受。
当然,能出现这一幕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赵毅听出来了,对李追远前往丰都,这位判官表现出了一种由衷的不忿和失衡。
大概意思是:就你,也配?
有这一层做铺垫,自然就更不愿意放弃这种可以羞辱戏弄姓李的机会。
赵毅心底也舒了口气,目前看来,大帝并不是强行拘姓李的去丰都行刑受死的,那么不仅姓李的有机会活命,他自己,包括自己阖族,也有机会幸存。
交手还在继续,雕塑显现出极强的战力,可以与润生硬碰硬不落下风,但因为有林书友的加入,打着打着,雕塑就陷入了被动。
童子:“不对,这家伙力量还能不断涌入!”
林书友:“什么意思?”
童子:“意思是,他的魂体很可能就在附近,他现在和你们打,根本就没用全力!”
林书友:“为什么?”
童子:“他应该真的是判官,不是假的。”
林书友:“小远哥说了,他是判官。”
童子:“判官和判官是不同的而且就算是同一个判官,在丰都和在外面也是不一样。
因为他们的本体不大可能出来,所以实力强弱,就看他们舍得将自己的魂体带出来多少。”
林书友:“就算他还在隐藏实力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的人不也全都没上么?”
童子:“你不懂……如果他都舍得将魂体大量带出来了,你觉得他会就只自己一个人出来么?”
林书友:“你是说,他还带了手下?”
童子:“判官判官,有个‘官’字,手下人没人可管,当个屁的官!”
这时,白鹤真君主动脱离战斗,来到戏台边缘,竖瞳开始扫向四周,企图找寻到还隐匿着的存在。
童子:“猜猜看,他带出来了几尊鬼将、鬼帅!”
林书友:“鬼将、鬼帅很厉害么?”
童子:“地位比判官低,但实力不见得比判官弱,判官在阴司体系下是文官。”
白鹤真君的动作,让赵毅心里微微有些无奈,他晓得,应该是童子瞧出什么来了。
而这时,雕塑的目光扫向白鹤真君:“呵呵,看来……”
李追远手指向前一挥:“梁艳、梁丽,上!”
梁艳与梁丽以极快的速度前冲至戏台,二人合手,将雕塑砸了下去,一同砸下去的,还有雕塑正准备说出口的话。
有了梁家姐妹的加入,就算白鹤真君开小差,依旧能压着雕塑猛捶。
现在捶得越重,雕塑就越开心,因为接下来可以获得揭露真相让对方更加绝望的快乐。
赵毅就希望它能一直乐下去。
按理说,从开会到来到这里再到交流开打,已经过去挺长一段时间了,姓李的应该早就来到这外围进行摸索,姓李的,你到底还需要多少时间?
重压之下,雕塑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被打得越来越残破。
可隐隐的,能从雕塑深处,听到一阵阵压抑的笑声。
童子:“不应该啊,那位多缜密的一个人,怎么会察觉不到这里有问题,还继续派人上来砸它?”
林书友:“童子,你脑子有小远哥好么?”
童子:“我岁数比他久多了。”
林书友:“如果你不觉得自己脑子比小远哥好的话,那就不要想那么多。”
“呵呵呵……到底还是当过鬼的,才晓得阴司真正的一面,比这帮没见识的家伙,要强上许多。”
雕塑所说的,显然就是白鹤真君。
白鹤真君的“开小差”,不仅提升了真实性,也给它带来更大的快感,毕竟这里有一个“懂自己”的人。
“轰!”
终于,雕塑被砸碎了。
一团精纯如液体的黑雾窜出,最后如小瀑布般流淌进戏台下方的地面。
“呵呵呵,你们以为自己赢了么,哈哈哈!”
可以听出来,它真的很开心,也很痛快,获得了情绪上的极大满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雄浑的鼓声传出,周围的地面,出现了一个个凹陷。
白鹤真君第一时间跳下戏台,回到李追远身前进行保护,连梁家姐妹也很快回归落位。
唯有润生,还拿着黄河铲站在戏台上,并未像往常那般站到保护小远的第一线。
大家伙,都在环视四周,伴随着鼓声与凹陷出现的,还有头顶上方那一道道快速流逝的鬼影。
鬼影越来越多的同时速度反倒越来越慢,得以看清晰是一面面被小鬼扛起的旗帜悬浮于上方空中。
民间治丧送葬时,队伍的前后排所打的旗和它们很是相似,但远远比不上它们的森严气势。
“嗡!”
头顶上所有旗杆,快速分列,每一列的旗尖,都指向了下方“李追远”等人之一。
刹那间,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身体变沉了许多,连思维意识都陷入了滞缓。
这不是阵法,这应该是一种很高级的瘴,将阴司判所的格局挪到了这里,不仅能让堂下犯人无从逃脱,更能对其进行全方位的压制,以确保高台之上的判官在这一格局中至高无上。
“威……武……”
先前凹陷下去的坑内,一把把椅子缓缓浮现,每一把椅子后,都挂着一件兵器,椅子上则坐着一具白骨。
白骨年代色泽、男女老幼不一,自然不是他们的本体,却是他们在世俗里为了这次降临特意挑选出的载体。
两侧座椅,将“李追远”等人包围起来,四红八黑。
白骨纷纷立起,先附着甲胄、令旗,随即慢慢充盈。
四鬼帅、八鬼将,全部就位,每一尊,都流转出独属于自己的可怕威压。
而先前黑色灌入的区域,升起的不仅有一座太师椅,还有一张判桌。
上面各种判品一应俱全,太师椅上一稚童白骨快速显化,变成一位鹤发童颜具有浓郁上位者气息的存在。
“啪!”
惊堂木拍起。
四鬼帅八鬼将全部起身。
上方阵旗进一步向下垂落,下方所有人都感知到了一股几乎实质的压力,在强迫众人下跪臣服。
这种状态下,你想痛痛快快打一架,都是一种奢望,实力根本就施展不开。
“堂下诸人,可知罪孽!”
李追远:“我犯了什么罪?”
判官看着李追远,没回答,只是将桌案上的一本册子翻开,拿起笔,八个名字勾画了七个,道:
“既已知罪即刻行刑!”
四鬼帅八鬼将,集体前压一步,准备出手。
李追远:“防御!”
赵毅知道,不管眼下局面多差,这会儿都得继续为姓李的拖延时间。
不过,下一刻,赵毅就发现自己的忧虑是多余的。
“嗡!”
头顶上原本指向“李追远”等人的所有旗杆,全部挪开,分别指向了下方的四帅八将。
只听得整齐的“咔嚓”之声,刚刚才集体迈出一步的四帅八将,全部受到镇压之力,在集体退后一步后,又全都坐回到了椅子上。
判官惊愕地抬头,将签桶里的令签不断抽出,向上投送,可上方的一众鬼影与旗杆完全不听他的招呼,继续镇压着己方帅将。
林书友等人顿觉压力消失,头脑也不再混沌。
赵毅笑骂道:“姓李的,你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本就没站回去孤独站在一角的润生,其身后出现了一阵扭曲,李追远右手持阵旗走了出来。
李追远有些意外,他知道润生哥可能会分辨出那个假的不是他,但他没料到,润生哥连自己位于瘴外的位置也能感受到。
李追远看向对面站着的赵毅,回答道:
“其实,早就好了,在等他先发动。”
前期布置了这么久,等李追远“偷偷摸摸”地来到设伏外围查看时,顿觉有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强烈落差。
这鬼瘴,几乎就是酆都十二法旨——【阴魂听判】这一序下,原封不动照搬过来的,没做任何更改,连鬼瘴的中枢命门以及李追远当初逆推时自己所认为的缺陷,也都完美保留。
要是一开始人被关在里头,那确实难办,可只要李追远在外面,那就等于手持保安室的钥匙,开个门就直接进去了。
这意味着,大帝的手下,只知道自己要去丰都,却并不清楚自己与大帝传承之间,到底有怎样亲密的关系。
要不然,他们绝对不敢把教科书一般的东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自己面前。
判官盯着李追远,又看向赵毅身边的“李追远”,再抬头看向上方已经彻底反戈的阵旗和鬼影。
嗫嚅许久后,判官开口道:
“堂下之人,若有冤屈,速速道来!”
李追远掏出自己的无字书,先翻开第一页,这几天,李追远故意没榨取《邪书》,这使得《邪书》现在很有精神。
而且,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这家伙确实邪性得很,不仅在第一页自己的牢房里,她挂红灯点红烛,摆出开门揖客的架势,而且在李追远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时,还看见了《邪书》为自己,提前画好的牢笼。
见无人回应,判官再次开口:
“本判在此,一切误会缘由,皆可道来,尽能调解!”
李追远看向那位判官,晃了晃自己手中的书,
说道:
“既已知罪,即刻行刑!”
第两百七十六章
判官的前倨后恭,是因为他清楚洞悉了当下局面。
毕竟,原本己方精心布置出来的地利,现在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
这已经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而是亲自套上自个儿锻造的锁链,还上了枷。
谁能想到,对方竟然比己方更懂自家的传承体系?
因此,这一战,压根就没法打了。
只是,李追远压根就没有想谈的意思。
如果不是有桃林下那位的庇护,对方其实早就进南通了。
即使如此,也依旧改变不了被人堵在家门口的事实。
这笔帐,得算。
柳玉梅某些时刻的反应在常人眼里可以说有些过激,但柳玉梅是真的懂江湖,她再清楚不过,要是面对所谓的挑衅不给予雷霆回应,接下来你将面对怎样无穷无尽的麻烦。
少年,不喜欢麻烦。
除了庇护在李追远身前的润生没动,其余人都立刻飞扑向距离最近的帅将。
上首判官再次向上方掷出一根令签,大喝道:“给我起!”
下方的四帅八将再度集体发力,想要配合起身。
李追远目光落在右手掌心,血雾快速涌动,注入阵旗之中,沉声道:
“镇!”
“嗡。”
四帅八将的努力再度宣告失败,全部坐回椅子。
他们是魂体,此等瘴气本就是用以压制他们这样的存在,对阳间人的效果反而比较弱些。
当然,前提是你不能看见这一阵仗就吓得双腿发软直接跪了。
赵毅来到一尊鬼帅面前,鬼帅比之鬼将,除了原本的甲胄外,还多了一截披风,椅子扶手处多了一面帅旗,后挂一柄宝剑。
此刻,鬼帅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意味着他仍在和这瘴进行着激烈抵抗。
赵毅袖口一甩,一面古朴的银镜落入掌心,右手掐印,左手握镜。
先以术诀破开鬼帅身前的屏障,再将银镜贴到对方额间。
“阴阳五行,山鬼开路,破阵而出,生死无福。”
银镜开始旋转,并渐渐投射出光泽。
这光泽,来自于鬼帅体内。
《山鬼开路诀》不算什么稀罕术法,广泛流传于江湖,顾名思义,其本义是通过“以物换物”的方式,向当地山鬼精怪寻求协助,用以迷路时或者被设局时,也可以理解成一种交保护费。
但普通的术法在不同的人手里,能玩出不一样的花活儿,那面银镜本就是一件极大的器物,可用以增幅放大,赵毅更是以此为引,将这鬼帅的本源魂力给抽出来,相当于是给鬼帅大人“放血”。
浓郁的鬼气汹涌而出,这可是经过鬼帅自己吸收、炼化出来的高品质鬼气,和寻常那等货色截然不同。
斜前方,正在对一名鬼将下手的白鹤真君,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面露陶醉。
白鹤童子的前身本就是鬼王,哪怕之后成了阴神又转化为真君体系,依旧保留着其自身独立性。
童子需要这等精粹魂力,这对于祂而言,是大补之物。
只是这会儿大家都忙着减除对手,童子自然不可能跑去吃饭。
而且,大家的手段普遍都比较简单粗暴,能成功暴力开椰子就不错了,也就只有赵毅能开个口子插根吸管将椰子水引出来。
赵毅察觉到这一点,撕开自己衣服,袒露出胸前桃花,这汩汩而出的精纯鬼气转而没入这桃花中。
显眼的桃花开始变得深沉,一同变沉下去的,还有赵毅的脸色。
他本人是吃不了这些鬼气的,将其吸聚于身,只能增重自己负担。
但为了林书友,他还是这般做了。
鬼帅眼睁睁目睹着对方这种“吃饭打包”的行为,气得脸上皮肉近乎贴在了一起。
“尔可敢与我公平一战!”
堂堂鬼帅,在阴司地位真的不低了,平日里都是它兴致来了,给其他鬼魂“扒皮抽筋下油锅”,哪能想到自己也会有沦为砧板肉的一天。
赵毅笑道:“说得像是你们一开始是打算公平一战似的,看来你生前做人时就不讲究,死后做了鬼也不讲道理。”
奚落完后,赵毅十指摩挲,口中默念,随即双手置于鬼帅后脑勺处,十指齐齐按下!
银镜上的光亮变得更为强烈,鬼帅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体内魂力以更为迅猛的方式溢出。
四帅八将的本体并不在这里,他们都是抽调自己的魂力,通过寻找到的骸骨作为依托。
理论上来说,他们可以被击败,骸骨崩溃后,残余的魂体大不了回去,代价无非是本体受重创。
可赵毅这种“抽水”方式,几乎不可能给予鬼帅抽身而回的机会,一旦这次出来的魂力全部葬送,那他们的本体所付出的代价不再是重创,而是降等。
从鬼帅,掉落回普通游魂,虽然没“死”,但这比杀了他们更加难以接受。
鬼帅感知到了此中厉害,此刻他再也顾不得维系自身体面,快速开口道:
“我可认输,你可停手,他日阴司得见,我必还以人情!”
赵毅:“这是求人的态度,怎么听起来像威胁似的?”
鬼帅:“我同僚好友众多,你行今日之举,就不怕身后遭劫?他日你维系寿泽,生死晦暗时,小心阴差上门索命!”
赵毅:“呵,别忽悠人,丰都确实是一座亡魂的地上天国,但丰都什么时候代表了轮回?老子以后走的是寿终正寝,可没兴趣孤吊着做那孤魂野鬼。”
只当人,只做人,不去贪恋折腾那些有的没的,真的可以做到无欲则刚。
因此,历代龙王即使有再多法门手段,也基本不会去破那正常寿元桎梏。
鬼帅:“我必咒尔下油锅,历经十八层……”
赵毅:“聒噪!”
十指发力,像是挤奶,大量鬼气喷发。
赵毅胸口上的桃花瓣,一半已变成黑色,让他整个人都直犯恶心。
好在,这一尊鬼帅终于被挤干了。
他不仅无法继续维系身形退变回骸骨,连带着骸骨本身也化作了粉末。
有一说一,这种敌人不能动,任你采撷的感觉,是真让人身心愉悦。
还有就是,这鬼帅威胁错了人,他赵毅是在为林书友留奶没错。
但就算他不这么做,这外围的瘴都被姓李的掌握了,怎么可能会给这帮帅将魂体重回丰都的机会?
姓李的,宁愿把牛奶倒入河里!
一个解决,换下一个。
除了赵毅外,其余人都奔赴的是鬼将,因为大伙心里都很有逼数。
最有逼数的是润生,他晓得自个儿对这些魂体毫无办法,干脆就留下来保护小远,直接不去。
饶是如此,赵毅的效率依旧最高。
“姓李的,借我赵家先祖法器一用!”
这一声高呼里,饱含心酸。
那把先祖铜钱剑,赵毅用起来最为顺手,可每次都得借。
李追远没吝啬,掏出一把铜钱,给赵毅甩了过去。
少年得继续镇压这瘴,与判官对峙,这剪除鬼帅的事,还是得靠赵毅带头。
铜钱入手,手腕一翻,即刻成剑。
“姓李的,我可能真会把这把剑昧下来!”
“你试试。”
“我真心动了,想试试,你看我敢不敢!”
“你敢?”
“别威胁我,我就算真拿了你的剑,你能怎么着啊?”
见了秦柳两家牌位,又给柳老太太磕过头得到提点后,赵毅的心态发生了不小变化。
家里的那些老不死的,早就上了他日后必清除的名单,老不死的都愿意舍弃,所谓的赵家宝库……又有什么不舍得的?
继续只盯着这些瓶瓶罐罐,眼窝子一代代浅下去,赵家哪有可能再出龙王。
不如真拿了这铜钱剑,给姓李的借口去自家宝库逛一逛,依姓李的那拿了你的东西总会等价基础上翻倍还你的性子,破财得功法,还真不亏,毕竟后者你压根买不到。
铜钱剑在手,面对下一个鬼帅时就简单多了。
先将铜钱剑刺入鬼帅眉心,曾经属于龙王的法器,专克邪祟,这鬼帅虽有阴司编制,可到底不像是白鹤童子当初那般洗白上岸成阴神。
刹那间,白烟升腾,额头开洞。
银镜放入,白光剧烈释放,鬼帅身体加剧颤抖。
赵毅又将铜钱剑置于鬼帅后脑勺,连续不断地抽击,加速这一进程。
一回生二回熟,在炮烙鬼帅这方面,赵毅越来越得心应手。
只是胸前的桃花彻底黑了,赵毅的唇也渐渐发紫。
不过他还没到极限,桃花黑了,可里面的心还是红的,这意味着仍有继续心黑的余地。
林书友这里刚解决好第一尊鬼将,方法就残暴得多,先用双锏将其载体打破,再由童子施展术法对其魂体进行镇杀。
鬼将魂体崩溃前,发出怒吼质问:
“你我本同类,相煎何太急!”
未等童子回答,鬼将就崩散了。
等对第二尊鬼将下手时,它开口道:“都是鬼……”
被前一个憋了一肚子气的童子终于得到释放机会,直接回骂道:“羞与尔等为伍!”
鬼将:“不过是当了阴神……”
童子:“我羞与阴神为伍!”
鬼将:“那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书友:“南通捞尸李座下——白鹤真君!”
双锏再度祭出,一通发力猛砸。
这里头,多少带着点与过去那个放荡不羁的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
谭文彬面对着身前的鬼将,闭着眼,双手张开。
蜈蚣、猴子、犀牛、蟒蛇,这些虚影此刻全部攀附在这尊鬼将脸上,对其感知进行疯狂地破坏。
速度比较慢,但进度走得很稳定。
人被削成人棍后会生不如死,魂体被抹去所有感知后,自然无法维系。
一缕缕杂乱的鬼气不断从鬼将身上溢散而出,鬼气越溢越多,可这挣扎的力度却越来越低。
梁艳、梁丽姐妹并未分开,二人选择联手,以阵破鬼将魂体屏障,再将银钉一根根打入魂将体内。
银钉布置完毕后,引动第二层“剥皮”,再施以银针。
姐妹俩像是在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将鬼将剥开,直到其彻底瓦解。
这效率,也就仅次于她们的头儿赵毅。
“啊!!!”
“等一下,这次没配好,你等我重配。”
落在阴萌面前的鬼将,是最凄惨的。
别人要么拳拳到肉结结实实,要么崩散得干脆,唯有他,得面对一次次崭新的毒药配比。
这种被束缚在椅子上,强行品尝大餐的感觉,真的是无比煎熬。
偏偏今天阴萌的手感很差,几次配下来,都没能起到效果,没把人一波流送走,还给人鬼将大人整得够呛。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
“你可是阴家人!”
“你怎么能这么做!”
更憋屈的是,这尊鬼将还不能像其他帅将那般,临死前大骂诅咒,因为阴萌真的姓“阴”。
他就算魂力彻底葬送于此,丰都的本体降格为游魂,也极有可能因为今日对阴家人的谩骂,沦为昔日同僚的折磨对象,以此与自己划清界限。
阴萌:“你知道我姓什么,你知道我是哪家人,可你依旧敢在我新家门口堵我!”
鬼将:“……”
身为阴家当代唯一血脉,先前判官对她行礼的态度表明,自己在这一浪里,应该是有一定特权,至少是区分度。
可人家越是这样给自己,自己就越是不敢要,阴萌晓得自己的根到底在哪边。
以前在丰都时,爸爸被害死、爷爷瘫痪昏迷,也没见先祖显灵,更没见哪位鬼差给自己送点抚恤补贴,真正享受到的福利照顾,还是街道办看自己家里孤女寡爷每季减免部分房租。
现在让她站到阴司和所谓“阴家人”角度去想问题,又怎么可能?
再者,阴萌一直清楚,自己只是一个阴家血脉挂件,论亲疏关系,小远哥才是先祖真正意义上的传人。
下令弄死这帮鬼孙的是小远哥,她阴萌的态度很重要么?
“哗啦……”
最新配比做好了,也不晓得是前期效果的叠加还是这次真搞出了正确配方,总之,这尊鬼将开始快速消融,最后连带着白骨也一并化作了脓水。
阴萌看向椅子后挂着的那把刀,伸手想要去拿,可刚入手,这把刀就变成了一块竹片。
显然,他们并未将自己的武器真的带出来,椅子上的武器都是像当初白鹤童子喜欢凝聚出的术法三叉戟。
阴萌走到下一尊鬼将面前,短短的路,阴萌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手里也在不停比划着。
她在记住先前配比的感觉,维系住手感。
下一尊鬼将看见她后,发出一声厉啸:
“阴姑娘!!!”
阴萌被吓了一跳,刚刚的感觉也荡然无存。
“阴姑娘,你怎能助纣为虐,敌我不分!”
阴萌:“你自找的,别嫌我慢,我继续找感觉慢慢配。”
上首的判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带出来的手下被一个个剪除,他的心在滴血,可偏偏,他又无能为力,因为连他自己,都被自己布置的瘴给镇压着。
判官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追远:
“你既与我丰都如此亲厚,为何不及时告知!”
这问的是真话,如果知道李追远对丰都的东西如此熟悉,那他们来时的策略,就会不同。
至少,不会傻乎乎地照搬丰都的那一套东西,给这少年递刀子。
李追远:“你们给我告知机会了么?”
判官:“现在,亦可调解,让你的人,停手!”
李追远:“做梦。”
判官:“你若要继续向西,可知你今日所做之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以为你还能安然到丰都么!”
李追远:“我是想坐着车直接到丰都的,是你们先挑事的,现在反过来怪我,很没有道理。”
判官:“年轻人,有些时候有些事,是不能单纯靠讲道理的。”
李追远:“嗯,这个我一直都懂。”
判官:“不,你不懂,你不知道,阴司到底是多么伟岸可怕的一个地方,你更不清楚,我酆都大帝的无上威能!”
李追远:“说得像是你懂一样,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大帝知道我得到了祂真正的传承,你们出来时,大帝没告诉你们么?”
判官:“你……”
李追远:“还是说,你们出来阻拦我,并不是来自大帝的真实授意,是你们瞒上的独走?”
判官:“就算你得到了传承又如何,你一个阳间少年郎,根本就没有资格此时去丰都!”
李追远:“那她呢,阴家血脉?”
判官:“阴家血脉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笑话,我不信你不知道!”
李追远点点头,这一刻,他终于得到了些有价值的丰都信息。
和之前自己与赵毅所想的一样,这次针对自己与赵毅团队的袭击,并非来自大帝的直接授意。
至少目前,若是大帝这种超然存在彻底站在自己对立面,不惜硬抗天道反噬对自己出手的话,自己定然是必死无疑。
可如果大帝没拉偏架,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那自己与祂手下这帮人对决,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不再是无解了。
李追远不信大帝不清楚自己手下人的行为。
这江水,是大帝自己引动的;阴萌做个祭祀,是能沟通到大帝的,双方也一直保留着友好沟通渠道,要不然上次赵毅送狗懒子时,大帝也不可能显露出情绪化表现。
李追远现在怀疑,大帝在学天道,天道把自己当刀,大帝这次也想借自己这把刀来使使。
可作为酆都一言九鼎的存在,上次一道法旨,就能覆灭一个隐藏家族,李追远不信大帝对自己的手下失去了掌控力。
看来,其真实目的,只能自己到了丰都后,才能知晓了。
前提是,自己到得了丰都。
因为若是接下来还有阻杀,那就不再可能给自己这般随意拿捏的机会了。
主要是这帮帅将本体不在这儿,自己没办法将其彻底灭口。
后续丰都出来的鬼,必然知晓自己对丰都传承的熟悉。
这时,判官仰起头,张开嘴,一团黑雾自其口中喷出,直冲上方。
上方的阵旗与鬼影随之一颤。
这是知道此间事无法挽回,打算自己遁走。
李追远右手掌心血雾变得更为浓郁,甚至可以说不再是血雾,而是血珠,汇聚于掌心阵旗后,使得它变得格外殷红。
“轰!”
黑雾第一轮冲击,没能冲出去,只得再度被逼迫回体内。
其判官身躯的眉心处,出现了一道裂纹。
他恶狠狠地看向少年。
少年没看他。
他其实早就该走的,在发现自己控制了这座瘴的第一时间。
那时,头顶的鬼影阵旗还得分别镇压下方的四帅八将,分配在他身上的数目,并不多。
现在,伴随着赵毅他们对帅将的灭杀,李追远得以将更多镇压之力落在这位判官身上。
当然,他就算是第一时间就企图离开,李追远也能给他拦下来,无非是多付出点代价。
判官身体摇摆,双手拍打桌案后,黑雾以更雄浑的速度再次上冲。
李追远盘膝而坐,将阵旗置于身前,双手攥住。
“轰!”
少年身体一阵摇晃,可这瘴,依旧稳固。
第二轮冲击依旧失败。
黑雾再度回归体内,判官脸上出现大面积裂纹。
接下来,是第三次。
判官猛地站起身,双臂上举,口中发出低吼。
黑雾如燃烧的火焰,呼啸而上,还未接触,上方的瘴就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算是拼命了。
李追远口中诵念,柳氏望气诀引动周身风水,将自己的气机向大帝演变,少年身后,出现了一道虚影。
其实,李追远知道自己身后有大帝身影存在,毕竟他有大帝传承在身,可现在自己身后这道,是假的,但足以狐假虎威。
燃烧的黑雾速度一滞,似是察觉到令其绝望恐怖的气息,上方的鬼影则在此刻集体振奋,阵旗挥舞得格外卖力。
果然,大帝的传承,只有大帝本人最适合使用。
由此可见,阴家的衰败除了本身不争气外,大帝传承压根就不适合“传承”,也是一项重要原因。
再度回归体内后,判官身躯开始崩裂,自上而下皮开肉绽,出现了一条条“沟壑”,没有鲜血流出,窜起黑色的火苗。
判官站起身,顶着上方巨大压力,向润生走来。
他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这种速率下,几乎看不到威胁。
李追远猜出了他想要做什么,站起身,走到润生身后,润生很是熟稔地弯下腰,将少年背起。
少年的左手覆在润生后脑勺处,早期自己不止一次地在润生体内帮其布置过禁制,用以压制煞气。
现在那些禁制早就被润生自己给冲破了,却仍有残留,重新封印煞气不可能,但将煞气调动沸腾起来,倒是简单。
“润生哥,会痛。”
“嗯。”
判官缓慢迈出多步后,身体前倾,倒了下去。
自其头皮处开裂,整个人如被剥皮一般,裹挟着火焰的黑色向润生疾驰而来。
李追远指尖自润生后脑处收回,润生手臂向后一推,少年落地,与此同时,润生身上的煞气快速迸发,眼眸半白。
润生冲了上去。
此时的他,靠周身煞气获得了与黑雾扭打的能力,至少双方得以互相接触。
疼痛不仅源自于自身煞气,还有来自判官魂体燃烧的痛苦,等同于润生也在经受着灵魂灼烧之煎熬。
但润生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将黑雾压在身下,绞腿、收臂、以腰为锁。
山大爷教他的那套对付死倒的方法,被他用在了这里。
不合时宜,没什么效果,毕竟对方不像死倒有腿脚可以让你束缚,可这却给了润生一种忍耐痛苦的心理暗示。
李追远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表情。
僵持许久后,黑雾不断虚弱缩减,等压缩到一定程度后,黑色的业火快速迸发,付出巨大代价后,一束微光得以逃脱润生的束缚,射向李追远。
如果是现实中的一根弩射过来,李追远还真会觉得很麻烦,因为现在的他,是真可能被一根弩箭直接射死。
可这黑光不一样。
润生站起身,发出怒吼,想要冲向李追远,却被少年抬手制止,示意不用慌乱。
煞气迸发“失神”状态下的润生,谁也不认识,却唯独会本能地听少年的话。
“嗡!”
黑色的箭矢,没入李追远的眉心。
可还没等那业火将少年点燃,少年的右手掌心处就自己升腾出业火,将原本预备在自己体内肆虐的力量尽数牵扯了过来。
业火这东西,少年早就玩了,当初就靠着这一手,趴在老变婆背上,将其活生生炙烤而死。
随手一甩,一滩业火落地,虚空焚烧了一段时间后逐渐熄灭。
正在给第三尊鬼帅挤奶的赵毅,此时回头,看向李追远:
“姓李的,小心,那里头有……”
赵毅拥有看破意念的能力,他刚刚分明看见,那道黑色光束内,还包裹着一团意识,来自判官的意识。
要论起玩借尸还魂,普通的孤魂野鬼还真没这帮有编制的家伙玩得厉害,因为他们平日里可以为了完成自己的活计对活人身体进行合法征用。
要是姓李的被“借尸还魂”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李追远将右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赵毅不用担心。
赵毅“呵”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提醒纯粹多余,上次在都江堰,那头善于篡改记忆的邪祟钻入姓李的体内后,反倒是被姓李的给消化了。
在自我意识这方面,姓李的好像有着特殊天赋。
也就是赵毅没一起经历过舟山海底真君庙那次,要是他知道连地藏王菩萨的分身普渡真君,都没能在意识交锋中占到便宜的话,怕是会对少年这方面的能力,更为震惊。
李追远闭上眼。
判官出现在田野间,他所过之处,两侧庄稼都呈现出灰败。
他来到了坝子上,环视四周,想要将这里化作一片阴森虚无,可刚转化到一半,就停止了,一段段青色的莲花在砖瓦缝隙里,在水泥地缝中生长、开花。
判官来到地下室,站在铁门前:“你藏在这里!”
举起拳头,向前一砸。
铁门轰然作响,却并未被打破。
身处于地下室内,正持刻刀进行雕刻的本体,停下手中的动作。
如果是“心魔”也就是李追远进来,本体是能提前察觉到并做出及时反映的。
可外部的意识进入,他没办法得到预警。
本体清楚,是李追远故意留了破绽,让这尊判官得以进入。
“轰!”“轰!”“轰!”
铁门正遭受着连续轰击,摇摇欲坠。
判官察觉到且确定,这少年的本体意识,就躲藏在这里。
只要灭了它,就能对少年完成借尸还魂。
上方,莲花还在不断开出,驱散荡涤着由判官留下的阴森氛围。
一直到,莲花开到了这里。
判官抬脚,将脚下刚刚盛开的青莲踩碎。
汁水飞溅的同时,附着其身,引燃其躯。
“这是……”
这是普渡真君的本体青莲,与地藏王菩萨脱不开关系,而后者曾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本质上,是在争夺阴间话语权,自然也就有着针对阴魂的特殊能力。
李追远当初得到青莲之力,本体得到了莲台,虽然是分开拿的,却也依旧拼回了一套。
有这东西在,其余人或许无所谓,但阴魂这种存在想进来造次,就是先天被压制。
再者,这尊判官进来前,还被李追远层层“剥削”过,现在是褪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吱呀……”
铁门被打开了,本体走了出来。
着火的判官想要扑上去,可下一个瞬间,前方出现了一朵朵青莲,将其完全包裹。
“啪!啪!啪!”
本体手持刻刀,闲庭信步般将一朵朵青莲划开。
汁水一层又一层泼洒到判官身上,火势熊熊。
判官发出哀嚎哀嚎声并不统一,音色很杂。
本体侧过身看向楼道口,李追远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本体手中的刻刀上。
“你迷上了雕刻。”
本体没回答。
“在地下室里雕什么?”
本体依旧没回答。
“雕群像?”
本体指着青色火焰中的判官,问道:“你知道他是哪位判官么?”
李追远摇摇头:“我不知道,先前只是从服饰上判断出其身份,但具体是哪位,又是否真和神话故事中的人物同名,我不晓得。”
本体:“麻烦有点大,他是一个判官,却又不是一个判官。”
李追远:“哦?”
本体不惧火焰,走上前,手持刻刀不断划分,一块块意识像是屠户卖肉般被分解下来。
本体:“他是一个集合体,或者说,是一个代表。”
李追远:“嗯。”
本体:“丰都的人,在观察你,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考察。”
李追远:“如果不是他们不知道我能掌握这瘴,这场考察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本体:“对他们而言,考察没通过,那你就可以去死了,也就失去了考察的必要。
如若通过了,那就有了和他们交流对话的资格。
去现实里和他们对话吧,不是所有人都抗拒你,想你死。
如果你想更平安地保护好手下,完成这一浪,那就得学会交流。”
李追远:“他们的集合体,想要杀我。”
本体:“这很正常,任何势力都会本能排斥外来的空降派。”
李追远:“提醒你一件事。”
本体:“你说。”
李追远:“你喜欢雕刻没事,但多少将精力往回拉扯点。”
本体:“我故意的。我刻意压制了自己的成长性,让自己不去进步,要不然,你会习惯性把我当参谋。
你是心魔,我是本体,我们的关系,不应该这么亲密。
生死危机时,勉为其难地联手就足够了,平日里,你少串门。”
李追远:“嫌我打扰你了?”
本体:“那边鱼塘挖好了,鱼也养起来了,你需要丢垃圾时自己去那边丢,纯当喂鱼,就别到这里来了。
要不然,我也可以时不时地发起对这具身体的控制争夺,或者让你回忆回忆当初那种精神冰冷脱离的感觉。”
李追远:“行了,你继续鼓捣你的阴谋吧,希望精彩点。”
本体:“你好好活,继续强大,我这个阴谋布局因你的不够努力进步,而束手束脚。”
李追远转身离开。
本体抬脚,将地上的火焰踩灭。
它走回地下室,将铁门关闭。
最新的工作台上,正在雕刻的就是这座判官的雕像,已完成了大半。
刻刀举起、划落,雕像裂开,复归一团陶土。
“什么垃圾。”
……
现实中的李追远睁开眼身前是正关心看着他的润生,润生不敢上前触碰,因为他身上仍残留煞气,怕灼烧到少年。
“我没事,润生哥。”
润生点头,坐了下来,眼里的白色逐渐褪去。
另一边,赵毅他们也终于完成了对所有鬼帅鬼将的剪除。
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谭文彬:“第一次体验到,敌人坐着让你杀,都这么辛苦。”
赵毅面色惨白,唇眼深紫,他用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
林书友扭头看向他,诧异道:“你怎么了?”
赵毅伸手,将自己胸前桃花,一片一片摘下来,攒了一把,递给林书友,说道:
“含在嘴里,消化完后,记得把花瓣还我。”
林书友接过花瓣,触手的刹那,他就听到心底童子兴奋的叫喊:
“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紧接着,童子又催促道:“快含,快含!”
林书友将一片花瓣送入嘴里,然后立刻抬头,身体痉挛的同时,发出一声长吟,这是舒服的。
高品质的精纯鬼气,对童子而言,如同琼浆玉液,可以直接滋养它的魂体。
赵毅看向谭文彬,问道:“壮壮,你要不要也来一片试试效果?”
谭文彬摇头:“这是鬼气,会把我的灵兽污染。”
赵毅:“污染不怕,只要能变得更强大。”
谭文彬:“十年之后,他们得功德身恢复自由,要是变得鬼气森森,就还得继续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赵毅:“姓李的愿意带着你高考,不是没原因的。”
谭文彬:“你不也一样。”
赵毅笑了笑,然后指着自己胸口对林书友道:“慢慢吃,别急,吃完了我再给你挤一挤,我这心还黑着呢!”
叮嘱完后,赵毅走向少年。
此时少年正站在那具判官躯体旁,判官死了,可他的身躯并未像那些帅将般消失,而是得以保留。
赵毅:“这到底是民间故事里的哪位判官?”
李追远:“杂烩。”
“啧……”赵毅弯下腰,开始检查这具躯体,“空壳了已经。”
李追远:“你给他净一下。”
赵毅手持铜钱剑,在其身上扫过,身躯快速汽化,雾气中,显露出一具稚童白骨。
白骨脖子上戴着一串项链,指尖戴翠戒、手腕戴镯、脚踝戴金锁。
赵毅:“陪葬品,可真丰富。”
他伸手想要去触摸那项链,然后意识到什么,缩回手,道:“小远哥,你现在是头儿,你来。”
李追远伸手握住项链,一股温润的感觉荡漾而出,稚童白骨上,浮现出一张威严的人脸,隐约可见其身后,有一座巍峨宫殿。
能在阴司拥有一座宫殿,意味着其地位,绝对远在判官之上。
而且其展露出的形象虽然模糊,却能和很多庙宇里所供奉摆出的神像对得上。
赵毅在心底抽了口凉气。
“可当一叙……”
语气高高在上。
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李追远就松开项链,去摸戒指。
又是一道新的身影自稚童身上显现,身后依旧是一座宫殿形象上则发生了变化。
“你很不错……”
赵毅重重咬了一下嘴唇。
接下来少年从手镯一路继续摸下去。
“不是不可……”
“事先说好……”
“有言在先……”
他们显然都有话要说,但李追远只是扫了一眼他们的形象,完全没听他们要说的话。
全部探查一遍后,少年将所有首饰都摘下来,聚到一起,摆在了地上,摞成一堆。
“润生哥,小黑的血。”
润生打开背包,拿出一个小瓶,里头是离家前小黑赠予的“盘缠”。
李追远将瓶塞拔出,瓶口向下,黑狗血流出,全都浇在了这堆首饰上。
“滋啦滋啦……”
似烈火烹油,伤害性不高,可侮辱性极强。
此举对阴间存在而言,相当于对阳间活人脸上淋尿。
赵毅惊愕道:“你疯了,这可是十殿……”
李追远:“和你送狗懒子比起来,不算冒犯。”
赵毅:“我那是不知道,那是误会,误会!”
李追远平静道:“当刀,得有当刀的觉悟,你以为我们有资格去擅自媾和?”
赵毅:“逻辑上我能理解,但行为上还是过于震撼。”
李追远抽出一张破煞符。
赵毅开口阻拦道:“别,等等!”
李追远看向赵毅:“还抱有幻想?”
赵毅“哈哈”一声,从润生手里拿过黄河铲,先对着这堆首饰啐了一口痰,又抬脚对着它踩下去,来回挤压,最后收脚一铲子狠狠拍下去,将这些首饰砸了个粉碎。
做完这些后,赵毅有些脱力地往后踉跄几步,撑着铲子稳住身形,
感慨道:
“姓李的,你说,我们这次还能活着到丰都么?”
李追远:“原地自杀的话,可以直接报道,去得更快。”
赵毅:“你怎么这么熟练?咱们走江时间差距不大,你到底当多久刀了?”
李追远没回答,因为他大概率,一开始就是。
赵毅:“好了,大家伙,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得再找个交通工具。”
李追远提醒道:“铜钱剑还我。”
赵毅:“我赵家的剑,凭什么给你?”
李追远看着赵毅,眨了眨眼。
赵毅:“嘁,看什么看,我拿到手里就是我的了,想要宝贝,你自个儿凭本事去拿啊!”
李追远满意地点点头,道:
“好。”
第两百七十七章
“你来时见到了没有,那边出车祸了,烧了好几辆车哩。”
“我走的另一条路,没遇着,烧得怎么样,死人了没有?”
“两辆大车还好,中间夹着的两辆小车本就被撞得没形了,再一烧,彻底没眼看了。死没死人不晓得,有说法是警察在里头仔细扒拉,没瞧见尸体,也没找到苦主。”
“是不是烧没的了哦?”
“再烧,人的痕迹还是能瞧出来的嘛。”
“也是。”
“咱俩同行据说都好好的,警察来时还躺路边没醒,车祸就是这样的,你看我的手,这样,咔嚓……”
“那两辆车是停在路上没人吗?”
“不清楚哦,我这批货急,就没留太久看。对了,你今晚要在这儿过夜么?”
“嗯,胃疼得受不了,开不动了,得缓缓,反正现在是空车,进了南通后再接个回舟山的货,不急。”
“这儿不太平哦,常有耗子。”
“睁一只眼眯一觉,等胃不绞了我就走。”
“那你自己注意点,我先走了,来,再点一根。”
“你开夜路注意。”
勇子从对方手里接过烟,夹在耳后,看着对方将车开走后,他就回到驾驶室。
先将座椅放下来,铺了条毯子,再把一根钢管从座椅底下抽出来,右手握着,左手则贴着自己胃部,缓缓闭上眼。
胃不舒服,本就睡得不沉,这半梦半醒间,耳朵里听到了些许动静,他马上惊醒过来,睁着眼,仔细再听了一会儿,确认后,即刻提着钢管下了车。
他没直接冲过去,而是拿钢管敲击着,想要以这种方式将油耗子吓走。
有些地方的耗子怕人,可有些地方的耗子胆儿大,不仅不怕人,还会咬人。
勇子还没敲几下,忽然就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拉着向后不停倒退。
脖子处的铁丝不断勒入皮肉,失去平衡的惊慌之下,手中的钢管脱落。
前方出现一道人影,应该是负责偷油的那个,那人捡起地上的钢管,骂道:
“敲敲敲,敲你妈了戈壁!”
钢管横抽,抽中勇子的腹部,勇子身体当即一阵痉挛,但身后被人以铁丝勒着脖子,身体无法蜷缩,只能无比痛苦地扭动腰部,想抬腿去踹,却又没办法借力。
“砰!”
“砰。”
又被连续抽了两下,勇子翻起了白眼,窒息加上击打,他的意识也渐渐涣散。
可对方仍没有停手的意思,后头继续勒、前面继续抽,明摆着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明明是偷油的,被发现后,他们反而变成了恼羞成怒、受了极大委屈的一方。
就在这时,只听得两声闷响。
勇子先是觉得脖颈一松,他躺在了地上,新鲜的空气涌入,呼吸得以恢复,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漂亮女人,一人手里提着一只油耗子,向外走去。
随即,勇子彻底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睡袋里,前方生着火,上头挂着一口锅,香气溢出。
他嗫嚅了两下嘴唇,好消息是胃不痛了,坏消息是除了胃以外,身上到处是更疼的地方。
“别动,刚给你接好。来,把这碗药先喝了。”
勇子看着面前的谭文彬,先是觉得熟悉,思索片刻后终于记起来这人是谁。
再看四周,好几个都是认识的身影。
这群人曾在海上救过他爹,他为了报答,将他们从舟山拉回南通。
后来回家时,他爹才说出来,当初送他们登岛时,不仅要了高价,还在收了返程费后放了他们鸽子。
勇子把他爹狠狠数落了一顿,早点说他还能给人家再买点烟酒,换位思考,他要是遇到一样的事儿,看见他爹在海里漂着,别说去救了,没上去给一板敲都算是心善。
“我……”
“别问了,没事儿了。”
谭文彬懒得解释太多,他们来得及时,晚一点,怕是勇子的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至于那俩油耗子,被梁家姐妹提着走了。
那俩姊妹骨子里藏着一抹暴戾,当初在都江堰时手痒了还会故意卖破绽去酒吧钓鱼执法,就求个名正言顺发泄,俩油耗子要是被玩死了还好,没死的话……下场肯定是生不如死。
勇子喝过药,觉得身上舒服多了,与谭文彬说了会儿话后,又昏沉沉地睡去。
篝火旁,李追远面前摆着一张画架子,正在画画。
旁边的赵毅也在画画,不过他是蹲在地上画。
谭文彬走了过来,说道:“小远哥,和勇子商量好了,明儿给他送去卫生院,他的车可以租借给我们开。”
李追远:“嗯。”
旁边坐着的林书友说道:“还真挺巧的,能遇到熟人。”
赵毅:“不是巧合,而是他与你们认识,有着因果牵扯。他本有一劫,所以‘恰好’就出现在这里,希望争取到一个破劫的机会。
这就是走江人的特殊之处,会对身边人造成极大的因果影响,为善者得助,为恶者受噬。
你们每一浪的功德多,吸引那些来破劫的人也就越多,哪怕他们自己本人什么都不知道。”
林书友:“哦,那挺好的。”
赵毅:“你和他很熟?”
林书友:“大家都认识。”
赵毅:“不对,你和他有故事,说来听听。”
林书友有些急了:“没,没故事。”
赵毅:“先前选人陪着姓李的进饭店时,壮壮就说你有经验,这个货车司机……是不是就是那个带你去正经姐妹饭店开过荤的那个?”
林书友:“没开过荤,我跑出来了!”
赵毅:“哦,还真是这样。”
李追远问道:“你还差几幅?”
赵毅:“四幅,快了。”
李追远:“嗯,天亮前完工。”
赵毅:“这个法子,真有用么?”
李追远:“不一定,但就算对外没用,对内也能起到一个精神抚慰效果。”
赵毅:“的确。”
出门的第一道坎儿解决了,可新的问题又摆在了众人面前,那就是:
接下来,该如何去丰都?
以前出远门走江,无非是火车、飞机和自驾。
飞机这次是不可能坐的。
火车或长途汽车,也不合适,他们这群人被鬼盯上了,算是大不祥之人,不出意外才是最大的意外,也就没必要去牵扯无辜的普通人。
至于自驾……别人关心的是百公里油耗,他们则是百公里车耗。
倒不是负担不起,而是眼下才刚出南通,距离丰都还远着呢,谁能经得住连续多次这般折腾?
对此,李追远想了个办法。
天亮了。
勇子昏睡中察觉到些许摇晃,等其上午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病床上,护士正走过来给他换点滴瓶。
“你醒啦,你朋友走了,不过给你预充了很多药费,还请了隔壁病房的陪护家属给你做护工。”
“哦……”
勇子应了一声,想要翻身时,听到了枕头下的摩擦声,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个信封和一张纸。
信封里装着一笔钱,纸上则写着租借合同,签字画押的是谭文彬。
路上。
货车正在平稳地行驶,开车的是赵毅。
坐在后车厢里的阴萌感慨道:“他开得可真熟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货运。”
谭文彬:“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旁边,梁家姐妹听到这种夸赞,嘴角都露出了微笑。
梁家家的江湖地位不逊于九江赵,如果是双方两家正经联姻也就罢了,问题是赵毅是在自己团队死人后,特意跑人家家里来找新手下的。
那梁家看重的就不是九江赵,而是赵毅。
毕竟,这种大家族赘婿,不是谁都有资格当的,人家目光也是挑剔得很。
一念至此,两姐妹一齐扭过头,通过中间的玻璃,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少年。
龙王家的可怕,她们是亲眼目睹过的,自家头儿光磕头就磕了个头破血流。
老太太绝不是一个好相与好糊弄的角色,能默许自己孙女与少年青梅竹马,可不是老太太开明。
林书友四仰八叉地躺在车厢上晒着太阳,这儿宽阔得很,大家可以随意打滚。
昨天的每片桃花他都吮了一遍,吮完后又交给赵毅补充了第二轮。
量太大也太纯,导致童子都陷入了沉睡,像是晕碳。
林书友身上这会儿还是凉丝丝的,连呼口气都像是嘴里含着薄荷。
大货车给予的安全感满满,一是空间大,遇到意外时跳车规避更方便;二是很多情况下,当意外发生时,大货车可以从意外身上碾过去。
当然,这些都是其次,真正的依靠还是……
润生:“风有点大,得加个固定。”
坐着的众人没一个偷懒的,纷纷起身帮忙。
货车两侧车身上,左右两侧各贴着五幅画,合起来是十殿阎罗。
另有五个像是运动会入场时举的牌子,在货车边缘侧做了固定,分别是五方鬼帝。
货车驾驶室上方,最大的一幅立起,那是酆都大帝。
这样做,自然不可能百邪不侵,但至少能让道上的那些不知情被当枪使的小鬼,脑子清醒点。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真来了大的,那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怕那些小鬼再作祟,起个交通意外。
效果,还真挺好,接下来一整天,货车都在正常行驶,平安无事。
大家也严格按照紧急时刻的条例规矩,吃的是出门带的干粮,哪怕是上厕所方便也是就近解决,绝不落单。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一直拿着纸笔写写画画。
赵毅一开始还挺好奇姓李的在鬼画符什么,等看懂这是在研究赵家阵法后,赵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喂,你用得着这么早就预习么?”
“闲着也是闲着。”
得益于赵毅几次拿着赵家典籍来请自己完善,李追远脑子里有着赵家阵法、禁制的基础逻辑。
顺着它,往上推导,就能得到赵家人在现实运用中的发展脉络。
有这些铺垫,自己日后去九江赵家宝库时,就能方便从容许多,不会惊扰到主人家的休息。
赵毅:“那什么,拿完后记得帮我修好门。”
赵无恙的铜钱剑现在还在赵毅身上,没做归还,他已经打定主意用赵家宝库来换这把剑了。
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等李追远进宝库搜罗所需后,再顺便给他赵家宝库的阵法、禁制做个升级,相当于请贼做防盗技术指导。
李追远:“合适么?”
赵毅:“你是专业的。”
李追远:“看里面好东西多不多吧。”
赵毅:“不会让你失望的,从我们家杂门杂类的功法就能看出来,我赵家历代先人真跟搬仓鼠似的,到处搜罗,充实底蕴。”
李追远:“真是个孝顺的比喻。”
赵毅:“有时候也觉得他们挺可怜的,老东西们一直盼望家里能再出一代龙王,却不晓得,真出了龙王,第一件事就是干死他们,哈哈。”
李追远就将纸笔收起来,闭上眼,开始休息。
夜晚路上的车不多,赵毅安安静静地开着。
后车厢里,也是分组睡觉。
忽然,李追远睁开了眼,而赵毅也随即踩下了刹车。
车灯照射下,前方出现了一道身穿紫黑色官服的身影。
对方低着头,手捧一座香炉,炉内插着三根香。
其身后的黑暗,如倒垂而下的山峦,刹那震撼。
他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车前,可等车停下来后,他又消失不见,无法察觉。
赵毅:“来了。”
李追远:“嗯。”
后头润生敲玻璃,说一幅阎罗的画像,刚刚裂开了。
赵毅将车靠边停下,点了根烟。
“我以为至少得快到丰都地界时,才能碰到他们出手,没想到这才不到半路,就早早地出现了。”
李追远:“是你对他们羞辱太狠了,挂件首饰全都砸碎,还吐了口痰。”
赵毅瞪大眼睛,看向李追远:“姓李的,你不能这样!”
李追远:“我说的是事实。”
赵毅:“明明是你先浇黑狗血肆意侮辱的,我只不过是后续跟了一……我是看不惯大人们这般被凌辱,给了那些首饰一个痛快,挽救了大人们被你践踏的尊严。”
李追远:“意义不大,那些帅将,我们没能真的灭口,他们肯定将真实消息带回去了,那边对我们的身份,只会更加清晰。
我是传承者,萌萌姓阴,如果我是他们,那种体量下,从丰都出来得冒着极大风险,将矛头直接对准我和萌萌显然不那么合适,那自然会优先选择你。”
李追远说着,伸手指了指赵毅前方的车窗。
车窗外本就有一层灰土,这会儿则显露出三根香的痕迹。
少年:“这香,是给你烧的。”
赵毅:“这真的不公平。”
李追远:“没什么区别,你只是被摆在前面而已,名义上针对你,实际指向的还是我们所有人。”
赵毅伸手摸了摸车窗:“三根香,是不是代表着他有三次出手机会?”
李追远:“嗯,他们这种体量的,不可能随意出没于阳间,受桎梏自然很大。”
少年再次拿出纸笔,开始按照脑海中记忆画图,将先前那位的形象给画了出来。
李追远:“你看看,回忆一下细节,是否与我所画的一致。”
赵毅:“不一样,虽然很像,但我确定,我看到的,和你不同。”
李追远点点头,似乎并不觉得意外:“那就说得通了,那位判官是捏合出来的一个集合体,是判官,又不是判官。
如果只是为了有利于背后的大人物观察的话,那捏得也太细腻了。
你是完全按照一个判官心理去拿捏的他,而且还拿捏成功了。
所以,我当时就猜测,会不会是阴司有自己的规矩,到判官这种级别的官员,就不得外出阳间了。
鬼帅鬼将,倒还能自由些,毕竟他们确实需要在外行走,缉拿游魂恶鬼。”
赵毅:“那为什么不继续派鬼帅鬼将出来?我不信昨儿个我们把丰都的鬼帅鬼将全都包圆儿了。
等等,会不会是因为鬼帅鬼将的传承,比较木讷?
在他们看来,继续派鬼帅鬼将出来,只是给你送鬼头。”
“嗯,应该是这样,昨天的那个瘴,并不是那位判官一个人布置的,应该是来自那四帅八将的合力,那位判官,反而能在瘴内获得更多的自由与应变。”
赵毅:“所以这次出来的大的,包括刚刚所见的,其实是一种障眼法?”
“你等一下。”
李追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先前坐车里看见前方出现身穿官袍者手持香炉的画面。
一样的画面,少年正用不同的视角进行复看。
赵毅一边抽着烟,一边感受着副驾驶位置上不断剧烈变化的风水气象。
少顷,少年睁开眼,提笔画起。
除了原版所画的那个外,少年又画出了五个大致相同细节有区分的形象。
赵毅将烟头掐灭丢出去,伸手指向其中一个:“我看到的是这个。”
李追远:“那这尊阎罗,和昨日的那个判官一样,是被集体合力捏出来的,用以阳间行走。”
赵毅:“那后头坏掉的一幅画,其实是心理战,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误导我们,接下来的攻势还有九轮?每一轮是三次出手机会。”
李追远:“嗯。”
赵毅:“有十殿,可你总共就画了六个形象,还有四个呢?”
李追远:“上下都不得一心,你还指望着同级别的能齐心协力?有人出手,那肯定也会有人选择观望。”
赵毅:“三根香。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恫吓我们放弃,那这三次出手机会,必然会很恐怖,得死人才行。”
李追远从包里取出三根香,递向赵毅:“那你主动接了吧。”
原本只是理论上会先冲着赵毅来,还有转圜躲避的可能可要是接了这三根香以做回应,那就等于明确接下了这战书。
赵毅没犹豫,接过少年手里的香。
打开车门,赵毅跳下车,在路旁行赵家门礼,将香插入。
香火自燃。
起初只是三点红光以及微弱白烟,但渐渐的,红光变黑,灰色的烟雾迅猛升腾,几个眨眼的功夫,三根香就彻底燃尽。
阴风吹过,黑色的香灰摆出一个“死”字。
“噗哧”一声,赵毅打开健力宝,抿了一口。
看起来云淡风轻,实则握着饮料罐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怕死,并不意味着直面死亡威胁时也能毫无反应。
后车厢的众人目睹着这一切,梁家姐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疑惑,她们不懂,赵毅为什么要这么做,主动去承担所有。
坐回驾驶位,重新发动车,赵毅开口道:“姓李的,可以开始规划了。”
李追远:“得看第一根香的效果,要不然没办法做计划。”
赵毅:“万一我第一根香都没挺过去呢?”
李追远:“那就没必要做计划了。”
赵毅:“你刚要是跟我说这些,我下去点香时,绝不会这般痛快。”
李追远:“对结果没改变。”
车子继续行驶,以赵毅的精力充沛程度,本并不存在疲劳驾驶一说,但内心的焦虑,还是吃状态,开到后半夜时,他感觉到了疲惫。
李追远:“歇歇?”
赵毅:“没事。”
话音刚落,那道官袍身影,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站在了路中央。
只是这次,赵毅虽然松开了油门,却没踩刹车,货车从身影身上碾了过去。
再扫一眼后视镜,道上没任何变化。
赵毅:“姓李的,你回忆一下,刚刚那身影香炉的三根香,我这里数最左边那根,是不是变短了。”
李追远:“短了三分之一。”
赵毅:“这是倒计时开始了。”
李追远:“嗯,换人来开吧。”
赵毅:“不用。”
李追远:“你可以多看几眼这个世界。”
赵毅:“享受余生么?我可还没活够呢。”
天蒙蒙亮时,官袍身影又一次出现,这次赵毅不仅还是没踩刹车,更是添了油门,加速冲了过去。
原本香炉里那根香,只是烧了三分之一,现在是,只剩下三分之一。
赵毅没再继续开下去,选了个小岔路驶入,这儿人迹罕至,山清水秀。
李追远:“你挺会选墓穴。”
赵毅:“是吧,我也觉得这儿挺好。”
众人下车,围坐一团,开始休整。
李追远本打算亲自开会的,毕竟现在赵少爷的心理压力有点大,但赵毅还是主动接过主持,把夜里发生的事和他和少年之间的分析给全体成员做了个通报。
其实,大家伙昨夜看见赵毅烧香的举动后都有所猜测,可当赵毅亲口说出来时,都感到了震惊。
梁家姐妹本能产生不满情绪,如果少年和阴萌是特例,不会被优先选择,可少年手底下,不还有三个人么,凭什么就直接指定自家的头儿?
可这种不满是短暂的,事已至此,她们也只能自我克制。
润生只是专注地吃着压缩饼干喝着刚烧好的开水,懒得思考。
阴萌时不时看看赵毅再看看自家小远哥。
可能聪明人做决定就是这么快捷吧,她反正难以想象,小远哥和赵毅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驾驶室里,没争吵没辩论,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就把谁做第一个“替死鬼”给确定了。
林书友是快人快语:“三只眼,你要死了?”
赵毅点头:“放心吧,你的秘密会随着我的死去永远被埋葬。”
林书友:“你……”
只有林书友一个人急了脸,他没察觉到,周围除了梁家姐妹目露些许疑惑外,没其他人表现出对这所谓秘密的好奇。
阵法是来不及布置了,主要是当你不知道对手会以何种方式发动攻击时,阵法你也无从着手。
不过,基础的安排还是有的。
众人呈圈层落位,润生在最外层,下一层是林书友,再下面是梁家姐妹,这是笼统的外圈,两个团队四个最能打的,放在外面。
内圈就松散多了,李追远、谭文彬和阴萌,围绕着赵毅随意落位。
时间还有,李追远走到斜前方的高处,开始观测起周围的风水气象。
谭文彬给赵毅递了根烟,顺道说了声:“对不住。”
赵毅:“你做得很好,嗯,这不是反话。”
谭文彬:“我也这么觉得。”
赵毅:“我猜测,出发前,姓李的其实有办法,将这些东西全都推我身上,你知道他为什么没这么做么?”
谭文彬:“小远哥素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赵毅看着谭文彬,看了许久,发现谭文彬没脸红。
“你进步很快。”赵毅发现,谭文彬扛住了自己的目光压力。
“你教得好。”
“姓李的给你分解步骤了?”
“没,用不上小远哥。”谭文彬戳了戳自己的脸,“这四个灵兽,会帮我做题写作业。”
赵毅点点头,香烟在指尖旋转,眼角余光扫向站在斜前方高点处的少年,说道:
“他有把这一浪推给我的手段,但他不敢赌,只要我没死在这一浪里,那我就能平视他。”
谭文彬没接话。
赵毅:“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只要我不死,就能获得更大进步,有姓李的在旁边给我护法,我真不怕去冒险。”
这时,那道官袍身影,再度出现。
大家悚然一惊,因为那道虚影,这次就出现在李追远的身侧。
正在观察四周风水气象的少年,只觉得周围风水陷入凝滞,随即自己身边就多出了一道身影。
很诡异,但少年并未惊慌,因为眼前的这尊,并非真实存在,至少现在还不是。
在他的示意下,所有人依旧留在原位。
少年甚至侧过头,近距离观察香炉里的情况,三根香中的第一根香,已几乎到底,随时都会燃尽。
李追远并未去掐算具体燃尽时间,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另外两根香上。
虚影消失。
李追远走了回来。
赵毅问道:“李阎王,我的死期还有多久?”
李追远:“快了。”
赵毅:“可以有的放矢了么?”
李追远:“三根香,对应三种不同的杀你方式,只能用排除法。”
赵毅:“那我亏了。”
李追远:“还是那句话,先看第一根。”
少年坐了下来,将外人不可见且不可察的红线释出,与自己的四个伙伴相连。
大家都做好了准备,观察四周。
“嗡!”
没有具体清晰的声音,可所有人却仿佛都听到了,那香火熄灭的脆响。
外围,没有敌人,连一丁点变化都没有。
可内圈,就在赵毅身后,直接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赵毅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是本能地抬起头,黑影存在却不可见,唯一能瞧清楚的,是黑影手中的黑色竹简与那支毛笔。
毛笔在竹简上轻轻一勾。
赵毅的目光当即涣散,身上的生机顷刻间被抽离,死亡如汹涌的潮水,将赵毅完全灌注。
这是咒一种远远超出常规意义的咒,即使是李追远,也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
石桌赵那种咒,与之相比,不仅是上不得台面,甚至都完全不配被提起。
神话故事,传着传着,往往会越来越失真,都说阎王生死簿上一勾,就能让活人去阴间报道,真是玄之又玄。
可若是将这“生死簿”看作一种层级极高的咒,划到谁就咒死谁,就很好理解了。
咒术,可以无视外围防御,阵法也毫无作用。
赵毅,被施咒成功。
他身体颓然,低下头,他……死了。
黑影消散,化作虚无,连带着那张竹简和那支笔。
赵毅心脏处的桃花,快速枯萎,全部掉落。
“嘶……”
赵毅猛地抬起头,如久溺的人,终于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
他,又活了过来。
先前,死亡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赵毅的心理建设做得很好,这让他得以在刚才坦然面对。
可这些建设,在死过一次后,就被全部清零。
来自桃林下那位的赠予,已被消耗,换取了赵毅的存活,可那香,还有两根!
赵毅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慌乱,他几乎本能地看向李追远,抓住少年的手,用力握住,颤声道:
“小远哥,救救我!”
第两百七十八章
李追远无视了赵毅那满含需求的目光,将自己的手抽出。
起身,走到旁边再坐下,将登山包放在面前当书桌,拿出纸笔开始描画。
赵毅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自己,竟然能天真到想要在少年这里寻求安慰?
不对,以对方的视角,刚刚自己流露出的那种姿态,是不是显得很愚蠢?
兴许,他还给自己留了面子,克制着没表现出厌恶的神情。
低下头,双手下垂,赵毅看着脚下地面,耳畔是还未平稳下来的心跳,眼里则充斥着迷茫与恐惧。
点灯走江,将生死置之度外,这并非一句空话。
能直面生死的,就已非寻常人,直面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渐渐习惯、慢慢麻木。
可赵毅,刚刚是真的死过了。
不是在鬼门关前走过,要是那样的话,他不仅不会害怕,反而会觉得很兴奋过瘾。
生死簿上轻轻一勾,到胸前桃花枯萎凋落,虽只有一瞬,但你体验到的,是一种近乎永久的孤寂沉沦。
如若没“活”过来,那死了也就死了,可正因为“活”过来了,就得承受那该死的回味!
润生拄着黄河铲站在远处,他先前一直在认真准备防御,可没料到攻击竟会以那样的形式展开。
编外大队长只是调侃,没人会真的认为赵毅实力不行,可即使是他,事实上也并未经得住这一根香。
也幸亏是他提前接下来了,换做其他人,根本就没丝毫活下来的机会。
其实,大家都清楚,赵毅这次是为除了小远和萌萌的其他人,当了挡箭牌。
梁家姐妹走过来,她们没急着去查看赵毅的情况,而是想去询问那少年,自家头儿,到底能不能挺过下面两根香。
她们心里很不踏实,想得到一个稍微明晰的答案。
正在丧气中的赵毅,脸上流露出一抹愤怒和不耐。
他想趁这段时间静静,消极也好颓废也罢,难得的借机情绪奢侈一把,可这对双胞胎,却硬要在此刻强迫自己抬起头。
你们去问姓李的有什么意义?
他没理由不全心全意帮自己挡下面两根香,要是自己挺不住了,接下来第三根香就可能随机选到他手下人。
此时的询问,于事情毫无益处,只是没意义的情绪发泄。
当梁家姐妹从自己身侧走过时,赵毅抓住了她们俩的手。
抬起头,先前的负面神情全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伪装起来的消沉外加一点点洒脱。
“我没事,你们别打扰他,听话。”
梁家姐妹对视一眼,放弃了去询问,然后二人转过身,打算挨着赵毅坐下,表示自己在他身边,愿意陪伴着他,给予其信心和鼓励。
赵毅眼底深处出现了愠红。
他清楚,姐妹俩虽然行事上有些乖张也爱彰显一下个性,但也懂得轻重缓急,晓得自己站在哪一头。
她们的做法,真的没错。
可他此时,是真的不需要这种没实际用处的关心,她们的行为,非但不能给自己起到有益效果,反而得让自己分心出来照顾她们的情绪。
有时候,自认为对你好的呵护与关爱,更让你煎熬烦躁。
赵毅现在很想骂人,想发火,想让她们俩滚,自己想安静放空一会儿,可表现出来的,是强行挤出的“自然微笑”:
“让我一个人思考回味一下,接下来还有坎儿要迈过去。”
梁家姐妹闻言,没有再继续坐下,而是走远了些。
赵毅终于得以再次低下头,咬着牙,眼神疯狂,神情扭曲。
也不晓得是中途情绪被打断过,还是那死后余悸现在还在继续扩散,总之,他现在比刚才,更难受了。
谭文彬将自己的视线从赵毅身上挪开,点起一根烟,看向外面的秀丽景色。
左手,摸了摸登山包的侧口袋,那里放着香。
他已经决定好了,如果赵毅扛不住,在下一根香里彻底死去,那第三根香,就由他来学先前赵毅的行为,主动去接。
如若非要死人,那就得往里头填人命。
吐出烟圈时,谭文彬假装不经意间看向那边的梁家姐妹。
他不是没考虑过拿梁家姐妹的命去填,他不是菩萨,嗯,菩萨似乎更狠。
能用外人的命,总好过从自己人里选。
可这似乎得自己主动去接,没办法强行压迫,心不诚,自己不愿,这香就落不到你头上。
这样的话,去算计梁家姐妹就没意义了。
而且,若是赵毅死了,那梁家姐妹的走江就算宣告结束,她们大概率不会选择继续走下去为赵毅报仇,应该会直接退出。
这样一来,第三根香的选择区间,就只剩下了自己、润生和阿友,三选一。
自己人这里,是不能投票的,不能论资排辈,更不能去按照团队价值排个次序,也不能由小远哥出来指定,这样都会破坏团队氛围,所以得自己主动提出来,主动去牺牲。
一念至此,谭文彬拿烟的手,也开始颤抖。
倒不是因为害怕,反而挺激动,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林书友靠了过来:“彬哥。”
谭文彬白了一眼林书友,这小子,破坏了自己悲壮感十足的自我感动。
“嗯?”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三只眼这样子,死亡,真的这么可怕么?”
“你可以问问童子,祂死过。”
“我问过童子了,祂说不一样,祂死后灵魂先是化作厉鬼,继承了意识。祂还说,赵毅刚刚的死亡方式,是一种极为彻底的消亡。”
谭文彬吐出口烟圈:“那你去问问三只眼。”
林书友:“他现在好像不想理人,刚刚梁家姐妹……”
谭文彬:“你不一样。”
林书友:“我……”
正在描画的李追远,停下笔,看向赵毅。
见赵毅还坐在那儿消化着情绪,少年微微皱眉。
他知道,普通的死亡其实没那么可怕,跟睡着了一样,赵毅刚刚是被生死簿除名,顷刻咒毙,算是死亡中的凌迟。
但时间不多了,按照第一根香的节奏,很快那道身穿官服的虚影会再现,第二根香的倒计时其实已经开始。
少年想帮赵毅活下来,可赵毅现在的状态,会降低其生存率。
李追远看向站在那里正与谭文彬说话的林书友。
林书友察觉到小远哥的目光,指了指自己。
李追远又看向赵毅,然后低头,继续描画。
谭文彬:“你看,小远哥都让你去安慰三只眼。”
林书友:“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谭文彬:“这儿风景不错,你过去把他背起来,在这儿遛遛弯,吹吹风,看看风景。”
林书友:“啊?”
谭文彬:“算了,你毕竟和三只眼有仇。”
林书友:“有仇归有仇,但我不希望他死,而且是这种死法。”
谭文彬笑了笑,他其实一直都懂赵毅为什么会对阿友另眼相待。
林书友走向赵毅。
赵毅察觉到了向自己走来的脚步,反感情绪本能出现。
但还没等他抬头,情绪也没来得及转化,他的双脚就已离地,被背了起来。
阿友不语,只是背着三只眼开始奔跑。
起初,赵毅有些错愕,然后是无语,随后是哭笑不得。
他对阿友的后背极为熟悉,当初在玉龙雪山,他基本全程都在阿友背上度过。
年轻人的后背,算不得多宽厚,练武之人筋骨坚硬,还挺硌人。
但他的后背一直给人以心安的感觉,因为你知道,当他将你背起后,就绝不会在中途把你丢下。
阴萌嘴里含着话梅,走到谭文彬身边,与其一起看着坡下背着赵毅正在狂奔的林书友。
赵毅故意仰起身子,松开双手。
林书友怕他掉下来,只得双手发力,让其贴紧自己后背。
“哦豁!”
“别叫。”
“我活过来了,我没死!”
“别乱动,抓紧!”
阴萌:“阿友还真挺会安慰人。”
谭文彬:“阿友近年是成熟了很多,但底色没变。”
阴萌:“你吃话梅不?”
谭文彬:“吃。”
阴萌捏起一颗话梅,递向谭文彬。
谭文彬没接,而是问道:“有新开袋的么?”
阴萌:“又不是我做的话梅,现在已经对我到这种地步了么?”
谭文彬:“你也不看看我们这一浪奔着是哪儿。”
“哦,也对,理解。”阴萌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没开封的,递给谭文彬。
梁家姐妹这时也走了过来,俩人看着下方在男人后背上又喊又笑与先前判若两人的头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谭文彬问道:“吃话梅么?”
梁艳:“不吃。”
梁丽:“已经很酸了。”
谭文彬:“你们头儿,自小到大,都缺安全感。”
梁艳:“安全感?”
梁丽:“我们也缺,对他。”
谭文彬摇摇头:“他可以让你们去点香的,但他没有。”
别人无法强迫这俩姊妹心甘情愿点香,但赵毅可以,这是他自己手下,而且他很擅长骗女人。
两姐妹沉默。
阴萌吐出核,看了谭文彬一眼,自家船头吆喝还真是忙,不仅要维护己方团队氛围,这会儿还兼职起了隔壁团队的思想建设。
谭文彬将烟头丢地上,鞋底踩了踩,不管怎样,赵毅现在也算是在帮自己扛。
下方的动静,戛然而止。
坡上的人,除了李追远外,所有人都集体往下看去。
林书友背着赵毅来到坡下的小河边里。
他想法很简单,玩玩儿水,溅溅水花,能让人更开心一些。
然后,那道身穿官服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水里。
距离他们就两米之遥,低着头,捧着香炉,香炉里仅剩两根香,短的那根,已燃去三分之一。
过了会儿,身影就在面前消失了。
林书友很是直白地问道:“三只眼,你又要死了。”
赵毅:“是啊。”
林书友:“那你去死吧。”
赵毅:“你这话说得太早了,我还有一点时间呢,够我写好几份遗书的了,就问你怕不怕?”
林书友第一次没红脸,只是默默地背着赵毅往回走。
赵毅:“你小子,别搞这么悲壮行不行,到底是你来安慰老子,还是老子来安慰你?”
林书友:“无所谓了。”
赵毅:“行。”
林书友原本打算将赵毅背回原位,但在赵毅的要求下,还是将他背到了小远哥面前。
赵毅揉了揉手腕,又摸了摸心脏处,惊疑道:
“嘿,我的生死门缝,发生了些变化。”
生死门缝,受真正的生死转换刺激,变得和过去不同了。
李追远:“现在不是考虑收获的时候,死了就全都白费。”
赵毅稳下心神,过了会儿,他张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掌纹,然后又将双手置于脸上,给自己摸骨。
“我体内,好像被留下了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我需要点时间做仔细探查。”
“那你刚刚发什么呆。”
“姓李的,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可以做到绝情绝欲的。”
李追远抬头看了一眼赵毅,然后低下头,将面前的所有纸张揉成一团,中间夹了一张黄纸,自燃后将这些纸张全部点起。
“别啊!”赵毅赶忙弯腰,不舍得用脚踩,直接用手将上头的火焰扑灭,“我错了还不行么,不该那么说你!”
抢救及时,虽都被烧了边角,但上面画的东西大部分都得以保留。
每一幅画中的人都是自己,自己身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纹路,还有一个共性特征是,自己眉心有一个黑点。
赵毅马上闭上眼,双手掐印,生死门缝开启,速度之快,超出赵毅预估。
但赵毅这会儿没心思去在意这些,只是将双手向上一提,其眉心就浮现出一枚黑色印记,看不出具体图案,像是一滴墨点,与少年所画图上,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赵毅右手摩挲,左手掐算,“是,是,是……”
李追远:“傀儡印,阴司那边的叫法应该是‘替死还阳’。”
赵毅:“你早就看出来了?”
李追远:“其实你也可以很早就看出。”
“我剔除不掉,像是认准了我。不应该啊,这么短时间内,是怎么可能在我身上留下这东西的。而且……”
赵毅目光微凝,开始催动,眉心黑点不断变深再变浅,像是在闪烁。
“……有呼应,很强的联系,怎么做到的,不可能啊。”
李追远:“生死簿。”
赵毅:“可我的名字已经被勾掉了。”
李追远:“可你没死。”
赵毅:“那怎么能呼应得这么明显,像是特意针对绑死我了一样,生死簿上难道就只记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李追远:“一群名字在那里,你很不起眼,可谁被涂抹掉,反而就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赵毅:“所以,下一根香,是傀儡?要把我,变成傀儡?”
李追远:“本来猜不出来的,只能从排除法里面随机选,但你死了又活了,反倒是把第二根香的形式给确定了。”
赵毅继续翻阅着那些画,画上全是少年先前推演出的破局之法,再联想起少年先前烧纸的举动,显然不是因自己的调侃生气。
“不是,姓李的,你推演了这么多,全都失败了?”
“嗯。”
“你在搞什么!”
“嗯?”
“你不是能的么,你不是厉害的么,结果你现在明知道我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却推演不出破局的法子?
还有,这些纸上画的法子,我觉得都不错唉,不能试试么?”
“试了会死,没意义。”
“你……”
“你忘记第一根香燃尽时,那一切来得有多快么?”
“记得。”
“当一切可以瞬发时,再多的提前布置,都会显得很苍白。另外就是,别人中这傀儡术,补救破局的机会还真有。
提前控制四肢,意识封印,哪怕变为傀儡受到操控,还能对峙一番。
可你的意识,因为生死门缝的缘故,我没有把握去将其封印,你自己可能都做不到。
而你,如果受控制,对方下命令让你自杀的话,哪怕你四肢不能动,也依旧有太多选择可以完成自尽。
总之,经过我的推演,如果按照第一根香的强度,提前布置会变成无用功、事后补救则来不及。”
赵毅:“又是死局?他,强大到这种地步了么?”
李追远:“不是他,而是他们,我们不是确定过么,是六个。”
赵毅:“可是这也太离谱了,以这种方式,岂不是他们想杀谁就可以杀谁,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李追远:“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不是很贴切么?”
少年顿了顿,继续道:“另外就是,我们不能陷入一个思维误区,他们是无法离开丰都,出不来,但他们所行之法的强度,并未因此降低,而且后头站着六位,这术法强度……早就严重超标了。
这种落差,他们看我们,就像我们看普通人一样。
我们有不知多少种方法,能够让一个普通人无法抵挡且悄无声息地死去。
同理,他们对我们,也是一样。”
赵毅:“那还去丰都干嘛,差距这么大?”
李追远:“不是我主动想去的。”
赵毅:“我的意思是,去丰都还有什么意义?”
李追远:“有的,差距明明这么大,可他们仍然在阻止我们去丰都,不就更奇怪么?”
赵毅:“唉,行了,我是看不到了,等你看到后,呵呵,家祭无忘告……”
李追远:“推演失败了,但方法找到了。”
赵毅:“……犬子。”
李追远站起身,看着赵毅手中那些被自己丢弃的废纸:“当实力差距太大时,单纯的推演就起不到作用了。蚂蚁的功夫再好,也不可能是人的对手。”
赵毅:“哥,咱说得再具体点呗?”
李追远:“还记得你第一根香时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赵毅:“早知道厚着脸皮,多要一朵。”
李追远:“这咒,是它帮你挡了,你很清楚,就算它愿意再给,相同的人,也给不出第二朵……而且,正是因为你身上的特殊性,那朵花,才能真的起到作用。”
赵毅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缓缓道:“我似乎能读懂些你的想法了,与其在方法层面上做文章,不如……”
李追远:“不如直接找高命格,让高个子,来帮你顶。”
赵毅:“妈的,我赵家先人的灵,不在我身上,早知道分家前,应该偷偷刨了自家祖坟。”
李追远:“不在么?”
“你说它?”
赵毅手掌一翻,一串铜钱落于掌心,顺势一甩后,顷刻成剑。
李追远:“这是赵无恙的剑,上面不仅残留着赵无恙当年斩妖除魔时留下的血渍,还有着赵无恙的精气神。”
赵毅:“可先祖已经死了,不像桃林下那位还活着,哪怕这把剑是先祖当年所用之物,留有先祖痕迹,可若无先祖亲自激发,这命格从何而来?”
李追远:“我能当你先祖。”
赵毅:“嗯?”
李追远:“我有办法伪装出赵无恙的气息,虽然不多,但想来应该够用。”
在使用酆都十二法旨时,为了增强术法威力,李追远就会以柳氏望气诀,来给自己伪装出些许大帝气息。
他本就是大帝的传承者,所以能装出模样。
同理,得益于赵毅前阵子不停给自己搬赵家功法,赵家本家传承,也就是赵无恙留下的那一脉传承,李追远也会了。
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比大部分姓赵的,会得更多。
赵毅:“还需要我怎么配合?”
李追远:“嗯,需要你给我……”
赵毅:“无论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给你!”
李追远:
“给我,磕个头吧。”
……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在场其余人的想象。
当在场有两个绝顶聪明的人时,他们自己琢磨,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其他人,就算把脑子带来了,也只能当个增重的累赘。
就比如现在,大家都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润生被要求从登山包里,取出那套简易预制菜小供桌。
燃香点蜡后,李追远端坐在供桌后,赵毅则站在供桌前,先对少年行赵家门内对长辈的礼,然后直接跪下来真的开始磕头,并高呼:
“先祖在上,请受后辈子孙之礼!”
李追远正襟危坐,赵毅磕得一丝不苟。
礼毕。
赵毅站起身,李追远感知到自己眼皮的微微颤抖。
赵毅是族内极少数可以阅读赵无恙笔记的人,因此,以赵毅的身份和其与祖上赵无恙之间极为“亲密”的关系,外人受他的礼拜,还真要担心无福消受。
好在,李追远的明面上的身份也足够显赫,倒是能压得住。
为了活命,为了走江,一套虚礼而已,没人心里会膈应。
赵毅:“姓李……”
李追远抬眼,看向赵毅。
赵毅马上低下头,躬身道:“先祖,接下来,就靠您了。”
戏还没开始,这场子得一直热到开场。
李追远需要赵毅给自己提供更高的法理性,这样在关键时刻,才能更好地伪装出赵无恙的气息。
少年对赵毅招了招手,赵毅马上小跑着凑过来,并将铜钱剑奉上。
李追远摇摇头,指了指赵毅胸口。
赵毅会意,将剑拆开,铜钱全部贴到自己心脏位置。
李追远提醒道:“这法子,可一不可再,你拿它活命的代价,是你以后再也无法感应到赵无恙的灵,如果他留下来的话。”
赵毅不以为意道:“先祖已经把他的路走过了,接下来,我就该走我自己的路。你……您家里不也是没留灵么?”
李追远:“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第二根香里还没死,那么第三根香是什么,也基本可以确定了。”
赵毅:“他们,会以最为保险的方式,进行收尾。”
李追远:“嗯。”
第一根香是生死簿的咒,第二根香是替死还阳的傀儡术,都是高端玄奥的东西。
很像是当初柳奶奶,在南通家里,持剑引动风水气象,灭了都江堰内一座道观的传承。
这种法子固然很清爽,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写意,却容易出意外,无法及时做到彻底清除。
李追远等人当初进那座道观时,里头还有活口在。
对背后设下局的那六位来说,他们不可能允许自己如此施为布置后,连一个人,都没能杀死。
两根香没出结果,是他们能够维系体面的最后极限,那么第三根香是什么,就呼之欲出了。
赵毅:“得找载体吧?那晚滩涂上的判官、鬼帅鬼将,都是那种降临方式。”
李追远看向四周:“嗯,所以,你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赵毅:“刚阿友背我下去时,我没具体看,但也感受到了,这里风水确实好,应该有墓。”
李追远:“我先前站高处观望过了,以我脚下为圆心,方圆三里,有十二座墓,高规格的墓,就有两座。”
吉穴是宝,相当于如今城市里的最黄金地段,大家都想往这里挤,置办产业。
一个上佳之穴,被多墓一起选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像北邙山那种真正的翘楚之穴,古往今来,更是被挤成了群租房,甚至是鸽子楼。
赵毅:“我一开始没想到这一茬,我记得下车时你……先祖您调侃过我,难道,您当时就想到了?”
李追远:“我不是神仙。”
赵毅:“呼,吓到我了。”
李追远:“不过当时我确实觉得,停在可能有大墓的地方会不妥。”
赵毅:“那先祖您不让我换个地方?我们现在换,还来得及。”
李追远:“没必要了,威胁还是得放在可见的地方,待会儿我就去布置阵法,针对那两座高规格墓可能会蹦出的东西就行。
真要是换到一个看起来绝对干净的地方,那就真不知道他们会在地底下搓出来什么了。”
赵毅:“第三根香,是最难的。”
李追远:“我会尽最大能力,来帮你挡下来,我不会舍得让他们为你去死,但我可以接受底牌尽出。”
赵毅:“可以了,先祖您的大恩大德,我能感受到。”
赵少爷很清楚,姓李的愿意做到这份儿上,真无可挑剔了。
这是赌这三根香结束后,接下来到丰都路上不会再有波澜,这样手下人还能有时间恢复疗伤,要不然一群老弱病残坐车上,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意外葬送。
李追远提醒道:“那俩姊妹等第二根香过去后,你再去安抚一下。”
我的人不会舍得为你把命搭上,你的人,你随意。
赵毅:“尽力就好。”
李追远:“你这是,以退为进?”
在这个时候打感情牌,切忌用力过猛,送她们自由为她们着想,可能更能够让她们死心塌地为你拼命。
赵毅:“我他妈……先祖,我是良心发现。”
李追远:“哦。”
赵毅:“先祖你看,我都没骗她们来替我点香,你看看我,改变多大,我想好好建设自己团队,从良了,真的。”
李追远:“你是想火中取栗,其实,你已经得到大好处了。只是,你没料到,会来得这么猛罢了。”
赵毅:“先祖冤枉我。”
这时,官服虚影再次出现,香炉里的第二根香,只剩下三分之一。
李追远特意起身,贴过去,几乎与那官袍虚影面对面,仔细看着那根香的燃烧。
少年在计算时间,因为他只有在那一瞬成功发动,才能给予赵毅活下来的可能,早一点和迟一点,都不行。
官袍虚影消失。
李追远不喜欢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感觉,几乎明示了要针对你,可你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被动承受。
赵毅故意调侃道:“先祖,需不需要我来给您捶捶腿、捏捏肩?”
李追远:“躺那儿吧。”
赵毅:“好嘞。”
赵毅寻了块平坦处,躺下了。
李追远重新拿起纸笔,准备抓紧时间来画阵法图,好让谭文彬他们帮自己去布置。
正常思路下,阵法应该针对那两座高规格的墓,最好是对方一出来,阵法就能对其造成效果。
可这样布置的话,阵法的威能就会下降很多,李追远也觉得,以第三根香的强度,不可能给自己三心二意的机会。
那就,二选一,只针对一处,也只赌这一处墓。
摸了摸口袋,没有硬币,懒得开口要了,李追远干脆把自己的小罗盘摆出来。
那两座高规格墓,正好分属东西两侧。
摆好罗盘后,少年手指抵住指针,稍稍用力一拨,指针快速转动。
等停下来后,稳稳地指向正西方。
是那座么?那就这座吧。
李追远放下罗盘,提笔准备画阵法图,但笔尖快要触及纸面时,少年又低头看了一眼罗盘。
他的罗盘,是有误差的。
顺着误差校正后的方向,李追远起身观测了一下,这个方向上正好有一座小墓。
一般来说,高规格墓埋葬的人身份地位更高,更容易聚集因果,死后不管是变僵尸还是死倒,也往往更强大。
犹豫了一下,李追远做出了最终选择,那两座高规格墓不管了,阵法就一门心思地对准那座小墓。
既然是拼运气,那就相信一下自己现在的福运。
图纸画好,收尾时因为时间要来不及,就有些潦草,但谭文彬应该能看得懂。
“彬彬哥。”
“哎,小远哥。”
“这个给你,分派布置。”
“明白!”
谭文彬扭头看向躺在旁边的赵毅,鼓励道:“加油,兄弟。”
赵毅:“没事,我相信我祖宗。”
谭文彬:“嗯,放心吧,你祖宗肯定不会让你失望,毕竟你祖宗是我哥。”
赵毅:“不是,这时候你居然还有兴致过来说几句风凉话?”
谭文彬:“这不是怕错过了就没机会了嘛,要不要我现在组织大家,趁着你还活着,排队过来默哀一下?”
赵毅:“可以啊,别光默哀,按村里白事规矩,得磕头的。”
谭文彬:“哪有长辈给小辈磕头的道理。”
当小远哥把图纸交给自己时,谭文彬就清楚,第二根香赵毅肯定能撑过去的,因为这阵法,肯定不是给第二根香布置的,压根来不及。
谭文彬去做分包了,包括梁家姐妹,也被谭文彬喊来分配了任务。
按对阵法的理解,这俩姊妹其实比自己等人高多了,她们可是能在战斗中使用出阵法进行辅助增幅的。
梁家姐妹看向躺在那里的赵毅。
谭文彬说道:“先干活儿,没事的,你一直盯着,不仅你难受,还会影响到他的心态。”
梁家姐妹没再犹豫,拿着阵法图去插旗了。
赵毅身边,就只剩下了李追远,其余人则都去了坡腰,离得很远。
李追远:“嫌不嫌冷清?”
赵毅伸手摸了摸胸口上的铜钱剑:“只有踏实。”
李追远点点头,闭上眼。
赵毅也闭上眼。
短暂的时间,在此刻被分割出了极为丰富的细块,每一次呼吸,都能从头感受到尾。
终于,官袍虚影再次出现。
这次,它站在了赵毅的另一侧。
炉内的香,几乎燃尽。
按照上次经验,还有极小的一点时间。
“嗡!”
香熄灭的动静。
赵毅额头上的墨点显现,令人心悸的黑几乎瞬间,就将赵毅整个人浸染。
毫无抵抗的能力,赵毅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他的嘴巴张开,身体肌肉颤动,全身筋脉做好准备,连心脏,都准备做起最后一次搏动,迎接接下来最为清脆的炸裂。
李追远睁开了眼。
周身,风水之力快速环绕。
这一刻,少年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深山庙后的那座石碑石碑上的文字清晰写着,这把剑留给赵氏后人用以除魔卫道。
可当他这个非赵氏后人靠近时,石碑依旧裂开,将这把极其珍贵的铜钱剑,赐予了自己。
许是因为自家门庭龙王牌位极多,自己早期也经历了很多秦柳两家龙王所留下的痕迹,因此,在某些方面,少年其实更能和龙王共情。
赵氏本诀运转而起,少年抬起下颚,摊开手,掌心向下。
身前,似是出现了一座座高山,全都高耸入云,令人绝望,那是那一代,挡在赵无恙面前的一位位惊才绝艳者。
他认同他们、赞叹他们,也认为他们确实比自己强,可他的脚步,却并未因此停下,而是继续坚定地前行。
有些山,自己塌了;
有些山,是海市蜃楼;
有些山,则被他翻越。
直到最后,他成了身后那一代所有人眼里,最挺拔伟岸的山峰。
出身草莽,不卑不亢,以大心胸证得大无畏,这,就是赵无恙!
此时,虽是在伪装扮演赵无恙,可李追远的内心也得到了一股慰藉,丰都、大帝,甚至是这次出手的那六位中的任何一位,对此时的他来说,都是巍峨的山。
但这山,只在当下。
自己能继续前进,而它,却只能停在原地,无法移动。
可怕归可怕,但终究,也就只能那样罢了。
赵毅的身体曲起他的自杀,进入到最后阶段。
李追远的掌心落下,沉声道:
“破!”
置于赵毅胸口的铜钱,瞬间串起成剑,剑锋直指赵毅心脏。
“啪!”
这浓郁的黑色像是被刺破,余下的那些令人绝望的黑,则全部蜂拥而向这把铜钱剑。
铜钱剑先是变黑,然后变脆,最后……彻底化作粉末,未等落下成聚,直接被风吹散无踪。
李追远胸口一闷,嘴角溢出鲜血,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艰难稳住身形。
赵毅幽幽醒来。
他又一次体验到了死亡的感觉,可这次,他却从那股情绪中脱离得极快,不是因为一回生二回熟,而是当他坐起身时,发现铜钱……没了。
都没了,一枚铜板都没给他留,没得干干净净,一点渣甚至是连一点灰都没留!
这可是最为珍贵的先祖遗物,是他拿赵家宝库换来的,可这剑,还没在自己手里捂热呢。
“先……小远哥,有件事,我觉得得和你再商谈一下。”
“免谈。”
“你不能这样,姓李的!”
李追远将口中鲜血咽了回去,然后打开一罐健力宝,喝了起来。
赵毅双手拍打着地面,不甘道:
“你知道么,这样会显得我很蠢,我什么都没落着还白白……”
“用来救你的命了。”
“可是,我哪怕不和你交换,那把剑就算还在你手上,你依旧会用它来救我命的,你不会舍不得,甚至都不会犹豫。”
“嗯,确实。”
“所以,祖宗,您能不能……”
李追远将饮料罐放下,对赵毅严肃道:
“赵毅,你我之间不仅有夺剑之仇,更有毁剑之怨。
我虽出身中落之家,但也不甘受你如此之辱!
今日,我李追远在此对天起誓:
这笔帐,日后定然要找你九江赵,好好清算!”
赵毅:“……”
第两百七十九章
起誓结束,李追远低头,继续做起手头的事。
赵毅就这么看着眼前的少年,脑子里回响的还是那个“中落之家”。
其实,这个形容,真没错,可却又极其离谱。
赵毅深吸一口气,往少年身边凑凑。
铜钱剑毁了,他晓得不可能赖账,先前的一番表演,心痛之余,其实还有着想再捞点利益以弥补损失的想法。
谁晓得姓李的油盐不进,仿佛自己要敢再得寸进尺,他就要再发个誓,直接与九江赵为敌。
“小远哥,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自幼爹妈不疼全靠老奴哺育过活,受尽人情冷……”
“你不服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服气的话,你也可以去秦柳两家祖宅转转。”
“不是,那种地方也是我能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
“啊?”
“我没去过。”
不过,李追远倒是见过那次柳奶奶打算为自己拼命时,特意让秦叔从祖宅里,搬出来了不少东西,那会儿就封存在大学家属院三楼祠屋。
即使是站在被层层封印的门口,也能感受到里面传递出的种种可怕气息。
随便跑出去一头,都能引起可怕波澜。
就这,还是方便搬运出来的,真正的大货,是无法移动的。
“这么说吧,我赵家的宝库,和你秦柳两家的祖宅比起来,等同于小地主和皇宫。
我赵家就那位先祖,秦柳两家多少代龙王了,我赵家那位先祖使出全力往家搬,也比不过你们这两家世世代代啊。
而且,龙王往家搬的东西,又不是金银财宝,对后世子孙没信心的话,还真不敢把那些恐怖玩意儿搁家里镇压。”
“哦。”李追远点点头,“如果长时间不维护,会不会出问题?”
“理论上来说,必然会出问题,但龙王家的底蕴……谁知道呢。”
柳奶奶从未对自己说过这件事,李追远只能认为秦柳两家祖宅现在情况良好。
如若需要维护,应该也不差这几年,等自己走江结束后再去收拾打扫也不迟。
主要是现在去的话,只能参观宝地却不能拿取,而且,这些宝贝名义上还全都属于自己。
“小远哥,我赵家宝库不仅有阵法、禁制,还有人看守,甚至里头还躺着那种老不死的。”
“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你之前又没问。那个,我可没有想坑你一把的意思啊,我想说的是,想要尽情地挑选所需,那就得把看守给解决,这样才能不被打扰,你懂我意思吧?”
“懂,你想利用我。”
“咱说话别这么直接嘛,其实真正好物件儿,在老不死的肚子里,他是靠那东西给自己续命呢。”
“我会看情况的。”
“成,千万别客气,到时候我和你里应外合。”
“你就这么心急?”
“早晚都得清理。”
“可能会出问题……”
“放心,计划我来做,他们不会料到我会造反。”
见赵毅都这么说了,李追远就止住了话头。
他其实想提醒赵毅的是,以自己现如今在天道那里的待遇,过度深入介入某一件事,很可能会引起天道误会。
按照现在的节奏,上次碰到了地藏王菩萨,接下来一浪就被降低了难度;
这一浪是朝着丰都去的,若是能活着回来,下一浪大概率也会给个甜枣。
顺路或者抽空去九江打个秋风,问题不大,可真要把事情和目的牵扯得太复杂……李追远担心天道可能会错意,干脆顺水推舟,把九江赵安排为自己下一浪。
若真是这样了,不晓得赵毅会是怎样的一个表情。
只是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第三根香还没扛过呢。
赵毅站起身,活络筋骨,疑惑道:
“好像又有点不同了,第一根香是生死门缝发生了蜕变,第二根香改变的是身体。”
“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有点累,但无所谓。”
“那我会把你按照巅峰状态算进去的。”
“行。”赵毅目光环视四周,“咦,这阵法,针对的是刻意一角,你是确定那东西接下来就会从那里冒出来?”
“嗯。”
“哪里来的信息?”
“运气。”
“运气?”赵毅瞪大了眼,他无法想像这种话会从少年嘴里说出来,“靠谱不?”
李追远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这次离家时太爷生病躺在床上的画面,与其说李追远是相信运气,倒不如说是相信自家太爷。
“靠谱的。”
赵毅像是也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疑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少年更强的笃定:
“对,肯定靠谱。”
话音刚落,官袍虚影又一次出现。
它手中香炉里,就只剩下最后一根香。
赵毅盘膝坐下,开始吐纳。
李追远站起身,去下面查看阵法布置的进程,顺便让阴萌脱离工作岗位,提前煮个饭。
宝贵的时间在不断流逝。
在阵法布置的收尾阶段,官袍虚影再次出现在赵毅身侧,里头的香只剩下最后的三分之一。
所有人都看见了,然后大家都加快了手中的进程。
阵法完成。
李追远右手摊开,血色的阵旗浮现,少年开始对阵法进行最后的测试。
赵毅也睁开眼,看向少年的右手,问道:“你手里头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
“嗯。”
“怪不得。”赵毅也看向自己右手,“还有多余的存货么?”
“没有。”
“那没意思。”赵毅拍了拍手,站起身,“我还以为是我没领悟学习到位呢,没想到是缺了硬件。”
“待会儿那东西出来后,目标肯定还是你。”
“我明白,你来指挥,我充分当饵对它进行调动,但有一点……”
“它可能没那么蠢。”
“嗯,你清楚就好。”
前两根香都是以玄门方式单独针对赵毅的,都失败了,为了让第三根香成功,很多规矩怕是都会进行改变,不再顾忌吃相。
所以,让赵毅当饵,可以,但真以为能全程把那东西当傻子钓,就太天真了。
“归位!”
在李追远的命令下,所有人都进入阵法中。
梁家姐妹原以为这次是少年指挥,她们也能融入一下,但没想到少年的选择与那次在地下溶洞对付那条狼狗时的自家头儿一样,把她们俩,单独安排在了团队外围作单纯的机动力量。
反倒是自家头儿,依旧能站在对面团队里,与那少年并排站着。
一时间,让俩姐妹有种自己被抛弃,自家头儿抢先弃暗投明的荒谬感。
李追远做着最后提醒:“全部听从指令,不要擅自做主,尤其是刚接触时,禁止一切画蛇添足。”
梁艳:“明白。”
梁丽:“知道。”
赵毅和润生他们一样,没做回应。
李追远扭头,看向身侧的赵毅。
赵毅:“明白!”
紧接着,赵毅马上道:“他妈的,我真是眼红你们这种沟通秘法。”
李追远:“书都给你了,是你自己没学。”
赵毅:“呵呵。”
官袍虚影再度出现在赵毅面前,炉内的香,快要见底。
这次,它没单纯停驻不动,而是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正是少年所布置阵法的针对方位。
赵毅:“我都能看出来的东西,那六位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李追远:“他们是神话中的人物,但也不要太过将他们神话。”
赵毅:“那我很好奇,按照你的视角,酆都大帝在你眼里,岂不就只是一个活得很久的死倒。”
李追远:“是你说的。”
赵毅:“我……”
官袍虚影走到那处地方后,停了下来。
赵毅眼睛眯起:“它没有站在墓的最上方,那个位置好奇怪,我说不上来……是不是最适合向下打盗洞的区域?”
李追远:“嗯。”
赵毅:“让我没想到的是,姓李的你居然也把最精确的点,也设置在这里,你以前是不是真的穷疯了?”
李追远:“要出来了。”
官袍虚影渐渐消散。
地下,传来“嗡嗡嗡”的声响,动静不算大,却也可闻,上方的泥土石子儿也出现了震动,等到达一个临界点后,那处区域凹陷下去。
是墓主人上来了,但不是按照传统印象里尸变后爬出,而是带着棺材一起。
棺材呈竖直状,立在那里。
黑色的棺材,传统样式,吉穴最基础的功能就是可以确保尸身不受虫鼠袭扰以及泛潮腐烂,这口棺材的保存度很好,最大的磨损就是刚刚钻出来时与洞壁间的摩擦。
赵毅:“接下来,就要揭晓答案了,看他们,到底舍得下怎样的血本。”
李追远:“不会让你失望的,因为那个墓很普通,棺材也很普通。”
赵毅:“所以,只能是墓主人的特殊性?”
李追远:“嗯,我推测,墓主人的遗体,更适合他们降临。”
赵毅舔了舔嘴唇:“他……们?”
“咔嚓。”
棺材盖落下,没有东西滑落而出,墓主人包括里面的陪葬品,如同换了个竖直的方式“平躺”。
墓主人很年轻,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性,脸很白,不是脂粉缘故,而是本身自带。
他身盖经被,内部四角有金银器物和一些生活用品,头靠玉枕。
他所在墓的普通,是相对地下那两座高规格墓而言的,事实上能发现吉穴且深葬于此,就说明其生前家族水平就不是一般人能碰瓷的。
经被本将鼻子以下遮挡,此时有风吹来,经被向下落了一截,将墓主人的整张脸给显露而出。
初看不觉得有什么,但当整张脸呈现后,李追远和赵毅的目光集体凝肃。
梁家姐妹则张开嘴,几要发出惊呼。
谭文彬皱着眉,像极了考场时遇到了一道曾看过答案的原题。
《阴阳相学精解》作为李追远早期的科普读物,谭文彬自然是看过的,他当然没办法像小远哥那般完全记忆到脑子里进行排列组合,只能将那些最经典的面相混了个脸熟。
他终于想到了,这个面相,叫:天阴地煞。
书中说,有这种面相的人,横劫不断,寿不过十。
更有延伸出的说法,就是这种面相的人,极易招惹阴物,不是常规意义的招鬼,而是招阴差,各地阴差或者阴兵过境时,喜欢在他身上休憩,顺便回味一下生前的感觉,久而久之,就把人的身体糟践坏了。
赵毅:“天阴地煞相,怎么可能活到成年?”
李追远:“你怎么不照照镜子?”
天阴地煞是活不到成年,但生死门缝则是很难活着出生。
赵毅:“这要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能容易对付许多,像没练过武的你一样。”
黑色的纹路,在棺材底部浮现。
李追远挥舞阵旗,大阵开启!
之所以没一开始就启动阵法,是因为“步骤”还没到,未等对方正经显化时,你就算提前清理了,人家也能表示不算,重新给你在地下再弄出一个。
这也是李追远明明提前预知了墓位却并未让润生他们早点开挖出来焚烧的原因,最终解释权不在自己手里。
而当黑色纹路出现时,才算是将这第三根香彻底确认。
阵法之力轰然落于棺材所在位置,顷刻间,棺材被碾碎,经被以及一系列陪葬品全部化作齑粉。
墓主人却依旧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他身穿白袍,一副翩跹公子打扮。
眼睛微睁,看似混沌无意识,实则有内秀在其中。
他是被操控着的,只是操控者故意将这一手段做了隐藏。
赵毅:“知道会比较极端,但还是没料到,他们居然会选择直接上手微操。”
李追远:“优势在他。”
墓主人缓缓抬起头,让自己的目光,投向赵毅。
赵毅:“阵法效果……”
李追远:“还在,虽然没能碾碎他,但他依旧承受着阵法压力。”
墓主人迈开步子,向这里走来,他走得很慢。
但李追远留意到,对方行进时,脚下松软的土地,连一点印记都没留。
普通人的体重都无法做到,何况对方现在还额外承受着极大压力。
“梁,试探即回!”
梁家姐妹同一时刻冲出,然后一左一右分开,一个持匕首,一个持软剑,她们的任务是试探,只需一击后即可脱离。
一道血线,出现在墓主人的眉心。
他先看向梁艳。
梁艳已经做好了抵御幻术或者迷咒这类攻击的准备,可事实是,没有。
对方真就只是这么看着她。
梁艳手中的软剑,向前扫出,与此同时,双脚沾地旋转,腰肢发力,出剑后就打算后撤回去。
墓主人继续看着梁艳,然后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势,避开了软剑的横扫。
“噗!”
正准备回撤的梁艳,只觉得自己身体一沉,眼角余光中,她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洞穿了自己的腹部。
“啊……”
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冲击着梁艳的认知,她无法想象,在自己全神戒备极度小心的前提下,对方依然能一招,将自己重创成这样。
接下来,对方只需一个简单握拳,震力扩散,就能将自己五脏六腑,全部震碎。
简而言之就是……她真的就要死了。
姐妹情深是真的,毕竟她们俩感情好到能二选一嫁人或者干脆一起嫁一个男人。
梁丽改试探为主攻,手中匕首划过一道寒光。
她违逆了李追远的命令,擅自做主了,但看着自己姐姐遭遇危机,她也确实无法做到绝对冷静。
只是,她的这种围魏救赵,并未能收到想要的效果。
墓主人侧过头,看向她。
另一只手探出,以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扣住匕首底端。
一股无法匹敌的力量传导过来,梁丽手中的匕首被更改了方向,刺入自己胸口,且这一势能还未结束,再横切下去,可以将她上半截身子,直接削下来。
这一幕,逆转得太快,快到大家只来得及瞳孔放大。
梁家姐妹的实力,大家伙都清楚,赵毅当初亲自登门把姐妹俩哄出来跟自己走江,绝对是得意之举。
可眼下,她们就要殒于这场试探中。
赵毅双拳攥紧,可距离摆在这里,他根本不可能去救援,前面的润生、林书友也是一样。
等他们冲过去时,不仅人已经死了,而且还会因冒失出击,将自己陷入与梁家姐妹相同的危局。
李追远右手掌心血雾浓郁到化作粘稠的液态。
以前用血雾,是为了高性价比的节约,这会儿,少年是直接献祭自己的鲜血,以最快速度,调动和增幅这座阵法。
李追远掌心摊开,对准远处的墓主人。
在阵法范围内,阵法之力,必然比人快多了。
“咚!”
墓主人身形向后踉跄了三步,站定。
靠着这一打岔,梁艳快速后退,将自己的腹部从对方手中“抽出”。
梁丽一个侧身,以进一步撕裂的创口,换取自己的脱离。
得亏手不长,匕首也不长,这才让二女将自己从“肉串”局面下,逃下签子。
二人快速后撤归来,这次没站在李追远等人身侧,而是退到了后方。
梁艳身体轻微抽搐,将掉出来的肠子塞回去的同时,指尖发力,将指甲当作针头,给自己快速进行缝合。
梁丽以相同方式缝合好自己胸口伤势后,帮姐姐缝合洞穿伤的背面。
梁艳以质询的目光看向妹妹,她的伤口看似更可怕,实则并不致命,可妹妹的伤口在心脏那里。
梁丽小声快速道:“运气好,擦着要害。”
粗暴处理完伤势后,两姐妹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红一大片。
赵毅看着她们,神情有些淡漠。
如果说李追远是需要刻意压制自己淡漠,得靠表演来维系正常人际关系的话,那么赵毅在做的,就是将自己那过剩的表演欲给压下去。
他现在很矛盾,理论上来说,他只需要自己主动冲过去让那墓主人把自己给杀了,那这里的事儿就算告一段落了。
可他又不想死,他想活,看着她们这样,赵毅心里没波动那是不可能的,可他又希望梁家姐妹能继续为自己的活命而战。
区别待遇,是明显的,得知孙燕死亡的消息时,赵毅内心就毫无波澜。
也因此,他现在有点拧巴。
李追远:“继续表演吧,她们俩喜欢你骗她们。”
这俩女人,明明有着自己点灯行走江湖的实力,却还是上了赵毅这条船,不管是嫁人还是入赘都得把自己搭进去,骨子里,就不是理性的人,就是吃赵毅这一套。
赵毅:“没事吧?”
梁艳:“没事。”
梁丽:“死不了。”
赵毅:“我会想办法,让你们不留疤的,要不然以后床上我的心理压力会有点大。”
梁艳:“混蛋。”
梁丽:“畜生。”
骂归骂,但姐妹俩还是重新站起身子。
刚刚的伤虽然不致命,却也不是什么轻伤,所以一个现在弓腰,一个驼背。
还能打,但战力得大打折扣。
但当她们又从后头站到侧面后,就表示出了她们的态度。
林书友微微侧头,看向赵毅,他觉得三只眼简直是畜生中的天才。
让阿友匪夷所思的同时,又叹为观止。
赵毅转回视线的同时,对李追远道:“我以前不这样的。”
李追远:“嗯。”
赵毅:“都怪你家那位老太太,自打那次被她提点了后,我就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对劲了。”
顿了顿,赵毅继续道:“还有你,要不是你,我才不会对我手下人……”
李追远:“你说你从我这里学到了什么?”
赵毅:“你赢了。”
从一个没有情感的人身上,学会了关爱伙伴,这话,赵毅还真说不出口。
之所以能有这般交流的时间,是因为墓主人在被李追远以阵法之力逼退后,虽然开始向这里进发,但他的步子,依旧迈得很慢。
明明强得可怕,却并未行秋风扫落叶之举。
赵毅:“前两根香可以说是为了拿捏一种格调,可为了面子的第三根香,不可能故意磨蹭想要享受胜利者的快感了。”
李追远:“他有忌惮。”
赵毅:“他的眼睛。”
刚刚面对梁家姐妹的进攻时,墓主人每对一个出手前,都会先看向她。
李追远:“对。”
赵毅:“他的眼睛关注对象有限……”
李追远:“因为按照香的规则,他的眼里应该只有你一个人。”
赵毅:“难道,刚刚其实是应该一拥而上?”
试探之举本没有错,面对一个不知底细的对手,赵毅也会先进行试探,他不是在怪李追远,而是如果真这样的话,那少年先前的试探之举等于白送己方两大战力。
赵毅马上道:“不对,不可能这么简单。”
墓主人还在慢慢前进,距离越近,他所带来的威慑力越大。
李追远:“他的速度太快了一拥而上他也能反应得过来,论配合与默契,谁能比得过双胞胎?”
赵毅:“他转头看的动作,之所以能被我们看出来,就是因为梁艳梁丽地配合得太好了,几乎做到了同步。”
李追远:“没错。”
赵毅:“他现在,就在等我们做出变化,一开始脚步慢能理解,可展现出实力后还放慢,是有所顾忌,他的速度其实非常快,如果他直接冲过来,冲到我们面前,会……”
李追远:“一齐出手。”
赵毅脑海中想到一个画面,墓主人冲到众人上方,正欲泰山压顶时,大家伙唯一能做的,就是惊慌的同时,凭借本能集体发动攻击。
看似兜兜转转问题又回到原点,可事实并不是。
赵毅:“他忌惮的是,多种攻击共同作用在同一时刻,必须在误差极小的一个点上。”
如果墓主人主动冲上来发动攻击,是很大概率会造成这一局面。
而要是己方一拥而上,那必然是按照老传统,润生主正面,林书友进行策应,谭文彬负责干扰……
由此造成的后果就是,从润生到林书友再继续往后,每个与其交手接触的人,都会被它像先前对待梁家姐妹那般,快速干脆地解决。
就算是有李追远调动阵法帮助,也不过是将这一杀戮进程,多拖延那么一会儿而已。
赵毅:“可按照正常逻辑,这东西是怕死……不,它甚至怕受伤。”
一具从地下召唤出的傀儡,坏了也就坏了呗,只要能完成目的,就算直接毁在这里也不心疼。
可它却做得太明显了,也太过宝贝了,这不符合常理。
李追远:“还记得一开始出现在它脚下的黑色纹路么?”
赵毅:“在我脑子里我一直在复盘分析,还没得出结论但快了……”
李追远:“我推演出来了。”
赵毅:“哦。”
李追远:“下次你在我身边时,我没让你想的东西,别去想,节约点脑力给我用。”
赵毅:“……”
李追远:“那是降临法阵。”
赵毅:“我知道。”
李追远:“是真降临,不是背后微操。”
赵毅:“啊?”
李追远:“有一位,来了,他,此刻就在墓主人身体里面。”
赵毅:“我艹!”
饶是出身自九江赵,不像普通人那般对神话故事有着那么深的滤镜,可一想到自己面前站着的,就是传说中十殿中的一位……还是被震撼到了。
这样一来,原本的不合逻辑,就解释得通了。
不是在意墓主人这具玩物,真正不想受伤的,是其体内的那位。
赵毅:“他来的方式,肯定很特殊,一旦受伤,就会对他造成极大的影响与伤害。”
李追远:“鬼帅鬼将可以随便派出来送死,他们也方便摆脱干系,避开因果。甚至可以说,那些被派出来的帅将,本就是被当作了炮灰弃子,就算成功杀了我们,回到丰都后,他们的下场也是注定的。
现在,他躲在里面,也是为了避开天道的目光,是能选择的最极限方式。”
酆都大帝都只能困守于丰都,没道理,大帝手下的这些实力真正强大的存在,就能横行无忌获得自由。
赵毅:“看来,前两根香的失败,对那六位的刺激,很大。”
下一刻,
林书友向前几步,脱离站位,来到了与润生平齐的位置。
润生举着黄河铲,林书友举着双锏。
谭文彬与阴萌则后退,来到李追远身前,谭文彬双手摊开,有黑雾在酝酿,眼眸化作蛇瞳。
阴萌的皮鞭将先前煮好的一锅“晚餐”卷缠,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串毒罐。
在李追远的命令下,原本的传统阵形,被拆解。
赵毅:“你有把握做到么?”
李追远:“应该……可以。通过我的调度,可以让他们的攻击同时作用下去。”
在红线缔结的状态下,伙伴们的默契,能超越双胞胎。
当知道墓主人体内是谁后,这已经是一场不对称战斗了。
那么,能做的,就是它怕什么,就着重给它来什么。
你可以杀了我的人,但你必须得受伤,看你愿不愿意承受这代价了。
赵毅:“姓李的,你是够意思的,真的。”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手掌,鲜血正在重新酝酿,做好随时像先前那般通过阵法来进行辅助,也是为了确保伙伴们的生命安全。
少年:“如果他真愿意付出代价的话……我会抛下你,你就勉为其难死一死吧。”
赵毅点头:“嗯,我理解。”
李追远:“接下来,你记住我的呼吸频率,润生和阿友是主力,彬彬和阴萌是留在我面前做一击用的,你得努力和我匹配上,才能充当救火队。”
赵毅:“要不,红线给我来一根?”
李追远:“做梦。”
除非赵毅二次点灯认输,否则,同为江上人,不可能做到绝对相信与服从。
赵毅闭上眼,开始去熟悉和掌握身边少年的频率。
墓主人近了。
李追远没有真的等对方来到跟前,而是让润生和林书友提前发动了进攻。
进攻发起的刹那,李追远就进入高度戒备。
与先前梁家姐妹的进攻发起路线相同,润生和林书友先行散开,然后各自从左右两侧逼近。
润生不管面前的敌人是谁都无所谓,小远让他去拍谁,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会去拍。
林书友这里的内心戏,就有些丰富了。
主要是童子。
童子:“我,我,我好像,好像嗅到了那种存在的气息……”
林书友:“安静。”
童子:“你知道,那具尸体里头的存在,可能会是谁么?”
林书友:“专心。”
童子:“我们可能会死。”
林书友:“闭嘴!”
童子:“但能冲他抡锏,还真是让吾兴奋啊,哈哈哈!”
林书友意识到自己多虑了,他还以为童子又习惯性怂了呢。
结果不是,童子是在激动。
作为曾经的鬼王,对阴司,童子自然不可能不熟悉,那晚在滩涂上交手时,鬼将就直接对他说“相煎何太急”了。
换做过去的童子,面对这种可怕的存在,早就心虚犯怵了。
可现在,童子也是见过世面的了,上次在舟山海底,祂是跪下来了一阵,可之后还是再次站起了,且那次跪是因为祂察觉到了地藏王菩萨的气息。
得益于林书友一直没把童子封印下去,所以童子一早就知道这次出门奔赴的是哪里,心理铺垫也一直在。
阈值高了后,哪怕面对这种以前不敢招惹的存在,祂也敢砸下去了。
墓主人原本前进的速度没变,当润生与林书友靠近时,它先看向润生,然后,又看向林书友。
紧接着,继续不停地转头。
它应该在寻找二者攻击时的时间差,哪怕就是一条缝的误差,它都能抓住机会。
但问题是……完全同步。
武器不同、路数不同、攻击方式不同,可最后似乎,都会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墓主人停下脚步。
润生和林书友也即刻各自调整。
墓主人往后退了一步。
润生和林书友再度进行微调。
最终,
“轰!”“轰!”
铲子和锏,两记重击,同时落下。
墓主人举起双臂,没有攻击,只是做出格挡动作。
润生和林书友同时后退,墓主人放下双臂,再次迈步前进,而润生和林书友则再度发动攻击。
“轰!”“轰!”
墓主人依旧是格挡,不做攻击。
场面就这般陷入了动态的僵持。
可对于李追远这边来说,实则是在走钢丝。
李追远必须全力以赴,观察分析战场变化,给阿友和润生下达指令,他们俩也必须得迅速呼应指令,一旦出现差池被对方抓住机会,那下场就会很凄惨。
赵毅睁开了眼,如若仔细感知,能发现他现在的呼吸细节,与身旁少年一模一样,二人的气息近乎同频。
“需要脑子么?”
“暂时不用。”
“得抓紧时间想办法破局,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啊,也是个办法,我不信那位能一直维系这种状态。”
“润生哥和阿友耐力可以,能坚持很长时间,然后我们分批上换他们喘息,破局……并不是目前最重要的。”
“是啊,真给它弄伤了,它来个破罐子破摔……”
很滑稽,墓主人体内的那位不舍得受伤,李追远和赵毅这里,也不希望它受伤。
猛兽爱惜羽毛,那就让它继续爱惜吧,自己这里一边周旋一边也得禁止丢泥巴。
这一浪的吊诡之处,就在这里,本质是因为这一浪与他们现阶段并不匹配,所遇到的对手,实在是过于强大。
不过,事情并未向李追远所期盼的方向发展,或者说,是少年哪怕极尽高估,却依旧是低估了那边的主观能动性。
时间并未过去太久,润生和阿友也远远没到乏力阶段。
对方,就先进行了改变。
墓主人脚下,黑色纹路再度出现,顷刻间,其眉心的血线,从一道变为了两道。
赵毅眼睛睁大:“这是,又降临了一位!”
而两道并不是结束,很快,第三道血线也浮现而出。
“第三位降临……”
第两百八十章
这降临,来得太过坚决、迅速。
其实,当第二道血线出现时,李追远和赵毅就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实力猛烈增幅的可能性极小,因为墓主人现在所展现出的绝对实力已经够用,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溢出。
因此,再多一位的降临,只是单纯去做实力层次的填充,就显得没意义。
而且还得考虑到墓主人这具躯体本身的承载力,就算它这种天阴地煞面相适合阴差附着,可再适合也得有个度。
故而,这种降临所能带来的直观改变,应该针对的是规则。
当墓主人体内只有一位时,受制于“三根香”的规则,它只能在同一时间点里,锁定一个对手。
李追远也是靠这一点,让润生和林书友对墓主人成功进行了对峙。
现在,规则被突破了。
当第二位降临时,墓主人就能在同一时间锁定两个对手,而当第三位降临时,墓主人同时锁定的对手数就提升到三个。
李追远这边想要再维系住先前的平衡,就得在这一基础上加一,也就是派上四个人。
人数其实是够的,谭文彬和阴萌和少年绑定了红线,也可以做到同步,只是先前他们被安排在少年身前,用作防备墓主人可能出现的绕道偷袭。
身边的赵毅也完成了气息同频,可以作为预备役。
只是眼下,想让他们直接出现在前线瞬间加入战局,显然不可能。
少年掌握阵法,倒是可以做到战场即刻加入,但就算加上他,前线短时间内也只是三对三,不满足平衡压制条件。
谭文彬、阴萌快速前冲,赵毅的速度比他俩更快。
可另一端的局势,已然发生改变。
先前梁家姐妹被重创,也只是发生在一瞬。
而且,对方之所以来得如此迅速,也是受这套平衡打法的刺激,想要破局,自然更懂得抓住机会。
刹那间,润生和林书友都有种被完全盯上的感觉。
先前交手过程中,这种感觉只是断断续续,影响不大,现在,则是“眸子”完整持续地落在他们身上。
墓主人的一只手伸了过来,润生无视了这只手,不去跟着对方节奏走,直接铲子横拍,抽向墓主人躯干。
可饶是如此迅猛的一铲,终究还是拍了个空。
墓主人身形在半空中侧转,完美避开铲面的同时,双腿虚蹬,走了个提前量,正好踩中了林书友配合润生攻势砸过来的双锏。
下一刻,墓主人手抓住了润生的黄河铲,快速回拉。
润生果断松开铲子,但铲子刚离手,一股巨大的吸力凭空出现,让双手再度贴合上铲柄,身体重心丢失,被拉扯上前。
墓主人双脚一绞,先缠出了林书友的双锏,屈膝回收。
林书友和润生一样,第一时间也是选择丢弃武器,因为和绝对力量远在自己之上的存在贴身肉搏,实在是太不明智。
但同样的,一股罡风出现在林书友四周,逼迫他继续前倾。
眉心有三条血线的墓主人,再次展现出了他的惊人实力。
下一步,他的手指抓向润生的胸膛,双腿绞向林书友的脖颈。
润生的体魄很强悍,林书友的真君之体亦是不差,可他们此时,都察觉到了极为明显的生死危机。
梁家姐妹虽并非以体魄见长,但二女身手了得、擅长近战,且身上还有从梁家带出来的护身物件,各自内衬上甚至还画着阵法纹路用以关键时刻防身。
可这些,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梁艳在自己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就被洞穿了腹部,梁丽更是在企图围魏救赵时,眼睁睁瞧着对方将自己的攻势变成“反戈一击”。
也因此,润生和林书友固然在这方面比她们强不少,可在这巨大差距面前,还是会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李追远虽然增援无法及时到位,但补救措施还是很果决地下达了。
在此千钧一发际,润生的气门全开!
林书友后背绷紧,两处肌肉一夹,符针破开盒子,刺入己身!
润生在经历过真君庙下的怨念灌输外加桃林下的沉淀后,体内煞气变得更为狂暴,由此大大降低了以往气门全开前的铺垫时间。
林书友则纯粹闲的,与童子一同琢磨符针的各种使用方法。
童子从最早的抗拒符针视之为耻,到默认和接受,现在则是主动拥抱。
面对强大对手的阈值不断提升的同时,底线也在一步步被突破。
放在以往,气门全开的润生足以横冲直撞,满身符针的白鹤,也可傲视四周。
但这次,底牌掀开的目的,只是为了活命,以及在此基础上,尽可能地保留自身。
润生发出一声怒吼,黄河铲翻面,向后脱离。
林书友竖瞳彻底转为红色,双锏交错,以自身之力配合双锏排斥力,努力后撤。
墓主人的手指,还是刺破了润生的胸膛,它的双脚也依旧是夹住了林书友的脖颈。
“轰。”
阵法之力,轰击而下。
墓主人身边,出现了一圈黑色的鬼影,对其进行膜拜,鬼影快速扭曲,化作虚无,帮它承受了阵法的冲击。
不过,属于阵法底层效果的重压,还是作用在了它的身上,一定程度上让其动作,比原本稍稍迟缓。
润生脱离了,墓主人知道自己这一招下,来不及掐碎对方心脏,只能在手指从对方胸膛脱离的瞬间,随意一挥。
“嘶啦……”
刺耳一声响动,润生右胸上的大块皮肉,如冰雪置于炎日般消融。
双腿来不及对林书友的脖颈进行绞杀了,退而求其次,对着林书友胸膛,踹了一脚。
骨骼断裂的动静,像是过年时村里小孩点燃的爆竹,此起彼伏。
脱离死亡瞬间的润生,撑着身前的黄河铲,维持身体平衡,胸前鲜血汩汩流出。
林书友则是双锏刺入身后地面,抵消掉冲势后,再用力一甩,身形前倾,嘴里竟吐出了碎块。
二人都顾不得调整和处理伤势,一次换气后,就立刻重新举起武器。
谭文彬在润生身侧落位,阴萌则在林书友那边驻足,四人阵容补齐。
赵毅来得最早,却并未落阵。
因为他这里,还是有一定概率会出现误差的,所以最好还是让原版的先上,要是哪里支持不下去了,他再顶上补位。
他的注意力,落在阴萌身上。
润生和林书友虽然受了伤,也掀开了底牌,进入状态倒计时,可最先无法支撑的,应该是阴萌。
因为这种压制,需要有稳定的攻击强度做前提,阴萌目前上得了台面的攻击手段就是用毒,而这,无法持久。
不过,让赵毅感到有点心惊的是,姓李的即使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依旧能注意到将阴萌安排到林书友那一侧,就是为了避免她与润生太近,出现“意气用事”的可能。
后方,李追远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刚刚又一次强行催动增幅阵法,等同又献祭了一波鲜血。
好在,虽然是千疮百孔参差不一,但这大堤,还是给补上了。
和预想的差不多,墓主人的实力是提升了,换做先前,那梁家姐妹就是必死无疑,断无生还可能,但这种提升,远非是一加二,要不然润生和林书友也活不下来。
其实,少年虽然从未挪过位置,但他确实是全场最累的那一个。
如果没他,这第三根香根本就不会这么麻烦,说不定这会儿赵毅的尸体已经被收敛好,由梁家姐妹带走,发送九江了。
李追远的眼眸,渐渐变得冰冷。
如果先前,他确实想按照赵毅所说,把这时长给扛过去就当结束,那么现在,他已经在改变想法了。
不对称的战斗下,尽可能的保存自己是最明智之举,可事情到了这一步,要是任由他们随便来再随便走,就显得自己实在是太好欺负。
当然,放在外界眼里,包括那六位眼里,自己这里能扛下三根香且一人未死,已足够亮眼,算是很骄人的成绩。
可眼下,这毕竟是自己的浪,不管这浪再超标再不合理,身为走江者,你都得表现出你应有的脾气。
“你们既然来了……那这次,就别急着走了。”
新一轮的交手,再次开始。
润生、林书友、谭文彬和阴萌,同时发动攻击。
谭文彬身上浮现出一条条血线,血猿之力显现,身形每次跃起和落下,都发出不小的动静,这是为了凑攻击强度。
理论上来说,拥有四灵兽之力的谭文彬依旧不适合冲到第一线去战斗,靠着五官图效果,他比过去依靠俩干儿子时,更适合战局干扰这一角色。
这血猿之力,烧的就是他自身鲜血,这会儿看起来凶猛异常,可论起时效,比润生和林书友他们都要短多了。
但再怎么样,也好过萌萌。
第一轮交手,四人配合完美。
不愿意受伤的墓主人,完全采取防御,双手置于身前,化解掉所有攻势,包括阴萌请它吃的夜宵,也被隔绝在外。
第二轮交手时,阴萌就只能依靠毒罐子了,进入了去库存模式。
第三轮、第四轮……
赵毅站在后头,冷眼旁观这一切。
墓主人的存在时间肯定有限,现在不明的是,又降临两个下来后,时间上是否也会得到延长?
好像,没有延长的样子,要不然墓主人的攻击频率,不会这么快。
润生和林书友的状态一看就是不可持续的,它如果想,完全可以停止进攻,大家就站在原地对峙,可它并未这么做,因为它不敢赌时间。
持续发起进攻,再在交手的刹那选择完全防御,其目的,就是为了消耗对方的短板。
可能是阴萌的毒罐,也可能是谭文彬的状态。
它若真这么想,且后续不再有人能降临的话,那自己补个位,姓李的再补个位,就还能扛到结束。
赵毅这次还真挺感动的,明明抛弃自己是最划算简单的选择,但姓李的并未这么做。
扪心自问,换位之下,赵毅不认为自己能有姓李的这么够意思。
前方战况相对稳定,赵毅就抽空回头,看一下那姓李的,想着给他来点感激的微笑。
谁知姓李的眼皮半遮,站在那里,毫无表情。
嗯?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劲,赵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可这会儿不是唠闲篇的时候,他只得再次专注回战场。
又是几轮交手下去,阴萌的眼里流露出焦虑,她的存货……快见底了。
每次用毒时她都得配毒,排列组合是随意的,可量必须得足够,你让她单独拿一个或者两个毒罐就甩出效果足够强烈的毒性,她努力过,但真做不到。
谭文彬那里的状态也开始走入下坡,为了节省气血,他现在是一击之后就收敛,等下一击时再燃起,这是把自己的身体当车开,血当油使。
赵毅已经做好了接替阴萌的准备,至于谭文彬,由姓李的接替。
可还没等阴萌这里告罄,后方的李追远,就先吐出一口鲜血,原本站着的身形,单膝跪地。
其余人都在专注于眼前战局,没空分心,赵毅察觉到这一幕。
他知道姓李的很累很累,但以他对姓李的了解与信心,姓李的不该这么快就支撑不住才对。
具体的数值和精细的刻度那肯定是没有的,可姓李的画风,应该是终于扛过去,墓主人体内的三位离开了,所有人都筋疲尽力或者昏迷在地时,他再“噗哧”一声打开健力宝。
怎么着,这次你先不行了?
梁艳和梁丽靠了过来,她们虽还有一战之力,但此刻加入战局只能添乱。
一个拿出丹药,一个拿出瓷瓶,想着能不能给这少年维系一下状态。
李追远没理会她们,只是保持着现在这个姿势,目视前方,看着战局。
依靠红线各项指令还在不断下达。
可少年的眼眸,正在渐渐失去神采,他仍然在看着,却失去了聚焦。
鲜血,从少年鼻子里流出。
熟悉李追远的人知道,这是少年进入透支状态的征兆。
流鼻血还只是初步透支阶段,等眼睛开始流血,才是真正严重了。
梁家姐妹对视一眼,想帮点什么,却又不敢随意做动作哪怕擦个鼻血,她们也怕因此阻挡住少年视线和打断其思考。
可这会儿,少年的状态实在是太过紧要,前方的战局,干系到赵毅的生死。
两姐妹再次对视一眼,彼此明晰了对方的决断,然后一左一右,在李追远身边坐下。
二人以利器划开手掌,先以另一只手的食指蘸取足够鲜血,再将流血的手掌贴拍于地面,血色的符文聚集成阵,如一只只红色的蚯蚓,顺着手腕爬上她们的身躯后,又在她们脸上流转。
随即,二女同一时刻举起手掌,对着中间的少年。
精华被从体内抽出,发散于身前,大部分都就此消散浪费掉了,只有少部分靠近少年身体让其去吸收。
这是一个性价比极低的法门,从实际用途上讲,真就是杯水车薪,可这也是她们目前唯一能做的。
先前本就受了重伤,这会儿再这么压榨自己,二女原本的白皙的皮肤渐渐变得暗黄,再变得粗糙,青春的脸蛋上,鱼尾纹也已浮现。
虽说靠走江功德可以弥补寿元,以前谭文彬就没少做寿元加减法,可这一浪,能否成功过去还两说,再者……如若赵毅死了,她们的一切付出就都打了水漂。
真要细问,她们自己可能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嘴上经常挂着大不了收拾东西不走这江了回家,可实际行动上还是一直在主动为那男人争取利益。
确实不聪明,也有点笨,要不然也不会被那偷偷跃过家族阵法、翻墙进来的男人三言两语说动。
像极了谭文彬以前上高中时,班上本来成绩不错却最终上了校外黄毛自行车的女同学。
以为自己得到了真心,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阴萌的毒罐子用完了,余下的几瓶,她自己都没信心能否拼凑出足够强的毒性,心底传来小远哥的声音,她毫不犹豫地退下。
赵毅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早就察觉到身后法门动静,也一瞬间就猜出姐妹俩在做什么,但他一直没回头看,这次回头也只是要上场了,和姓李的再做一次气息频率校准。
余光扫到了姐妹俩,俩人黑色的头发都开始泛白了,可嘴角还带着笑。
如果条件允许,赵毅真想指着她们笑骂:蠢货,少做这种自我感动的事。
姓李的如果能坚持得下去,那就肯定能撑下去,如果撑不下去,你们做什么都没意义。
赵毅甚至觉得,姓李的现在是没办法分心,要不然他肯定也会拒绝二女做这些,不是心疼二女的付出,而是因为姓李的没练武,你们这样给他灌输说不得还会引起他气血逆行,起到反效果。
气息校准完毕,赵毅侧身上位,接替了阴萌退下来的位置。
下一轮攻势开启时,赵毅没敢完全信任这种状态下的少年,自己也观察着另外三人的攻击频率变化,等到一击完美达成,再度迫使墓主人采取完全防御机制后,赵毅才放下心来。
确认了,姓李的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依旧保持着精准的气息用以引导自己。
一轮一轮地持续,润生和林书友已接近极限,可他们仍然在靠着自己丰富的极限压榨经验,在努力抠出更多时间。
谭文彬已经榨不动了。
“彬彬哥,下一轮攻击拼尽全力,阴萌会接应你撤出。”
“明白!”
下一轮攻击里,谭文彬拼尽全力,目标达成后,他连往后退的力气都没了,身体软烂成泥,得亏阴萌的皮鞭及时甩出,将其圈着拉扯回来,脱离战场。
谭文彬在昏迷前,努力睁眼看了一眼那边的小远,二女的“杯水车薪”此时已经结束各自侧身昏厥了过去。
小远哥依旧单膝跪在那里,眼角有鲜血流出。
即使如此,在谭文彬退出的下一轮进攻中,少年右手掌心依旧凝聚出鲜血注入红瓷色阵旗中,引动阵法之力降临,完美代替。
赵毅彻底放下心来,他知道,自己活了!
润生和阿友都是强弩之末,但墓主人坚持时间必然只会更短。
果不其然,在又连续三轮交手后,墓主人停在了那里。
而这时,赵毅也察觉到,姓李的气息,出现了紊乱,好似大家,都到了临界点。
墓主人张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这是三道声音同时发出,正常人根本听不懂。
赵毅听懂了。
“汝等通过了考验,吾于丰都,静候汝等参拜。”
“投机取巧者,终究难登大雅之堂,不值一提。”
“诚心跪下叩首,膝行丰都,尚可留一线生机。”
听懂后的赵毅,宁愿自己没听懂,这心里头是一阵恶心腻歪。
明明是你们不讲武德以大欺小就不说了,还很不要脸地不停更改规则。
就这,还好意思腆着脸在没达成目标时,再次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仿佛今日之事,是你们手下留情了。
可心中气归气,不耐归不耐,赵毅这个“苦主”还真不能表现出来。
在润生和林书友已摇摇欲坠、李追远气息都无法稳定时,只有他能站出来接一下场面话。
赵毅先行赵家门礼,再恭声道:
“小子们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他日入丰都,必行大礼、重备香火,以应所需,以偿恩德。
今日点拨之情铭记,惶恐叨扰行径,诸君恕罪。
在此,恭送诸君。”
快意恩仇,谁都喜欢,可形势就是比人强,能力拼到这个局面已是非常难得,就这,还是踩在对方不愿意受伤付出代价的基础上。
他们要高帽子,那自己就顺着哄哄,至于到丰都后具体是个什么光景,那就再说。
眼瞅着要结束了,这时候嘴里再喷什么狠话,真把那三位里的哪位逼急了,不惜付出代价也要来弄你,那才是真的蠢。
喜欢占口头上便宜的,是傻子。
墓主人脚下,出现了黑色纹路,这是要离开了。
而这时,赵毅身后,传来姓李的沙哑虚弱的声音:
“怎么,这就要走了?”
赵毅听到这话,直接一个激灵,随即立刻手指前方墓主人,鄙夷道:
“就是,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简直是小婢养的!”
虚弱的林书友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三只眼,这前恭后倨的转变,未免也太过迅速了。
实则是赵毅清楚,姓李的敢说出这样的话,要么是姓李的疯了,要么就是姓李的有了足够把握。
他相信是后者,所以这时候不赶紧逮着机会把口头便宜占回来,还等啥呢!
墓主人抬起头,目光穿透一切遮挡,落在远处的少年身上。
少年站起身,身形不断摇晃,有点发僵,气血也有些逆行,不太舒服。
扫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以及昏厥在自己身侧的梁家姐妹,他清楚这俩人对自己做了什么。
还行吧,有副作用,但总体算下来,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自己现在还能站起来,还有力气大声说话。
墓主人开口,声音再度传出:
“狂妄!”
“放肆!”
“孽障!”
脚下的黑色纹路依旧还在运转,他们没走。
但黑色纹路并未消失,故而只是再放一放狠话,还是要走的。
因为靠着那三根香遮蔽天机的效果,就要结束了,若是不及时离开,那就会曝光在天道之下。
他们连在战斗中负伤都不愿意承受,更别提比之更大许多倍的代价了。
先前地上积攒的血很多,都是李追远自己流的,这下,也省得浪费了。
地上的鲜血被引动,在少年脚下,浮现出一道血色纹路。
若是认真端详对比,可以发现此间细节与那黑色纹路一模一样。
李追远抬起手。
墓主人抬起头。
李追远将手指抵于自己眉心。
墓主人紧跟着做出一样动作。
下一刻,
少年与墓主人同时张开嘴:
“破!”
少年脚下的血色纹路炸开,墓主人脚下的黑色纹路破裂。
李追远的齿间,还残留着血迹,他摊开手,平举向四周,如那热情好客的主人,竭力尽那地主之谊。
少年微笑道:
“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第两百八十一章
灰色的雾,李追远拨开了一层又一层,起初还算稀薄,越往深处越浓郁,到最后,稍稍一触,就能淌出脓水。
彻底穿入后,前方是一片圆弧形的漆黑。
“轰隆!”
雷声响起,闪电将这块区域照亮,短暂显露出一座带有池塘的院子,以及屋檐下,靠坐在那里的墓主人。
现在的他,比死后位于棺材里的自己更年轻一些,但状态上,虽是活的,却和死去后并没有什么区别。
皮肤渗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没有闭起却毫无光泽,简而言之,就是一具更精致且还未腐烂的行尸走肉。
自其出生以来,他就被阴差们当作随时可“住宿”的客栈,这种频繁被上身,冲击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更是将其精神碾碎。
说句不好听的,窑子里的姐儿和龟公,都比他活得更有尊严。
如若他性情普通,那也就罢了,早早地破罐子破摔,彻底泯灭掉自我,倒也能活得解脱,可偏偏,他骨子里其实是个相当坚韧的人。
这种面相的人,普遍活不到十岁,可他却能活到二十出头,整整多出一倍多,可这种坚韧给他带来的,不是苦尽甘来,反倒是更长久的痛苦折磨。
李追远绕过池塘,走到他面前。
普通尸体内的灵,往往都会呈现出不同程度的破损,甚至称得上羸弱不堪,这个时候,常常需要李追远自己去给他们将这灵补充起来。
可眼前的他,哪怕入葬后这么久,灵依旧十分完整。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物极必反,这意味着他虽然死了,却依旧保存着完整的记忆,想要“欺骗”他,就算是修改记忆,也得兼顾上漫长的前后,难度反而更大了。
李追远将手放在他面前挥了挥,又呼喊了两声,不出所料,他毫无反应。
仿佛在他“看来”,李追远不过是另一个企图占据他身子的阴差。
事实,也的确如此。
少年选择向外走去,自己的时间很紧迫,容不得浪费。
现实中,降临于墓主人体内的那三位,虽然突破了规则,却也延续了规则,当新的平衡被搭建起来后,对方的注意力反而都被锁定在身前“四个人”身上。
这相当于给了李追远敢于灯下黑的机会。
可少年现在的压力极大,负担极重,一边维系着现实局面,一边还得偷偷施展黑皮书秘术,因此,少年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见效。
通盘修改墓主人的记忆来不及了,李追远打算与其完成共鸣。
他本人肯定不合适,但有一个人,倒是有着相似的经历。
重新回到灰雾中的李追远,形象快速发生变化,变成了……赵毅的模样。
再次从雾中走出,进入电闪雷鸣的院子,在墓主人面前坐下。
“赵毅”开始变小,从成年人形象变成了婴儿,其身边则不断出现“父母”“族中长辈”等等形象。
婴儿时期的“赵毅”,一边承受着生死门缝发作所带来的痛不欲生,一边苦苦伸出小手企图获得温暖与慰藉,得来的却是“父母”的不满与憎恨,以及族中长老将其视为微小概率下才会成功的冰冷计较目光。
赵毅偶尔会以玩笑的口吻,提起自己的过去,李追远也从未与赵毅深入交流过彼此的童年生活。
毕竟,他们俩,都不太喜欢自己的童年。
但在有着“主题关键词”的前提下,李追远还是能很轻松地对“赵毅过往”进行补全填充。
一边展示时,李追远也在观察着墓主人的反应。
墓主人……没反应。
这让李追远开始自我纠错,纯粹的“悲惨共情”看似效果会很好,但对于墓主人这种存在来说,还是会显得过于平淡。
少年马上调整了自己的方案,先前他为了着重展示赵毅过去的悲惨,故意将“老田头”这个人物给去除了。
要惨就惨得彻底点,别整出什么希望与温情,这样才极端。
可如果没有温情的点缀,又怎么能衬托出那段岁月的不易?
有点以动衬静的意思。
新一轮展示中,老田头的形象出现,在全家人都在冷眼旁观赵毅什么时候会夭折时,只有这个外姓的奴仆,陪着小少爷玩乐,辛苦守在床边,再背着他出去看外面的孩子们玩耍。
老田头的形象渐渐展开后,墓主人出现了情绪波动。
这里,也不再是一成不变,墓主人身边,出现了一个温柔的妇人,她将墓主人搂在怀里,泪如脱线珍珠。
这是他的母亲。
她将自己的孩子生下,然后一路目睹自己孩子的“病痛折磨”,她未曾放弃,一直陪伴。
大概,这也是墓主人能硬挺着,将这绝望的人生不断延续的原因吧。
画面的变化中,四周出现了白幡,扬起了纸钱,墓主人的母亲病逝了。
母亲的离开,让墓主人也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他闭上了眼。
虽然这里呈现的是“赵毅”与墓主人的过去,可李追远作为旁观者,也依旧得到了触动。
来到南通后,李追远才接触到了玄门,打开通往另一扇世界的大门。
可还有一个无法忽略的点,那就是直到回到南通见到太爷他们这帮人前,过去的李追远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里缺了什么,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不对。
因为未曾拥有甚至未曾感受,所以都不会觉得自己缺少。
人,有时候并不是单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你的存在,本身也是其他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价值。
哪怕当下没有,可正是这种寻找发现与建立的过程,赋予了生命长度的意义。
少年仰起头,别人的故事,在自己心里留了痕,他正笨拙地去进行捕捉和记录。
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墓主人不知何时,已不再坐靠,而是站在了自己面前。
连李追远都不清楚,成功触发他的,到底是赵毅的故事,还是自己的感同身受。
这是一位天才,一位被埋没的天才,死后那么多年,其尸体依旧能够承受三尊那种存在的同时降临,足可见其天赋。
如若他还活着,他其实有资格与自己和赵毅,坐在一起聊天。
李追远:“你后悔了么?”
墓主人沉默。
少年知道,埋葬这一天才的,其实是天才自己,外界因素的影响,有,却不是主因。
赵毅小时候的经历,比他更为痛苦,可赵毅咬着牙硬挺过来了,诚然,墓主人的家族没办法和九江赵那种庞然大物去比较,可一遍遍上其身的阴差,足以让他截流下很多东西,只是他没选择迎难而上,用血淋淋的双手挖开自己头顶上那坚硬的冻土。
墓主人开口道:“后悔了。”
回答时,他目光看向的,是还在继续表演的“赵毅”。
童年的折磨阶段已经结束,李追远没喊停,现在的“赵毅”,进入了意气风发阶段,被家族视为未来再造龙王的希望。
李追远:“可惜,你已经死了,没机会从头开始。”
墓主人:“嗯。”
李追远:“不过,反正已经死了,倒是可以发个脾气。”
墓主人笑了。
李追远:“过去的那些阴差什么的,都是小鱼小虾,这次在你尸体上的,是三尊大的,是很好的报复对象。”
墓主人:“对。”
下一刻,李追远感知到,墓主人彻底被自己给“控制”。
这是少年自学会使用黑皮书秘术以来,最特殊的一次使用体验。
与其说是“控制”,倒不如说是红线的另一种展开方式,墓主人不是被自己主导了意识,而是在配合自己的指令,在协同合作。
魏正道的黑皮书秘术讲究的是一种霸道,万物皆有灵,万物皆可为我所控。
李追远隐隐觉得,这次自己似乎为这秘术找寻到了一个新的发展方向。
普通的尸体甚至是那些死倒的尸体,对现在的他而言,控不控制,没什么意义了,反正都吃不住润生的一记铲子。
而那些生前强大的尸体,与其去强行摧毁再构建,将其变为自己手中的傀儡,失去生前很多能力,倒不如走另一种方式,“唤醒”他们的同时,也给予他们一定自由。
李追远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黑皮书秘术能被自己改进,真的不奇怪。
因为创造这一秘法时,魏正道还处于“生病”阶段,他还未曾开始给自己治病。
在这一点上,自己绝对走在同时期的魏正道前面。
外面现实里,萌萌的毒罐快消耗完了,自己得把意识回收,以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李追远准备离开,可刚走到灰雾前,就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向墓主人,问道:
“你学术法,快不快?”
“不知道。”
他未曾入门,没有基础。
“这处墓穴,是谁给你选的?”
“我生前,自己选的。”
“为什么选这里?”
“母亲除了我以外,还有弟弟妹妹,另外,家里人养我这个废物,养了二十几年,我希望他们以后,都能过得好一些。”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问的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这里下葬?”
“感觉。”
李追远点了点头。
长期被阴差上身,并不是什么都没能留下,他见得多了,也第一视角体验得多了。
这相当于,他一直在教室里听课,只不过没有学位证书,且不参与考试出成绩。
李追远:“那我教你一个术法,看看,你能不能快速学会。”
墓主人:“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就是了。”
李追远:“不一样,这个术法,我不能带着你做,因为那时,我可能与你已经断了联系。”
墓主人:“对那三位而言呢?”
李追远:“巨大的惊喜。”
墓主人:“好,我学。”
外面现实中,阴萌的最后一批毒罐用完前,李追远在心底告诉她,下一轮攻击结束后就后退换赵毅顶上,然后她准备祭祀。
接下来术法学习的这段时间,就得靠压榨彬彬哥来实现。
短暂的学习时间结束。
李追远:“你学会了。”
墓主人点点头,将双手放下,面带微笑:
“我很期待。”
……
现实中。
墓主人脚下的黑色纹路破碎,断去了那三位离开的路。
时机,是李追远刻意把握的,选在他们三根香规则时间耗尽正欲离开时。
早一点都不行,不能把他们提前逼急,要不然他们会受伤付出代价,但在场的自己等人,全都会死。
规则是他们制定的,身为弱势一方,在没能力打破这规则前,就得努力做到比强势方更熟悉规则。
当然,熟悉的同时也得保持头脑清醒,因惯性使然,就容易天真地以为规则永远不会变。
他们的反应出现了。
三道不同颜色的光,自墓主人身上流转,分为红色、黑色和白色。
红色的光在第一时间就去剪除李追远与墓主人尸体之间的连系,刹那间,大量极端负面情绪,开始冲击李追远的精神。
少年身形摇晃,重新单膝跪伏在地,面露痛苦,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与其继续进行那自不量力的拉锯。
之前的身体状况,是真实的,先前的负担也着实太重,并不是演的,但现在,确实是演的。
阴司的特色折磨方式,就是对魂体意识上的酷刑煎熬,红色光亮所代表的那位,此刻算是一种路径依赖了。
殊不知,这些极端情绪,在少年这里根本不管用,他是一个怪胎。
虽然这个怪胎通过一些手段,让自己稍稍变得正常一些,是可以受这些情绪影响了,但对李追远而言,只不过是多了一道流程,只需将这些垃圾转移进自己意识深处本体建的那座鱼塘当饲料即可。
少年也清楚,这种方法,注定不可能欺骗对方太久,但也不用太久,够用即可。
黑色的光亮在上方形成了一道低矮的乌云,一时间,四周漆黑如墨。
他在以这种方式,来规避头顶上方目光的探查,为三人的存在做遮蔽。
白色的光芒,则先在墓主人身边围绕一圈,形成一道屏障,然后,开始向外迸发。
他们又一次突破了规则,但这次,付出了代价。
这些光亮,算是他们的本源,此刻的所有动作,都是一种消耗。
虽然不算多,烈度也不高,但往往活得越久的存在,就越是会在这方面表现出抠门与吝啬。
而且,规则突破后,旧有规则的影响还被部分保留,比如现在,他们没办法继续操控墓主人的尸体进行战斗。
原本,他们是这具身体的临时主人,现在,变成了窃据于此的小偷。
李追远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在以这种方式,给赵毅传递信号。
赵毅双臂张开,胸前生死门缝快速旋转,那道抽出来的白光被他拉扯了过来。
一声惨叫,自赵毅口中传出,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眼眸向上翻去,彻底变白。
以一人之力,硬抗那位释放出的魂力,哪怕那位并非使出全力,却依旧十分可怕。
可这会儿,他不扛就没人能扛了。
润生和林书友已到力尽边缘,二人此时发动了最后一次攻击。
铲面与双锏拍在了那道白光屏障上,屏障颤抖后,将二人弹开。
二人死撑着,再度上前,以这种方式,去帮赵毅减少压力。
三个和尚没水吃,所喻指的可不仅仅是和尚。
李追远看出来了,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那三位的抠搜依旧,尽可能地节省自己本源,而且,还会互相比较。
黑光在负责屏蔽上方感应,红光在负责压制身体以及斩断身体与李追远的连系,白光的攻势和防御,则一直跟着那二位的消耗幅度一起走,坚决不愿意让自己多付出吃了亏。
在他们眼里,李追远这群人是光脚的,而他们则是身穿官袍高高在上的存在。
“赵毅!”
阴萌一声急切地大喊,冲向赵毅,眼里全是关心。
不知道的,还以为阴萌与赵毅之间的关系有多么好。
她来到了赵毅身前,想要帮赵毅阻挡那来自白光的侵袭。
可惜,她的身份能让判官以下投鼠忌器,但在这三位面前,并没那么敏感重要,至少,当白光擦到她,她也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后,看起来是这样。
赵毅向前一撞,伸出手发力将阴萌推开,怒吼道:
“滚开,蠢货。”
阴萌落地后,身躯连续翻滚。
李追远也在此时,放弃了焦灼,像是彻底无法承受那海浪般的负面情绪冲击,放弃了与墓主人尸体的连系。
少年额头抵地,右手指尖抓起身前的泥土,表现出了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甘心。
红光任务完成,直接敛去。
白光见状,立刻回收,只剩下身前的那道白色屏障,还在继续抵御着润生和林书友虚弱无比的攻击。
他们俩,也打不动了,在又一轮攻击结束后,润生栽倒在地。
林书友则是将双锏插在地上,大概是童子教的,想维系一个人倒身不倒的悲壮姿势。
可所有气力榨干后,再想去摆姿势太难了,林书友昏迷前倾时,地上的双锏没能将其顶着立住,反倒让他身体前倒后,挺着翻了个面,像是一条被挂起来晒的被子。
赵毅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可整个人却有种被烈火炙烤过的感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后,又马上强行站起。
他不站起来,那全场己方就没立着的了。
张开嘴,舌尖吐出一张被折叠的紫色符纸,赵毅目露疯狂。
“丰都受死。”
“阴司承刑。”
“罪无可恕。”
他们三位,要离开了,他们默认了无法中途截杀的事实,不愿意再投注进去,等到丰都一起算账即可。
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最心急的是那黑色的光,为了遮蔽天道目光,他的本源消耗就一直没停止,外加如果在三根香时间之外杀人,杀的还是身份如此敏感者,那他所承受的压力就更恐怖了。
毕竟,一个是不正经龙王家的,一个是两家龙王门庭的继承者。
躺在地上的阴萌,手中黄纸燃烧,嘴里念动咒语。
脚下的黑色纹路这次没有消失,反而一下子扩大了好多倍,一股特殊的气息降临。
“这是……”
“怎么会……”
“不可能……”
三道慌乱的情绪出现,因为,这是大帝的气息!
李追远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赵毅收回舌头,隐去那张紫色符纸,脸上露出恣意的笑。
先前阴萌冲到自己跟前,企图帮自己分担压力,自己将其推开的瞬间,从阴萌手里接过了那只蛊虫。
有那白色的屏障在,蛊虫没办法直接飞进去,赵毅就将那蛊虫攥在手里,等白光从自己身上离开时,让蛊虫混在这白光内跟着离去。
做这计划的肯定是姓李的,萌萌的随机应变能力绝不可能这么快,这种当着敌人的面也能私下“大声密谋”的法门,是真让赵毅眼馋。
可惜,自己不能学。
红光再度绽放,席卷墓主人的身躯,下葬时所穿的衣服被掀起,腹部中心位置出现了一个小洞。
蛊虫,已经在里头了。
相当于,阴萌将墓主人的这具尸体,当作祭品,献祭给了先祖。
墓主人的身躯开始膨胀,渐渐有腐烂的趋势。
红光大盛,这次不再抠门,主动去将这一进程压制。
上方的黑光面积继续扩大,这次除了要隔绝天道外,还要隔绝另一位让他们胆寒的存在。
中间的白光分成两半,一半去帮红光一半去帮黑光。
一直在算小账可算着算着,终究是亏了,而且会越亏越多。
倒不是他们三位短视,以他们今日之作为,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早已被他们玩死,可偏偏这次他们面对的是李追远,主要是蚂蚁和蚂蚁,亦有大不同。
赵毅深吸一口气,他是真佩服这姓李的,自己面对这种存在,能做到能屈能伸就已算不易,但姓李的就能铁下心来去往死里搞他们,就算搞不死,也要硬生生给他们扒下一层皮。
就在这时,上方的黑色中,出现了黄色、蓝色与绿色三种光彩,像是在主动帮忙,遮蔽感知。
卸去压力的黑色与部分白色,则能够全力协助红色,镇压尸体献祭,而且,还真要被镇压下去了。
到底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当他们认起真来,且真的舍得下本钱时,其实力将难以描述。
李追远脸上没有气馁的神情,反而目露思索,甚至还朝着西南方向看了看。
赵毅这边受到的刺激很大,他可不愿意让那三位就这么得以安全脱离。
你们想要中断献祭,阻止大帝的目光看过来是吧?
好啊,我让你们遮蔽!
赵毅跑到阴萌身边,从阴萌身边捡起一张先前散落的黄纸,指甲划破指尖,直接在黄纸上写血书。
同样的事情,他又不是没经历过,他有经验。
快速书写完毕,赵毅开口道:“大帝在上,小的九江赵毅特此献祭,还望大帝收下享用!”
黄纸燃起,却只是烧了一角就熄灭。
墓主人身上的三色光微微一颤,又继续稳定镇压下去。
显然,力度太小,远远不够。
赵毅想着,要不要把这张黄纸拿到姓李的那里去,以姓李的和大帝之间特殊关系,说不定能成。
可刚想转身跑过去,就看见刚刚表演过了抬起头看热闹的姓李的,又将头低了下去。
赵毅:“……”
姓李的,肯定是装的,赵毅百分之九十九的确定。
但就像当初几次姓李的全体重伤昏迷在他面前他都没敢下手杀人一样,要是姓李的真昏过去了那这最关键的时间也就耽搁了。
姓李的,我求你多装一会儿,别我弄好了你就立刻抬起头!
赵毅手持黄纸,心下一横,再次诵念:
“叫你上来享用祭品你就赶紧给我上来,别他妈的给脸不要脸!”
嘴上是这么喊的,心里则在不停给自己解释。
自己这么做,不是故意对大帝不敬,而是想要给大帝通风报信,自己要做一个忠诚的谏臣!
反正自己在大帝那儿已经屎尿粘一裤裆了,想要带着家人活命,光靠解释认罪不够,得走另一条路。
效果很明显。
黄纸上熄灭的火焰再度燃起,墓主人身上的三色光泽剧烈抖动。
然而,黄纸燃到三分之一时,又熄了,墓主人身上的光泽再次趋于稳定。
赵毅嘴角抽了抽。
用力猛吸一口气,赵毅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有些狰狞,他将那张残破的黄纸举起,放在面前,语气却又变得极为轻柔,像是老友打着招呼:
“喂,上次送你的那对烂狗懒子,好吃么?”
“嗡!”
火光冲起,黄纸瞬间彻底燃尽。
墓主人身上的红、白、黑三光被完全压制了下去,头顶上另外三色帮忙遮蔽的光泽也被荡涤,象征着尊贵至高无上的紫色,彻底笼罩。
大帝接受了这一献祭。
赵毅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扭头一看,发现姓李的此时抬起了头。
墓主人体内,三道原本可怕的气息,此时变得无比卑微。
这意味着,大帝在丰都的统治,依旧牢固。
然而,赵毅预想中,大帝抓住现行,直接发怒惩戒的事情,并未发生。
上方的威严紫色,来时凶猛,去时也迅疾。
先前还被死死压制的三道光芒,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又重新恢复。
只不过这次,三道光泽没有再放狠话,变得寡言。
他们现在想做的,只有快速离开这趟浑水。
黑色的纹路重新缩小,先前的放大,并未接引下大帝,现如今,他们三位依旧要以此方式离开。
是训斥了?是警告了?是责骂了?
赵毅不知道刚刚大帝与他们是否交流过,大概率没有……因为大帝只是将气息投递了过来,并未真的降临。
虽然上位者哪怕只是向这里瞥一眼,都蕴含雷霆雨露,可这并不是赵毅想要看到的。
他想看魂飞魄散,想看到血流成河!
“妈的,这怎么行……”
赵毅再次看向姓李的,他发现姓李的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也没不甘和发怒……虽然姓李的习惯面无表情,可至少会有点波动吧?
都这样了,你能忍?
随即,赵毅又吐出一口气,情绪上头结束后,他也看明白了。
那三位,或者叫那六位,不管背着大帝偷偷干什么,都是阴司自己的事。
哪怕被发现了,被举报了,大帝是否要管,是现在管还是以后管,那都是大帝的选择,至于在自己等人面前表演惩戒,不仅没意义,也没必要。
他们这帮人可以只想着快意恩仇、现世报,大帝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况且,难道大帝真的不知道这六位到底在做什么吗?
赵毅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姓李的把事情想简单就算了,毕竟姓李的自幼生活环境简单,可他赵毅却是一直接触家族政治斗争的,居然也会跟着一起想当然。
墓主人的尸体恢复正常,那只蛊虫被迫从体内飞出。
不过,它并未遭遇绞杀,似乎是被默认放回。
蛊虫飘飘忽忽地飞出来,白色屏障还给它单独开了个小口子,让其得以飞出,落到阴萌身边。
这算是,事情尘埃落定的一种表现吧。
也算是证明大帝的目光确实投来过,这件事,就此结束,彼此消停,谁都不要再节外生枝。
熟悉的节奏,以前家族里小辈间闹矛盾,长老就是这般和稀泥的。
接下来,谁再敢搞事,就是不懂事,要吃板子了。
“唉……”
赵毅颓然坐下,扫视四周,大家伙都昏过去了全部伤势惨重。
他应该高兴的因为他活着,最开始的目标不就是他站出去替所有人当挡箭牌,所有人在全力以赴帮自己活下来么。
成功了不是,而且还给那三位弄得很狼狈。
今儿的事,不用润色不用修饰,原原本本地宣扬出去,江湖上,他九江赵毅的名号都得因此大噪。
主动点香承接,面对那三尊存在,扛下三香之劫而不死,这是何等人物!
赵毅从口袋里摸出烟,咬在嘴里,点燃,有些落寞地抽了一口,吐出的烟圈有些散乱。
要是没希望,只求保命还好,偏偏来了希望,又变得失望。
人呐,就是这样,得陇望蜀。
赵毅抖了抖烟灰,调解着自己的心情。
就在三道色彩几乎升腾而出,即将脱离之际,墓主人又动了。
赵毅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他能感受到,先前红色光泽确确实实地斩断了墓主人尸体与李追远之间的连系。
傀儡断了线,却还能自己动?
正因赵毅同样精通傀儡术,所以才对这一情景,万分震惊,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墓主人眼睛睁开,看向赵毅。
他的目光,比一开始时,变得鲜活许多。
赵毅觉得,墓主人似乎对自己很熟悉的样子,有种单方面儿时玩伴的交情。
怀着疑惑,赵毅又吸了口烟,可这烟刚刚吸入,赵毅眼睛就直接瞪大,烟忘记吐出,直接咽了下去。
窜跳起来,站起身,手中的烟被攥灭,赵毅嘴里不停发出着断断续续地杂音。
“这,这,这……”
这一次,赵毅是彻底被姓李的手段给震撼到了。
只见墓主人双手合什,脚下出现莲花虚影,身后荡漾出金色纹路,一派法相庄严。
嘴唇微动,念诵佛经。
念的是——
《地藏王菩萨经》。
第两百八十二章
曾经,李追远也想遵守他们制定的规矩,毕竟敌强我弱。
一开始,少年的确是将三根香当作一场坎坷考验,一门心思地见招拆招,可当第二位第三位也降临下来,迫使己方不得不付出全损代价应战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没道理只允许你在那里一次次突破规则,而我,却得闷头受着。
不就是玩规则么?
那本《走江行为规范》,就是少年走江以来与天道斗智斗勇的产物。
有些东西,不是谁活得久谁就能理解得更深入、掌握得更透彻,若是如此,那江水也不会早早地对少年进行针对。
既然决定报复,那这报复必然得体现出来。
和赵毅所想的一样,李追远也想看见血流成河,那一张张被销成空白页的户口本,体现的不是少年的偏执,而是一种冰冷习惯。
是李追远让阴萌准备祭祀的,祭品就是墓主人,但李追远并不觉得大帝真的会降临做些什么。
真要想做,大帝不用等到现在。
自己前往丰都的这一浪,都是大帝主动推动的,其手下这些人的行为,大帝怎么可能不知道?
知道了,却没阻止,更是连干预的意思都没有,因此,就算将大帝成功激出来,也无法实现你想要的那种直接目的。
但间接目的,却可以达到。
先前在墓主人的意识中,李追远传授了墓主人一道术法。
得益于当时状态下,墓主人处于李追远黑皮书秘术的掌控中,李追远可以将自己的意志轻易施加于其身,教学效率非常之高;再加上墓主人本身的极高天赋和过去一次次被阴差上身的丰富经验,他学得很快。
可饶是如此,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一整套《地藏王菩萨经》给学会吃透。
墓主人学会的,是该经第一卷的第二篇。
大部分这类传承经文,第一卷第一篇都是对神祇的世界观介绍,属于可跳过阶段,第二篇,则是对神祇的呼唤与祷告。
现实中,大部分庙宇里,信众面对神像,先磕头再祈福,其实都是这第二篇的广义延伸。
想用这一术法感应到神祇,难度很大,且论人,就比如年少的林书友就能早早地感应到阴神,因此被誉为官将首一脉的天才。
墓主人生前的天资暂且不论,光是其现在,身体内存在着三尊那样的存在,在这一基础上,施展第二篇呼唤,一定程度上来说,相当于借用那三位的名义,向地藏王菩萨发出讯息。
如若菩萨不是全知全能、宿命洞察的话……那么在感应到这种祷告时,菩萨应该也是震惊的。
至此,李追远仍不觉得保险,毕竟那三位拥有短时间内隔绝天道目光的能力,那也就必然有隔绝那种存在的本领。
故而,李追远才让阴萌进行祭祀,若是大帝降临直接行惩戒之举,那皆大欢喜,事情到此也能告一段落,李追远也认可这一结果,如若不然,那就等同请大帝现身,为接下来的饺子,提供这碗醋。
昔日,大帝震怒之下,法旨发出,那个隐匿家族即灰飞烟灭,江湖上的顶尖势力都察觉到了这一动静,柳奶奶甚至比李追远这个当事人更早就知道了事件后续。
真君庙里,李追远感应到过地藏王菩萨的目光,那时少年就清楚,菩萨可以一眼看穿自己背后所站着的代表传承的大帝虚影。
这种强大存在,彼此在意对方的举动,几乎是一种本能,尤其是地藏王菩萨和酆都大帝,祂们之间不仅是教法隔阂,更兼有阴间话语权之争。
当大帝的目光,堂而皇之地自上方瞥向这里时,李追远就不相信,菩萨的目光就不会往这里也扫一眼。
当祂看向这里时,那么所谓的遮蔽,就不存在什么实际意义了。
双保险之下,李追远的目的达成。
看墓主人那法相庄严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生前是某位得道高僧。
这,全都是菩萨的特意“恩赐”。
当佛光显化时,就意味着菩萨决定以墓主人为棋子,以这场不符合规矩的三根香杀招为棋盘,入局!
此时,赵毅心里既震撼又唏嘘,他先前还在以为姓李的不懂家族斗争,实际上是,人家太懂了。
一个势力的内部矛盾,再大,都有自我调和、消化的可能,可一旦将其捅破,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头顶上方,金色的光芒在酝酿,如同披上了一层不合时宜的朝霞。
它来了,可它在逡巡,在等待,在寻找。
赵毅马上察觉到了机会。
这一浪,称得上小剧场引来大角儿,大角儿轻易不得真身上场,就需要安排个前后跑腿的小厮。
赵毅觉得,自己可以应下这个职责。
如若菩萨需要一把刀,他赵毅,可以就地剃度、遁入空门。
至于那对双胞胎姐妹,反正她们这会儿也昏厥了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大不了等她们醒来后自己再还俗就是了。
赵毅抬着头,挺着胸,胸前生死门缝旋转。
这一刻,像极了市场里卖力表现企图被带走的宠物。
李追远视线微抬,看了一眼后,就挪开。
霞光做出了选择,先落下一缕,照射在李追远身前。
身具青莲,自然更容易得霞光青睐。
李追远没动,依旧站在圈外。
对此,赵毅表示理解,要挑,肯定先从好的挑。
若是姓李的不要,下一个岂不就是自己?
果然,霞光挪动到了赵毅身前。
赵毅抬脚,就欲步入其中。
这对他而言,就是一场大机缘,自此之后行走江湖时,他也能学那姓李的,背后有个大人物做背书。
然而,就在赵毅即将与霞光接触时,正在诵经的墓主人忽然停了下来。
赵毅身前的霞光消散,上方的霞光也有些不稳。
赵毅愕然,看着墓主人。
他察觉到了,是那家伙在针对自己!
可问题是,那家伙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却带着浓郁的关切。
仿佛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好。
从墓主人第一次展露出自我意识时,赵毅就发现了,对方对自己很特殊,明明自己压根不认识他,可对方却把自己当发小。
墓主人再次念诵经文,天上的霞光巩固,下方的光圈再次出现在赵毅跟前。
赵毅……不敢进去了。
短暂的停顿,足够他头脑清醒,他忽然意识到,如果真是好事而无大弊端的话,姓李的压根不可能特意留给自己。
赵毅的不前,等于拒绝。
少顷,身前光圈消失。
在场,也没其他还能站着的人了,因此霞光最后只能照射在了墓主人身上,连带着上方的光芒,一同朝着它的身体汇入。
本就被压制着的红白黑三色,此刻被压制得更为彻底。
他们这会儿顾不得什么本源不本源了,强烈的危机感以及现实陡转,让他们抛下所有小算盘,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地企图奔离。
“嗡。”“嗡!”“嗡!”
三团光火,自墓主人体内汹涌窜出,这是彻底什么都顾不得了。
三道霞光,从墓主人体内射出,捆缚住那三团光火,与它们形成僵持。
赵毅仰着头,看着上方的奇景,简直跟极光似的,好看得不得了。
作为亲手放烟花的一员,心底居然还升腾出了些许成就感。
只是,那种单方面碾压的局面并未出现,三团光火正在逐步挣脱,而且先前出现的另外三色光泽,正于西方位,对它们进行接应。
赵毅起初是怀疑菩萨不行,随后渐渐意识到,可能是载体不行。
这种隔空角力,太吃小厮的素质。
墓主人,将目光投送向李追远。
双重目光,一层是求助,一层是明示。
前者来自于墓主人本人,后者,则和当初在真君庙内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李追远朗声道: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天地纲常,不容侵犯,今有小鬼三只,为祸人间,请菩萨降下慈悲,救治世人!”
在李追远说完后,墓主人学着重复:“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在这一声声诵念中,霞光没有变化,但红白黑三光受西方接引的力度降低了,也就是受丰都阴司的召唤被撤去。
私底下,后门偷偷地开没事,可一旦置于明面上,就得按规矩办事了。
不过,另外三道光的牵引,依旧存在。
就是不晓得,是那六位真的关系好,还是因为身处一条船上,没来的三位到现在还不愿意放弃降临的那三位。
目前为止,对墓主人那一方而言,只是再次回归僵持,还不够。
李追远摊开右手,血雾凝聚之下,血瓷色泽的阵旗再度浮现,少年用手将其攥住。
“咔嚓!”
一声脆响,阵旗被折断。
原先布置在这里的阵法,开始倾覆。
刹那间,白光显露,四周风水气象倒灌,荡涤去一切污垢遮掩,将这里照亮得如同白昼。
赵毅被逼得,不仅是立刻闭眼了,还要赶紧关闭掉自己的感知。
内心的惊骇,再次涌起。
只是毁去阵法的话,不会出现这种现象,如今的景象,说明姓李的在设计布置这一阵法时,就暗藏了这一底层架构。
怪不得姓李的先前坐在那儿,写写画画了那么久,人家的推演量,比自己想象得多得多。
以前,这家伙还没那么强时,是真能给自己下手杀他的机会,现在,伴随着这家伙一步一步崛起,那手段和心机丰密的,已经让赵毅感到畏惧。
换位思考,赵毅觉得天道还是太好说话了,他要是天道,早就降下雷来给这姓李的劈死,劈死得还不够,等姓李的下葬后,还得对着坟头猛劈几下,防止他死后变死倒。
总之,短时间内,这里将不存在能够遮掩天道目光的事物。
李追远顺势开口道:
“曾闻佛曰: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墓主人双手合什,诚声吟诵: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一下,原本位于西方位,来接应这三道光芒的那三位,也松开了手。
先前就算摆在明面上,没降临的那三位依旧可以拼着付出一定代价选择充耳不闻,反正能奈我何?
可现在,相当于上称了,再不松手,那自己的手就也会被摆到天平上去。
归根究底,虽然天道之下依旧有特殊的存在可以逆天而留,但大势上,依旧是天道占据绝对优势。
就算真要出人,可以对抗天道,也得先是大帝来,怎么着也轮不到他们。
失去一切外援的红白黑三光,被强行拉回墓主人体内,然后完全被霞光所覆盖。
一道道佛印,出现在墓主人身上,如同为其上了一道道枷锁。
赵毅终于明白,先前当自己想要踩进那个圈时,墓主人为什么要劝阻自己了。
这可不是机缘,这是封印。
如果他赵毅刚刚进去了,也就能耍十分钟的威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毅猛地回头,瞪向那少年:
姓李的,你刚刚居然不提醒我!
李追远低下头。
赵毅心道:妈的,你又来!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再开罐饮料?
但这次,少年不是故意回避赵毅,而是先前他帮墓主人代领宏愿,精神意识已经被完全掏空。
现在,李追远的视线里,彻底只剩下灰白二色,距离像上次那般失明,已经很近很近。
少年坐了下来,手摸索背包,拿出一罐健力宝,“噗哧”一声打开,往嘴里灌。
赵毅:“呵呵。”
墓主人继续倒退,他的墓穴在后方,出来时开的“盗洞”也还在那里。
伴随着倒退,他身上的枷锁也越来越重,几乎被严严实实地包裹了好几层,连脑袋也是如此。
临近盗洞前,墓主人先看向李追远。
如若没有少年,它无法完成这场死后的复仇宣泄。
紧接着,墓主人将目光再次落在赵毅身上。
他们俩,在过去并没有丝毫交集,在墓主人生活的年代,赵毅的爷爷都没出生。
可因为在记忆中演化的缘故,墓主人保有着与“赵毅”的回忆。
在双眼也被枷锁覆盖前,墓主人眼里投射出一抹璀璨,似发下了祝福。
赵毅只觉得自己心脏处痒痒的,原本枯萎凋谢的桃花,竟又有了重新长回的可能。
与此同时,赵毅脑海中也浮现出墓主人的过往记忆,短时间内,他看到了墓主人的一生。
墓主人落入盗洞中。
赵毅下意识地伸出手,先前的不理解此时化作明悟,可想要再说什么却已来不及,哪怕连个主动的眼神示意都无法做到,留下了巨大遗憾。
四周的霞光,疯狂涌入盗洞,形成了收束,洞口也随之被填满封闭。
地下,传出了震动,地底架构正在发生变化,上方的风水也在此刻被一扫而空,曾经的吉穴荡然无存。
最高明的封印,并不需要恢宏的建筑,只要足够普通,就能无从寻觅。
“呼……”
赵毅舒了口气。
明明才刚出南通不久,这一浪也只是刚刚开始,此刻他却有种大浪结束的感觉。
走回到李追远身边,仔细观察了一下,赵毅才意识到少年的身体真的出现了问题。
他伸手在李追远面前挥了挥。
“喂,姓李的。”
“没瞎。”
赵毅拿出一颗药丸,递了过去。
李追远张开嘴,服用下去。
赵毅还不忘做个注解:“这药丸是我用来给自己保命的,老田头搓不出来,最后一颗了。”
“哦。”
“你小子,怎么就这么喜欢试探我,桃林下是这样,刚刚也是这样。”
“我是后来才意识到进那个圈会被封印进去的,一开始没那个想法。”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
“我们这趟是要去丰都的,我身上地藏王菩萨的气息太重,去丰都不合适。”
“呵,哈哈哈!”赵毅手指着身后盗洞所在方向大笑起来,“你都给人家仨干那里去了,还担心身上的‘衣服’不对,去丰都不合适?”
“不行么?”
“不离谱么?”
“我一直都在折腾,没留过手。”
“嗯,我知……”
赵毅明白过来姓李的意思,站在自家族老角度,手下孩子越是能闹腾反而越是会感到欣慰,觉得这孩子有出息。
而姓李的,作为实际上的大帝传人,其实不怕叛逆与捣乱,最怕寂寂无声。
甚至可能,他折腾得越离谱,大帝反而越不好直接生气,得忍着,然后,将怒火宣泄到旁边刚好路过的一个倒霉蛋身上。
赵毅咽了口唾沫,还有比自己更合适的倒霉蛋么?
“姓李的,我问你一件事,你给我实话实说。”
“嗯。”
“你是不是一早就设计好我的定位?一定要挖坑带着我去丰都,就是给大帝提前找好一个出气筒?
等到了地方,我去十八层地狱,你和大帝在那里师慈徒孝?”
“一开始没这个想法。”
“呵呵呵呵。”
“你也不用太担心,事情没那么糟。”
“大帝的怒火,总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你觉得今日的事,大帝不会生气?”
“真不一定会生气。”
赵毅目光一凝。
李追远继续道:“有些事,无法明说,只能靠各种已知条件去推导。”
“你的意思是,大帝想出手,却不方便出手,倒不如干脆借刀杀人。帝王心术啊。”
“你说的。”
赵毅:“反正我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大不了全家玩完,这次出来,鬼帅鬼将搞掉了不少,那仨也被搞封印下去了,正好空出了很多位置,有利于我赵家去地底下再次奋斗。”
“挺好的。”
“就还是有种不真实感,那样的存在降临了,那样的存在又被封印了,咱们只是搭了个草台班子,却能请得动这么多大神过来唱戏。
事后,却又有一种我们只是棋子的感觉。”
“《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人,不也是棋子么?”
“那我这次生死簿上除名,还相当于致敬了一把?呵呵。”
笑着笑着,赵毅的情绪又低落下来:“那位,就这么被埋进去了。”
李追远:“你若想他,大可以把他挖出来聊聊天。”
“你给他植入了关于我的记忆?”
“嗯,拿你来卖惨,当励志典范。”
“啧,可惜了,那老弟人不错,以后时机合适时,还真可以把他挖出来透透气。”
赵毅查看起梁家姐妹的状况。
本来青春靓丽的姐妹俩,如今都身负重伤且面容憔悴。
赵毅的手指,在她们脸上都轻轻蹭了蹭。
“姓李的,你说她们蠢不蠢?”
李追远没回答,闭上眼。
赵毅自顾自地继续道:“我骗你们的,你们怎么还真为我玩儿命。”
李追远是真睡着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货车副驾驶位,系着安全带。
外头天大亮,风景不错,很开阔。
驾驶位上的赵毅嘴里叼着烟,熟练地把着方向盘,一副老司机的派头。
“醒啦?”
“嗯。”
李追远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视线里还是一片灰白,没有色彩。
这个视角下,看谁都像是在缅怀音容相貌。
“饿不饿,你睡了很久。”
“饿了。”
“那前面服务区吃饭。”
“他们呢?”
“还没醒呢,不过我定顿给他们喂药,问题不大。”
这时,赵毅通过后视镜发现后方有一辆小货车变道想要超自己。
他就先打灯,然后故意方向盘往左打,挤占了左车道,迫使后方小货车退了回去。
随即,赵毅又变道回去,前方施工路段出现,变成了单行道。
进服务区后,赵毅将货车停了下来。
“你等着,我去买盒饭上来和你一起吃。”
赵毅下了车,李追远通过后视镜,看见那辆小货车也进了这个服务区,就停在后面,然后一个个头不高的中年人下了车,追着赵毅过去了。
李追远拿起一瓶水,正准备喝的时候,看见服务区里来了一群便衣,正在检查车辆。
除开是那种专门做卧底,大部分警察就算穿了便装,也能从细节上看出身份,尤其是他们的眼神。
不知道是谁检查什么,但如果检查到他们这辆卡车的话,会比较麻烦。
因为自家卡车后头没装货,装的全是人,全部昏迷且大量“开膛破肚”。
不过,李追远也没怎么担心,按照以往习惯,走江时的世俗麻烦会很容易被规避掉。
按照便衣从前头往这里散开检查的趋势,最迟……就是自己前方停着的那辆面包车会有问题。
果然,当一个人走到面包车边,刚打开驾驶门时,周围的便衣一拥而上,将他以及车内坐着的另一个人给制服。
紧接着警察开始对这辆面包车进行搜查,还牵来了警犬。
同时,另一部分人亮明了身份,布置警戒,暂时不允许外人靠近,哪怕附近的汽车司机,这会儿也不能登车。
李追远看见了买完盒饭过来的赵毅,身边跟着那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二人有说有笑的。
赵毅给了李追远一个眼神,就干脆和身边那男子一起打开盒饭,一边吃一边看警察搜查。
一位警察叔叔困了,两眼泛红,嫌疑犯抓住后,他得空休息,就走到李追远这边点了根烟。
“小朋友,你爸爸呢?在外头是吧?放心,过会儿你爸爸就能过来了。”
李追远拿出一罐饮料,递了出去。
警察叔叔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摸了摸口袋,又去拉来一个经过的年轻警察,要了钱,递送过来。
“给你,小朋友,谢谢。”
“不用,警民鱼水情。”
“哈哈哈!”警察笑了,但还是把钱丢了进去。
李追远弯腰将钱捡起,对他说道:“叔叔,你得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
从其面相上来看,不仅是劳累过度,还表现出丹府有疾。
警察没说什么,打开饮料,仰头喝了两大口,然后马上身形踉跄,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胸口。
“周队!”
“周队,你怎么了?”
幸好旁边同事都在,马上将他扶住,送上另一辆车,应该是去医院了。
李追远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刚刚可不是他乌鸦嘴,有些病症,早发现以及在身边有人时发现,反而是一种幸运。
检查结束,前面的嫌疑犯、赃物和面包车都被拉走了,服务区这里也恢复了正常。
赵毅坐进了车,将给李追远带的盒饭递过去,他那一份刚刚已经吃完了。
这时,那个中年男人上了自己车后又下来,手里拿了两包烟,丢了进去:
“我们那儿的烟,你尝尝。”
“行,谢了。”
李追远将筷子拆开,摩擦,说道:“聊得很熟?”
赵毅:“人挺有意思,就因为先前路上提醒了他一下,他下来后就追过来要请我吃饭,盒饭钱还是他付的,叫张鑫海,自己开了小弹簧厂,专门给车厂送货的。”
李追远开始吃饭。
赵毅将双腿翘到车窗外,不急着开,等着少年安生吃完。
张鑫海的小货车经过要离开时,二人又打了声招呼。
“姓李的,要进山城地界了,距离丰都可不远了啊。”
“再往前开一开,在进入丰都前停下,等大家都复原好了再进丰都。”
“那我开慢一点,磨一磨洋工,然后再帮勇子给这车做个保养,之前不太敢放慢,是怕咱这载具再出什么问题,现在不怕了,这点路程,靠脚程也行。”
“都可以。”
“下雨了。”
李追远吃完饭后,赵毅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
雨越下越大,开出一段距离后,前面就排起了长龙,说是有泥石流,将路给埋了一截,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清理好。
趁着后头车不多,赵毅干脆调头,进了省道旁的一个镇子。
反正要堵车,与其堵在路上进退不得,不如就近找个能方便安歇的地方。
镇头有一家长条形的自建房,院子很宽敞,上面挂着吃饭、加水的牌子,里面已经停了一辆大巴车。
赵毅将车开了进去后,下车去和老板交涉,回来后说道:
“本来有客房的,但被前头大巴车里的人都包了。”
“睡车里也是一样的。”
赵毅取出一张纸片,对李追远道:“这是什么颜色?”
李追远:“蓝色。”
“你是恢复了还是记住了车里勇子色情杂志的封面?”
“没恢复。”
赵毅取出一颗药丸,递过去:“那就再吃一颗吧。”
“这也是最后一颗?”
“对啊,这药丸名字就叫‘最后一颗’,图个吉利。”
看着李追远将药丸服下,赵毅就下车进了后车厢忙活。
李追远靠着车座,隔着车窗,看着外头的雨帘。
镇子在山腰处,模模糊糊间,可以眺望远处的青翠,附近偶有人撑伞经过,雨中呼喊,也是川渝口音,许是近期往川渝地界跑得太频,这方言听起来还真有些亲切。
睡不着,李追远拿出大哥大,准备给薛亮亮把电话打去。
虽然早已明晰了这一浪的目标以及具体要去的地方,但作为这一浪的浪花发起点,理应给予一下尊重。
那一头很快接通。
“喂,亮亮哥,是我。”
“小远,你决定好了么?”
“嗯,我去丰都,大概日期是,五天后,可以么?”
“可以,我帮你安排一下,正好新的勘探队也出发没几天,这会儿还没到丰都呢,等到了丰都也会休整一下,差不多也得五天后才能正式开展工作。”
薛亮亮给出了负责招待的地址与号码,李追远记下了正准备挂断电话时,薛亮亮说道:
“小远,既然你决定去了,那有件事我就不瞒你了,嘿嘿,我和罗工过几天也会去丰都。”
“亮亮哥,这种事不用特意瞒我的。”
李追远知道薛亮亮的顾虑,大概是上次通电话时,察觉到自己对去丰都的反应不对,他就在刻意规避让自己去丰都的动机。
“小远,哥没其它本事,哥只想不给你添乱。”
“没事,哥你有钱。”
“缺钱了?”
“缺几辆车。”
“急缺么?”
“不急。”
“那行,我从金陵出发前去车行选车,再请人给你开到南通去,需要什么类型的车?”
“都行。”
“那我就多买几款,你们方便选着用。”
“好。不过车别开到村里去,会吓到太爷。”
“那开哪里去?”
“停江边吧,那儿有人可以看,也不怕被偷。”
“嗯,买车是人生大事,我想了想,别人去买和送,我不放心,万一车出了问题导致你们以后开路上发生什么意外,我难辞其咎。
这样吧,我现在马上去车行选车,然后我亲自带人开回来,正好途中我能亲自把那几辆车都试一下。”
“嗯,亮亮哥,你考虑得很周到。”
“谢谢你,小远。”
薛亮亮很忙现在的他,几乎有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其实就算再忙,抽空跑一趟南通完全没问题,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以前是项目完成有明面上的休假,现在偷跑则是因私废公。
但涉及到帮李追远的忙,不在此列,就能理所应当。
挂断电话后,李追远看见一辆轿车和一辆警车也开入了这个院子里,不是来行公务,更像是来拜访。
双方在二楼相遇,出面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双方简单交谈后,轿车离开了,警车则留了下来。
天渐渐黑了。
主家来请赵毅和李追远去屋里吃饭,因为这家主打的是土灶。
车就在院子里停着,吃饭的位置能清楚看见,二人也就下去吃饭。
进来后看见老者那一桌有八个人,老中青都有,相当经典的组合。
罗工以前带队出去时,也是这个配置,得力助手、以及新进来带着积累经验的年轻弟子。
老者见李追远和赵毅就两个人,就很热情地邀请他们过来一起吃。
赵毅看向李追远,小声道:“按面相来说,是位贵人。”
李追远:“这还需要看面相?”
身边弟子学生簇拥,外面还有警车保障安全,明摆的事了。
李追远没拒绝,和赵毅坐了过去拼了桌。
老者姓翟,叫翟曲明。
当他做出自我介绍时,李追远就知道了其身份,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业内,翟老和自家老师罗工一个地位。
再略作试探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果然也是丰都。
只不过他们得知前头封路的消息早,所以提前下来到这里等待。
李追远没自报家门与其相认,相认了自己就得坐他们大巴车里去,可货车里还有一群受伤的伙伴。
好在,他们也并未在饭桌上聊太多专业内的事,基本是聊风景、聊人生以及理想抱负。
赵毅做的自我介绍是,自己父母双亡,就带着弟弟开货车挣口饭吃。
说着,他还搂着李追远的肩膀晃了晃,很是骄傲地炫耀:“我弟弟脑子聪明,学习成绩很好!”
说自己父母双亡,赵毅本就毫无压力的。
他更享受的,是当众占姓李的便宜。
赵毅虽然没上过大学,可并不意味他猜不出这行人的身份,毕竟人自己都把目的地都说出来了。
饭近尾声,翟老让主家炸了些酥肉糍粑,亲自端着送给院子警车里负责安保的同志,先前也喊他们下来一起吃饭,但被他们拒绝了。
随后,翟老让自己学生挤一挤,空出来一个房间,给李追远和赵毅。
二楼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院子,就在自家货车上面,倒也不耽搁事。
李追远先洗了个澡,躺上床后,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应该是休息足够以及那两颗“最后一颗”的效果加成,少年的眼睛已经可以看见些许色彩了。
赵毅:“你先睡,我去给他们把个尿。”
说完,赵毅就从窗户跳了下去。
不一会儿,赵毅就回来了,肩上还扛着谭文彬。
“他醒了,他体内的灵兽是真懂事,不仅帮他硬扛,疗伤时还紧着他先来。”
谭文彬自嘲道:“我先醒了它们还在沉睡,有个锤子用。”
赵毅:“到地界了,你口音都变了。”
谭文彬:“赵少爷,能给我整点热汤喝喝么?”
赵毅:“谭老板你的要求可真多,还是吃压缩饼干吧。”
谭文彬:“真是区别对待,要是阿友醒了,肯定不是这个待遇。”
赵毅:“有一说一,谭老板,要不是你当初给我挖的坑,我也用不着来这一趟,刚发现你醒来时我没顺手把你掐死,就已经很区别对待了。”
谭文彬不再说话,默默地吃起压缩饼干。
将房间的床让出来给他们睡,赵毅拿了一件雨披,去屋顶睡觉,顺便放哨。
他身下就是翟老的房间,老人家这么晚了还没睡,带着学生们在商谈东西,像是在上课。
夜深了。
货车内,蛊虫从阴萌衣领内钻出,阴萌也在此时缓缓苏醒。
其实,她的伤并不重,只是被白光扫到后再强行开启献祭,对她精神意识层面的负担很大,她是被累晕过去的。
坐起身,看了看车厢环境,再指示蛊虫飞出去,每个人鼻孔前都站一下岗,等其飞回来告知全员都活着后,阴萌也是舒了口气。
她先来到润生身边,润生胸口处已经做了上药包扎,手法相当细腻且熟悉,一看就是编外大队长的手笔。
伸手摸了摸润生的脸,虽然还没醒,却已能感知到他的温度。
阴萌又去查看了其他人的情况,那俩姊妹是最严重的,不仅伤势重,而且看起来老了很多。
做完这些后,阴萌决定下车去找小远哥他们,他们既然不在车里,那应该在这附近。
来到后车厢边,外头还下着大雨,阴萌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就没直接跳下去,而是转身以常规方式下车。
脚尖刚落地,阴萌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雨声……怎么一下没了?
阴萌松开抓着扶手的手,缓缓转身,先前站在车里所见的场景消失不见,在她眼前,是望不到边的森严水面。
“哗啦啦……哗啦啦……”
水声荡漾,阴萌再次转身,发现先前自己下来的货车,竟变成了一口棺材。
棺材不高,且很眼熟,这是她亲手打造的。
棺材盖并未完全覆盖,而是开着巴掌大的口,阴萌低头向下看去,看见了躺在里面的爷爷。
阴影覆盖过来,阴萌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头顶,眼睛逐渐睁大的同时颤声道:
“先……祖?”
第两百八十三章
头顶,是一张巨大的脸,大到遮蔽了上方的一切。
这张脸,在丰都随处可见,被雕刻成神像,被挂在供桌上,被画在一处处岩壁。
小时候,爷爷会一边抚摸着阴萌的头一边指着“它”说:
“萌萌啊,记住,这是咱们的先祖。”
等父亲失踪,母亲改嫁,爷爷病躺入棺材后,一个人守着清冷棺材铺的阴萌,时常站在柜台后头,双手撑着柜面,看着每临庙会时熙熙攘攘的街道。
先祖在这里似是无处不在,却偏偏不会出现在他们后代的生活里,无论她多么困苦,小小年纪就得以稚嫩的双手拿起工具去打造棺材,为了那点劳务费撑着船烈日下帮别人去打捞发胀的尸体。
所以她黑,所以她皮肤粗糙,当初跟着小远哥回南通时,她身上压根就看不见川渝女孩的白皙。
这一刻,先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她没有感到惊喜,没有感动,有的……是发自灵魂的颤栗与恐惧。
这张巨大的脸开始发生变化,它不再那般刻板死气沉沉,它渐渐变得鲜活,如若有了实质的血肉。
四周边缘处,一口口棺材浮出水面。
可以看出来,越是年代久远的棺材越是华贵大气,反之就越简单粗糙,这是因为阴家的状况,是一代不如一代。
“嘎吱……嘎吱……”
声音来自下方。
阴萌这会儿不敢低头去看,但自己身下的棺材是爷爷,而这声响,似是已经死去的爷爷正用指甲抓挠着棺壁。
上方,先祖的脸在变得鲜活后,动了起来。
像是一座湖,被倒挂在头顶,波纹荡漾。
下一刻,倾泻而下,如同瀑布,狠狠冲击在了阴萌身上。
“啊!!。”
滚烫、腐蚀、穿刺……种种可怕的感觉以最直观的方式袭来。
阴萌的皮肉开始褪去,骨骼开始消融,此间痛苦,如冰雪被置于夏日炎阳,灼烧酷刑。
现实中的货车后车厢内,躺在车尾挡板处的阴萌,身体抽搐,鲜血不断地从眼耳口鼻以及全身毛孔处溢出,顷刻间就变成一个血人。
二楼房间里,李追远睁开了眼,他感到了一阵微弱的心悸,只是他现在状态还未完全恢复,感知还比较迟钝。
少年自床上坐起身,看向窗外,大雨滂沱,货车安静地停在那里,没什么异常。
隔壁床上的谭文彬吃饱了后又陷入了沉睡,他只是自己醒了,那四头灵兽还在沉睡。
李追远下床走到门边,再微弱的感觉,他也得出去看一下。
刚打开门,屋顶上就有一道穿着雨披的身影滑落,是赵毅。
他先看了一下后车厢,然后马上对二楼的李追远招手,出事了。
李追远下了楼,拿起门口的一把伞打开,走了出去。
经过警车前时,故意把自己的身形显露出来。
警车里有两位警察,一位在睡觉,一位则在抽着烟,看见李追远出来时,他动了动身子,不是引起了怀疑,而是想着少年这么晚跑出来是否需要帮忙。
李追远快跑向货车。
警察见状,也就没下来,打了个呵欠,对车窗外吐了口烟。
李追远来到后车厢时,赵毅已经将一根根银针刺在了阴萌穴位处,身体的抽搐降低了,鲜血溢出速度也已放缓,却仍在持续流出。
“奇了怪了,我一直在屋顶守着,没察觉到有东西进来啊。”
赵毅并不认为自己的警戒能毫无缺漏,可就算有东西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潜上车,也不该只单独对阴萌下手,其他人就不能顺手杀了?
还有就是对阴萌出手,犯得着这么麻烦,搞出这种阵仗么?
李追远:“应该不是有人潜进来了,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潜入。”
赵毅翻了一下阴萌的眼皮,说道:“姓李的,你能压制一下么,她再继续这样出血,会死。”
李追远右手掌心凝聚出血雾,紧接着手掌不断轻轻摇晃,掌心血雾也在做着调整。
随即,少年的掌心拍打在阴萌的胸骨处,血雾立刻散开,覆在阴萌全身,等于是以少年的鲜血形成一道血膜,强行抑制住阴萌的失血进程。
覆盖完毕后,少年习惯性准备画咒文以镇压之举加以巩固,可阴萌全身都覆盖着自己的血,再用自己的血作颜料画咒文就相当于在红纸上用红笔写字,有些不合适了。
印泥也不能用,因为黑狗血本身会对这层隔膜造成破坏。
李追远看向赵毅:“借点血。”
“好说。”
说着,赵毅就伸手拍向自己胸口,熟练得如老农每日晨醒后的打井。
“普通的血就行,不用心头血。”
“懒得开新口子了,怕疼。”
衣服敞开,心头血飞溅而出,李追远手掌一挥,将它们接住,顺便瞅了一眼赵毅心脏处,细小的花蕊已重开了一圈。
这一切,都来自于墓主人被封印前的最后赐福。
原本的墓主人肯定没这个能力,可当时他体内有三尊那样的存在,还有菩萨的佛力加持,给一个人赐福,确实不难。
以赵毅的血完成咒文后,李追远点头道:“真好用。”
赵毅:“那可不。”
李追远:“抽空给我放一缸备用吧。”
赵毅:“你当我是抽水泵?”
李追远:“茶缸。”
赵毅:“那倒行。”
二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阴萌身上。
李追远的封印,治标不治本,就算少年可以不惜代价,一次一次地重新镇压下去,可阴萌的身体也无法长时间承受这种堵塞,其实现在,已肉眼可见呈现出浮肿了。
赵毅:“如果想得简单一点,既然是鲜血出问题的话……是不是就意味着血脉出了问题?”
虽未到丰都地界,可已距离不远。
李追远:“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赵毅:“说不定是大帝见我们实在磨蹭,就忍不住了呢?”
李追远:“那也应该先对你出手,再对我出手,而不是直接对萌萌。”
赵毅:“那有没有可能,是萌萌自己起了反应?阴家衰落很久了,以萌萌的资质本来没什么发展前途的,却因为跟了你,在功德大力灌输之下,她其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你们上次去都江堰时,肯定是刻意避开了丰都,这次距离近了,她可能就自己起反应了。”
李追远:“变强的阴家人,回到丰都就得暴毙?这说不通。”
“这个暂时没办法讨论出结果,眼下,还是先把她处理好吧。”赵毅指尖在阴萌胳膊上轻柔一抚,确认了其现在状态,“不能再这么继续单纯封印下去了。”
“她现在是气血外溢,本体不固,形同虚设,需接入地气,以地养之法,架构循环。”
赵毅:“意思就是,把她埋了?”
李追远:“嗯。”
附近暂时找不到棺材,就只能以车上的塑料棚布代替。
“下葬”地选在了一处陡坡中段,这里没被种地,平日里也没人敢靠近怕失足滑下去。
赵毅手持黄河铲挖坑,李追远在旁边布置阵法。
坑挖好后,赵毅将阴萌用棚布仔细打包了三层,放了进去,紧接着开始往里填土。
填土也有讲究,这是活墓,不是死墓,土层得松,而且还得跟老鼠兔子洞似的,开个出气孔,要不然真会把人憋死闷死。
李追远阵法布置好了,就站在那里看着赵毅的动作。
“你以前埋过自己?”
“埋过,当初为了解决生死门缝的问题,什么招我都试过,我这一身医术,还是久病成医得来的。
好了,我的活儿干完了,你来收尾。”
李追远将阵法最后一缺安上去,这阵法作用面积不大,但内藏乾坤,分上下两部分,地面之上负责隔绝,无论是人和动物靠近,都会被鬼打墙;下面部分则是积聚四周地阴之气。
少年手掌在土层上轻轻拍了拍,掌心血雾稍纵即逝以作呼应,下方阴萌身上的封印随之消散,其气血再度开始外溢,可流转后,又回流进体内,这意味着循环完成,相当于给将要窒息而死的阴萌戴上了呼吸机,成功续了命。
赵毅手撑着铲子说道:“得,眼瞅着就要进丰都了,阴家人先倒下去了。”
李追远:“我们那晚从三根香处脱离后,相当于又回到了正常江水范畴,有些事看似意外,实则是一种必然。”
赵毅:“所以,这可能反而是一种保护?”
李追远:“保护这个词带有情感倾向,我更倾向于是一种合理利用。”
赵毅:“有些看不懂了,这次上头到底唱的是什么戏?”
李追远:“他们唱他们的,我们演我们的。”
赵毅:“姓李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追远:“没有。”
赵毅:“可我觉得你给人的感觉,就是有所倚仗。”
李追远:“嗯。”
赵毅:“那你还说你没瞒着我?”
李追远:“是你没问。”
赵毅扛起铲子,回头看了一眼阴萌葬身处。
“姓李的,我总觉得这里有问题。”
“这是必然。”
“等梁艳和梁丽醒来后,就把她们留在这里给萌萌守墓吧。”
“可以。”
俩姊妹除了受了重伤外,还透支了寿命,这就不是养伤恢复的事儿了,得靠这一浪走完后的功德去弥补。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路程中,阴萌、梁艳、梁丽,都无法跟上团队了。
李追远:“给你个建议,她们俩,你得好好教一教。”
她们的战力,本不至于折损得这么严重,当时的少年,也并不需要她们来“杯水车薪。”
赵毅指了指脑门:“脑子笨,有什么办法?哪像你的人……”
话说到一半,赵毅卡住了,他是和姓李的团队合作过多次的,所以对这团队内部的风格,很是熟悉了解。
如果说梁家姐妹只是脑子不够聪明的话,那姓李的团队里,大部分都没脑子。
润生和阴萌早就放弃了,林书友会表演一下思考。
可偏偏,姓李的手下这帮人,很早就给他一种很聪明的感觉,指挥配合起来,那真叫一个清晰流畅。
李追远帮赵毅指出了问题关键:“是你的原因,因为你一直把伙伴们,当挂件和消耗品。”
赵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话锋一转,赵毅又说道:“不怕你笑话,俩姊妹笨归笨,但我现在真的发现,她们心里好像真有我。”
李追远:“因为你很难在乎别人,自然也就不敢轻易相信别人会真的在乎你。太过聪明的人,往往生性淡薄。”
赵毅:“当你在场时,这句话用来形容我,好像有些不合适吧,我有种僭越的惶恐。”
李追远:“我也被说过。”
翠翠的奶奶刘瞎子曾经就不止一次这般评价过自己,她那时眼睛还没做白内障手术,说的时候没瞧清楚自己还没走远。
赵毅:“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俩傻妞真的愿意为我去死,而且,她们不仅长得很不错,还是双胞胎。”
李追远看了一眼赵毅,现在的赵毅,有种自己按着自个儿头强行吃草的感觉。
赵毅:“姓李的,你快问我选哪个。”
李追远:“所以,你要选哪个?”
赵毅:“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李追远:“打算入赘了?”
赵毅:“等我把我未来想做的事,跟梁家家主透露一些,梁家人压根就不敢跟我提入赘的事。”
赵大少是打算对九江赵正本清源的,要是入赘去梁家,那就要变成给梁家开刀了。
二人说着话,冒着雨,走了回来。
晓得院子里有警车,可还没进院子,就看见二楼阳台上翟老的身影,翟老也看到了他们。
赵毅小声道:“我守夜时,听老人家在屋里讲了很久的课,听得我直打瞌睡。”
李追远提醒道:“你白天时帮我把身份再往现实里引一引,多做一点铺垫,等到了丰都,我才能与他更自然地‘相见’,减少尴尬。”
赵毅:“你这么重视他?”
李追远:“嗯,他地位与我老师相当,都是业内的泰山北斗级人物。”
赵毅不以为然道:“泰山北斗?能把丰都镇压了不?”
李追远:“嗯,他们能把丰都淹了。”
赵毅:“……”
驻足几秒后,赵毅快步追上,赶忙问道:“所以,这就是你的底气和倚仗?”
李追远:“嗯。”
赵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李追远:“很久之前就知道了,还是亮亮哥告诉我的,他劝我以后要去丰都的话,就早点去,去晚了,丰都就不再是原先的模样了。”
赵毅:“他妈的,等走江结束了,我也要报考水利大学。”
李追远:“好的,学弟。”
二人上楼后,翟老主动走了过来,问道:“下着雨,起这么早出去做什么嘞?”
赵毅:“我弟弟说想看看下大雨后,附近的涨水情况以及那边的山体,他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就只能陪着了。”
“哦?”
翟老闻言很是意外,立即弯下腰,看着李追远:
“孩子,怎么喜欢看这些?”
赵毅主动接话道:“我弟弟喜欢水利,很小的时候就说,以后要考大学,学修水坝,可以防洪发电。”
这些话,赵毅说最合适,等到了丰都时就能形容成是一场美丽的误会,李追远自己开口的话,就会显得很刻意且站不住脚。
翟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轻拍李追远的肩膀,目露慈祥与欣慰。
这眼神赵毅很熟,家族里老东西看到有天赋的小辈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孩子,少年明志,未来大有可为啊。”
看二人身上湿漉漉的,翟老并未说太久的话就催促二人回房间换身衣服免得着凉。
进房间的动静让谭文彬醒来,他看了看二人,问道:
“小远哥,你们出去了?”
赵毅:“嗯,萌萌出事了。”
谭文彬:“那萌萌现在怎么样了?”
赵毅:“已经埋了。”
谭文彬:“……”
能得到戏弄谭文彬的机会,赵毅很珍惜。
不过他马上就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谭文彬舒了口气,道:“等我们这一浪结束,萌萌应该也就能恢复了,这样也挺好,省得去丰都冒险一遭。”
赵毅摇了摇头:“我可不这么认为。”
李追远洗好澡换了身衣服出来,说道:“热水瓶里没水了,得下去换。”
房间里有淋浴间,设备和太爷家一样,一个挂在高处的桶和一根延伸下来的橡皮管子。
赵毅:“我就不用洗了,都干了,我是练武的,没那么容易感冒。”
李追远看向谭文彬:“彬彬哥,这里没人见过你,等天亮后你也注意一下。”
谭文彬:“明白,赵少爷提醒过我了。”
李追远躺上床,闭上眼,再次入眠,他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休息。
翌日上午,天放晴了一会儿,但等到中午,又下起了暴雨。
前方省道传来的消息,刚清理好原本的塌方路段,结果又有两处发生了山体滑坡,今儿个肯定还是走不了的。
李追远这一觉睡到下午,醒来后睁眼,世界变为彩色,视力恢复正常。
醒来后才得知,润生和林书友醒了。
在润生问阴萌人在哪里时,赵毅没有像凌晨对谭文彬那般开玩笑,直接说了事情经过。
这会儿,赵毅带润生去给阴萌“扫墓”去了。
林书友则带着行李去附近找人家投宿,他和谭文彬也都是“学生”身份,不方便这会儿露面。
在对待翟老以及将要去丰都的罗工和薛亮亮这些人时,李追远很谨慎,不想因为自己的妄动,影响了某些运行下去的因果。
恢复精神的李追远下楼去吃饭,已过了饭点,别人都用过了。
一进来,就瞧见餐厅里的空桌上,摆出了三个棋盘,翟老一个人同三个人下。
虽说不是盲棋,难度要降低很多,且与其对弈的弟子棋艺都很普通,但以如此年纪一人同时应付三局,还真是了不得。
李追远吃完饭,那边棋局也相继结束,下得很快。
少年准备去卡车上,看看梁家姐妹的情况,却被翟老喊住,问道:“孩子,过来,陪爷爷我下棋嘞。”
李追远要是回自己不会下,那接下来就会变成:没事,爷爷来教你。
主要是翟老对少年的印象太好,就想主动与这孩子多亲近亲近。
李追远无法拒绝,只能坐下,旁边还坐着另外俩人,依旧是三对一。
下着下着,翟老察觉到不对劲了,这孩子的棋力是真不错,当即挥挥手,示意另外两个臭棋篓子把棋撤了,他专注与少年对弈。
“孩子,你老家哪儿来着,唉,瞧我这记性……”
“南通。”
“对,南通,这名字真不好记,也没静海好听。现在啊,很多地方名改得,失了本味。”
“爷爷您老家是哪里的?”
昨儿个一起吃饭时,基本都是翟老这边客气问候几句,赵毅简单答复几句,并未做深入交流。
“我啊,南阳人,晓得哪里不?”
“河南。”
“对喽,呵呵。”
不过,李追远记得自己当初看到过关于翟老的介绍时,上面写的是西安人,那要么是报道写错了,要么是翟老报的是祖籍。
“挺好的,你还有个哥哥在,能护着你,我当初小时候,也有个姐姐护着我。”
翟老说这句话时,眼里流露出缅怀之色,想来,姐姐应该是不在了。
这盘棋,李追远赢了。
其实,少年能感受出来翟老的棋艺在自己之上,但他年纪大了,刚刚又下了三把,兼之下的又是快棋,熬杀到后头时,明显有些精力不济了。
“老了,不服老不行啊。”翟老从旁边弟子手里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孩子,脑子好使,是真聪明。”
随即,翟老环视四周,问道:“钱莹和吴澜还没回么?”
旁边一年纪显长的回应道:“还没呢,说是去山头庙里烧姻缘香去了,谁知道去哪儿腻歪了。”
这话一说出来,大家伙都笑了。
钱莹和吴澜是这个团队里最年轻的两个人,二人处了对象。
翟老:“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不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么?”
“老师,我都年中了,还没结婚。”
“老师,我发际都倒退了,还没对象。”
翟老扫了他们一眼,说道:“组织上安排联谊时,谁叫你们不积极参与的?”
“老师,我们参与的啊,去了就只能坐那儿鼓掌。”
“上次我们几个去了,零食吃太多了,还被主办单位的人阴阳怪气了几句。”
翟老摆摆手,示意结束这个话题,他们这行辛苦全国各地跑,婚姻确实是个老大难问题,不仅是结婚难,婚后维系也难。
好不容易收了个女弟子,就被同一批进来的年轻男弟子给拿下了,估摸着是看师兄们一把年纪还单着,怕了。
李追远没参与他们的内部话题,下了桌后,就去外头卡车上查看。
梁家姐妹虽还未苏醒,但气息比之前有力多了,应该再有个一天就能醒来。
下了卡车,少年准备回屋时,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上山方向。
同一侧,间隔几间民居,有个小二层楼建筑,林书友就在这儿借宿,本来要给房费的,结果主家热情好客,硬是不肯收。
林书友将脏衣服洗好,端上二楼准备晾晒,刚走出露台,才记起来这会儿正在下大雨。
无奈叹了口气,准备找个架子放屋里吹吹将就一下,却瞅见自山顶路上下来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比较年轻,男的搂着女的腰,女的依偎在男的怀中,共撑一把伞。
雨中山背那儿升起了水雾气,正好弥散而出,像是特意在他们二人身后亦步亦趋。
这画面,还真有种独特的美感。
如果二人走路能不那么晃,效果就更好了,没办法,谁叫现在风大雨大呢。
林书友笑了笑,回过头,准备去晾衣服,然后猛地停下脚步,一个甩头回看,竖瞳几次努力后,终于勉强开启成功。
这才看清楚,那对蜜里调油恩爱年轻人背后,都紧贴着两道肉眼看不见的身影,俩年轻人的脚底,踩在那背后那两道身影的脚面上!
林书友立刻沉声吟道:
“恶鬼,只杀,咳……”
“恶鬼,咳咳咳……”
努力了几次,这出场词儿还是没能完整念出,不仅如此,连带着那竖瞳也涣散开去。
阿友现在的状况和谭文彬有点像,重伤透支后,人醒了,可体内的东西还没完全醒。
林书友没有放弃,继续努力呼唤着童子。
“恶鬼,只……”
“恶鬼……”
一男一女,在林书友所住屋子的门口停了下来,二人原地转身,面朝院内,再齐抬头,看向站在露台处的林书友。
林书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那个,我不是在喊你们。”
第两百八十四章
启动失败,林书友没能变成白鹤真君。
更要命的是,热情好客的屋主人夫妻俩,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年轻人,以为有什么事,就主动走出去询问。
可那俩,是货真价实的恶鬼。
能祟上活人操控前行,且身后卷着浓郁鬼雾,在鬼类里,属于相当凶的那一批。
不用偷偷摸摸夜里趁乱搞事,人家是可以当着你的面,直接把你给害死。
这种东西,一般存在的时间不会太长,过于招摇就容易遭遇打击,可总有无辜的人会沦为它们前期造孽的代价。
林书友心急之下,顾不得其它,直接从二楼露台跳了下去。
坏消息是,童子还处于沉睡中,更坏的消息是,林书友才刚苏醒不久,身上的伤还没复原。
先前洗衣服都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这会儿从高处一落地,身上尤其是胸前的肋骨像是搞起了内部摩擦。
疼痛倒是能忍受,可这随之而来的胸闷气短,让林书友的身形一阵踉跄,差点没能站稳。
毕竟,重伤初醒和大病初愈可不是一个概念,后者只是有点虚,前者大概率还残着。
但看着女主人已经在开门询问对方是否要进来避雨了,林书友就马上奔了过去,自口袋里掏出破煞符针。
钱莹和吴澜目光扫向主人家夫妇,夫妇二人目光当即陷入呆滞。
未等有接下来的动作,林书友就冲了出来,两记符针甩出,贴在了那对年轻男女身上。
一连串的“噼里啪啦”,钱莹和吴澜身形不断后退,两道不属于他们的惨叫声传出。
可惜,身后的雾气不断翻滚之下,抵消掉了符纸的大量伤害,符纸燃烧殆尽。
俩人狼狈的同时,也被激起了凶性,他们泛红的目光集体看向林书友,怨念迸发。
放在以前,这怨力压根就不可能侵袭到林书友身上,可这会儿却能直接拍上来,阿友身形倒飞出去。
钱莹和吴澜各自双手举起,头发披散,双足未动,脚尖在地上滑行,扑了过来。
林书友本能地想掌心拍地飞身而起,可这一拍,不仅没能起来,反而痛得自己嘴角一阵抽搐,几乎翻起了白眼。
经验和意识都在,就是这身体状态完全匹配不上,严重拖了后腿。
这一刻,林书友体验到了小远哥的最大苦闷。
没办法,瞅着恶鬼扑来,阿友只能手脚加臀并用,坐着向后挪动,可钱莹与吴澜却已逼近。
堂堂白鹤真君,这会儿真有种虎落平阳的憋屈。
真全盛状态下,这俩恶鬼解决起来绝对轻轻松松,就算不用真君之力,光靠阿友的身手配合器具符纸,也能将它们耍得团团转。
但当下,它们却是真的能朝自己索命。
吴澜身体前倾,似圆规般笔直下压,林书友把屁股当陀螺转动,堪堪躲过。
“噗哧……”
吴澜的十根手指插入地面,这要是插身上,就得多出十个窟窿。
可对方毕竟有两个人,林书友刚避开一个,钱莹就滑了过来,且一下子坐在了林书友的腹部。
钱莹双腿“弯弓”,重心在身,但下面却死死抵在林书友身上,将其完全钳制。
不知情的外人看起来,或许还有点香艳,实则人一旦被鬼缠上,就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林书友只觉得自己腹部被重重地压上了一大块冰板,一缕缕腐烂的气息强行扑鼻而入。
人其实刚出事儿没多久,要烂也不会烂那么快,可就是这种新鲜的烂,味儿才最冲,残留的活人气息与鬼气交织,相当于折耳根蘸豆汁儿。
钱莹双臂先是前举,然后就和先前吴澜那般,对着林书友的胸膛刺了过来。
林书友抬手去挡,虽已成功架住对方的手腕,可身体虚弱,实在是没力气做太久僵持,且这会儿吴澜也已过来,扑向自己。
阿友绝望了。
不是绝望自己会死,而是自己竟会死于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手下。
本来,这里是他与润生、彬哥一起住的。
没办法,赵毅陪着润生去给阴萌扫墓了。
彬哥则是借了主人家的三轮车,去附近县城里做补充采购。
嗯,就算彬哥在也无济于事,他体内的四头灵兽还没苏醒,以彬哥的身手,除了原地多一具陪葬,也帮不上什么忙。
倒是润生,哪怕胸口被厚厚地包扎,伤势丝毫不比自己轻,可刚醒来询问阴萌的下落时,眼睛里的煞气是真的在闪烁。
林书友看见三只眼一开始打算开玩笑的,瞧到这眼神后,立马就好好说起话来。
至于自个儿这身体,被童子调整来调整去的,耐伤能力还是差润生一大截,只能说童子太逊了。
吴澜的爪子已在眼前,林书友都闻到了从其嘴里喷出的鬼气,虽仍努力与钱莹的双臂做着僵持,但阿友已经闭上眼。
临死之际,他也没后悔在自己状态极差时跳出来救人,莫说屋主人夫妇对自己很热情,就是碰到陌生普通人遭遇这样的事,书友也会毫不犹豫地上去施救。
“啊!!。”
一声惨叫传出,吴澜直起身,双臂乱舞。
林书友立刻睁开眼,侧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少年身影……小远哥。
直到此时,林书友才猛然意识到:对哦,小远哥在自己附近!
按理说,不应该忽略的,可自己先前就是没想到这一点。
阿友觉得自己是伤到了脑子,真实情况是,遇到这种突发情况,确实容易忽略掉,羽扇纶巾坐着轮椅的军师,也能提刀上去砍人。
吴澜身后贴着一张破煞符,符纸发红,如烙铁一般,炙烤着吴澜的同时,也让周围这雾气不停地在翻滚沸腾。
这效果,比刚刚林书友用符时,强了不知多少倍。
究其原因,林书友是贴在了吴澜与钱莹身上,而少年贴的是其背后附身的恶鬼。
吴澜被彻底激怒,直接撂下林书友,咆哮着冲向少年。
李追远没有躲避,而是与先前推开院门进来时一样,继续朝这边走着。
等吴澜冲到少年跟前时,李追远抬起右手,向前一指。
“噗通”一声,吴澜直接跪在了李追远面前。
少年右手随意一挥,吴澜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拖拽,似丢垃圾般被抛了出去。
这不是什么隔空御物的能力,而是操控吴澜身体的是其背后的那只恶鬼,李追远抓的正是鬼。
坐在林书友身上的钱莹动作停滞,比起少年轻描淡写地将她同伴丢出,她更恐惧于少年身上刚刚流露出的气息。
毗邻丰都的鬼,就是比外头的鬼更见过点世面,刚刚那气息,足以让丰都四周的鬼见之颤栗。
她立刻从林书友身上站起,没奔着少年去,而是奔向相反方向的院墙。
可这具身体不知怎么的,竟然不听自己使唤,原地一个转身,就径直朝着少年奔来。
少年掏出自己的小罗盘,手举着,放在身前。
钱莹跑近后,一个滑跪,好似主动将自己的脑门抵在了罗盘上。
罗盘旋转。
“啊!!!”
凄厉的惨叫声传出,如遭受酷刑。
这罗盘里镶嵌着那枚诡异的铜钱,平日里用来测算,可实际上,只要少年愿意打开其禁制,这世上大部分邪祟,还真不敢与它靠近,因为这铜钱更邪性。
不一会儿,钱莹身后升腾出一缕黑雾,恶鬼魂飞魄散。
钱莹整个人前倾,面朝下,栽倒在地,先前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身体,这会儿出现了大面积的尸斑。
这都不用检查了,人早就死得不能再死。
李追远走到吴澜身前,先前他被少年摔出去后,这会儿还跪在地上,不是他想跪,而是完全没办法。
少年开启走阴。
吴澜背后,是一个面容溃烂狰狞的中年男人。
“我问,你答。”
“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你能饶了我……”
话音刚落,一团业火自少年指尖溢出,窜在恶鬼身上,其立刻发出最渗人的哀嚎。
过了一会儿,业火消散,少年再次开口:
“我问,你答。”
“您……您请问。”
询问完毕后,李追远掌心业火再聚,抓住那恶鬼魂体,任其在最痛苦的状态中彻底崩散。
拍了拍手,少年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还存在着的鬼雾,他没急着去驱散。
这鬼雾可以隔绝外头普通人的感知,眼下还有用。
钱莹和吴澜死了,死在这里,不好解释,无论是应付警方还是应付翟老,都挺麻烦。
李追远打算待会儿让人,把这两具尸体送回山顶庙里,庙里有个老和尚,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林书友艰难地爬起身,靠了过来,面露羞愧道:“小远哥,我……”
“没受伤吧?”
“没,一点点擦伤,不打紧。”
“你去跟赵毅要那药丸了没?”
“我醒来后他就给我吃了,说很珍贵,他也只剩下最后一颗了。”
林书友原本以为小远哥会教训自己不该在状态不好时出手逞英雄,他记得彬哥提过,以前刚上大学时,润生就因为犯了这样的错误被小远哥批评过。
谁知,小远哥好像根本就没有批评自己的意思。
李追远走到呆立原地的屋主人夫妇身前,踮起脚,举起手臂,指尖在他们额头上依次轻叩,然后又都贴上了清心符,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并对林书友叮嘱道:
“等童子醒来后,叫祂把这两人体内残余的鬼气给抽出来,顺便做个梳理。”
童子以前当过官将首,肯定擅长这个,只不过庙里做这个仪式得收费,且很贵,很多情况下,阴神也不愿意接这种活儿。
“好的小远哥,我记住了。”
“房费?”
“彬哥嘱咐过我,临走时留下。”
“嗯。”
林书友先将屋主人拖回屋放床上,然后把钱莹和吴澜的两具尸体,也摆回了屋。
李追远伸手,驱散了四周的鬼雾。
他觉得,这鬼不是奔着他们来的。
经过那晚三根香的一战后,阴司应该不会再派人出来针对自己等人,派也好歹派个鬼帅鬼将什么的,这种化作伥的恶鬼,实在是太上不得台面了。
所以,大概率针对的是翟老他们。
没等多久,赵毅和润生就跑回来了,应该是赵毅感应到了镇上出现的鬼气。
润生皱着眉,脸上是深深的自责。
他觉得是自己的离开,才导致小远陷入危险。
赵毅拍了拍润生的胳膊,说道:“这不关你的事,谁知道阿友现在这么废。”
林书友瞪了一眼赵毅,紧接着点头道:“就是就是。”
李追远:“别耽搁了,把这两具尸体送回山上庙里,再把庙里那个邪僧解决掉。”
赵毅:“行,我这就去。”
润生站在原地没动。
李追远:“润生哥,你也一起去吧,我没事,就算没有阿友,我也能自保的。”
润生不想离开,但他又得听小远的话,就陪着赵毅背着尸体,偷偷上了山。
林书友有些担心道:“小远哥,他们会不会有什么……”
李追远:“他赵毅要是连在那种庙里都能出风险,那这江,他就趁早别走了。”
回到停放卡车的大院子时,李追远先偷偷上了他们的大巴车,下去后又进了自家卡车的后车厢。
检查之后,初步估计,距离梁家姐妹正常苏醒,应该还有一个晚上。
李追远双手覆在姐妹俩的额头,不断叩击,打算强行让她们提前醒来。
姐妹俩悠悠转醒,一个立即干呕,另一个抱着头。
把事情简单说明了一下,李追远要求她们现在带着给养离开这里,去找阴萌的下葬地。
姐妹俩最大的问题是寿元透支过多,但身手保留得比现在的林书友要多,故而很快就避开院子里的耳目离开。
下车后,李追远碰到那位发际线后撤的研究员,与他聊了会儿天就上楼回了房间。
等到黄昏时,见钱莹和吴澜还没回来,翟老他们坐不住了,除了翟老本人还留在这里外,弟子们以及院子里负责安保的警察全都出去开始寻找。
后来,主家还发动了附近的村民一起来帮忙。
最先被寻找的,就是院子里和附近的车,尤其是李追远的那辆货车,不是怀疑绑架藏人,而是会想当然地认为是不是小年轻对象找了个宽敞地儿亲密,事后就睡着了忘了时间。
翟老手里端着水杯,坐在屋檐下,外面大雨滂沱,他不住地旋转杯盖,显露着内心的焦急。
李追远主动走了过来,说道:“翟爷爷,我帮您换一下热水吧。”
“不,不用。”翟老伸出手,握住李追远的手,“陪爷爷在这里坐会儿。”
李追远点头,陪他坐下。
老人家只是想发着呆等结果,没像下棋时特意寻话头聊。
时间慢慢流逝,天已全黑,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在这里,只能模糊地看见山顶上不时扫过的手电筒光芒。
这时,一个弟子匆匆忙忙跑来,身上全是泥水,在大门口还摔了一跤。
翟老站起身,嘴唇嗫嚅道:
“郑华,找到了么?”
弟子连滚带爬地过来,眼镜上全是水珠,有雨水,也有泪水,带着哭腔回答道;
“老师,找到他们尸体了!”
翟老如遭电击,一下子坐了回去。
郑华开始讲述,那山顶的庙本就很小,常年就一个老和尚生活维持,众人先去山顶在庙里找了,庙门大开,里头也没人。
大家伙只能向周围散开,包括去山背面找寻。
找了很久后,遇到派出所的人过来,找上山与山上的警察对接,才得知山下一处小水电站值班室的人来报案,看见老和尚拿着刀追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跑。
男女青年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老和尚则不停嘶吼:“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值班室的人马上喊来另外几个在岗的员工,一起寻了过去,然后在众人的目睹下,三人全都失足滑入涧中。
众人马上跑过来,向下看,在涧下边缘处看见三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绑着绳子放下去查看,确认三人都死了,这才慌张地去报警。
听完描述后,李追远知道,水电站的人所看到的追杀景象,应该是赵毅用傀儡术故意复刻出来的。
这件事之所以弄了这么久,也是因为下着大雨,外面压根没什么人,赵毅为了寻找合适的目击者,花费了很长时间。
翟老深吸一口气,怅然道:
“我该看好他们的,是我的错,不该让他们瞎跑的,我应该晓得有危险,我以为没进丰都就没事……是我大意了,我的错,我害死了他们。”
看老人现在有心神失守的征兆,李追远就趁机问道:
“翟爷爷,这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会出事呢?”
翟老:“就是要出事的,第一批勘探队,就三个人活着回来,还全都疯了。”
说完这些,翟老闭上眼。
李追远和那位弟子,一起扶着他回房间休息。
接下来,案情就进入正常节奏,虽然还有不少不合理的地方,比如老和尚杀人的动机以及尸体上出现的尸斑,但目击者太多,证词也着实可信,这案子处理起来,就不难了。
李追远躺在床上看书时,赵毅翻窗进来了,说道:“外面警车又多了两辆,楼下还有警察在做笔录呢。”
“嗯。”
“润生他们回那个屋子住去了,他们也真放心我,让我来负责你的安保。”
“至少现在,是放心的。”
解决丰都这一浪的关键,就在李追远身上,莫说以现在双方的关系,是真不用再提防偷袭暗杀这种事了,就算他赵毅忽然失心疯想杀人,也不会在这期间动手,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阖族上下念一下。
“那老和尚就是个白痴,我检查他东西和笔记时发现,他是真把慈悲为怀修到了一个境界。
老东西是有一点点道行,但不多,抓到了邪祟,他不忍心打散或者镇压他们,居然想留在面前,以自己的佛法去渡化。
结果邪祟越抓越多,然后有一天反噬,把他变成了一个鬼僧。
不过平日里也就偷取些牲畜以补血食,倒是没大开杀戒,结果今儿个遇到那俩小情侣进庙上香,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样。
不仅杀人,还要往镇上来。
我觉得这不是在针对我们,针对的是这帮科研人员。”
“嗯。”
“有鬼在阻止我们去丰都,同时也有鬼在阻止那帮人去丰都。”
“嗯。”
“敌人要针对的,就是我们接下来要保护的。”
“嗯。”
“你能不能多给点回应?”
“想法一致,还需要给出什么回应?”
“夸我聪明睿智。”
李追远没夸,而是拿出大哥大,拨出号码。
那边没接,李追远就打了个传呼。
等深夜,早已关灯睡觉后,大哥大响了。
李追远接了电话,那头传来薛亮亮的声音:
“小远,我今天刚把车安顿到江边,你放心,这些车我都帮你给试好了,开了好多次,都没问题!”
“亮亮哥,谢谢你。”
“没事儿,哎哟……”电话那头,传来薛亮亮的一声痛呼,然后是几记来自自己的捶打,随即是一串风声。
通过声音,李追远能脑补出薛亮亮现在的动作。
站在江边,一边捶打着腰一边做着上半身绕圈动作,企图缓解酸麻痛感。
等那边重新将话筒放回脸侧后,李追远开口道:
“亮亮哥,辛苦了,今天开了这么久的车。”
电话那头一时语塞,怕是脸上也是一阵泛红。
曾几何时,薛亮亮一有空就来南通,一来南通就跳江,还因跳江时救人上过南通电视台。
这是太久没回来了,好不容易能有个正当到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回来,就有些迫不及待,主要是想自己那还未出世的孩子了,当然,也想孩子他妈了。
“咳咳……咳咳……小远,你是还有什么事吗?”
“有。”
“那你说,我听着。”
“让她接电话吧。”
“她,指的是她么?”
“嗯。”李追远顿了顿,薛亮亮的面子确实足够大,大到能让少年在此时又补了句,“嫂子。”
也就是那位白家娘娘不在时,才能喊一下,她在场,李追远愿意喊,她也不敢听受。
“那你等着,我去喊她。”
大哥大不能防水,就被放在了岸边。
随后,李追远听到了一声“噗通”。
薛亮亮虽然见识过离奇的事,也与离奇的人水乳交融过,造就出离奇的结晶。
可他毕竟不是玄门人,没办法像谭文彬他们那样,丢张黄纸就能把白家娘娘们从江底喊出来,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下去敲门。
速度很快,没等多久,大哥大就再次被拿起,应该没再干其它的事。
“小远,她上来了,我把大哥大给她。”
“不……”
李追远没来得及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
白家娘娘不是人,电话放在她身边,信号会出问题。
之前白家镇派人给陆壹打过电话,那也是附着到一个人身上去打的。
“小远,她说这样你听不到,对么?”
“嗯,亮亮哥,你来转述我的话。”
“好,你说,哎哎哎,你别……”
“让她起来。”
“你起来,小远让你起来。好了,她现在起来了。”
“告诉她,让她陪你一起来丰都,确保你的途中安全。”
没李追远的命令,白家镇不得擅自离开南通地界。
“小远,她有身孕在身,应该不方便,能不能请别人陪我去?”
“不能。”
其她白家娘娘,或许能力足够,但李追远信不过,唯有她,是绝不会愿意自己腹中的孩子还未出世就没了父亲。
“小远,她答应了。”
“嗯,新勘探队堵在路上了,到丰都估计还得有个两三天,亮亮哥你可以在南通多待一会儿,帮我把车加满油吧。”
“我自己都快没油了。”
“晚安。”
李追远挂断了电话。
隔壁床上的赵毅侧躺着看向这里,右手撑着脑袋,左手拿着一个苹果啃着。
“亮亮哥,是那位薛亮亮不?”
“嗯。”
“那位可能演戏了,记得当初他把那俩尸蛊派的哄得一愣一愣的。”
“不把你也一起给哄了?”
“呵,他可哄不了我,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就一普通人,但他也确实起到效果,让我觉得他可能是你布置下的空城计中计。”
“哦。”
“你让他给你买车?还买了好几辆?还给他安排保镖,不是,你们之间的关系,这么刻意且深入的么。”
“亮亮哥不怕那些小因果的影响。”
赵毅咀嚼苹果的动作停下了,他坐起身,惊愕道:
“这小子是那种人?”
“嗯。”
“你怎么不早点介绍给我认识?”
“有什么好介绍的,他就一普通人。”
“你知道能与这种人,在他年轻时真情实意结交,意味着什么么?”
李追远没回话只是拿起床头柜的水杯,喝了口水。
“我们走江是为了积攒功德,可这种人,他天生就受此庇护!”
说完后,赵毅的情绪冷静下来,很是不满道:
“姓李的,怎么什么好人好事都能让你给遇到?”
李追远:“你的机遇还少么?”
赵毅:“唉,如果没遇到你,我真会觉得我是个天选之人。”
“嗯。”
“嘿嘿,这个‘嗯’,我听得很舒服。”
赵毅真不是事事都顺利,事实上,他遭遇的坎坷与危机很多,有些危机,还是因李追远这里或被动或主动触发的,结果他最后都能逢凶化吉。
李追远是个很谨慎的人,而那个曾被自己视为威胁的家伙,却能成功脱离那一身份,如今与自己同睡一间卧室。
“算了,不打那主意了,刻意结交那种人,反而会给自己带来不幸,因为带着算计。”
“随你。”
“睡觉吧明儿这雨估计还停不下来,我打算去山里跑一跑,寻个没人的地儿,检验一下我身上的变化。”
“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那三根香,真的是相当于三场机缘,我受益匪浅,这一点,必须得谢谢你,帮我活下来。”
“不用谢你是帮所有人挡枪。”
“我是故意火中取栗的,目的可没那么纯粹。”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怎么等到现在才说?”
“因为只是一种感觉。”
“你说,我听着。”
“翟老的身份,我有些存疑。”
“啊?”赵毅目露不解,“他怎么了,其实我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就探查过他了,是个正常活人,没什么问题啊?”
“我也没探查出有什么问题,但感觉上,就是想给他的身份,打一个问号。”
“描述一下这种感觉。”
“为了之后与我老师他们到来汇合,我这两天刻意不去与他做太多接触,可就是在这几个短暂的接触中,他给我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比如说话时,经常会出现看似正确的回答,实则有另一层意思的解读。
相似的一幕,过去曾多次发生在我与太爷的交流中。
太爷身具福运,因此有些危机,哪怕我直接告诉他了,福运作用下,太爷会在被动状态下,犯起糊涂,故意回避。
我与他的对话,就会看似正常进行,实则压根讲的就不是一件事。”
赵毅露出一脸艳羡之色,感慨道:
“妈的,真羡慕你能有这么多参照物啊。
我家的那帮老头怎么就各个跟倒霉催似的,老是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与出发点,差点坑死我。
那个,你再具体说说,比如哪些对话?”
“今天我和他下棋时,我问他是哪里人,他回答是南阳人。我记得曾经看关于他的报道介绍时,记得他是西安人。
怕报道有误,我去了他们存放文件的大巴车找寻过,其籍贯确实是西安。
为此,我还特意与他弟子聊过,得知翟老是弃婴孤儿出身,也就排除了祖籍的可能。”
赵毅喃喃道:“南阳……”
前期准备工作,赵毅也是会充分去做的,尤其是在知道自己这一浪要去见谁的前提下。
他马上想到了一个关联信息,道:
“阴家,南阳郡新野县,阴丽华就出身自那里。”
南阳阴氏,在东汉可出了不止一位皇后,称得上真正的皇亲国戚。
李追远:“嗯,他还说,他小时候有一位姐姐,很护着他。”
赵毅:“可他是孤儿……会不会是小时候流浪时遇到的哪个姐姐?”
李追远:“主要是,当他提起这个姐姐时,身边围着的那些看我们下棋的弟子,一个个可都没有奇怪反应。
我还问过其中一位,他说他老师之前从未说过他有一个姐姐。”
当时李追远与翟老聊天时,其实没有这么敏锐的察觉,等到发现会有恶鬼向他们进发后,少年将脑海中与翟老接触的所有记忆都“重放”了一遍,才发现了这奇怪之处。
赵毅:“不会吧,不可能吧,太荒谬了吧……”
李追远:“这只是对他身份的一种猜测,你接下来也尽量多留意吧。”
赵毅:“你都这样说了,我想不留意也难啊。”
第二天,雨还在下。
受失去两个年轻弟子的打击,翟老发烧了,挺严重,意识都有些模糊。
身体状态差到都不敢让其坐上三轮车,通过颠簸小道载去县里医院,毕竟大路还在堵着,进退不得,最后只能从县医院里喊来医生过来问诊。
不过,在弟子劝说他莫要再去丰都,身体要紧,先留在这儿或者等通车后就先回去,找条件好的医院仔细看病疗养身体时,翟老的反应会很大,口齿虽然含糊,态度却很坚决,丰都,他必须要去!
赵毅白天出门了,去找寻僻静的地方自我检查。
润生今天没出门,就在那户人家院子里坐着,自那个角度,可以正好看见李追远所住的二楼。
最后,还是李追远在午后,撑着伞走过来,说想去看看萌萌的安息地。
林书友本来也想一起去寄托一下“追思”。
可童子刚醒来,那会儿他正忙着给屋主人梳理身体,脱不开身。
一顶帐篷,搭在悬崖下的一处视野盲区,那是梁家姐妹生活的地方。
李追远和润生过来时,听到了里面的谈笑声。
检查完身体变化的赵毅回来了,但没直接回屋,而是来到这里,与俩姊妹聊天。
“原来你老了这么丑,那年纪大了只能点蜡烛,不能开灯,要不然看得太清楚,点蜡烛还能有点朦胧感,可以自欺欺人。”
“原来你老了后这里下垂得这么厉害啊,这还没奶过孩子呢,哎哟,啧啧。”
一句句极为犯贱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引来姊妹俩不断地反讽。
梁艳:“老了你还用点蜡烛,怕是滴蜡到上头都没知觉。”
梁丽:“我老了再下垂,也比你现在胸口就开洞凹陷要好得多。”
李追远知道,赵毅其实是在刻意迎合,他一直都晓得她们想要的是什么。
虽然早就已经有了口头与婚书的承诺,实则太过飘渺,这种畅想未来式的冒犯,反而能给二女带来安全感。
毕竟,这对姊妹也不是什么传统温婉的人,落在她们手上的敌人,下场往往都非常凄惨,而且她们手痒了还会故意去钓鱼执法,找人来虐待。
赵毅从帐篷里走出,看向李追远,耸了耸肩后,又叹了口气。
他不爱她们。
这话听起来很不负责任,但他连自己都不爱,经常把自个儿身体和灵魂当试验田,对自己狠得无以复加。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不会爱上别人,至少,不存在那种常人眼里的男欢女爱。
李追远看向阴萌的坟头,上头搭了个临时雨棚,雨棚下栽满了丁香花。
赵毅笑着解释道:“她们俩在这儿无聊,闲着也是闲着。”
随即,赵毅又看向润生:“阴萌喜欢什么花?”
润生:“有钱花。”
赵毅:“那我去附近找找小地主墓穴,从里头搞点铜钱银两出来,给她摆上?”
润生:“可以。”
顿了顿,润生又道:“找到了,我去挖。”
赵毅摇摇头:“用不着,我找地方,她们俩去做就行了,盗洞得开小点,够她们进出就行,还得确保墓穴不遭受大破坏,当以后阴萌醒来了,这些陪葬品还得再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再给当地文物保护局打电话做个通知。
是吧,姓李的,我知道这是你的风格。”
润生:“不是小远的,是壮壮的。”
在做人这方面,谭文彬有一套完整成熟的自我逻辑,且尤其擅长与不是人的东西交际。
告别了姐妹俩,赵毅与李追远一同回去。
翟老的一众弟子们,现在一个个都愁云惨淡,小师弟和小师妹都遭了意外,老师又病倒了,整个团队,真的是人心惶惶。
深夜。
李追远自床上坐起身,赵毅也随之下床,他先一步离开房间。
等李追远出来,走到翟老房间时,门开着,屋子里陪护的一位弟子,吃了一记手刀后,陷入了安详的昏睡。
赵毅出手肯定没问题,如果是林书友做的,李追远还得特意去探一下那人的鼻息。
将门关上的同时,李追远随手布置了一个隔绝阵法。
二人走到床边,看着病床上还在挂着点滴的翟老。
人一旦上了年纪,普通的小病也容易引发出大问题,此刻,老人面容苍白,瞧不出多少血色。
李追远和赵毅一起给翟老检查身体,少年精通养生与药理,赵毅则擅长传统与偏门医术。
不仔细检查一下不放心,别到时候自己等人保护着他不受外头小鬼侵袭,结果老人自个儿却因生病出了意外。
赵毅:“问题挺严重的。”
李追远:“嗯。”
赵毅:“我得干预。”
李追远:“那你来吧。”
赵毅拿出自己的银针准备先施针。
第一根银针刚插进去,翟老忽然睁开眼。
他不是在看床侧的赵毅与少年,而是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双手更是攥紧床被,上半身强行抬起一半,整个人身体绷紧,青筋毕露。
“啊……啊……啊……”
喉咙里先是发出一阵异响,然后开口道:
“我要淹了丰都,我要……淹了鬼城!”
第两百八十五章
雨,终于停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一则好消息,翟老退烧了。
“老师,外头凉,您再披件衣裳。”
“郑华,辛苦你们了。”
翟老心里有愧,人,是他带出来的,出了意外,这责就得他来背,可他却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病倒了。
好在,这次恢复得很快。
站在二楼阳台上,清晨山间的空气,被大雨一连清洗了多日,这会儿吸入肺中,凉丝丝的,头脑也随之清醒了几分。
“老师,不管怎样,您都不能倒下,我们……可都指望着您呢。”
“我老了,你们也不再是孩子了,是老师耽搁了你们,老师比不上那位罗工。”
罗廷锐比翟老年轻很多,算是后起之秀,可现如今,他那边的发展反而更好,尤其是他带出来的能够独当一面的学生,更多。
“那边可辛苦了,简直不把人当人用,老师您是心疼我们。”
“玉不琢不成器,终究是我做得不够好,没给你们足够的锻炼机会。”
“那也得是玉,也就老师您不嫌弃我这块笨石头。”
传统的师徒关系,远胜过父子,此时这里就他们二人在讲话,倒也不用扯些虚的,都是真情实意。
在郑华的搀扶下,翟老来到楼下。
两具遗体已被送了回来,长凳拼接为床,铺着草席,盖着白布。
翟老伸手抓住主人家的手,歉然道: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也不愿意出这种事,再说了,借死不借生,这点方便还是要行的。”
“谢谢,谢谢。”
翟老走到草席前,伸手揭开白布,看过两位弟子的遗容,随即将白布放回,闭上眼,眼角有晶莹润出。
“老师,钱莹和吴澜……”
“镇上可以停么?”
“镇上……”
赵毅这时走出来,主动接话道:“镇子太小,就一个诊所,县里的医院才有太平间。”
翟老对赵毅笑着点点头,然后对郑华道:“那就把他们先安置到县医院吧,过阵子请他们父母过来,看最后一眼……我到时候也得在旁边跟着,给人家父母当面赔个不是。”
大夏天,尸体的长途运输很不方便,眼下欠缺这种客观条件,再者,公家单位的搞遗体运送回乡确实不宜,基本都是火化后将骨灰带回家安葬。
“好的,老师,等那边路通了,我就马上安排车。”
赵毅再次开口道:“我刚从省道那儿回来,看见上头的车已经在动了,估计中午就能恢复通行,也不用再找车了,我那卡车不是现成的么,中午我就把他们送县医院去。”
翟老:“那真是麻烦你了。”
赵毅:“应该的,应该的。”
翟老:“郑华,你陪着一起去,安排好。”
郑华:“放心吧,老师。”
翟老在旁边坐下,手里捧着茶杯,旁边就是两位逝去弟子的遗体。
赵毅又一次凑过来,说道:“老先生,我昨儿凌晨醒来,用老家秘方熬了些药,您也来一碗吧。”
“药?”
“就是寻常补气血的,我那个倒霉弟弟,自幼容易生病,可难养活,所以我会时不时熬些药来给他喝喝,还真有效。”
“不必了,这多……”
“反正熬得多,他也喝不下,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来一碗,放心,药性温和,不是什么大补的,再说了,名贵的药材,咱也用不起。”
“小赵啊,你这就太自谦了。”
这年头,大车司机收入可不低,而且翟老也看出来了,赵毅身上可丝毫没钱磨子压手的样子。
“嘿嘿,车还是借钱买的,边开边还买车的钱,爹妈生病走时欠的债也没料清,再说了,弟弟还在上学,上完学后还不晓得去哪里工作,到时候安顿下来和娶媳妇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得提前存着。”
“那你呢?”
“对对对,还有我自个儿呢,我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也得存钱,保不齐以后我还不止娶一个呢。”
“呵呵呵。”
翟老和旁边的郑华都笑了,算是暂时冲淡了悲伤。
赵毅从主家厨房里端出两碗药,一碗给翟老,一碗给郑华。
他没说假话,是真特意提前熬的。
翟老凑近药汤,闻了闻,然后对着嘴,开喝。
郑华想劝阻,可见老师这样子,自己也不再犹豫,喝了一碗。
不仅不苦,入口回甘,喝下去后还沁人心脾。
“真是太谢谢你了,小赵。”
“哪儿的话,真是哪儿的话,出门在外的讨生活,就靠搭把手相互扶持,再说了,也不知怎么的,第一眼瞧见您后,就对您感到亲近,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起初,听姓李的说起关于翟老的特殊感觉时,赵毅还只是猜测。
那晚给老人家施针救治,听到老人家那梦呓,赵毅只觉得脑袋轰轰。
虽然很不可思议,更匪夷所思,可都到这一步了,甭管最后具体是个什么情况,马屁提前拍起来,准没错,有屁无患。
翟老:“是啊,缘分,缘分呐。”
赵毅见火候差不多了,就故意道:“你看,我和我弟弟爹妈走得早,这辈子也没个依靠,有时候夜里想起已走的爹娘,才觉得都模糊了他们的模样……”
翟老:“那这样吧,我和你弟弟结个干亲吧。”
赵毅:“……”
他妈的,是我想和你认啊,和那姓李的有半毛钱关系?
他又不能开卡车送尸体,也没凌晨起来熬药,这几天,你的身体全是我每晚偷偷过来给你治疗调理,他姓李的除了第一晚来了一次,其余时间都在屋里睡大觉!
翟老见赵毅不语,就说道:“我年纪大了,过不了几年就退了,但你那弟弟,真的是块读书的料,跟你跑车着实辛苦,得好好培养才行,不然就可惜了。”
除了父母长辈会对自家小孩有滤镜外,外人,尤其是做过老师的,对孩子的智商其实有着极为敏锐的观察。
尤其是,翟老曾亲自与那少年下过棋,切身感受过那孩子的心算能力。
赵毅:“您说得对,就按您的意思办,说到底,是我们高攀您了。”
唉,怎么什么好事都落到那姓李的头上了?
最可气的是,赵毅清楚,姓李的还真懒得去和这老人攀干亲或者以后当老人的学生。
事实上,姓李的早就是那位的实际传承者了。
真正迫切需要这份特殊关系的,是他赵毅,他得靠这份新建立起来的情谊,去对冲掉那对狗懒子。
整个上午,赵毅都在旁边陪着,想再串串话,他对人心的洞察能力远超谭文彬,缺点在于他就是看得太准确了,反而失了谭文彬的那种共情。
可惜,翟老没太多说话的心思了,只是坐在那里,发着呆。
临近中午,赵毅与郑华等人一起将遗体搬上卡车,然后开车走回头路,去了就近的县里。
李追远在这时下了楼,他是故意给赵毅腾出的机会,而且,他本意也不愿意与翟老有过多交流,人家真要问起你小学考试成绩,那就没办法圆了。
不过,特殊的关照与偏爱,是货真价实的。
哪怕少年尽量避着老人,可也架不住老人要主动找他。
“小远,来,到爷爷这里来。”
李追远走了过去,坐下,被老人握住手。
李追远姓李,赵毅姓赵,这名字介绍一开始在第一顿饭拼桌时就没做隐藏。
哥俩姓氏不同,赵毅也给出了解释,说他爸是入赘,第一个孩子跟妈姓,第二个跟爸姓。
反正在编排自己父母的这件事上,赵毅向来无压力,谭文彬更是曾撞见过赵毅在自己父母名字上画叉叉。
一般在这时候,贴心懂事的孩子该出声安慰的,童言不仅能无忌,还能更暖心。
可李追远只是坐着,没主动说话。
翟老发出一声叹息:“年纪越大,就越觉得年轻的可贵,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实在是太可惜了,人生路上还有很多风景,他们还没来得及看。”
李追远点了点头。
翟老:“年轻时,我也很怕死,等到我年纪越来越大后,我发现……”
说到这里,翟老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少年,示意他接下去。
难得的天气放晴,屋主人他们都出去忙活田里的事儿了,翟老的其他学生们也都跟坐卡车去给师弟师妹送行。
屋子一楼厅堂里,这会儿只有李追远与老人。
而这问话的方式,让李追远察觉到,那种特殊的感觉,又一次来临。
接下来,与自己对话的是这个老人,却又不是真正的他。
少年接话道:“更怕死了。”
“呵呵呵。”翟老笑着点点头,“是啊,年轻时的怕死,只是单纯的怕,其实并不懂死亡是什么,觉得距离自己很远。
就像翻看一本有趣的故事,刚开篇时,察觉底下还有这么厚,心里就很踏实。
可越往后看,上面变得越来越厚,下面变得越来越薄,中间有事间断,等忙完了再拿起书去找寻上次读到的地方时,都用不着正着翻了,从后头倒着找更容易。
越是到这时候,就会有越多的不舍和遗憾。”
“翟爷爷,您的意思是,活得越久,遗憾就越多?”
“嗯。”
“那如果继续活下去,生命里,不就堆满了遗憾?”
翟老怔住了。
李追远继续道:“老师教过我们,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如果周围都是遗憾,那遗憾,就不再是遗憾了,也不值得遗憾。”
翟老沉默,似在不断品味着这句话。
在李追远眼里,翟老先前的感慨,是在抒发自己年纪大了,不能再继续投身入建设事业之中,甚至可能没办法看到梦中希冀的那个场景出现。
同时,还有另一层意思,这何尝……不是为自己长生所找的一个理由。
良久,翟老伸手抚摸少年的头,缓缓道:“少年不识愁滋味。”
说完后,翟老就闭上了眼,像是要结束这段“特殊的对话”。
李追远则趁着这股感觉还没彻底消散,抓紧开口道:
“能努力做成的事,就不要想着拖给下一代;可人力有穷时,难免力有不逮,相信后人的智慧,有时不是推卸责任,而是对自己的一种释然与对未来的祝愿。”
薛亮亮以前最喜欢说的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他还说,这世上最大的勇气,就是你明知道自己不是能看见结果的那一代,却也依旧在为了后代人能看见,埋头继续努力。
这是对翟老的宽慰。
一样的,也是对那位的宽慰,在这里,李追远取巧了。
赵毅怕那位怕得要死,得为自个儿和阖族求活,李追远也得为自己这一浪争取更好的局面。
阴萌因血脉问题的突然爆发,倒下了。
那接下来,自己这个“实不副名”的传承者身份,就得着重加以利用。
毕竟,等真进了丰都后,那些存在的限制就会少去很多,想再像那晚那般,借力打力取得效果,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再者,李追远也从未想过能单纯靠武力去征服丰都,靠团队的拳头去压制大帝。
至少,现在的自己,不行。
翟老本已闭起的眼睛,再次睁开,他喃喃道:
“小远,你说我能相信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么?”
“不然呢?”
“呵呵,是啊,不然呢,我老了,也活得够久了,也是该……”
这时,翟老的眼里流露出一抹深沉,他低头,仔细注视着少年的眼睛。
“翟爷爷……”
“爷爷我有个同事,听说他收了个关门弟子,年岁小得很,那弟子好像也挺争气,时常被他拿出来炫耀,这会儿,已经在到处跑实习了,而且去解决的,都是那种比较棘手的工程难题。”
李追远知道翟老说的是罗工,也就是自己的老师。
但这一刻,翟老的目光与语气,给少年带来了极大压力。
因为,另一层意思下,罗工代指的,其实是……
“小远,我和你那哥哥说好了,你要好好念书,等爷爷这里的工作处理好了,闲下来了,可以亲自教你。”
翟老的手,轻抚着少年的脸颊。
“你是爷爷见过的,最聪明的孩子,如果以后你能成为爷爷的学生,爷爷再遇到那位同事时,就有的说道了。”
不等李追远再做回应,翟老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里的幽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倦容。
“小远,扶爷爷上去躺一会儿,爷爷累了。”
“好的,爷爷。”
李追远搀扶着翟老上楼,进入房间,等老人躺下后,李追远转身向外走,刚到门口,翟老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孩子,你真的知道我想看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么?”
李追远回过头,发现躺在床上的老人已闭上眼,睡着了。
走出房间,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后,少年在床边坐下。
脑海中,继续复盘先前的每一字每一句,结束后,少年走到床头柜,拿起一个昨晚赵毅采摘回来吃到就剩下一个的苹果,咬了一口。
少年皱眉……好酸。
应该是果子品类的和栽种的问题,不是自己恰好拿到一个酸的,而是赵毅昨晚吃第一口时就酸了,结果那家伙硬是一晚上连吃了好几个,就为了骗自己上当酸上一口。
看着手中这个酸涩的苹果,一如自己对翟老,不仅没有掌握感,反而失控感满满。
“你说得对,我确实还看不清楚,你究竟想要什么。”
……
“怎么不坐飞机,改坐火车了?”
“飞机太快了,坐火车慢一点,但正好能让您好好休息一下。”
听了薛亮亮的解释,罗廷锐点点头:“行吧,也对。”
在工作习惯方面,罗廷锐和薛亮亮属一脉相承,都是忙起来就没边际的那种,就算想要休息,也得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二人走入火车站,找了位置坐下,然后都习惯性地拿出文件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后,罗廷锐将手里文件都递给薛亮亮,自己仰着头,揉了揉脖子。
丰都那里的事很重要,为此不得不从繁琐的工作中抽出身来,既然抽出来了,也就能喘口气。
摸了摸口袋,罗廷锐站起身,准备去卫生间边上抽根烟。
薛亮亮起身,准备陪同。
“你坐着吧,我去去就回。”
薛亮亮坐了回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后背靠墙,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时,目光看向前方拥挤的火车站人群。
紧接着,罗廷锐看向了就站在自己不远处,身穿偏白色旗袍款式、留着一头长秀发的温婉女人。
女人小腹微微隆起,应是有了身孕。
罗廷锐马上将手里才吸了一口的烟掐灭,往回走的途中,买了两瓶饮料,坐下后递给薛亮亮一瓶。
扭开瓶盖,喝了一口,目光再往自己先前所站的位置逡巡,没能再看见那个女人。
进站了。
师徒二人是卧铺车厢,且都是下铺。
放下行李,脱去外套,罗廷锐已打起了呵欠,道:“终于可以好好睡个长觉了。”
“老师您的确需要休息,师母说您上次被强制带去体检,身上的问题很多,都是累出来的。”
“现在不比在学校啊。”罗廷锐将外套挂起,“还有,你也好意思说我,你自己呢,都多久没见你休息了?”
“我还年轻,扛得住。”
“年轻不是糟蹋身体的理由。”
“您不能以身作则,这种教育,对我就没用。”
“臭小子,我是结了婚也有了孩子的,你呢?老大不小了,真不考虑考虑?”
“不急。”
“安排的相亲你也不去。”
“工作忙,一想到手头上没做好的事,就懒得再去认识新人了。”
“我前阵子听小冯说,有个姑娘主动约你吃饭,还偷偷去你住的地方帮你整理内务?”
“不是一个姑娘。”
“呵,你还真挺抢手,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这时,那位身穿旗袍的温婉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车票。
罗廷锐见状,直接指了指自己的下铺:“同志,这个下铺给你吧,你的铺位是哪边?”
女人伸手指了指薛亮亮上方的那个铺位。
“好。”
罗廷锐准备爬上去。
“老师,我上去,你睡下面吧。”
“我睡了就不下来了,图个清静,别争了。”
薛亮亮就没争了。
很快,罗工的呼噜声就传了出来,还挺响亮。
火车发动,这间软卧就四个床铺,另一张票应该没卖出去,在当下,软卧票对大部分人还是有些过于奢侈了。
也就是罗工积攒了太多疲惫,又晓得接下来火车行驶途中不会有人来找自己,找到自己他这会儿也没办法开展工作,就睡得格外香甜。
因此,他不晓得,就在自己的铺位之下,自己的学生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孕妇,睡在了一起。
她的身子很软、很凉,也就只有微隆的肚子那里还带着些许温热。
好在,薛亮亮早就适应了她身上的温度,后来还极度想念。
俩人以往都是在江底见面,这还是第一次一同并行于陆地。
薛亮亮发现,自己心底踊跃着强烈的期待与惊喜,心中涌现出想与她以后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憧憬。
二人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搂抱着,女人的手轻抚着男人的头发,看着男人渐渐进入梦乡后,她嘴角就露出了一抹微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笑意更为浓郁。
罗廷锐真是一直睡着,没下来过。
薛亮亮睡好后,就起身,轻轻翻阅文件,女人则依偎在他身侧,安静陪着,不做打扰。
直到……火车在没有站台的前提下,忽然停了下来。
乘务员来通报情况,说是前方隧道发生坍塌,正在抢修,火车得停在这里很久,着急行程的乘客,可以在这里进行退票,自己在附近找其它交通工具。
“亮亮,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一夜了。”
“睡了这么久啊。”
罗廷锐从上铺爬了下来,着急去上了趟厕所。
打开厕所门,出来时,发现薛亮亮就在门口等着自己。
“前方多久能抢修好?”
“估计要挺久。”
“不能耽搁行程,我们下车吧。”
“是我疏忽,早知道坐飞机了。”
“呵,你让我选的话,我还是希望能睡上这个好觉,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似的,而且咱们那间车厢就算没开窗子,里头也一点都不闷热,凉飕飕的,被子一裹,睡得可真舒服。”
二人收拾行李,下了车。
火车虽然没停在站台,但也没停在无人区,铁路挨着的就是一座县城。
这会儿,有不少乘客也离开火车,向下走去,人群乌央一片。
罗廷锐停下脚步,抽出一根烟,放嘴里刚点燃,转身一看,那位温婉孕妇,又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罗廷锐嘴里闷着这口烟,挪出去好几步,对着天空吐出。
薛亮亮走上前,假装与女人说着话。
等罗廷锐走回来时,见女人还没走,就问道:“同志,你去哪儿的?”
薛亮亮帮忙回答:“也是去丰都的,跟咱们顺路,本都是打算先到山城,再转车。”
罗廷锐点点头,对女人道:“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如果你信得过我们,就和我们一起找车走吧。”
女人点头道:“好,谢谢。”
“亮亮,得辛苦你找车了。”
“老师,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你饿了?”
“是您饿了。”
“哦,对,还真是饿过劲了。”
找了个馆子,三人一起吃了饭,饭后走出饭店,天已经黑了。
罗廷锐:“这下子,不好找车了。”
这时,一辆看起来像是出租车却没挂出租车标识牌的车辆在三人面前停下,司机摇下车窗,露出一张化了妆的女人脸,问道:
“要去哪儿?”
罗廷锐:“要走长途。”
女司机笑道:“那就走呗,估个价就行。”
薛亮亮上前去讲价,然后招手示意上车。
“亮亮,你坐后面,我坐前面。”
“好的,老师。”
三人坐上车后,车子发动,驶出。
也不知道是车的原因还是女司机的技术好,总之,车开得很平稳,且闻不到什么油烟味儿。
伸手摸了摸前面的出风口,还有冷气打出来。
可惜了,自己在火车上睡了太久,这会儿肯定是睡不着的。
谁知,刚可惜完没多久,罗廷锐就睡着了。
薛亮亮指了指前座,看向女人。
女人摇头,示意不是自己让他睡着的,他是自然睡。
薛亮亮笑了笑,老师积攒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这次出来还真相当于放空疗养。
从包里拿出水果,薛亮亮一边剥着一边喂给她吃。
一路睡觉的老师,倒真是给小夫妻俩提供了极大独处的方便。
偶有其它车辆经过,也都是正常会车。
直到有一辆做运输的面包车过来,后头装的都是成箱成箱的护身符佛珠等一系列寺庙器物。
开车的是对夫妻俩,妻子对丈夫说道:“我看那佛珠挺好看的,交货时能不能跟主家买一个?”
丈夫笑道:“自个儿偷偷拿一个就是了,反正主家也不会在意。”
妻子:“这东西还能昧的?”
丈夫理所应当道:“有什么不能,都是厂子里的货,便宜得很,可运到庙里去,说是开过光的,那价格可就不知翻多少倍了。”
妻子:“可我们不是从厂里接的货,是从一个庙里接的送去另一个庙。”
丈夫:“有什么区别,估摸着两间庙是同一个老板自个儿串货呢,现在景区里很多道观寺庙,背后都是私人承包的。”
妻子:“被你说得都没意思了。”
丈夫:“本来就没什么意思,我是不信这个的。”
妻子:“多少还是得要点忌讳的。”
丈夫:“要我信,可以啊,呵呵,哪天开夜路让我撞个鬼,我立马就信。”
这时,对面过来的车让丈夫有些奇怪,他的车灯打在对方车上,反光的方式有点不寻常。
丈夫:“这是什么车漆?”
会车时,丈夫扭头看去,妻子也习惯性看了过去。
随即,夫妻二人眼睛瞪大,嘴巴张开。
隔壁车道的那辆车,在行驶过程中,车形不断变化颤抖,这哪里是铁皮车的样子,更像是纸糊的。
“哗啦啦!”
这一连串的脆响,像是纸张在被不断地摩擦与拍打。
对面那辆车的女司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也在会车时扭头看向了他们这边。
女司机……不,这哪里是什么活人司机,分明是一张纸人的脸,涂抹着渗人的浓郁颜料。
“嗡!”
会车结束。
丈夫马上将面包车停靠到路边,双手抓着方向盘,不断喘着粗气。
妻子也处于失神状态,良久,她开口道:“我刚刚是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对吧?”
丈夫咽了口唾沫,马上坚定地道:
“珠子,串子,甭管什么,买,买一套,买一套!”
……
深夜,罗廷锐睡醒,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亮亮,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能睡。”
“挺好的,老师,正好养足精神去应对接下来的工作。”
“是啊,到丰都后,就能看见小远了,这孩子,我还真是想他。”
习惯性摸向口袋,可一想到是女司机的车,车内还如此干净,外加后头还坐着个孕妇,罗廷锐这个老烟枪只能把烟盒又塞了回去。
女司机似是察觉到了罗廷锐的动作,开口提醒道:
“车内禁止吸烟。”
罗廷锐:“嗯,不抽。”
薛亮亮问道:“老师,你饿了没有?”
罗廷锐:“你包里有吃的么,给我拿一些。”
薛亮亮:“看看路边能不能有个吃饭的摊子,还是吃点热汤水的,人舒服些。”
罗廷锐指着窗外道:“黑灯瞎火的这条路,你还想有热气腾腾的路边摊?”
车速放缓,正好是罗廷锐手指的方向,有一张木质小推车停在路边,挂着个灯笼,灯笼上写着“面条、馄饨”。
罗廷锐:“居然还真有?”
三人下了车,薛亮亮要了三碗馄饨。
罗廷锐皱着眉,仔细观察着这个馄饨摊,看起来极为正常,城市里的夜晚,其实会有不少这种行走的摊子。
可问题是,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啊,谁会跑这儿来卖馄饨?
老板系着个白围裙,个头不高,手脚很利索,馄饨煮好捞起来入碗后,开始烫肉沫,往里头倒入黄酒,烫熟后分别加入三碗馄饨中,最后再在上头撒上小虾米,点上香油。
“真香啊。”
薛亮亮接过馄饨,直接吃了起来。
“亮亮……”
罗廷锐想提醒一下薛亮亮别这么着急吃,再看看,可看着亮亮和那女人都吃得很正常的样子,他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心。
老板一边捅着炉子里的炭火一边说道:“正好从城里回老家,想着路上能不能试着卖卖,没想到生意还真不错,特意停车下来吃馄饨的很多。”
罗廷锐低下头,吃了一个馄饨,发现味道极为鲜美,当下也就顾不得其它了,也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时,罗廷锐回头看向依旧坐在车里的女司机:
“师傅,你也下来吃一碗吧?”
“不吃,不饿。”
罗廷锐继续吃了起来,薛亮亮先吃完了,又要了两碗,自己和老师一人多一碗。
三人吃完后,上车,继续行驶。
罗廷锐慵懒地靠在座椅上,一脸心满意足。
虽说这次出来,遇到的意外不少,可都被很快解决,一点都不麻烦。
这刚吃饱,困意就又再度袭来。
罗廷锐打了个呵欠,说道:
“亮亮,我都觉得自己要成猪了,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老师,这是神仙都羡慕的生活。”
馄饨摊老板继续推起小推车赶路。
月光下,他矮小的身形正变得越来越白,围裙摆下,摇晃出一条长长的尾巴,身上也慢慢长出了细细的白毛,这已经没有多少人样了,分明是一只硕大如人形的白老鼠。
只是,这老鼠一点都不脏,甚至显得格外干净。
乡野之中,有这种特殊的食郎,似妖非妖,似鬼非鬼,它们出没于平和安定的乡村,收集各家干净的供品做成食物,再进行叫卖。
辛辛苦苦,不害人,只为赚取中间这点点功德差价,而且有时候也会充当打更人的角色,守护预警。
不少地方农村的老人,普遍在小时候都有相类似的经历,那时候油水儿少,日子不富裕,能撞见食郎吃到他一份热食,足以让孩童时的他们记上很久很久。
只是现在人们普遍生活条件好了,且人口也正在不断向城市聚集,农村里的这种食郎,就渐渐少了,越来越难以碰到。
白老鼠将小推车推到一座坐落于田里的独间小庙前,先挑选了一下上面的供品,只取了还干净的食物,那些已经变质了的,它就拿起来放嘴里咬一口再放回去,只为留下老鼠牙印,示意供奉者该更换供品了。
做完这些后,白老鼠坐在门槛上,抽出一把蒲扇,给自己扇着风。
两颗绿幽幽的眼珠子,忽闪忽闪,鼻子里也喷吐出鼻息,一副很生气不满的模样。
“你是娘娘了不起啊,哪有强行让人出摊的,哼!”
……
前头,有一辆挂着山城车牌的中巴车停在路边,正在修理,车上还坐着不少乘客。
女司机将车停下。
罗廷锐透过车窗,问道:“需要帮忙不?”
正在维修的师傅说道:“不用,快弄好了。”
坐在后座的女人,伸手推了推薛亮亮,然后看向车外。
薛亮亮会意,对罗廷锐道:“老师,我们换这辆车吧,先前我和人家商量好的,也就开出这么一段距离。”
罗廷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女司机开长途,确实容易不安全。
三人拿着行李下了车。
那师傅刚把车修好,正在将工具放回去,见罗廷锐走了过来,就笑着拔出一根烟递给对方,道:
“已经完事儿了,不用帮忙,谢谢啊。”
罗廷锐压下对方的烟,拔出自己的递给对方,道:
“是我们现在需要帮忙。”
对客运车辆而言,始发站接人和中途接人,本就没什么区别,自己接私客的话,收益反而更高。
师傅收了车费,三人很快就上了车,后两排有空位,薛亮亮和孕妇坐最后头,罗廷锐坐前一排。
薛亮亮见女人有些疲惫,就伸手帮其抚去额间汗珠。
这汗,也是冰冷的。
薛亮亮以为女人累了,有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女人回以温柔的微笑,一边指尖与其摩挲,一边另一只手轻抚自己的小腹。
她知道,未来的憧憬画面,很不现实,即使她是白家镇地位最高的娘娘,可镇上传下来的规矩也能将其死死压住。
但凡事都有例外,她已经破了很多个规矩了,镇上的其她人也不敢造次,至少,不敢明面上来反抗她。
曾经那个一人跳下江,几乎就要将整个白家镇打穿的男人,现如今按名分地位,都只能算那个少年的“手下”。
而自己的这个男人,与那少年的关系,是相当得好。
不仅愿意为他去救其父母,还会叫自己“嫂子”。
那晚薛亮亮再次跳下江,喊她上来接电话时,说“小远有话要对嫂子说”。
这称呼,差点给她吓蒙了,以为白家镇下面有人犯了什么事,那少年打算动手收拾。
事实证明,只要拳头足够大,少年的规矩,就是白家镇的规矩。
自己以后,还真有机会,能够与眼前的男人,带着孩子,像正常的一家三口那般生活在阳光下。
一念至此,女人将自己的头枕靠在薛亮亮的胸前。
这时,罗廷锐忽然转过身向后头看来,女人马上抬起头坐直。
“亮亮啊,你看看你大哥大有没有信号,有的话给我打个电话。”
“好的,有信号的,老师,给你。”
“嗯。”
接过大哥大,罗廷锐一边按着号码一边深深皱着眉。
刚刚那一幕,他看见了。
他也年轻过,年轻人的那种忽然天雷勾动地火,他也能理解。
可问题是,人家已是人妻且怀有身孕。
路上照顾点是应该的,可真不能照顾得这么深入啊。
亮亮啊,亮亮……
这会儿,肯定是不方便教育提醒的,罗廷锐打算等到了丰都,女人回家与薛亮亮分开后,再好好敲打敲打这小子。
坐在后头的女人看向薛亮亮,目露担忧,她不能对罗廷锐做手脚,所以刚刚,罗廷锐应该是看到自己与薛亮亮的亲昵动作。
薛亮亮微笑摇头,示意没事。
出于各种考虑,他的事,不方便让外人知道,但并不意味着,他怕被知道,哪怕那个人,是自己最敬重的老师。
薛亮亮:“刚刚的小馄饨真好吃,我记忆里还没吃过这么鲜美的,可惜,以后怕是很难再吃到了。”
女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遗憾。
早知道,就把那只老鼠攥在手里,带回南通了。
这样他以后来南通找自己,跳江前和出江后,都能来一碗馄饨,补充一下体力。
那辆先前乘坐的车,并未调头回去,只是将车灯关闭,静幽幽悄无声息地跟在中巴车后头。
等到一个岔路口时,中巴车走一条,小车走另一条。
这条路,越往里开越窄,最后成了一条断头路,前面就是一座池塘。
小车“熄火”,就停在池塘边等着。
一直等到天刚蒙蒙亮,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靠了过来,他们手臂上全是纹身,却也遮不住上头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
看见孤单停在那里的小车,以及驾驶位上坐在那里像是睡着了的“美女”,几人脸上都露出淫邪的神情。
当然,催动他们走到这里的,并不是他们的本意,他们每个人印堂都发深黑,像是被用墨汁点过。
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将车门一关,就全部伸手摸向女司机,嘴里不停地发出污言秽语。
车子莫名启动,开始向前。
有人似是清醒了,开始后怕,想打开车门,发现车门像是被焊死了一般,根本无法打开,想摇下车窗,可车窗毫无动静。
“噗通!”
车子落入池塘中。
车内,所有人都清醒了,他们正在下沉,水不断灌入。
而那美丽的女司机,则在瞬间,被水给冲烂,化作一片一片飘浮起来的纸浆。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池塘本来不深的,可此时坠落得就如同深不见底。
池塘边的榕树下,站着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可如果从侧面仔细看,这面具其实与他面部血肉融成一体。
他的手中有一串黑色的丝线,另一端延伸出去,则在池塘底,且还在不断被拉扯放长。
他松开手指,想要将这已经废弃的丝线丢弃,然而,下一刻,这丝线像是完全变得不受自己操控一般,主动缠绕住他的身体。
“砰!”
他被捆成了一个粽子,强行朝着池塘拖拽,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最后只能被拖入水中。
本是平常的池塘水面,在他落下去后,这一块区域如同沸腾了一般,他的身躯不断融化,化作一滩不断放大的黑色油污。
其本体,则在不断下沉,像是被剥去壳的鸡蛋,显露出的是一个矮小侏儒鬼影,先前的形象,就是越是缺什么就特意补上什么。
醉汉的尸体已一动不动地躺在池塘淤泥深处,一个个的,脸上全部定格于惊骇与狰狞,倒是都醒了酒。
侏儒鬼影也被拉拽到他们身边,无形的锁链将其捆缚,一口小巧的红色棺材飘浮而出,镇压在了侏儒的身上。
棺材上,刻着一个“白”字。
正常状态下,李追远等人自然不会在意这种难缠的小鬼,可毕竟走江走多了,还真缺乏面对这种小鬼的经验。
而白家娘娘,则深谙此道,甚至可以将鬼骗走,悄无声息地镇杀,毫不影响这夫妻首次蜜月的心情。
……
“走了,阿友,上车,咱们该上路喽。”
赵毅挥了一下手,示意林书友赶紧上车。
林书友:“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赵毅:“多新鲜呐,你当我们是要去什么吉利的地方么?”
翟老他们所乘的大巴车在前面,赵毅就故意开着货车跟在后头。
连日大雨,道路虽已复通,但造成的破坏仍未完全清理,有不少地方仍需要单行道互等交替通行。
车速,就不可能快起来。
李追远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一本地图册,是翟老送的。
赵毅开车的同时瞅了一眼:“什么秘籍?”
李追远挥了一下。
赵毅:“我的意思是,里面兴许有什么暗示线索。”
李追远摇摇头:“同一款地图册,我导师在我上大学前就曾送过我,儿童读物,用以激发专业兴趣。”
赵毅:“说真的,你这脑子,跑去上学不无聊么?”
李追远:“不无聊,每堂课都很有意思。”
赵毅有些不信道:“现在大学水平这么高了?”
“嗯。”
赵毅不知道的是,李追远手上有一份全校的课程表,每天都挑着自己感兴趣的课去上,自然会很有意思。
反正,他又不用担心挂科,甚至都不用去期末考。
夜里,大巴车进了服务区,只略作休整,并未做过多停留,就又重新上路了。
赵毅回到车上,重新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李追远将赵毅买回来的馒头对后车厢的同伴进行分发,还有几大包的榨菜,上面印刷着广告标语:中国榨菜之乡——涪陵。
赵毅:“我看前车上也买了,就跟着一起买了,你尝尝怎么样?”
李追远:“好吃的。”
少年一边吃着馒头就榨菜,一边拿出罗盘,指针指向斜前方,轻微摇晃。
“正前方,可能有问题。”少年推算了一下后,又报出了距离。
赵毅:“那很可能是下一个服务区。”
按理说,刚停过一个服务区,没必要接下来还要再停,可前面的大巴车还是驶进去停了。
车门一开始,郑华和几个师弟就拿着卷纸,奔向服务区的厕所。
翟老并未下车。
李追远:“要么是上厕所的某个人遇到问题,然后混入了团队;要么是声东击西,会有东西趁现在朝着大巴车内的翟老下手。”
赵毅:“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现在得分头行动,我负责保护翟老,小远哥,你带人去厕所。”
“你现在状态最好,你去厕所吧。”
“呵呵呵。”
赵毅没做辩驳,也拿了一卷纸,下车后跑向厕所。
李追远下车,走上前面大巴。
翟老一个人坐在座上,手持手电,照看着自己腿上的一份图纸。
直到李追远走到跟前,翟老才反应过来。
“小远,要不你就坐车里,和我们一起吧,反正都是要去丰都。”
“不了,我还是坐卡车吧,我怕我哥没人聊天会疲劳驾驶。”
“行,是你考虑得周到。”
“他们……”
“上一个服务区,郑华买了些好看的果子,说是当地特产,他们都吃了,就我没尝,应该就是吃了那个闹了肚子。
你看,就是那个。”
李追远目光看去,小竹筐里还有好几个,乍看像桃,颜色无比艳丽饱满。
“翟爷爷,这是哈儿果,是不能吃的。”
“哈儿?”翟老微微思索,随即明白了这个方言词,“贴切的,花钱买这个的,都是哈儿么。”
“山城街头很多卖这个的,本地人不买,都是游客买。”
“你还去过山城?”
“去过,跟着我哥的车,我去过很多地方。”
“行万里路是要的,但你现在还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学习环境,有了足够的认知世界的知识,再去行万里路,才能不仅仅是看风景。
就比如爷爷这里的这份图纸,你能看得懂么?它,也是风景的一部分,一般人可欣赏不到。”
老人只是想要举个例子,顺便给孩子心底埋下一颗种子,这样以后选择行业时,就能有偏向性。
快到丰都了也将要和罗工亮亮哥他们汇合,李追远也就没必要继续再藏着了,伸手指到图纸上的一处位置:
“翟爷爷,这里标算错了。”
翟老低头看下去,随即皱眉道:“这个朱强,居然粗心到这种地步。”
随即,翟老像是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用疑惑地目光看向身前的少年。
“小远,你能看懂这图纸?”
“嗯。”
“你是怎么……”
话还没问完,外头就传来一声“轰!”
紧接着,有人在喊:
“厕所塌了!厕所塌了!”
得益于现阶段服务区的建设不完善与不规范,厕所很是偷工减料,因此不用担心上头的砖瓦会砸死人,可问题是……它下面也塌了。
因此,虽然救援的难度不大,但真膈应。
服务区里的工作人员加热心的车主,一边施救一边干呕,把下面快腌入味的倒霉蛋,一个接着一个拽上来。
全部拽完后,还有几个人拿着长杆子在里头搅了搅,确认没有遗漏。
郑华、朱强他们这帮人,全在此列。
见全都没生命危险都清醒着,翟老是又好气又好笑。
深夜混在人群中的林书友倒是很兴奋地清点着人数,期望能看见三只眼的身影。
可惜,赵毅并不在里面。
童子的声音响起:“他在西边,你往下走,那里有鬼气。”
林书友走了过去,弯腰侧身,滑下斜坡,这儿又出山溪。
阿友本以为三只眼在这里偷偷摸摸地做自我清理,谁知赵毅蹲在溪边,洗着一条黑漆漆长长的东西,像是被裁成细条的海带。
“你来得正好,帮我好好洗洗,这东西臭死了。”
“我不要。”
“这又不是嫂子,你不要什么?”
“三只眼,你……”
“快洗,我去抽根烟,刚可真熏死我了。”
林书友没办法,只能蹲过去洗了起来,这玩意儿入手油腻腻粘乎乎的,鬼气弥漫。
赵毅去保护厕所里的人去了,一进去,他就察觉到了下面有动静。
也是那玩意儿倒霉,刚探出头,就被赵毅给攥住了。
怕自己恶心,赵毅还提前将草纸垫在手里,然后边捂着鼻子边往外拔。
这一拔不要紧,谁知道这东西身体其它部分竟附着在这厕所建筑内部,当赵毅把这玩意儿给拔出来时,厕所也随之崩塌。
脏污淹不死人,可这浑身鬼气的东西要是不断扩散,那是真会要了普通人命的,他就赶紧把这东西封印起来,跑溪水里进行清洗。
林书友:“洗好了。”
赵毅叼着烟走了过来,弯下腰,在这东西身上进行剥找。
林书友:“这是什么东西?”
赵毅:“你不知道?”
林书友:“官将首又不去厕所抓鬼。”
赵毅:“这是一种诞于污浊之地的邪秽,是一种脏鬼,有时候上厕所时,要是感觉到屁股被人摸了,就是这东西干的。
厉害点的能趁着你上厕所的时候,直接从下面钻进你体内,把你给控制。”
林书友:“这么邪门?”
赵毅:“通常这东西是做不到的,至多靠着污秽滋养自己,没事儿时吃点老鼠或蛇的开开荤,鲜有针对人的,入体控制人更是少之又少。
嘿,找到了。”
赵毅从中摸出了一枚扳指,扳指小得可怜,怕是只有婴儿的手指才能戴,先前就嵌入包裹其中。
“来,阿友,你摸摸看。”
林书友伸手摸了一下这戒指,触摸的瞬间,阿友竖瞳开启,戒指上浮现出一抹幽光,随即一颗饱含憎恶的独眼浮现。
在与林书友的竖瞳对视后,阿友身形微颤,这独眼则直接崩散,戒指也随即化作粉末。
林书友:“我不是故意的……”
他见先前赵毅洗得这么认真,以为这戒指很重要,却被自己给毁了。
赵毅拍了拍阿友的肩膀:“放心,我不会把这事告诉你家小远哥的。”
林书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毅:“你担心啥啊,在保密这方面你还不信任我么,你看看他们,现在谁知道你那件事。”
林书友:“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告诉小远哥,这种事,不能瞒的。”
赵毅:“逗你玩的,这戒指找到了就行,留着也没用,你不毁掉我也会踩碎。”
林书友:“你……”
赵毅站起身,抖了抖烟灰,道:
“姓李的早就怀疑,会对翟老以及其他科研员出手的,和对我们出手的阴司,不是一路。现在基本证实了。”
林书友:“怎么确认的?”
赵毅:“太刻意了,毫不遮掩,用鬼邪来伤人,而且触发物也很标准,这一点,和山里庙中的鬼僧很像。
你去做坏事前,会把名片贴脑门上么?”
回到卡车上后,赵毅将双腿翘在车窗上,打了个呵欠问道:
“多久才能走?”
李追远:“在排队等水洗澡,估计得好一会儿。”
“你猜得没错,有人在假借丰都之名,行嫁祸之举。”
“一开始没意识到,是因为我们刚出南通时,就遭遇到了路边车祸小鬼所制造的意外。但那场意外,只是为了引导我们进鬼瘴好一网打尽的引子。
阴司第一轮就出动了一个假判官,四帅八将,阵容很豪华了。
下一轮就是三根香,你没死成,也是有着很大的运气成分在,论凶险和阵容,比上一次更夸张无数倍。”
赵毅:“嗯,阴司的习惯,应该是不出手则已,出手就奔着达成目的去,尤其是在失败了一次后,居然还继续搞这种小鬼出马。
这样看来,包括你所说的第一批勘探队出事的问题,可能也不是阴司出的手。
哦,对了,还有一个细节被我们忽略了,那就是针对翟老他们的袭击,为什么要等到我们遇到翟老他们之后?
如果真是要针对他们他们怎么可能全员完好地来到那里再出事?就不能提前点么,非得卡着距离丰都不远的地方才能动手?”
李追远看向前方大巴车:“翟老背后的身份,真的是如我们所想么?”
“我希望是假的,因为我殷勤地舔了这么久,结果却帮你舔出了个干爷爷。
但正因为我没能舔成功,所以我反而相信,翟老背后身份,可能真的没问题,大概率,就是那位,你信我的感觉么?”
李追远不置可否。
赵毅也不再言语,眯眼打起了盹儿。
清洗持续了很长时间,后半夜时,那帮人才重新上了大巴,大巴再度行驶,赵毅也发动卡车跟了上去。
不算很长的路,却因为路况和厕所的原因,耽搁了很久,直到天再次蒙蒙亮,才正式驶入丰都地界。
翟老他们得去相关单位报道,李追远这边也得去,就一同跟上了。
到了单位门口,看着翟老他们被相关工作人员热情迎了进去,李追远则放下大哥大,刚刚他接到了来自薛亮亮的电话,他们预计上午就能到达丰都县城。
李追远打算等老师和亮亮哥他们到了后,再去和翟老重新正式见面。
单位门口的保安过来做驱赶:“这里不让停卡车,停外头去。”
这时,另一个保安过来说道:“外头也不能停,得停后头山上去。”
李追远让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先下车,让他们在这里继续盯着四周以做保护。
随后,赵毅再次发动了卡车,将车倒出后,按照保安的指引,往后山开去。
距离倒是不远简单盘旋上去后,就瞧见一个大型露天停车场,停车场另一端,能看见不少挺拔的宫殿建筑。
赵毅看了看指示牌,问道:“这儿好像是个景区啊?”
把车停好后,二人下了车,李追远看向不远处的一栋建筑,走了过去。
赵毅跟上来问道:“姓李的,你来过这儿是吧?”
李追远:“嗯,来这里参观过,只不过上次我们是从鬼街那儿一路逛上来然后折返回去,没到过这个后门。”
后门没检票员,可以直接进,进入后从侧边绕至这座殿的正门,赵毅念出牌匾上的字:
“地藏殿?”
李追远没走入其中,只是站在殿门口,里头有不少游客与香客在游览和参拜。
赵毅:“阳间的人确实不用太理会阴间的纠葛,毕竟活人只图一个简单省事,来都来了,就一起拜完算了。”
李追远:“还记得昨晚在车上,你对我说的话么?”
赵毅:“我说我们忽略掉的那个细节?”
李追远:“在那上一句。我们真正忽略的东西,好像更大。”
“第一批勘探队出事,可能不是阴司干的?”
“嗯。”
“怎么了?”
“可我之所以会来到丰都,是因为我认为自己接到了浪花,我被告知,得来丰都解决勘探队出的事。
一被提到丰都这个地名,我就想到了大帝,再加上当时,阴司的人就在尝试进入南通地界来针对我。
种种一系列因素叠加,让我下意识地就认为,这一浪,是由大帝主导推动,将我以及你,推向了丰都。
可如果第一批勘探队的事故,不是阴司的人所造成的,那也就是说……”
赵毅:“也就是说这一浪,其实并不是大帝推动让我们过来的,那会是谁?”
李追远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再次看向这座大殿上的牌匾:
地藏殿。
第两百八十六章
头顶,有厚厚的云层飘过,逐步挡住了太阳,打下阴影。
先是地藏殿变暗,紧接着是站在殿门口的李追远和赵毅,全都被囊括。
风也在此时呼呼刮起,裹挟来的不是夏日独属的珍贵凉爽,而是阵阵阴森。
丰都的景区就是这样,纵使阳光明媚,也能让游客通体生寒。
李追远:“我一直以为我们足够自觉,可事实证明,我们的自觉性,还远远不够。”
过去,李追远很自觉地把自己定义成一把刀,也认可在自己还相对弱小时需要去当这把刀的必要性与必然性。
可问题是,当刀就当刀吧,但少年是真没料到,握住刀把的手,不仅只有一只、两只……甚至还有更多。
好像都觉得自己好用,都要借用一下,也不讲究排个队先来后到,把“刀”都整迷糊了,不晓得到底是谁在挥舞自己。
赵毅走到少年身边,安慰道:“想开点,在你还不够强大时,你就永远需要面对那些比你更强大的存在。”
李追远摇摇头:“我在思考的是,现在的醒悟,算不算晚。”
赵毅:“应该不算,毕竟,我们虽然来到了丰都地界,却还未进入真正的酆都。”
李追远:“那调整,就还来得及。”
赵毅:“不,我的意思是,不管这一浪是谁推动的,我们都还不属于有资格坐在台面上的人,而且,好不容易,来都来了,不如就顺其自然?”
李追远:“没醒悟还被蒙在鼓里的话,确实应该这样做。”
赵毅:“难得糊涂,哥。”
李追远:“回车上吧,帮我个忙,我需要把这一浪从头开始,复推一下。”
赵毅愣了一下,问道:“我不是表示反对,我只是好奇,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
“你是觉得,身为一把刀,我们其实并没有掌握自己的权力?”
“至少现在是。”
“有自我意识,本就是我们这把刀的价值之一。”
李追远没进地藏殿去看看,而是直接原路返回。
赵毅原地驻足。
当少年坐回车里时,赵毅也打开车门跳了上来,还未坐定,他就忍不住问道:
“姓李的,你走江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事还没做好前,琢磨太多有的没的,不仅没意义,反而是一种惫懒逃避。”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是因为这答案,连你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么?还是说,你走江,只是觉得这江上有趣、好玩?”
李追远:“借你脑子一用。”
少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们所有人,坐着自家小皮卡和陈琳小轿车即将出南通地界的画面。
下一刻,画面后退,所有人的步骤行为都开始了倒放,一直到……
“小远侯啊,你的电话来了哟~”
张婶的高亢的嗓音,开启了这一浪的序幕。
画面中,李追远去接起电话,与薛亮亮进行交谈。
“小远,那个,有个地方的工程出了点问题,如果你们有空的话,希望你们可以去看一看……”
“亮亮哥,是哪里的工程?”
“丰都。”
现实中的卡车上。
赵毅点了一根烟,用力猛抽了好几口。
左手将烟头掐灭攥紧,胸口生死门缝快速转动,右手放在了少年头顶,闭上眼。
有了赵毅的加入,李追远毫不客气地将记忆画面的复推,分割出了好几个部分。
在南通时、出南通时面对四帅八将、三根香、遇见翟老、鬼僧、服务区厕所内的脏邪。
除此之外,少年还重新将海底真君庙最后结束时,与地藏王菩萨无形目光交汇的记忆单独拎取出来。
驾驶位上,赵毅张开了嘴,喉咙里发出杂音,闭上的眼皮不断颤抖。
如果仅仅是记忆回溯,那消耗极低,无论是他还是少年都能轻易完成,可问题是,少年这次带上了记忆画面推演。
而且,赵毅发现了,姓李的这次着重用的是他赵毅的脑子,姓李的自个儿的留用。
良久,推演完毕。
李追远睁开了眼,赵毅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感慨道:
“姓李的,别人的脑子你就站起来使劲蹬是吧?”
“辛苦。”
“我说,你推演术法时,都没这么费劲吧?”
“嗯。”
“有什么收获么?”
“有。”
“说说。”
“说就是分配任务。”
“你分配呗,我现在又成光杆司令了,还能跟你争队长位置?”
“你不是不同意么?”
“那是事先讨论,等真要做事时,就不用再想其它的了。你应该清楚,我事先抗拒的原因是什么。”
“你很庆幸,这一浪若不是大帝推动而是菩萨推动,那伴随着大帝输,大帝施加在你和全族头顶的‘诅咒’,就可以被解决。”
“准确地说,应该是这次我们是被推来针对大帝的话……输赢结果和我全族绑定,那我心里就能踏实一些。
但我发现,姓李的,你的立场,不是站菩萨这里。”
“我排斥长生,是因为我所见的‘长生者’,没有一个好下场,我喜欢以结果论。”
“那菩萨和大帝……”
“出于绝对偏颇的个人立场,我见过追随信奉菩萨的人,是怎么被菩萨抛弃的。
但我仗着与大帝的有实无名的传承关系,没少往大帝身上泼因果脏水,大帝只是表现出了生气……
这一浪若的确不是大帝推动的,那就意味着大帝实际上,仍未对我打板子。
有立场,不应该么?”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不方便对外说,也不合适拿来作为理由,那就是在孙柏深的记忆中,李追远看见了魏正道对菩萨的评价,很负面。
赵毅:“你在主动增加这一浪的变数。”
李追远:“分不分配任务?”
赵毅:“分。其实一个道理,我亲眼见过跟在你身边的人,能得到多少好处,姓李的,你一直很大方,这是口碑,一如你在大帝和菩萨之间的选择一样。”
李追远:“你现在就回三根香所在的吉穴位吧,你不是惋惜过,没能和那位墓主人好好聊聊么,现在,补给你这个机会。”
赵毅:“是等还是提前操作,你好歹把任务布置得再细节一点。”
李追远:“随你,我信任你的能力。”
赵毅:“我谢谢你。”
李追远:“你还得载人。”
赵毅:“哪个?”
李追远:“润生,把他在我们之前借住过的那个镇上放下。”
“明白。”
赵毅发动了车子,将卡车驶出停车场,往下开,来到先前那单位的门口,李追远下了车。
俩保安一脸不耐烦地走过来要继续赶车,赵毅没等他们过来,就将车开了下去,避开他们的视线后,在路边一处空地停下。
没多久,润生走了过来,上了车。
赵毅:“出发了。”
润生:“嗯。”
赵毅:“你就不好奇,我们为什么要走回头路。”
润生:“不好奇,小远让我回,我就回。”
赵毅:“润生,求你件事儿。”
润生:“说。”
赵毅:“帮我照拂一下那对姐妹,如果条件允许,别看着她们死。”
润生:“嗯。”
李追远刚接了电话,罗工和薛亮亮他们已换乘了县城里的出租车,很快就会到这里汇合。
他一个人坐在单位会议室门外的长椅上,安静等待。
里头,翟老他们正在开碰头会,对接情况。
过道里来往的人很多,但少年坐这儿并不会引起别人怀疑,把孩子带到单位来,在时下很常见。
作为成年人的谭文彬和林书友目前只能坐在会议室的楼顶。
林书友:“彬哥,三只眼和润生,为什么要回去?”
谭文彬:“你指的是为什么要走回头路?”
林书友:“嗯。”
谭文彬:“如果我们不走到这里,那后头的事就没办法发生,这是一个必要的流程。”
林书友:“哦,好像有点懂了,彬哥,你能不能再讲得详细点。”
谭文彬:“阿友,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讲得这么笼统么?”
林书友:“彬哥是想让我自己动脑子思考?”
谭文彬:“不是,是因为我也不太懂。”
……
进入丰都地界后,罗廷锐就和薛亮亮从大巴车上下来,换乘出租车。
女人也下来了,薛亮亮说,她家所在地,距离他们要去的单位很近,正好可以继续顺路。
罗廷锐一边点头说真巧,一边坚持帮女人打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好地址提前付好车费后,示意司机先开走。
薛亮亮只能站在外头,隔着车窗,与女人目送告别。
罗廷锐叹了口气,没急着去打第二辆车,而是掏出烟盒和打火机,这一路上跟着个孕妇,这烟,就没能舒坦抽过。
这烟,越抽眉头就越是皱得厉害。
他不理解,亮亮平日里是个多聪明的人,人女方都说了,她家距离单位很近,你居然还真敢同乘一辆车给人送家里去?
路上女人说话很少,罗廷锐大部分时间又都在睡觉,没听到多少女方背景,也就不晓得女方回的丰都这个家,是婆家还是娘家。
是娘家的话,你陪着人一起回去,是打算对女人肚子里的那个做认领么?
要是婆家的话……你还真敢去啊你!
“老师,我打车?”
“亮亮啊。”
“嗯?”
“亮亮!”
“老师,您说。”
“工作方面,我对你很满意,我以前的学生里,在你这个年纪时,就能独当一面的,就只有你。”
“我很感激老师您的栽培。”
“但个人生活方面的问题,你必须得注意,要防微杜渐,更要警钟长鸣。”
“老师……”
“现在看起来影响不大,可如果你想继续往上走,想发挥出更大的价值实现你内心的抱负,那它,就会成为你的巨大隐患。”
“是,我知道了,老师,我会谨记您的教诲。”
见薛亮亮认错态度这么良好,罗廷锐心里不由软了些,主要是,他是真心喜欢这个由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年轻人,他妻子都说,自家女儿像是寄养的,亮亮才是他亲生的,他也没反驳。
“亮亮啊,有些事,老师能理解。”
连罗廷锐都不得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长得很美,尤其是她身上的那种气质,在当代,真的很少见了。
“老师……”
“每个人都有追求个人幸福方面的自由,但你得先确定,人家是否离婚了。”
“她……”
“你们才认识多久,火车上不是第一次见面么,她说什么你就信?”
“我……”
“再说了,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你想怎么处理?你还年轻,还没到考虑当后爹的地步。”
“老师,我决意跟您……”
“好了,这件事就言尽于此,休要再提了,咱们是师生关系,毕竟不是父子,有些事儿,还是交给你爸妈去头疼吧,我就不分担了。”
薛亮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
拍了拍爱徒的肩膀,罗廷锐鼓励道:“打起精神来,排除掉个人情绪,面对工作,你应该清楚,这项工程牵扯到多少人,多少家庭,很多人已经付出了很多很多,我们得为他们的付出,负责。”
“我明白,老师。”
罗廷锐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对司机师傅报了地址,顺便叮嘱了一句:“师傅,快点。”
随即,罗廷锐正准备向薛亮亮询问与小远的联络情况,谁知下一刻,出租车就如离弦之箭,“嗡”的一声,射了出去。
平地起惊雷还好,这山区飚车那是真的刺激。
罗廷锐只得手抓着车窗上方的把手,将身子绷紧。
很快,目的地到达。
司机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问道:“咋样,快不快?”
罗廷锐:“快。”
二人下车后,薛亮亮结了车费,随后司机慢悠悠地开了下去。
外地口音,要求快,那对出租车司机而言,等于兴奋剂。
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罗廷锐带着薛亮亮进入单位。
和翟老他们先前来时一样,罗廷锐的到来也引动了很多人来迎接,而且人更多,也更热情。
“小远。”
罗廷锐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少年,上前亲昵地摸了摸又看了看。
随后,对站在李追远身后的林书友和谭文彬点了点头。
简单寒暄,众人就一齐去了会议室。
敲门进入时,翟老侧过身,摘下鼻梁上的眼镜。
罗廷锐主动上前,与翟老握手。
“翟老,您辛苦了。”
“老骨头了,趁还能动,得多用用。”说着,翟老就介绍起了自己身边的这些弟子,进行引荐。
介绍到一半时,翟老侧过头,看向站在罗廷锐身后的少年,不过他没急着发问,而是在停顿后把自己的弟子都介绍完。
罗廷锐也把自己带的学生进行介绍,介绍到少年时,翟老笑了,他身后的一众弟子也纷纷面露诧异。
翟老弯下腰,掐了掐李追远的脸:
“小家伙,你可真能保密,来,跟爷爷表现出个惊讶,说没想到爷爷也是干这行的?”
李追远面露腼腆的笑容。
罗廷锐问道:“翟老,你们认识?”
翟老点点头:“路上就遇到了,但不晓得是你的学生,我还以为他真在上小学。”
罗廷锐:“哈哈哈,别怪这孩子,他跟我汇报了路上遇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是我跟他说得保密,我是怕自己以后的宝贝疙瘩被人给撬了去。”
翟老知道罗廷锐这是在故意打圆场,真汇报过了哪里会问是否认识。
不过,老人家并不生气,他本就看好这孩子,想着以后看看能不能把他引入这行,谁成想,人家其实早就在这一行里了。
一想到自己还曾劝过他要好好学习,嗯,劝一个高考状元好好学习。
翟老对李追远道:“跟着你老师好好学好好干,你老师的能力,是咱们业内公认的。”
罗廷锐:“互相学习,师从百家嘛。来,大家坐,继续开会,我跟接待方说了,不单独去吃午餐了,叫他们分个盘子送过来,我们边吃边谈。”
“嗯,应该的,来,请坐。”
双方落座,几个主讲人继续做汇报,翟老则和罗廷锐靠在一起,对他讲述先前会议中值得注意的点。
李追远和薛亮亮一边听着汇报一边整理看着办公桌上的文件资料,谭文彬做着会议摘录,林书友坐了一会儿后,就去帮忙分发盒饭了。
这还是李追远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工程,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在座的这些人,包括这一分类部门,都只属于这一大工程的冰山一角,它所涉及的方面,实在是太多太多。
会议一口气开到了黄昏,期间不停有人过来加入,晚上还会有更多人过来,小会议厅坐不下,得转去大会议厅。
晚饭依旧是盒饭,只不过多出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主要也是为了等后续参会的人。
有些会,是提前定好时间地点后,为了开这个会儿而开这个会,有些则是因为特定的人来了,这会才能开得起来。
李追远手里端着一份盒饭,薛亮亮则端着两份,二人走到一处僻静的露台。
女人现身而出。
薛亮亮对李追远笑了笑,女人在薛亮亮身后,避开其视线,对李追远轻轻一福。
三人坐在地上,开始吃饭。
女人将自己盒饭里的肉,夹给薛亮亮。
薛亮亮:“你也吃。”
女人:“我够了,吃不下也浪费。”
薛亮亮:“来,我喂你,别看是盒饭装的,但做菜的可是当地老师傅。”
女人:“这里的菜确实好吃。”
俩人郎有情妾有意。
李追远默默吃着自己的饭,少年清楚,白家娘娘怎么可能用得着吃饭?
不过,少年也看出来了,二人现在是在珍惜体验着这种正常夫妻的生活。
吃完饭后,李追远对女人道:
“你该回去了。”
护送任务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女人虽心里不舍,但她并未看向薛亮亮,而是快速点头回应:
“是。”
薛亮亮咽了口唾沫,忍着,没求情没挽留。
“我把饭盒带走吧,你们聊。”
女人将三人饭盒收到一起,最后看了薛亮亮一眼,又对李追远再次一福,随后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里,化作一片虚无。
李追远:“亮亮哥,她留在这儿,会有危险。”
薛亮亮点头:“小远,我懂。”
接下来丰都这里的局面,李追远无法掌控,把怀有身孕的女人留在这儿,真的不合适。
二人并排,慢慢朝着会议厅走去。
薛亮亮:“小远,你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跟我说。”
李追远:“我会的,亮亮哥。”
薛亮亮:“这次出门的几日,是我这些年,最幸福的回忆。”
李追远:“条约,果然是用来撕毁的。”
薛亮亮脸当即一红。
当初他宁死不屈、强力争取,才弄到个至多多长时间才见一面的条约,本以为这条约是来约束那白家娘娘的,结果约束的居然是自己。
薛亮亮:“以前不觉得,现在我发现,人生每个年龄段的想法,真的不一样。”
李追远:“你觉得自己改变了很多么?”
薛亮亮:“所以这才凸显理想主义的宝贵,它是唯一不褪色,可以照耀你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大会议室里,人更多了,很多人身上脏兮兮的,这是刚从一线勘测回来。
虽然这里以罗廷锐和翟老行业地位最高,但在讨论时,也依旧渐渐上了火药味,外加基本都是烟枪,烟雾缭绕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打起了仗。
等到凌晨三点时,会议才结束,不仅是因为吵出了不少共识,也是因为大家都困了,不少身上脏兮兮的人,已经靠在墙边打起了呼噜。
招待所就在该单位隔壁,风景视野极好,正对着鬼城景区,夜里推开窗多看几眼,晚上做噩梦就不会缺素材。
谭文彬在那儿用力揉着左右手腕,他是真从头记录到尾。
林书友先把自己房间热水瓶里的水喝完了,就跑到李追远和谭文彬的房间里来继续倒水。
谭文彬:“阿友,你这么渴?”
林书友:“嗯,渴死我了。”
谭文彬:“你不是一直在忙着倒茶么?”
林书友:“忙得我自己都来不及喝一口。”
谭文彬:“哈哈,你这也算是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了。”
林书友又灌了一大缸茶后,问道:“要不要出去转转?”
上次小远哥来丰都时,他还不在团队里。
谭文彬:“我可以留下来看着。”
李追远点点头:“那就去鬼街逛逛吧。”
林书友开心地跟着李追远离开了招待所。
这个点了,鬼街早就安静了,可这个点的鬼街,才最有氛围。
白日里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活人气息太浓,夜里,鬼才会出来游荡。
林书友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下张望:“阴萌以前就生活在这儿么?”
李追远走到一间铺子前停下,铺子上的招牌已被改成成衣店,原先这儿是阴萌开的棺材铺。
离开丰都时,阴萌将家里留存的棺材都折价卖给了街坊邻居,铺子也退租了。
当时谭文彬建议过,哪怕铺子不开了,也可以关门放在这儿,反正房租也不贵,这样以后回来时,还能留个念想,毕竟这里不仅是铺子,还是阴萌的家。
但阴萌的态度很坚决,就是要退租掉,不知道后来阴萌是否后悔过,可当时的她,应该是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
这时,林书友面容一肃。
他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一道黑影正在向这里靠近。
刚重伤醒来时的阿友,能弱到连两只恶鬼都打不过,但醒来后,伙伴们的伤势恢复速度就会很快。
因为谭文彬体内的灵兽和林书友体内的童子,只要复苏过来,就能自己想法子加速疗伤进程。
外加还有赵毅跟变戏法似地,不断拿出“最后一颗”。
李追远抬起手,示意林书友不要轻举妄动。
林书友压制下气息,竖瞳没有开启。
那黑影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里头却是空荡荡的。
它似乎很好奇,靠近过来后,对着林书友和少年做了一番打量,然后,走到铺子门口。
“吱呀……”
一块门板被从里面卸下。
黑影从兜里拿出铜钱,丢到这里几乎每家店铺门口都会摆着的水缸里,铜钱飘浮在水上,没丝毫沉下去的迹象。
铺子内,渗出幽幽的光。
黑影走了进去。
随后,一张清秀女人的脸探出,看见这个点居然有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显得很惊讶。
她伸出手,挥了挥,似乎在试探他们是否能看得见。
林书友瞪着眼,目不转睛,仿佛自己真的看不见。
他觉得自己表演得很好,没露出丁点破绽。
李追远开口道:“口渴了,想进去讨杯水。”
清秀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拆下了一块门板扩大了开门面积,示意请进。
李追远走了进去。
清秀女人问道:“你身后的这位,是盲人么?”
李追远:“不是。”
清秀女人面露疑惑,等他们进来后,就将门板又装了回去,隔绝了外头。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小远哥,她为什么说我是盲人?”
李追远:“她是活人,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挥手,你装什么看不见。”
林书友:“……”
铺子内的装修并未发生变化,甚至连原本的柜台都被保留了下来。
里屋,原本曾被阴萌拿来放棺材的地方,这会儿被摆了好几排衣架,上面挂着不少衣服和帽子。
单纯从成衣店角度来看,货品明显不足,不像是专门租下来卖衣服的,倒像是特意打个掩护。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削男人,上半身正常,两条腿萎缩,这会儿正盘腿坐在椅子上,与那穿着蓑衣的黑影面对面,应该在走阴交谈。
李追远没刻意去听取对方交流的内容,在旁边长凳上坐下来后,伸手接过清秀女人递来的茶,说了声谢谢。
那边生意谈完了,黑影起身离开,清秀女人去帮它开门。
男人睁开眼,面露疲惫,又挤出礼貌的笑容,开口问道:
“敢问二位,所来何事?”
李追远:“故地重游,就想进来看看。”
男人:“二位是这间铺子的原主人?”
李追远:“是我朋友的。”
男人:“原来如此,我们是做走阴生意的,当初夜里选档口时,发现这间铺子门口总是会有孤魂野鬼驻足停留,恰好这间铺子又关了,就去找街道,给租了下来。
如你所见,生意还不错。”
开店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人流。
这个铺位,位于鬼街的中段,是个相当差的位置,因为你不管做什么生意,只要生意好了,头尾都适合插店给你截流。
当然,阴萌以前生意惨淡……倒和铺面位置的关系不大,哪个游客会来逛街时,顺手买口棺材带回去?
早年阴萌爷爷开棺材铺时,生意应该还可以,但老人家也没料到,随着县城发展和旅游兴起,这会儿变成旅游街。
不过,人流不行,可这里的鬼流可以。
这得益于阴萌爷爷哪怕昏迷在棺材中时,依旧会夜里走阴起来做生意,长年累月下来,倒也积攒了鬼气,形成了口碑。
男人开始做自我介绍,他姓张,叫张迟,他妹妹叫张秀秀,兄妹俩是涪陵人。
老张家以前就是以算命卜卦为生,结果连续几代天缺,要么生来残疾,要么成年后得罕见病。
听到这里,李追远可以基本确定,应该是老张家有一代人,坏了规矩。
算卦这一行,其实不会遭受天谴,泄露天机也没什么关系,李追远本身就擅长这个,现在看见一个陌生人先看其面相几乎是他的一种习惯。
真正会招致反噬的是,你泄露天机的目的是为了给自身谋利,人有贪婪本性,尤其是对于有本事的人而言,这贪欲基本很难控制。
可你若是因此获利,那天道就会让你加倍吐出来,或许不会报应在你身上,却能让你子孙生来就有原罪。
但就算明知如此,这一行永远不缺犯忌讳的人,若是剔除掉那些没本事的骗子,正儿八经真懂点门道的,基本都“有缺”,渐渐就形成了刻板印象,普通人觉得你不瞎不残,就没本事。
张迟没有正式行礼报家门,李追远也就简单回应了己方二人的名姓,没做发散。
本意只是坐坐,故地重游,李追远打算走了,天亮前还能回去睡一会儿,明天上午还要开会。
可刚起身准备告辞,张迟就开口劝阻道:“两位还是再等等,这会儿出去,不太合适。”
林书友:“怎么了?”
张迟:“若是普通人这会儿出去走夜路倒没什么,可二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的,这会儿出去,容易受影响。”
张秀秀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说道:“哥,到点了,要来了。”
张迟伸出手,对妹妹道:“秀秀,推我过去。”
其身下的凳子,是一张木质轮椅,秀秀把他从柜台后推出,来到门口,再搀扶着哥哥下轮椅,寻了个垫子他跪下。
紧接着,秀秀就张罗起了供桌,布上烛台火盆,摆在店铺门槛内侧。
做完这些后,张秀秀就抬头,注视着时钟。
外头街面上,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张迟:“来了。”
秀秀马上去将门板拆下,然后退回来,跪到哥哥身边。
街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哪怕李追远没走阴,却也能听到幽幽而起的奏乐和鸣锣。
另外,哪怕是站在店内,也能看见前方后方映照而出的好几道烛火,意味着像张迟这般开鬼店的,不少。
张迟回头,对李追远道:“二位若是想看,就跪下来,若是不想跪,就请回里屋,要不然,会引起麻烦。”
说着,张迟就从自己身侧又拿出了两个垫子,摆在自己身后。
他大概是觉得,这两位客人应该会愿意跪下。
谁知,在他说完后,两位客人就退到里屋去了。
张迟微微一愣,也没多想,又摆正回姿势,低头。
脚步声临近,很快,有身穿统一袍子的人,列成两队,自街面上行过。
他们一个个面容深白,白到五官在脸上都成了一种极不和谐的累赘。
紧接着,一张大輦出现,有身着不同制式衣服的“人”,将其抬着,上方帷幔轻晃,坐着不知是哪里的阴间贵人。
虽是退到里屋,可依旧是能通过衣服间隙看到外头景象的。
林书友问道:“小远哥,这是丰都鬼街每晚的固定节目么?”
阿友觉得,要真是每晚都这样,那游客来丰都旅游是真值了。
白天有活人表演,晚上有众鬼游街,简直全天都没节目空档。
李追远:“不是。”
上次李追远来时,就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而且最近也不是庙会日。
再者,上次整条街,只有阴萌的爷爷在这里开鬼店。
这次不光是晚上多出了这个,鬼店数目也一下子多出很多。
这说明,这段时期,这儿的客流十分充足,要不然也支撑不起这么多鬼店。
一轮又一轮的队伍过去,每一轮队伍都有一个主位,或乘輦或坐轿或干脆一张大台面,上面的贵人有些看不清楚似不愿露面,能看清楚的,也往往千奇百怪。
林书友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他老家那儿本就有游神传统,类似的活动多得很,但都是人来扮演,前后呼应、搭台起龛,可那只是人为活动的模仿,哪里有这般原汁原味?
当然,这里是丰都,出现这样的情况,能够理解。
要是自己老家也出现这种规模的百鬼夜行,那官将首岂不是得忙死?
“咔嚓……咔嚓……咔嚓……”
这摩擦声,虽带点飘渺,可明显是金属质感,而且,与前头队伍的脚步整齐不同,它现在很杂乱。
不一会儿,当新一轮的队伍出现时,两边开路的,是一群甲士。
都是破损的甲胄,上面坑坑洼洼,里面的兵士和前面的一样,面色惨白,行进时步调不一。
队伍中间的那位,这次没用人抬,而是自己骑着马,身姿挺拔,器宇轩昂,却没有头颅。
而且,伴随着队伍的前进,这些身穿甲胄的士兵,会脱离队伍向两侧跑去。
外头几处烛火,也因此出现了摇曳,应该是有好几家鬼店都进了东西。
有两个鬼卒,在成衣店的门口停下,脱离退伍后,走了进来。
张迟对这一幕并不奇怪,他示意妹妹开始烧纸。
秀秀将纸钱点燃,置于火盆中。
可两个鬼卒并未满意,还站在张家兄妹面前,其中一个,更是将自己那惨白无比的脸,向秀秀靠去。
张迟:“秀秀,加供。”
秀秀应了一声,拿出一个瓶子,将里面红色的液体倒入火盆中,当即“滋啦”一声,一缕灰雾升腾。
两个鬼卒开始猛吸,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惬意。
可它们,依旧没挪动脚步离开。
先前的血应该是畜生血,可以是鸡血也可以是牛血,裹入香灰静置过的。
如果把普通的纸钱比作白米饭的话,那加了料的这种,等同于炒饭,会更好受用一点。
只不过普通人做祭时,不用去搞这些花样,若是不懂配方擅自加血,容易把本来温和的鬼物刺激出凶煞。
眼前的两个鬼卒没有被刺激出凶性,它们只是过于贪婪,不觉满足。
张迟:“秀秀,倒酒。”
其实,供桌上本就有酒,但那是普通的酒。
秀秀拿出另一个瓶子,将塞子拔出,把酒水倒在身前地上。
以走阴视角来看的话,那本该向下落去的酒气逆势而上,被两个鬼卒吸入。
鬼卒的身形开始摇晃,惨白的脸上也流露出红晕。
见状,张迟如释重负,以为应付过去了。
可谁知,其中一个鬼卒在“喝”完酒后,进一步地把自己的脸,贴向了秀秀,鼻子在上面嗅着,像是打算汲取些什么。
另一个鬼卒,没去理会秀秀,反而朝着张迟靠去,在张迟面前,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林书友:“小远哥,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骑在马上的那位无头将军,它自己没兴趣下马做什么,但也没控制自己手下鬼卒去收取孝敬。
鬼街上绝大部分还是普通人开的店,不少人都是以店为家,可鬼卒只是袭扰鬼店,没去普通人家冒犯。
这意味着,丰都的秩序,其实还在。
它们晓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万万碰不得。
但相对应的,针对鬼店的勒索和占便宜,就算是一种潜规则了。
一是因为能开鬼店的,都不算普通人范畴;
二是鬼店想继续营业下去,就不能得罪它们,哪怕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还是得该巴结巴结,该孝敬孝敬。
在这一点上,无论是阴间还是阳间,都是相通的。
阳间反而能更便宜一些,实在不行大不了不干了,可开阴店的,求的不是金银财富而是阴德,就比如张迟,他是希望自己的病情不会继续恶化下去,也希望自己妹妹不会和自己一样生起怪病。
有这一需求在,他们的容忍度就更高。
可再怎么容忍,也是有限度的。
秀秀面前的鬼卒,明显是想轻薄于她,虽然它没实体,却也能意淫造幻。
就比如有些特定情况下的鬼压床发生时,你也不清楚那只鬼压在你身上到底在做什么事情。
秀秀身形渐渐向后趴去,她紧咬着牙关,双手攥紧,眼里冒出怒火。
张迟咬住嘴唇,手伸向自己袖口。
这个店已经开了有一段时日了,门前百鬼夜行的情况一开始是没有的,后来有了大家也能应对,无非是做个表面形式给予尊重,给它们打发了事。
遇到贪心的进来,那就把提前准备好的孝敬取出,基本吃了孝敬它们也会很快退出,不会再做什么过分的事。
可今晚,却遇到了特例。
它们,它们竟然贪婪到如此境地。
张迟看着自己妹妹,他不可能看着她受辱的,鬼不鬼的不要紧,他既然能看得见鬼,就不可能拿什么鬼不是人又有什么关系来自我欺骗。
秀秀也是一直在强行忍耐着,眼角余光不停看向自己哥哥,等待哥哥拿主意。
林书友:“小远哥,这过分了吧,我们要不要出手?”
拥有朴素正义感的林书友,自然看不惯这种“匪兵调戏良家妇女”的经典桥段。
李追远:“等人家先出手,要不然你出手了,人家还会怪你为什么出手,让人家生意做不下去了。”
林书友立刻点头,他觉得小远哥说得很对。
李追远其实也是想主动丢块石头进去,探寻一下丰都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这时候,自然得自己去找切入点。
这百鬼夜行,看起来阵仗很大,但看到现在,少年也没感知到哪怕一个真正够得上大人物的存在。
就比如外头那位骑着马的无头将军,从其鬼气上来看,比自己刚出门家门时就遇到的鬼将都不知差到哪里去。
这帮家伙,应该不是阴司的本土势力,更像是外头的鬼,组团过来朝拜的。
当初酆都大帝一道法旨,就让千里之外的鬼刹为其奔跑灭门,足可见,大帝虽然落座丰都,可影响力,却极为深远。
鬼卒不断压迫下来,秀秀身子继续后仰,就在她将要支撑不住,张迟也准备掏出自己袖子里的戒尺出来打鬼拼命时……
一直在张迟面前嗅来嗅去却被张迟无视了的鬼卒,直起身,踹了秀秀面前的鬼卒一脚,眸子里发出红光,似在发泄着某种不满。
鬼卒被踹翻,秀秀得以脱离魔爪。
张迟的手攥着戒尺,没有抽出来,他有些不懂此时的情况。
两个鬼卒互相瞪着,没说话,却像是在吵架,如同一场默剧。
林书友:“小远哥,它们这是怎么了,另一个是良心发现?”
李追远:“一个不平衡,觉得自己没找到心仪的对象,就不想让另一个得到快乐。”
林书友:“对象?”
李追远:“没看上张迟。”
林书友:“鬼里居然也有这种癖好?”
李追远:“鬼的生前不就是人么,人有,鬼就不能有?”
林书友挠挠头:“这个,我以前还真没留意。”
以前,林书友遇到鬼,都是一声“恶鬼,只杀不渡~”,然后起乩,将鬼镇杀,哪里会给鬼展露自己独特癖好的机会。
两个鬼卒僵持之后,忽然,集体看向里屋。
张迟先前让李追远二人若是不打算跪的话,就去里屋。
因为那些鬼就算进来,也不会去里屋。
这里有个模糊地带,里屋可以理解成周边普通人住的民居民店,不得侵犯,可模糊地带的解释权并不在店家自己手里,鬼店的里屋……也能认为是鬼店的一部分。
两个鬼卒的“视线”逡巡过来。
正常人走夜路被鬼这么一盯,那必然会汗毛直立。
林书友则立刻闭上眼,不让自己的竖瞳因受刺激直接开启。
这时,那个先前在张迟面前嗅来嗅去的鬼卒,向里屋走来。
它的身体,穿过了阻挡在身前的衣服,目光,落在了林书友身上。
刚平复好竖瞳本能的林书友睁开眼,看见站在自己前面正死死盯着自己看的鬼卒,不解道:
“小远哥,它这是什么意思?”
“它看上你了。”
林书友:“……”
鬼卒自是没办法看见林书友体内藏着的白鹤童子,但一来优秀的官将首乩童,天然就对阴体有吸引力,要不然也无法接受阴神降临;二来林书友的身体被童子改造过后,这真君之体哪怕仅仅是那点外在表现,也足以让阴体视为温床。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撇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书友本人,长得确实英俊帅气。
鬼卒张开嘴,舌头趿拉下去,一直延伸到脖颈处,一步一步,向林书友靠来。
这下,轮到林书友以求救式的目光,看向李追远。
秀秀和张迟也回头看到了里屋的情况,秀秀面露焦急,张迟则在看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后,低下了头。
他在挣扎,挣扎要不要救,不过既然选择了挣扎,那接下来肯定不会救,此时的挣扎,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稍安。
李追远肯定不会生他的气,只是萍水相逢,刚见面聊了会儿天的人罢了,为让他们不受辱却得罪了外头让自己的店没办法开下去,正常人都做不到。
毕竟,不是谁都是林书友。
不过,李追远依旧觉得张迟的选择很白痴,这个鬼卒找到心仪对象后,谁能保证另一个鬼卒不会倒退回去继续纠缠秀秀?
都是能瞧见鬼的玄门中人,真要想保护下自己妹妹,那不如现在就趁机出手,好歹能多两个“不知深浅”的帮手,去赌一把运气。
这,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李追远:“动手吧。”
林书友竖瞳开启,伸手,攥住鬼卒的脖子,一掰,“咔嚓”,没实体,却也出了音效,这种鬼物,对白鹤而言,实在是再顺手不过的玩物。
下一刻,白鹤真君掌心朝下,指尖转动,断了脖子的鬼卒身体向上收缩,快速挤压消磨,在其魂飞魄散前,真君大人请它体验了一把挫骨扬灰的快乐。
这足以可见,先前在阿友体内的白鹤,也是被恶心得不行。
堂堂昔日鬼王,竟被这种杂毛男鬼垂涎,这真要流传出去,祂白鹤得沦为鬼界最大笑话。
另一个还在屋子里的鬼卒见到这一场景被吓懵住了,不仅没想到鬼店里向来逆来顺受的人竟然敢还手,更没料到的是,对方对付自己的同伴,竟简单干脆如斯。
白鹤真君一步跨出,手中凝聚出一把三叉戟虚影向前投掷。
“噗……”
三叉戟没入鬼卒躯体,它张开嘴,惨叫声还未来得及发出,鬼体上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洞口,“砰”的一声,直接崩散。
秀秀惊愕地张开嘴,她先前若是反抗的话,只能和鬼卒拼命,可这个人,却能轻松虐杀鬼卒。
张迟眼睛用力瞪大,心里头忽然涌现出强烈的后悔,他甚至想扇自己两个巴掌,刚刚为什么没直接抽出戒尺去帮他们打鬼卒。
他现在可以笃定,这两个今日登门坐坐的客人,身份定然不一般,如果能与他们攀上交情,那对自己的好处绝对难以想象。
现在,是不是迟了?
不,还不迟!
热血当即上涌,张迟准备将戒尺抽出以做补救。
可这时,外头那位骑在马背上的无头将军,却朝着这边转过身。
一股可怕的怨念卷入店内,将张迟脑子里刚刚升腾起的热血顷刻浇灭,张迟,又缩坐了回去,戒尺还是没能抽出。
外面的鬼卒,开始聚集到店门口。
张迟的身体在颤抖。
李追远和白鹤真君往这里走来时,张迟将脑袋埋得很深。
他现在,内心很复杂,一方面他觉得外头那个无头鬼很强大,还有这么多鬼卒,以及外面偌大的百鬼夜行规模,在这里反抗,简直就是找死;另一方面他又极度的患得患失,生怕对方真有本事活下来;除此之外,他还希望对方能赶紧离开自家的店,把“他们”引出的麻烦,带到店外去。
李追远和白鹤真君的确没停留,径直向店外走去。
虽然润生他们不在这里,但有一个已经跃跃欲试准备“大开杀戒”的白鹤真君在身边,已经足够了。
再者,
虽然这里是丰都,
但,
这里毕竟是丰都!
上次来丰都时,李追远只是刚从阴萌爷爷那里学到了幼儿版的阴家十二法门。
如今,他掌握着全套酆都十二法旨。
自己这一浪,本就有很大可能会死在丰都,而且自个儿还主动增加了变数。
但他不信,
身具大帝传承的自己,会以这种极为荒谬的方式,惨死在丰都鬼街的街头。
刚走到店门口的供桌前,马上的无头将军抽出了剑,先指向了白鹤真君,在发现了白鹤真君跟在少年身后,如同护卫一般后就将剑指向了少年。
这也是因为白鹤真君并未将自己所有气息显露,还刻意做了压制,要不然,那位就不会还敢如此悠哉地骑在马上。
剑身微鸣,一团团蓝色的鬼火,自马蹄下延展而出,拦路的鬼卒纷纷避开,这铺陈于地的鬼火,最终和店铺门口的供桌相连,连带着供桌上的烛火也一时爆起,化为蓝色。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它要求少年自己向它叩首跪拜,再听从它的发落。
李追远从此举中看出来了,它不敢在丰都随意杀人。
就像是玄门中人在外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总喜欢开场前动辄以天道之名为自己开脱责任一般,这丰都……也有着属于它自己的天道。
马背上的无头鬼,在做属于它的免责宣言。
白鹤真君明明已经杀了两个鬼卒了,可对方依旧不能直接对自己下杀手,仍存在着忌惮。
这说明,对方也清楚,自己的鬼卒进鬼店滋事,不符合规矩。
阴司,还真有说理判决的地方,对这些鬼的压制,相当之大。
也是,若是没这些规矩压着,这座城市的活人,怎么可能过上正常生活。
无头人的剑身再次扬起,蓝色的烛火不断摇曳,似在催促赶紧磕头。
它在等到李追远拒绝,只要李追远拒绝,它就有理由亲自出手或催促手下将他们擒杀,它相信,以李追远二人先前快速杀死自己两个鬼卒的风格,怎么可能跪?
然而,很快,它的无头躯体在马背上一震,因为它看见,那个少年走到垫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这是,要打算跪了?
秀秀挪开了身位,把供桌正面让给了少年,并出声安慰道:“没事的,跪下后就没事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是真出自好意。
张迟抬起头,看着少年的背影,见少年打算跪了,心里微微有些失落的同时,又有些庆幸,期望落空了,但好像期望也没那么大。
白鹤真君竖瞳眨了眨,想伸手去搀扶和阻止少年的动作,却连续伸手后又被缩了回去。
童子:“劝阻啊,说你宁愿死战但求主公不受辱!”
林书友:“它自己布的局,自己摆的桌,自己点的烛,小远哥的一跪,它能受得住?”
童子:“我当然知道它受不住,它算个什么玩意儿!我是要你去表现一下抓住机会!”
林书友:“不去,会显得我很傻。”
童子:“你还想不想进步了!”
林书友:“童子,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你当初为什么没能进步成功了。”
童子:“……”
这一切的布置,都是由无头鬼自己摆下的,相当于一种接受朝拜的仪式。
李追远按照流程走,左手向下,虚撩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袍边。
仅这个动作,蓝色的烛火猛地窒了下去。
马背上的无头人,身体连续震动,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出现在它心头。
李追远右臂后摆。
无头人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呜咽,直接瘫软在地。
无头人似是明悟到了什么,这家伙的命格,绝对有问题!
它将剑身再度举起,想要熄灭地上的鬼火,中断这个由自己亲自布置出来的跪拜仪式。
可伴随着少年目光微凝,那蓝色的火焰,竟完全不受其控制,无法被熄灭。
无头人慌乱地从垮塌的马背上下来,举着剑,要冲过来强行阻止。
李追远右脚向后一退。
“噗通!”
无头人跪伏在地,身体痉挛,一缕缕黑烟从其没有脑袋的脖子处疯狂窜出。
它挣扎着开始哀求,甚至将长剑丢弃,想要跟着一起磕头,妄图以此举抵消。
以前,在老家,李追远跟着自家太爷赶白事时,会刻意回避这种直接的跪拜,甚至连烧香烧纸,都得故意转圜,不能直着上。
他知道自己的命格现在不一般,太多东西压在自己肩膀上。
人家逝者家属花钱请自家太爷过来是求逝者能更好安息的,自己没道理让人家来个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秦、柳龙王门庭当代唯一传人,再加上自己虽未正式被大帝认可封赐,可因掌握酆都传承,自己背后早已浮现出大帝的虚影。
这个头,
请你消受!
看着前方仓皇失措的无头将军,李追远左腿弯曲,身形下移。
才刚下移了几寸。
“啪!啪!啪!啪!”
供桌上,街面上,蓝色的烛焰集体炸开,无头将军身体“轰”的一声,化作一团鬼火,直接崩散!
刹那间,整条街,寂静无声。
秀秀看着少年的背影,仿佛普通人第一次见到鬼一样,嘴巴完全张开,呼吸急促。
张迟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眼泪都急得流出眼眶,好想叫出声来。
伴随着无头将军的崩亡,那些由它驾驭的鬼卒,实则伥鬼,一个个发出哀嚎,身形扭曲,到最后消散于无形。
这动静,对鬼街里正在熟睡的住户而言,像是晚上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吵人安眠,但好在,大风很快就停歇了,睡得深的根本毫无察觉。
后一轮的队伍,在此时跟上,继续前进。
下方开路的,目不斜视,比比直直地往前走,被它们托举在輦上的那位贵人,主动伸手拨开帷幔,露出一张少女的脸,向李追远低头行礼。
下一轮的贵人,也是如此。
好在,后面没几轮了,百鬼夜行,就此结束,街面上复归安息。
李追远看着前方队伍消失的身影,心里有了一个念头,之前自己想着进酆都的方法,大概是走水路,进阴家祖坟。
这个方法可行性有待商榷,技术上没有难点,问题是……那地方默认进去的都是阴家逝者,逻辑上可能会有大麻烦。
别的不说,谁家祖坟是大门常敞开欢迎四方来客的?
以及,谁会没事做,闲着无聊,就去自家祖坟里转转?
万一费了不少力气进去后,发现阴家祖坟是个死胡同,那该怎么办?
现在,好像酆都的鬼门开了,自己可以想办法从正门进,这就从容多了。
林书友扭了扭脖子,竖瞳消散,恢复正常。
“小远哥,咱们现在回去?”
“嗯,回去。”
张迟用双手在地上爬行,跪伏在店门口,对李追远的背影不停用力磕头,喊道:
“我与家妹自幼命苦得此怪疾,病痛缠身,还请前辈施恩,救我于苦海,我与家妹定感激不尽,永记恩德!”
李追远:“你饿了没有?”
林书友:“饿了。”
李追远:“这会儿招待所肯定没东西吃,你留意下有没有已经开门在准备营业的早餐店,有什么就买点什么吧。”
林书友:“好的,小远哥。”
张迟把头磕得“砰砰砰”响,可前方二人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秀秀有些心疼地想要去搀扶哥哥,却被哥哥一把推开。
张迟转身,躺在门槛上,喘着粗气的同时,目光无神。
……
回招待所途中,还真遇到了已经亮灯的早餐店,餐品虽没准备齐全,林书友还是买到了包子和豆浆。
林书友:“小远哥,你吃。”
李追远:“我不饿。”
林书友一边啃着包子一边说道:“真辛苦,居然开店这么早。”
李追远:“嗯,早餐店一直是最苦的几个行当之一。”
林书友:“小远哥我一直在琢磨,以后开个什么店。”
李追远:“不开庙了?”
林书友:“以前想开庙的,现在我都成官将首叛徒了,总不能回老家开真君庙和我爷爷师父他们打擂台吧。”
李追远:“那就在村里开咖啡店。”
林书友脸一绷,随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哈!”
刚走到招待所门口,林书友的包子也刚好吃光。
林书友扩了扩肩,吃饱喝足,再去眯个小觉,起来后继续去会议室端茶倒水。
李追远停下脚步,看向廊道外。
林书友:“嗯?嗯!”
阿友也反应过来,廊道外,有两道黑影刚刚一闪而过,不是鬼,是人,而且身手好得离谱。
李追远从对方身手上,看出了些许似曾相识,自己以前,应该经历过。
对方奔去的目的地,正好是李追远他们住的那栋楼,翟老和罗廷锐他们,也住在那里。
“嗡!”
有一道红色的身影自上方窗户落下,拦截住了那两道黑影,不用猜,正是血猿状态下的谭文彬。
“嘿,我可是盯着你们俩好久了,一直在外围摸索着不进来,把我等得都快睡着了。”
两道黑影扑向谭文彬,双方刚一接触,就被谭文彬身上的血气弹开。
林书友对李追远开口道:“小远哥,你等着,我去帮彬哥把那俩杂碎给逮起来!”
下一刻,刚刚被谭文彬弹退的两道黑影全部站定,左手摊开,右手握拳,单脚跺地!
两股凌厉的气息,降临在他们二人身上,随即,二人齐声吟唱道:
“官将首,恶鬼~只杀不渡~”
第两百八十七章
官将首?
林书友正往前冲的步伐,趔趄了一下。
刚刚他才跟小远哥说,要去帮彬哥擒下那俩杂碎呢,结果没料到这回旋镖这么快就扎回到自己身上。
虽然他现在是真君,但在情感认知上,他依旧认为自己是官将首的一员。
与林书友心境截然相反的,是他体内的童子。
眼皮的快速跳动,显示出童子那极其强烈的迫不及待。
当然,林书友的迟疑也只是在一瞬,他清楚保护翟老他们是自己的责任,因此,哪怕是官将首在此行事,那他,也必须阻止!
竖瞳开启,白鹤真君再次显现,这次,从一开始就没对气息做任何保留与收敛。
冷白色调为主的纹路自皮肤深处浮现,其余细节的描绘更是与身体形成最佳贴合,即使没穿戏服没戴官帽,可当他现身时,那股威严气势,足以睥睨碾压日常所见的那些游神。
那两位官将首,请的并不是增损二将。
一个开脸后虎目纹须,阳刚生猛,手持断刀,乃虎爷将军;
一个开脸后黑白交错,剧烈阴森,端举铡刀,乃阴阳司官。
先前未起乩时,他们被谭文彬以血猿之力弹开,这次起乩后,主动来攻。
谭文彬本欲还手,但在察觉到林书友的气息后,就干脆收手后退。
虎将军和司官以为谭文彬怕了,继续逼近,很快就再度迫至谭文彬面前,断刀斜切,封锁走位,铡刀横扫,主攻正面。
就在这时,一只手探了出来,先提铡刀上端,使其不得归位,另一只手则掐住断刀背面,让其不得寸进。
快速交手间,双方都只能凭本能反应进行下一步动作。
断刀一颤,刀身翻滚,想要将钳制自己的手斩碎;铡刀寒芒释出,威压绽放,欲要让身前人束手就擒。
白鹤真君指尖发力,硬生生将断刀稳住,随即一脚抬起,将虎将军踹飞;紧接着,更是竖瞳闪烁,压制住铡刀上寒芒威严的同时,借助先前踹出的一脚扭起的身形,顺势一肩,撞击在了司官身上,司官亦被撞飞。
交手只发生在一瞬,可却全是力量与气势上的直接对抗,很明显,白鹤真君完胜,而且他的双锏此刻并不在身边,等于是徒手御敌。
虎将军和司官落地后马上爬起,二人纷纷目露骇然,不仅仅是诧异于对方的强大,更是惊骇于对方身上那令祂们感到十分熟悉的气息。
很快,祂们俩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当即异口同声道:
“童子?”
“大胆!”白鹤真君向前跨出一步,上半身微微朝着祂们倾斜,竖瞳散发出强烈威严,沉声道:
“在那旧庙之中,你们叫我一声童子,我不挑你们理,可在当下,你们该尊奉我为什么?”
白鹤童子的事,祂们知道,但不多。
只知那白鹤童子忽然背离出庙,开革除名,可上方并未降下法旨,将其定为叛逆,似就这般不了了之了。
自童子离开后,官将首内部经过新一轮的挤压与排挤,最终选出了两位,来代替童子过去的职责。
为什么是两位……因为童子过去干的活儿和跑的腿,实在是太多,一个阴神根本无法胜任,只能霸凌出两个。
为此,官将首内部是怨声载道,因童子一人之故,耽误了大家的公事节奏。
其实,增损二将,是懂一点内部信息的,尤其是损将军,祂懂得最多,可越是如此,损将军就越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缄默。
见祂们迟迟不回答给出尊称,童子鼻息加重,目露愠怒。
虎将军:“童子,你还不速速回去请罪。”
司官:“吾等还能看在往日情面,替你求情两句!”
虎将军:“你可知,因你擅离职守,为衙里造成多大麻烦!”
司官:“童子,难道你已忘记官将首之责以及菩萨面前所立之誓么!”
“呵呵。”
童子笑了。
作为存在已久的阴神,若是在老衙门里日子能过得下去,就算身居末尾次序又如何,正常来说,早就该习惯且被消磨了。
换言之,童子之所以对进步孜孜以求,就是因为祂以前在老衙门里,过得是真不开心。
明明资历最老,却被排挤成末流;明明干得最多,却都只被分配到年轻乩童起乩时试用和各种鸡零狗碎的差役。
哪怕到如今,祂们依旧挺着那高傲的头颅,对自己颐指气使。
过去的自己只能低下头强行忍受,现在的自己要是还能继续忍,那过去这段时间的豪赌与跳槽,岂不是都白费了?
血光,在竖瞳里流转。
但童子仍保留着一缕清明,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徐徐走来的少年。
李追远开口道:
“打崩祂们,我只留乩童问话。”
童子嘴角拉扯出弧度,整个人都变得兴奋惬意起来。
撇开最开始被那少年调教……不,是磨合阶段,
真正相处起来后,少年的脾性,是真对自己胃口,他似乎没有感情,却从不干预自己手下去宣泄情感。
虎将军虎目瞪向少年,呵斥道:“放肆,竟敢对吾如此不敬!”
“大胆,竟敢目无尊上!”
白鹤真君发出一声大喝,脚踏三步赞,直接来到虎将军面前。
虎将军右手摊开,先前落下的断刀快速飞回,可就在这时,童子向后伸出手,先一步准确无误地抓住断刀,再对着虎将军一刀横切。
虎将军非但没有躲避,反而主动敞开自己身前,双手握拳,对着童子砸去。
这下子,反倒是让童子不适应了。
祂这才记起来,官将首的阴神,是不在乎乩童状况的,故而战斗方式往往选择一往无前、不计后果。
况且,先前的交手也让祂们察觉到现阶段双方的实力差距,更是迫使祂们选择“以命换伤”的打法,只不过是以乩童的命。
当然,祂们不认为是自己不如白鹤童子,只当是自己身下的乩童素质不行,无法发挥出祂们真正的力量。
童子收刀锋改刀面,抽在虎将军身上,虎将军的双拳也打在其胸口。
只是,虎将军吐出鲜血,童子只是身形摇晃。
司官上前,铡刀再现,意欲解围。
童子论起拳头,在其铡刀尚未开铡之前,砸了上去。
“砰!”
司官再次倒飞很远。
童子没追,转而继续以刀面,对着身下的虎将军疯狂抽打。
虎将军但有反抗企图站起身,都被童子提前镇压,让祂只能一直躺在地上被动挨抽。
伤害性故意不高,一心只为施加侮辱。
虎将军气得鼻尖不断喷出白气,却又无可奈何,祂以刚猛著称,可祂的刚猛在此刻的白鹤面前,毫无挣扎余地。
再度起身的司官,双手掐印,口念咒语,一道道阴影自其脚下弥漫。
白鹤抬脚,将虎将军撩到空中,随后断刀当棍,狠狠抽了过去。
“砰!”
虎将军被抽飞,这次落地后,更是在地上滑行了数十米。
下一刻,白鹤将断刀插入身前地面,刚刚围绕在其身前,打算扑起将其束缚的黑影被钉死在了地面,不得出来。
同时,白鹤的竖瞳余光也留意到了,司官刻意放出一道黑影,去往了小远哥那儿。
但,只要不是司官亲自去,白鹤就不用去做阻拦保护。
黑影在李追远身后立起,打算扑向少年将其吞没时,黑影又剧烈扭曲起来,业火在其身上疯狂燃烧,且一路溯源。
司官双手上也出现业火,祂赶忙甩动将其扑灭。
刚剔除掉这业火,一双竖瞳就已出现在祂面前。
白鹤伸手,掐住司官的脖颈,将其提起,在空中抡起圆满的一圈后,砸向地面。
再抡起,再砸,继续抡,继续砸。
原始的暴打,才能抒发出心中的积郁。
今晚,老同僚间的重逢,不谈公事,只聊私事!
宣泄一番后,白鹤一脚,将司官踹飞,让其与虎将军作伴。
“呼……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自白鹤胸腔里发出,这不是累的,是畅快出来的。
但很显然,那俩却会错了意,或者说,先前被暴打时,祂们心里就有了计较,现在觉得,时机来了。
三根香,分别燃在了祂们头顶,祂们即可笔直站起。
但让祂们震惊的是,白鹤似乎早就晓得祂们要做什么了,祂们刚立起,就看见不知何时就已近在咫尺的白鹤。
“你……”
“香……”
“用香续扶乩时间,对我而言,可是老黄历了。”
白鹤双臂撑开,每只手的掌心都凝聚出三叉戟虚影,对着祂们刺了进去。
这痛苦,针对的不是肉体,而是直指阴神的感知。
如果说先前被暴揍只是屈辱,那么现在,就是实打实的酷刑。
“你……童子……你到底变成……什么……”
“你到底……是……是谁……”
白鹤朗声道:
“吾如今是,龙王座下第一护法真君!”
三叉戟翻倍,全部刺入。
虎将军与司官知晓今晚不敌,只能选择离开乩童身体。
可就在这时,有符针从白鹤口袋里飞出,刺入祂们身躯。
刚几乎就要离开的虎将军与司官,被重新狠拽了回来。
“别急,才刚开始呢,为何要急着走?”
谭文彬双手插兜,身上的血猿之力早就散去,瞧着白鹤折磨那两位阴神大人的场景,简直就是当初自家小远哥炮烙祂的翻版。
“童子心里,有委屈啊。”
李追远在旁边长凳上坐下,没看那边阴神打架,而是思考起进鬼门的方法。
以今晚所见那一轮轮的规模,似乎“贵人”之下,得有足够数目的伥鬼。
可一来制作伥鬼不是李追远会干的事,二来他也没这个时间和精力。
那自己就选简单的吧,百鬼夜行现在发生得很频繁,那干脆自己就等到下一次时,直接调包一个“贵人”。
“我好了!”
白鹤真君仰头,发出一声高呼。
得亏李追远在先前,就在这儿布置了一个简单阵法,屏蔽掉了动静,要不然光这一嗓子,就能将整个招待所的人都惊醒。
白鹤只是折磨了祂们,却并未阻止祂们离开,也并未求小远哥出手,祂们间的恩怨,还没到见生死的地步。
往少年这边走了几步,白鹤真君将左手置于胸口,朝着少年单膝跪下。
跟着他,自己功德、实力、脸面、尊严,都挣回来了。
李追远坐在那里,没动。
等白鹤真君双眸竖瞳消散,林书友的意识回归掌控身体时,李追远才站起身,挪开了位置。
林书友来到两个昏迷的乩童面前,擦去二人的开脸颜料,见到了他们的真容。
“是你们……”
谭文彬靠了过来,问道:“亲戚,还是师兄弟?”
“都不是,他们不是庙里的,彬哥,我记得我和你们说过,我们官将首有座庙,是不对信众开放的。”
“我记得,你小时候还被送进去修行过一段时间。”
“他们两个,就是那座庙里的人。”
“哦,这样啊。”谭文彬看向李追远,“小远哥,这两个我去审讯,审讯完后把他们送医院?”
“嗯,抓紧时间,别耽搁开会。”
“好嘞。”
谭文彬现在掌握四头灵兽,对应五感,在审讯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阿友,来,把他们扛起来,打入诏狱!”
“诏狱?”
“找个僻静的地方。”
“明白!”
李追远回到房间,简单冲了个澡后,又眯了一觉,等时间差不多了,就来到会议室。
早餐摆在会议室门口,开会的人自己拿几个,坐下来一边听一边吃。
李追远是准时到的,但会议已经开始了,翟老和罗廷锐各自拿着手中的东西,正在进行着交流,旁边一众人围在旁边听着,偶尔也会有人出声插句话。
能看出来,罗工和翟老,昨晚都没合眼,俩人手上的东西都是根据昨天会议连夜整理出来的。
薛亮亮给李追远递过来一颗刚剥好的鸡蛋,说道:
“大部分行业,能走到最顶端的,可能拼的不是智力,而是体力。”
李追远咬了口鸡蛋,看了看薛亮亮,点点头。
体力方面,薛亮亮是不怵的。
人基本到齐,会议正式开始,薛亮亮和郑华走到台前进行宣讲。
而这时,谭文彬和林书友也来了。
他们将一张纸条递给李追远后,一个拿起笔,开始做会议记录,另一个很自然地去添茶倒水。
会议场上很是潦草,各个坐得歪扭横斜且几乎都在吞云吐雾,但会议级别很高,且不允许接待单位的服务人员进入,因此能在这里打杂倒水,也算是不错的待遇,毕竟并非只有坐在最上首的那两位才是大佬,下面坐着的一大群人,也都是平日里难以接触的人脉。
当然,如果有记者扛着摄像机进来需要拍宣传材料的话,肯定不会是这个场景。
整个宣讲过程中,薛亮亮的表现明显压过了年纪资历比他都大得多的郑华,薛亮亮能够一边讲一边应对下方人的提问,同样的场景下,郑华得求助自己的老师。
每个行业内部都有自己的派系,若是没有,那才是真的千奇百怪。
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罗廷锐能以后起之秀的身份压过翟老,真的不奇怪,而且这种压制,并不是一时的,人家后头,是真有接班人。
中午休会时,郑华端着盒饭,吃得有些无精打采,下午还得继续宣讲,依旧是他和薛亮亮,两位老师精神疲惫了,不可能一直持续输出,只能由他们来代劳。
翟老将自己饭盒里的一个鸡腿夹给自己的弟子,笑道:
“心胸放开阔点,以后的建设事业很宏伟广阔,不仅容得下你和他,更能容下千千万万个你和他。”
“老师,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是觉得给你丢人了。”
“丢什么人,老师就没想争过,那位也没这个意思,输赢这东西,只是外人嚼舌根子用的,没什么意义。”
另一边,谭文彬左手拿筷子吃饭右手拿笔继续整理着记录,林书友发完盒饭后,终于能坐下来歇一歇。
薛亮亮这时走了过来,把他们俩都叫起。
罗廷锐端着盒饭,在李追远身边坐下。
“有什么感想?”
“老师,很有收获,很受启发。”
“嗯。”罗廷锐满意地点点头,“大工程的技术难度往往不是摆在第一位,民生、安全、后续影响等方面,也都是重中之重,外行人容易犯反专业论的错误,我们内行人容易犯唯专业论的错误。”
“是,我记下了。”
薛亮亮领着林书友和谭文彬,去和其他人打招呼认识,有些事儿老师不合适做,只能由他来代劳。
要不然,真就纯做记录员和倒水,那可不叫锻炼。
下午的会议,争吵少了很多,进入了一种快节奏,而且到黄昏时,直接散会,没有再熬夜。
三天后,还有一个大会,出席的人很多,身份也很不一般,要做正式报告,大家一致推举报告由罗廷锐来做。
罗廷锐请客,不仅有自己的四个学生,还邀请了翟老带着他的学生一起,选了一家当地老字号吃火锅。
饭后,众人还一起在鬼街随意逛了逛。
逛到一间扇子铺时,见扇面精致、做工考究,罗廷锐就提议给孩子们都买上一把,纯当纪念。
只是看中的那款扇子,数目不够满足所有人,罗廷锐就只给翟老的学生买了,请店主刻上他们各自的姓氏,预祝他们前程似锦。
翟老没拒绝,让他们收下,等到下面经过一间玉石铺时,翟老给罗廷锐的学生们一人买了一件玉坠,并亲自给他们挂上,祝他们君子如玉。
玉不是什么好料子,算上加工费也不贵,要真是那种名贵或者高价格的,就算翟老愿意送,孩子们也不敢收。
没打算全部逛完,大家准备回去了。
李追远让林书友陪着大家先行回招待所,他则和谭文彬脱离了大部队。
夜市的喧嚣临近结束,鬼街上一半铺面已经关门,余下的一半正在准备关门。
李追远没沿着鬼街往上走,而是向下。
那两个乩童来丰都的原因并没有太大价值,他们是根据“线索”,来剪除被邪祟附身的翟老,站在他们的视角,这是在为民除害。
走着走着,谭文彬笑了。
李追远一开始没问他为什么笑,又往下走了一段距离后,李追远最终还是开口问道:
“彬哥,你在笑什么?”
“阿友白天跟我说起昨晚的事儿,他问我小远哥为什么不愿意去帮一下那个店老板。
我说,如果小远哥这么轻易地就帮了,那你一开始吃的那些苦,不就白费了?”
李追远:“呵呵。”
谭文彬:“小远哥,你这种很勉强地配合我,好有趣。”
李追远:“我在努力。”
谭文彬:“能感受到,而且,确实完成了。”
李追远停下脚步,因为到最下方的码头了,一座很宽敞的大码头。
上次离开丰都时,李追远就是自这里坐的船。
此刻,站在台阶上,眺望远处的河面,那里也有几艘船正在行驶。
恍惚间,似有一艘船的船尾处,也站着一个少年。
曾经离去中的自己,往回眺望,看到已经再次回到丰都的自己。
李追远不信这种宿命纠葛感,但不得不承认,它真的很符合意境。
码头上只有运货运人的,没有游船,谭文彬找了艘小船,与船老板交流谈好价格,让他开船载着他们在河面上逛一逛。
发动机轰鸣,冒着黑烟,有些呛人。
李追远蹲在船尾,目光看着下方的河面。
百鬼夜行上丰都,走的,应该就是水路。
想要调包,等人家上岸后明显不现实,最好还是在人家上岸之前。
谭文彬与船老板聊着天,船老板说,昨晚这儿夜里又起了大雾,以前这儿不是不会起雾,但一来没那么大,二来时间没那么长,近半年来,这种大雾发生得是越来越频繁。
“噗通!”
船老板:“我去停船,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你侄子!”
谭文彬马上跑到船尾去这里果然不见了小远哥的身影,谭文彬舔了舔舌头,喊道:
“还在呢,没事,继续开。”
李追远跳下了河。
以往这时候,少年都喜欢趴在润生背上,因为润生的水性更好,但放在正常人里头,李追远现在的水性已经无比拔尖。
虽没练武,但《秦氏观蛟法》的吐纳他早已掌握,入水后,很快就适应过来。
身形缓缓下沉,最后触底,扬起些许泥泞。
转身,先朝向码头方向,再根据鬼街那条线的指引,对自己现在的位置进行调整。
水下的环境很复杂,很容易让人丢失方位感,好在这些对少年来说,都不是问题。
确定好了位置后,李追远向外前进。
渐渐的,他感知到身前出现了明显不同于周围的阻滞感。
少年掌心在上面摸索,很快就掌握到其韵律,随即手臂一扬,撕开了一道无形的口子。
走进去后,发现这里矗立着两根高耸的柱子,一条条锁链自柱子上蔓延下来,在河底铺上了厚厚一层。
放在地上,这些锁链应该是用来系牲口或奴隶的,可在这里,应该是拿来系鬼的。
一张张黑色的石椅石桌排列在两侧,上面空无一人,异常光滑,是鬼坐久了导致的,颜色则是被鬼气深深浸染。
现在,还不到时候,等这里真正热闹时,李追远可以想象,两侧肯定坐满了威严的阴差,一队队前来朝拜的各地鬼魂,在这儿“下轿”,等待批准上岸,通过鬼街,进入鬼门,从而去往真正意义上的酆都。
这里,好像没什么问题。
挂在腰间衣服上的玉坠,在此时脱落,缓缓荡下去,落于地上一众枷锁之中。
李追远弯下腰,拨开枷锁,打算将其捡回。
可明明已经拨开一层了,依旧没能见到那枚玉坠,且越是往下拨,就越是能发现枷锁的触感有些不同,隐隐有些发热。
这下,找玉坠的念头淡了,少年开始专注“挖掘”。
先前只以为铺了一层,事实是,它真的深不见底。
因为李追远先前是根据柱子上延伸下来的锁链条数进行推算的,可实际上,应该还有不知多少年岁以来,断裂后被丢置于此的枷锁。
很可能,自己脚下,其实就是一个完全由枷锁填充的深坑。
玉坠从夹缝中一路落下去,光靠自己,大概率是找不回了,除非让润生哥下来强行开挖。
确实是越下面的枷锁越热,这会儿已经有些烫手,但李追远还是打算放弃,先浮上去换气吧。
双腿一蹬,打算就此离开水面。
可少年身体刚向上浮起,下方只是被挖出一个小凹槽的枷锁堆,中间部分开始快速凹陷滑落。
当少年低头向下看去时,看见了枷锁下方,深埋着的一座双面佛像。
一面法相庄严,金刚怒目;一面面容悲怆,慈悲普渡。
这是菩萨。
祂坐在这里藏在这里,等在这里。
一时间,李追远的念头彻底通达。
当刀被挥舞时,刀很难区分,到底是自己的主动,还是有人握着刀柄进行驱使。
但现在,少年已经发现,当自己生出要以调包的方式进入鬼门时,菩萨,就已经在起点处,候着了。
李追远:
“原来,你是想,跟着我,进鬼门!”
……
“黄酒,管够,本来想买二锅头的,但觉得你应该喝不惯,路上买的熟菜味道不错,我一边开车一边吃,结果不小心吃完了,但没事,还剩下一大包榨菜,咱们将就着榨菜配酒。”
赵毅先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给对面地上倒了一口,再捡几根榨菜丝入口,嚼得嘎嘣脆。
这儿,是那日三根香的发生地,也是墓主人的墓穴上方。
赵毅按照李追远的要求,折返来到这里,找他那素昧平生的发小,联络一下感情。
酒过三巡,榨过五味。
赵毅吸了吸鼻子,假装自己喝得很醉了,说道:
“哥们儿,夜里风大,冷得我直哆嗦,你下面应该暖和,来,我跟你挤挤。”
说完,赵毅就抄起身边的黄河铲,对着盗洞位置,开挖。
挖着挖着,就挖开了。
虽然挖个盗洞对赵毅而言,不算难事但能挖得这么快,却真不是他的功劳。
因为那日亲眼目睹封印后被彻底回填夯实的盗洞……下方竟然已经空了。
这意味着,这段时日,一直有人自下方,在向上耸动,企图再次出来。
正常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下封印的可是菩萨,你要说百年后封印破损出现了异动,那还能理解,可谁敢相信,菩萨的封印,只能顶几天?
“哎哟……看来哥们儿你也是想见我的,怕我一个人挖辛苦,你也搭了好多把手。”
赵毅深吸一口气,姓李的只让他回来,其余的告诉他随意,可他来都来了,总不可能一直傻乎乎地在外头坐着,又不是真跑过来野炊露营的。
摒弃杂念,赵毅还是钻入了盗洞,像是个蚯蚓,一段一段地向里滑。
估摸着向下滑了挺长一段距离了,竟然在下面看到了光亮。
现如今,很多名墓都被当作景点开发了出来,去参观这些景点时,可以看见历代盗墓人的技术比拼。
有的盗墓者盗洞挖得很偏,有的盗墓者能直接给你挖到主墓室棺椁上方,下来就能和墓主人贴面互动。
这个盗洞,原本就是墓主人自己钻出来的,自然正好在主墓室上头。
当赵毅探出脑袋时,本该被无数条锁链捆缚封印在里面的墓主人,却坐在一张石桌前,桌上摆着四套酒具,除了他之外,还有三道分别为红、白、黑的人影,坐在那里。
这,哪里还有半点被封印着的样子?
墓主人抬起头,与上方的赵毅对视。
赵毅看见墓主人眼角,流下两行清泪,嘴唇动起,无声说话,通过唇语,赵毅“听”出来他说的是:
“快走……快跑……快逃!”
……
陡峭斜坡下的帐篷里,梁艳和梁丽正在玩飞刀,靶子是特意雕刻出来的等比例缩小的人,虽未上色,但依旧能瞧出赵毅是赵毅的神态。
梁丽以指尖弹出一颗石子,再由石子击发出摆在地上的飞刀,飞刀飞出,正中“赵毅”那处要害部位。
梁艳:“这里不能扎。”
梁丽:“反正是假人。”
梁艳:“我收起来,等他回来拿给他看,告诉他是你扎的,到时候你要用时,就用不动了。”
梁丽:“你男人可真脆弱。”
梁艳:“嗯,对,是我男人。”
梁丽:“你怎么不反弹回来?”
梁艳:“我接受。”
梁丽:“不要脸。”
梁艳指尖一弹,石子儿飞出,击中飞刀后,飞刀射出,将梁丽扎在“赵毅”那个位置上的飞刀弹出帐篷。
梁丽瞪了一眼自己姐姐,起身去帐篷外捡那弹出去的飞刀。
不一会儿,梁丽的声音自帐篷外传来:
“姐,出事了。”
梁艳掀开帐篷走出。
她们的帐篷正对着阴萌的坟头。
可就在悄无声息间,阴萌的坟却大面积凹陷下去,按理说,这不该发生,因为坟头四周有那少年布置下的阵法。
一团团黑雾,自坟内溢出,阵法虽没能阻止坟头凹陷,却将这些黑气阻挡在了里面。
梁丽:“姐,她下葬时,还是活的吧?”
梁艳:“是活的。”
梁丽:“活人……也能诈尸么。”
梁艳:“你该考虑的是,如何跟那位解释,我们只顾着在里头玩游戏,没把人给看好,出了问题。”
“唰!”
一只手,从凹陷的坟地里探出,这只手的指甲格外得长,漆黑如墨。
且在其出现的瞬间,阵法就被撕裂炸开,恐怖的鬼气开始肆意宣泄。
强大的鬼瘴在顷刻间形成,将梁家姐妹在内的一大块区域完全包裹。
梁丽:
“姐,我觉得该考虑的是,我们还有命回去解释么?”
第两百八十八章
梁艳左臂撑起,左手手指不断掐动;梁丽右手握着匕首,锋尖跟着姐姐的掐算不断进行调整。
姐妹俩像过去那般默契配合,试图寻找这片鬼瘴的破绽。
只要破绽寻到,那匕首就会疾驰而去,将那里划开口子,姐妹俩就能脱困。
她们的任务只是在这里看管坟墓不被外部破坏,但内部发生什么异变,可不归她们管,况且现在赵毅又不在这里,她们也就没了需要去拼命的理由。
但很快,梁艳的眉头就深深皱起:“它在变,变得好快。”
梁丽的神情,也随之沉了下来。
能变化的鬼瘴,意味着受人单方面操控,很显然,就是即将从坟地里爬出的那位。
先前阵法被炸开时,飘散出了一大片篷布塑料,此刻,伴随着坟地泥土的继续陷落,里面站着的身影,就愈发清晰。
阴萌缓缓抬起头,自其额头起,一条条黑色纹路不断延伸,几乎覆盖至其全身,她的眼眶里,则充斥着滚动流淌的灰霾。
梁丽:“太荒谬了,这是血脉觉醒了?”
梁艳:“头儿说过,她虽然姓阴,但两千年过去了,什么样的血脉能经得起这般稀释?而且她的天赋极差,她能走到今天,是因为那位大方分享功德帮其规划的缘故。”
梁丽:“那眼前是怎么回事?”
梁艳:“我不知道。”
梁丽:“她为什么不放我们走?”
梁艳:“我不知道。”
梁丽:“头儿是谁的男人?”
梁艳:“我的。”
梁丽:“嘁。”
短暂的斗嘴,只为缓解当下的紧张压力,姐妹俩全部压低重心,做好迎战准备,无它,她们想跑,可对面封闭鬼瘴,分明就是不想让她们离开。
阴萌本来举起的手臂,慢慢下移,指向了她们。
姐妹俩立刻向两侧分开,离开原地。
原先所站的位置,八条粗壮的手臂破土而出,不断挥舞抓挠。
但这仅仅是开始,刚停下身形的姐妹俩,身边四周以及头顶,各个方向,手臂凭空而出,继续抓向她们。
梁丽匕首不断挥舞,一条条手臂被切割落地,可新的手臂马上又生长了出来。
梁艳将软剑抽出,围绕身边形成一道剑幕,凡是触及过来的手臂即刻粉碎,但依旧源源不断。
虽然暂时没有真正的威胁,可时间久了,也能蚂蚁咬死大象,更何况她们俩现在的状况,本就不好,要不然也不会被留下来看管坟地。
姐妹俩隔着一段距离,眼神交流。
下一刻,
梁艳咬破舌尖吐出精血,寒芒剑幕变红,一举破开了身前的手臂壁障,而后右手猛拍剑柄,软剑奔着阴萌飞驰而去,如同一匹白练。
梁丽手中的两把匕首划破双臂,浸润鲜血后,先是朝身前挥舞,切割之声不断传出,让前方手臂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紧接着两把匕首掷出,奔赴姐姐的那把软剑,合力对阴萌发起攻势。
不求能击杀对方,甚至不求可以重创对方,只需让对方分身,削弱对这鬼瘴的掌控,她们就能有机会逃离这里。
合击发出后,梁艳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自眼前划过,快速观测四周鬼瘴的变化,梁丽则又从袖口中抽出一把匕首,剑锋刺入掌心进行温养,只带自己姐姐确定攻击方位。
然而,梁艳神色剧变,喊道:“躲开!”
梁丽本能地一个侧身,可右肩位置依旧被一把软剑洞穿,上头的强横力道更是让其重心失去,摔倒在地。
梁艳在提醒的同时,自己也开始躲避,可两把匕首仍是扎中了她的胸口,她只来得及以双手攥住匕首柄端,尽可能地去化解上面的冲势,可本人还是被带着倒飞出去。
“啪!”
一切幻灭。
姐妹俩如梦初醒,周围那些数之不尽的手臂全部消失,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虚幻。
但事实是,姐姐手持软剑,刺穿了妹妹,而妹妹双手抓着匕首,扎在了姐姐身上。
是幻术?
姐妹俩纷纷目露骇然。
她们是身体状态不行,可意识层面并未受到多大影响,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恐怖幻术,能让她们俩在瞬间中招且毫无反抗余地?
这种幻术,一旦施展出来,就基本无解了,就算侥幸没在幻术中自残,可这片刻的分神也足以在现实里被杀很多次。
阴萌抬脚,自坟坑里往外走。
“噗……”
“噗……”
姐妹俩十分果决地将各自武器从对方身体内拔出,顾不得止血查看伤势,直接准备起最后一招,既然逃跑没希望,那就果断拼命,当这命终究要没时,也就不值得珍惜了。
“咔嚓……”
就在这时,鬼瘴被从外部撕开一道口子。
润生周身煞气弥漫,脖颈处青筋毕露。
卡车上,赵毅对他说,请他别看着姐妹俩死时,润生应下了。
不过,赵毅很清楚,整个姓李的团队里,唯一的纯粹好人就是林书友。
润生使出全力撕开壁垒进来,本意不是为了救这姐妹俩,而是他清楚,等真正的阴萌苏醒时,她不会喜欢自己即将要做的事。
生机在前,姐妹俩瞬间就不想死了,立刻朝着润生方向飞奔而去,从润生撑起的鬼瘴裂口处逃出。
阴萌的手臂横移,手指指向润生。
与先前那般,相同的幻境施展在了润生身上。
随即,阴萌向那里走去,她的步频很慢,可速度却快得惊人,这一点很像是林书友的三步赞,但她更显鬼魅。
两个眨眼间,阴萌就来到了润生身前,对着已经逃出鬼瘴还在继续逃的姐妹俩,再次举起手。
阴萌没有表露出要杀死姐妹俩的执念,但呈现出了要杀死她们俩的必要,她应该是需要什么东西。
“哐当。”
铲子砸落,没对着阴萌的头,而是对着她肩膀,一旦成功砸下去,阴萌得失去一条胳膊,连带着胸侧和大腿外侧,也会被削去一大块皮肉。
不致命,但致残。
润生不愿意杀她,但能接受她残废。
反正润生不介意,他能养着她,属于很理性的妇人之仁。
铲子落下前的一瞬间,阴萌避开了,她不像是自己动的,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强行拉扯开。
一如先前从坟墓里出来时,她先伸出的是一只手,现在回想起来,像是有人将她从坟墓里拉出来。
一铲落空,润生并不气馁,下一铲子横扫继续。
横扫的高度压低了一些,不是腰斩,只是截肢。
阴萌再度后退,仍是那种带着违和感的姿势,这力道,不是由内发出。
润生扭了扭脖子,发出一串脆响。
先前让梁家姐妹大为震撼的幻术,对润生而言,似乎没起到丁点作用。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润生可以做到不用脑子。
当你不用脑子时,任何的“花言巧语”就都对你无效。
这一切,源自于梦鬼那一浪,处于梦境中的润生迷失了一切,却唯独在梦中气门全开时,没有对小远动手。
那次之后,润生对“不动脑子”这件事,就越发认可。
他不仅自己琢磨,还会把自己的感悟与阴萌分享,经常劝她也别用脑子了。
蠢人有蠢人对这个世界的独特理解,但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只要你能理解深入,那就是对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解读。
况且,润生真的不蠢。
先前赵毅曾以极大代价,做出了“李追远”的傀儡,骗过了所有人,却唯独没能骗过润生。
在判官布置的鬼瘴里,润生早早就站在了小远于鬼瘴外要进来的位置。
事后,其他人都认为是润生对小远的独特羁绊,类似于一种心灵感应。
但其实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现在的润生……已越来越能够看破虚妄。
当然,也不怪别人没有发现,因为连润生本人,都还不晓得,自己现在竟然有了这种能力。
脑子简单,亦是一种清晰。
铲子再次挥舞而出,润生不知道阴萌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不是阴萌。
可是,连续几次攻击,都落了空,对方的速度很快,无论润生如何爆发,都没办法触及到她。
场面,很快就陷入到了这种动态的尴尬。
阴萌现在很强大,先前一个眼神就差点葬送姐妹花,可偏偏对眼前的润生却无可奈何。
僵持了一段时间后,阴萌停下了身形,不再移动,嘴巴张开,似要说话。
润生不想听现在的她说话,一个铲子,直接拍下。
话语被打断,没能说出来,但口中的鲜血却喷吐而出,顷刻间化作血雾,无数印记在血雾中闪烁,将润生包裹。
润生气门一直处于开启阶段,无法避免地将这些血雾吸收。
“砰!”“砰!”“砰!”
密密麻麻的爆裂之音自润生体内传出,润生忍不住身形后撤,可预想中的炸体状况并没有出现,身上只是出现了一个个小洞,里面窜出的是煞气。
秦叔当初教润生《秦氏观蛟法》时,本就是为其量身定制的邪路,接下来海底真君庙的疯狂再加上桃林下的滋养,让这邪路走得越来越匪夷所思。
这一套,只适合润生,没其它人能练,不具备传承性。
用赵毅的话来说,就是除非你能有绝对力量将其碾碎,要不然他就能一直立在那里,在队友眼里是最坚固的屏障,在敌人眼里,那真是太他妈恶心了。
三根香发生时,那会儿被入体的墓主人,拥有一举击爆在场所有人的能力,包括润生。
那是因为墓主人的这具躯体品质,摆在这里,它可以更大程度发挥出幕后操控者的实力。
可阴萌……天赋实在是太差了。
倘若阴萌天赋没那么差,正常一点,这会儿的润生,可能都没办法继续站着了。
即使是刚才以鲜血吐出印记咒术,确实对润生造成了不小的伤势,可继续这样吐下去,先崩溃的,绝对是阴萌。
四周的鬼瘴开始疯狂扭曲,阴风不断呼啸,像是在宣泄着某种愤怒。
这时,阴萌抬起手,鬼瘴一下子变淡了许多,鬼气开始不断外溢扩散。
这里再偏僻,也是在镇上,附近是有不少居民的。
扩散出去的鬼气,接触到活人,不仅能将人杀死,还会拘禁其灵魂,把其转化为行尸走肉。
阴萌面朝着润生,掌心微微晃动,似在拿整个镇子的普通人,来对润生施以威胁。
意思是,再缠着自己,那这个镇子……
“啪!”
阴萌上半身在后,下半身在前,再次以强行拉拽的方式,避开了润生的铲子,先前所站的位置,被润生拍出了一个坑,石头都被碾成粉末。
润生以实际行动,无视了威胁。
他看不懂这威胁,也不愿意去尝试看懂。
鬼气,终究没有弥漫开去,而是又收了回来,不是仁慈,而是戕害附近的普通人,只能给自己带来无意义的消耗。
润生继续发动攻击,明知道打不到,却仍不停止。
至少,大家都别闲着。
已经逃出去的梁家姐妹刚刚给自己止了血,这下,姐妹俩本就很不好的状态,更是雪上加霜。
梁丽:“姐,你下手可真狠,我几乎要被你切成两半了。”
梁艳:“你下手很温柔?就差一点,我以后的孩子,只能靠你来奶了。”
梁丽:“我是真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杀我们?”
梁艳:“那肯定有必然要杀我们的理由。”
这时,不远处的坡上,出现了两道人影,一男一女,面色死白,像两棵枯树立在那儿。
梁丽:“他们是谁?”
梁艳:“不认识。”
姐妹俩没见过他们俩,也不知道,正是因为那俩人,她们才会被那位提前自卡车里唤醒挪位置,以免被搜找的人发现。
本该在县城医院太平间里躺着的钱莹和吴澜,此时却出现在了这里。
二人徐徐转身,面朝鬼瘴方向。
迈开腿,开始行进。
一缕缕青幽色的火焰,自他们俩眼角、鼻孔、耳朵里溢出,环绕身边。
头顶,连续大雨好不容易放晴没几日的天空,再度变得阴沉下来。
他们走到了鬼瘴前,身上的火焰将阻挡于身前的鬼气吞噬,起到了极为明显的助燃效果。
随即,整个鬼瘴,被染成了深邃透亮的绿色。
“啊啊啊啊啊!!!”
鬼瘴内,还在继续与润生纠缠的阴萌,忽然仰头发出痛苦的厉啸。
被剥离控制权的鬼瘴,打开了两道缺口,钱莹和吴澜走了进来。
他们已经死了,所以没有表情,哪怕周身被火焰包裹,依旧无动于衷。
在与阴萌直面相对时,钱莹和吴澜加快了速度,扑向阴萌。
阴萌再次被强拉着躲避,可这次,钱莹和吴澜展现出了相似的一幕,他们俩也像是被外力拉扯着一样,与阴萌以一样的姿势进行行进。
而且,许是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不怕坏,所以他们被拉扯得更狠,也更快。
钱莹和吴澜撞在了阴萌身上,二人身上的绿色火焰过渡上去。
阴萌再次发出痛苦的咆哮,三人的位置被彻底固定。
钱莹和吴澜如同两根绿色的柱子,将阴萌死死牵制住。
伴随着火焰灼烧,阴萌眼眶里的灰霾褪去,但呈现出的,不是属于阴萌自己的眼神,反而泛着阵阵金色光泽。
阴萌的面容,也是一时庄严一时扭曲,不断切换着变化。
得益于鬼瘴被更改,身处于外头的梁家姐妹也就能看清楚里头的情况。
梁艳:“我知道她为什么要先杀我们了。”
梁丽:“她不先杀我们,等被这样固定住后,我们就可能杀了她。”
梁家姐妹这里,用的还是“可能”,迟疑的原因是,即使阴萌发生异变,她们也得顾虑擅自杀掉那位的手下后,可能会引发的后果。
润生则没犹豫。
他举起了铲子,脑子里想的是如何在保留阴萌性命的同时,尽可能地让她更残,残到不管是谁在操控她,都无法继续使用。
因为只有让她失去价值,才能保下她的命。
然而,即使润生没做犹豫,在阴萌被困锁住的第一时间,就举起了铲子。
可异变,还是发生了。
钱莹与吴澜的身体,本就在燃烧中,这种燃烧是有时间限制的,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但吴澜那里火焰还在继续正常维持时,钱莹这里,火焰却渐渐熄了下去,且她的身体,在快速脱落和崩溃。
当初二人被恶鬼附身下山来到镇上时,是李追远将恶鬼镇杀掉的。
在那一过程中,李追远对企图逃跑的钱莹,使用了黑皮书秘术,这才让钱莹从逃跑转变为主动奔赴向自己,一个滑跪,主动将脑门贴上了李追远早就摆在那里的罗盘上。
黑皮书秘术是一种对身体内部灵的再搜集与利用,也是一种消耗,后期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傩戏傀儡术,其所施术的尸体,在用完后,就会马上化作尸水。
等于说,钱莹的遗体,被提前掏空过。
虽然这种掏空,对正常走葬礼流程比如让其父母过来见最后一面没什么影响,但真拿来做后手什么事时,就不行了。
两侧的钳制,因一侧塌陷,让阴萌找到了机会。
四周的鬼气疯狂涌入吴澜体内,加剧其燃烧,阴萌也发出更为惨烈的厉啸,但同时,她又连续吐出三口血雾,将举铲过来的润生又一次击退。
在主动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后,阴萌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吴澜独木难支,过度旺盛的火焰加速其消散,钳制消失。
获得自由的阴萌身子往后一倒,如同一具木偶,被人拉拽而出,双脚几乎离地,双腿无力地晃动。
先前她之所以将自己包裹在鬼瘴里,就是因为她清楚,钱莹和吴澜早就在这附近了,守墓的人,一直都不仅仅是梁家姐妹。
现在,最大的威胁解除,阴萌选择朝向西方离开,只是这速度,明显比先前要慢上很多。
润生身上又出现了一连串的小洞,煞气的紊乱明显加剧,不过,他没有停下来查看自己的伤势,而是捡起铲子,面朝阴萌离开的方向……气门全开!
先前在鬼瘴内,就算气门全开,润生也没办法追上那时阴萌的速度,现在,他可以,但也只有这一次的机会。
因为像是感应到了润生气息的变化,对方原本降下去的速度,又提了起来,不再顾忌阴萌现在的身体状况是否还能够承受。
润生在冲刺途中,指尖按下卡扣,黄河铲一甩,铲面当即脱落,只留下一根棍子。
这棍子,来自于桃林。
拼尽全力之下,润生出现在了阴萌身后,他的右手撩起桃木棍,左臂勒住阴萌的身体。
无形中,一股强大的力道向润生袭来,要将他和阴萌拉扯开。
就在双方即将脱离时,润生的右手将桃木棍对着阴萌,戳了下去。
“噗!”
木棍先是洞穿了阴萌的身体,随后又洞穿了润生,两个人就这般,被一根桃木棍串在了一起。
阴萌身上的鬼气和润生身上的煞气,进行着剧烈的反应,贯穿二人身体的桃木棍迅速变黑,散出火星,似是在被火烧。
而那股先前还强大无比的无形力量,在此刻渐渐消失。
润生双臂抬起,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身前的阴萌抱住。
紧接着,两个人失去平衡,一同滚入下方山崖。
梁艳:“我去救人!”
梁丽:“我去把这里的事,通知给头儿。”
……
“啊……”
头儿,正被墓主人掐着脖子,抵在墓壁上。
比起窒息,更可怕的是脖子濒临粉碎的可怕压力。
偏偏,在赵毅的视角里,正掐着自己脖子的人,一脸愧疚,眼里更是流出心痛的泪水。
事实上,如果不是墓主人在竭力克制,赵毅的脖子早就断裂了,毫无悬念,也毫无痛苦。
三道光影,在墓主人身后不断交织,与墓主人眉心处的庄严印记形成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和谐呼应。
本该被封印的,现在获得了自由,本该封印祂们的力量,却开始主动接纳祂们,这很显然,新一轮的媾和,已经达成。
“姓李的,这真的没法玩儿啊……”
这种阵容,赵毅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抵挡,他现在之所以还活着,也是靠墓主人对自己的“发小之情”,可墓主人也坚持不了太久。
“姓李的,我早就说过了,不该自作主张,你不听,现在好了吧,我要被你这小子玩死了……”
赵毅心里,在疯狂地对李追远进行输出,但脸上,除了必要的痛苦之外,还有对墓主人的理解、同情、认可、宽慰,让自己的目光尽可能地柔和些,仿佛在告诉墓主人,我懂你,这不怪你,你别痛苦了,杀了我吧,没事的。
只有这样,才能加深墓主人心底的愧疚,让其继续努力支撑抵抗,好让自己多活个片刻。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即使面对碾压局,赵毅依旧会抓住一切求生机会。
可今天,他都不晓得自己该如何破局,他甚至都不懂自己特意跑到这里的意义是什么,难道就是被杀么?
来之前,自己还问了姓李的,希望他把步骤描述得再详细些。
姓李的回应的是:你随意。
原来,这不是在表达对自己能力的相信,而是姓李的自己,也不知道该让自己去做什么。
赵毅当然清楚,姓李的不会特意让自己跑过来受死。
他知道,姓李的对这一浪的认知,应该比自己高一层,但高得……不多。
姓李的大概觉得,这个空位,现在需要落一子,具体这一子起什么作用,他也不清楚。
“轰!”
“轰!”
两声震动,打破了这里的压抑氛围,主墓室两侧的墓壁被撞破,分别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身穿铠甲,身形威武,面色铁青,周身贴满了紫色的封纸。
一个衣着华贵,身上配饰齐全,但躯体只剩下白骨,没有血肉。
这两位,都不是身份一般的主儿。
当初在这里应对三根香时,赵毅也发现了这处吉穴下头,有两座规格极高的墓。
那会儿,他也下意识地认为,第三根香会从那两座高规格墓里二选一,但姓李的执着于靠运气,选择了一口中间的小墓。
眼下,赵毅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两座墓,它们的规格,比自己所预想的,还要高得多。
赵毅嘴里一直含着一张紫符,整个九江赵,就三张,当初自己点灯前分家时,自己想要,家里族老还不舍得给,还是他自个儿偷出来的。
可这将军身上,却几乎贴满了,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而那华贵骷髅,其身上的每件玉石,都清晰可见内部华理,这是把阵法雕刻融入其中,只为将其镇压。
放在世俗中,这两位真正意义上,是用钞票在将人活埋。
“嗡!”
“嗡!”
将军身上的紫色封纸全部燃起脱落,华贵者身上的玉石也全部崩碎化作粉末,二人在同一时间,解开了身上的所有束缚。
转瞬间,就来到了墓主人身侧,一人架起墓主人一只手臂,三方陷入了角力僵持。
至于因此得以脱离锁喉获得新鲜空气的赵毅,在这里,都不算一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
墓主人面露喜悦,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都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可这一次,经过自己的努力,他保护下了赵毅。
墓主人的目光里流露出柔和,他希望赵毅赶紧离开,逃离这里,就能活。
赵毅一边揉着脖子,一边站起身,表现得很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忽然间,僵持的三方身体微微一颤,一股可怕的力道震荡过来,墓室都随之摇晃,受到冲击的赵毅“噗通”一声,又跌坐了回去。
“唉……”
赵毅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什么叫神仙打架,今儿个,他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不仅是实力上的对抗,更是布局上的层层相扣。
很显然,虽然这一浪是由菩萨推动的,但大帝,并不是毫无准备。
自己和那姓李的,只不过是双方角力时,用以串联所有钩子的那条线。
姓李的的确是不知道派自己过来能做什么,但姓李的笃定,另一方会有相对应的手段留在这儿。
来都来了,那必然得做点什么。
再强大的存在,现在终究是形成了平衡,这给了赵毅,做那最后一根稻草的机会。
这次,赵毅起身得很快。
“接纳我!”
不做犹豫生死门缝快速旋转,他的手指,抵在了墓主人的眉心。
给姓李的做外置大脑次数多了,赵毅发现自己居然也熟能生巧了。
墓主人很听自己的话,没有防备自己,可这次意识的进入,还是让赵毅感到过于顺畅丝滑。
等进去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险。
如同大海被分了层,最上面是一层金光,自己的意识在这里哪怕多停留一刻,都可能会被同化;
下一层是三道疯狂肆虐的色泽,若是没能及时脱离的话,自己的意识就注定会被搅碎。
好在,他进了,进到了最深处,来到了那处层层雾气中,将它们拨开后,赵毅看见了“一座漆黑”。
“轰隆隆!”
雷声响起,照亮了这里的环境。
屋宅内,墓主人依靠在柱子上,呆呆地坐在那里。
赵毅走了进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赵毅与墓主人的第一次见面,先前二人的关系,纯粹是靠姓李的给他灌输的记忆……
一念至此,赵毅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之所以能有惊无险地进来如此之快,纯粹是因为姓李的当初来过,把这条路给躺平了。
他可是记得那晚,姓李的指挥墓主人进行自我封印。
墓主人很是颓然地坐在那里,看见赵毅后,面露微笑。
“我叫赵毅。”
“我知道。”
“你叫什么?”
“苏洛。”
“这名字不吉利,输喽。”
墓主人仰起头,看向自己头顶的黑暗。
生前,每当有阴差要进入自己身体内时,自己的意识就会被挤压进这最深处的小小角落,这里的黑暗,是他自己给自己绘制的。
他不希望自己被找到,他想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是来劝我重新振作的么?那位曾劝过我,但好像效果,并不算好,结局亦是一样,你现在再想激励我,几乎不可能了。
你应该走的,活着离开这里,而不是还想试图再做些什么。
它们很强大,很可怕,我生前经历的那么多阴差阴官,与它们根本就毫无可比性。
这本就不是我,也不是你们,能参与的事。”
“你把话都堵死了,你让我还怎么撺掇你?”
赵毅在墓主人身边坐下。
墓主人低下头,缓缓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做无畏的尝试,得到必然的失望。”
赵毅:“我自小就能看出别人内心的想法。”
墓主人:“我知道,我看见了很多,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很多事。
赵毅:姓李的,你到底编排了我多少?
他可从未和姓李的坐一起聊过年少,所以墓主人所看到的,基本都是姓李的编的。
不过,赵毅相信姓李的能力,肯定编得很符合自个儿人设,倒也不用担心穿帮。
赵毅:“所以,我从小就很难相信别人,看得太清楚了,往往也就太没意思了。”
墓主人:“嗯。”
赵毅:“你帮了我几次了。”
墓主人:“有么?”
赵毅:“有。”
墓主人:“应该的。”
“嗯,应该的。”赵毅伸手,搂住墓主人的肩膀,晃了晃,“说真的,我会这一套,却又很不会,有个姓谭的,比我会来事多了,换个位置,让他来,我相信他肯定能把你感动得要死,说不定就在这儿结拜了。”
墓主人:“他也自幼命苦?”
赵毅:“不算,他日子过得挺幸福的,没事儿被妈妈骂骂被爸爸打打,长大考科举时,还遇到个同窗神童帮他温习功课。中举后,同村的青梅竹马还主动跟他倾诉衷肠,他一开始还扭捏,后来扭捏不下去了,就把人给抱了。”
谭文彬的经历,赵毅门儿清,都是从林书友那里诈来的。
墓主人听完后,沉默了,随即释然:“真是令人艳羡的人生。”
赵毅:“谁说不是呢。”
墓主人:“上次,那位来我这里,讲你的故事给我听,是为了我振作起来帮他,那么,你现在讲一个我无法共情的故事,目的是什么呢?”
赵毅:“意思是,我想跳过这一步骤。”
墓主人:“跳过?”
赵毅:“虽然我演技挺不错的,但我就不和你演了。苏洛,反正你都帮我好几次了,也就不差再多一次了。
不是为了你,就当是为了我,付出也应该是能收获某种快乐的,你就当再快乐一次吧。”
墓主人:“……”
“哈哈哈哈!”
赵毅自己都笑了,他都觉得自个儿挺不要脸的。
更不要脸的是,这种不要脸,也是他刻意营造出来的。
说是跳步,实则走的,还是这一步。
因为赵毅清楚,墓主人,会吃这一套。
果然,墓主人点点头,给出了回应:“好,继续帮你。”
目的达成,可不知为什么,赵毅心头一黯。
这种感觉,在梁家姐妹上次为自己拼命时,也有过。
真是奇了怪了,这江,越走就越有种原本的那个自己,正在被慢慢纠正的感觉。
墓主人:“我会的术法不多,那位上次教过我一个,你要教我什么?”
赵毅:“眼下的局面和那晚不同,光是一两个术法,不顶用了。”
墓主人:“那就没办法了,我不会那些东西。”
赵毅:“我会啊。”
墓主人:“你说吧,我照着做。”
赵毅舔了舔嘴唇,开口道:
“苏洛,当我的傀儡吧。”
“好。”
没犹豫,没迟疑,直接给出了答案。
赵毅知道墓主人为什么能答应得如此痛快,因为他这辈子,就一直是个人生不受自己操控的傀儡,眼下,无非是再当一次。
收起杂念,赵毅站起身,运转起自己的傀儡术。
几乎术起效果就涌现而出,轻松得让赵毅都有些不适应,还是因为姓李的来过,给自己打下了良好的地基,使得自个儿现在几乎可以拿来就用。
这时,墓主人开口道:“我没学过,但我体验过,他对我用的,和你现在对我用的,好像不一样。”
赵毅:“没事,只是引子不同,他留下的东西,我都能继续用。”
墓主人:“我不懂……”
赵毅:“你不用懂,只需不反抗配合我就行。”
墓主人:“我不懂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上次他对我使用时,我能看见他的意识,我感觉,我在他那里,留下了我的痕迹。”
赵毅:“……”
这一刻,赵毅意识到,自己和姓李的所用的傀儡术是不同的。
他想到了桃林下那位的悲惨境地。
墓主人:“会对你有影响么?”
赵毅:“会。我虽然没学过那个秘术但我接下来照着他留下的继续用的话,会收到一样的副作用。
这个副作用,他似乎能解决,而我,不能解决。
你想知道,这个副作用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的意识里,自此会多出一个你,你会住进去。”
墓主人闻言,眼睛先亮了,随后又暗了下去,道:“这不行的。”
“没事,这秘术我没学过,这次能用也是运气好,以后大概率不会有这个机会,多出一堆人,我肯定会迷失成邪祟。
到时候要想不为祸苍生,就只能找个地儿给自己埋了,上头再找点树种种。
但只多你一个的话……就当解闷儿了。”
墓主人:“这对你不好。”
赵毅:“来吧,正好,不承受点代价,我心里也过意不去,这样一弄,挺好。
咱俩都有悲惨的过去,那你就跟着我看看那不知道是否美好的以后呗,纯当以另一种方法,再活一世了。
发小发小,不就是得一起玩儿么?”
墓主人站起身,走到赵毅面前。
赵毅对他笑了笑,墓主人的脸上也重新浮现出笑容。
傀儡术,运转。
李追远当初布置下后来被中断的所有准备铺垫,此刻全都向赵毅涌来。
墓主人一步一步向赵毅走去,最终,融入了赵毅意识。
现实中,还处于三方僵持平衡状态下的墓主人,重新睁开眼。
只是这次,这双眼睛里没有迷茫和颓然,多出了锐气与兴奋。
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看看身后,再向上翻眼看看自己额头上的金色印记。
瞧瞧,都是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存在,这会儿在单独伺候自己一个。
点灯走江时,成为龙王是他赵毅的梦想,可梦想太高,不够接地气。
现实是,他赵毅还真未料到过,有一天,自己居然也能打上这种高端局,而且,自己竟然有可以左右局面的能力!
“姓李的,你说得对。
有价值的刀,就得有自己的意识!”
第两百八十九章
其实,墓主人本身,并没有什么力量,如若不被外界惊扰,他就是埋葬在这里的一具平平无奇的尸体,也因此,将他转化为傀儡的难度和成本,并不高。
只是,因其体质的特殊承载力,使得他体内不仅存在着三色光泽,眼眸里还流转出佛门金光,种种巧合下,让这具傀儡,拥有了极为可怕的力量。
这种机遇,可遇而不可求,必须得天时地利人不和。
赵毅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到第二次。
不过,他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的本体给送出去。
接下来,狭窄墓室内一旦彻底动起手,自己的本体必会遭殃。
许是眼下“体内”流转着多种强大混乱的力量,这种被充斥的感觉实在过于上头,让赵毅现在对自己的本体,怎么瞧都有种不顺眼的感觉。
凡事没对比就没伤害,相较而言,自己的本体还是过于羸弱,跟一棵随风摇摆的柳树似的,真是嫌弃。
双臂被左右死死钳制着,可脚还能动弹。
他先一脚将“赵毅”撩起,等“赵毅”悬空后,再对着上方盗洞的方向,像踢球似的,将“赵毅”一脚踹出。
整个过程,必须得收力收力再收力,因为一旦力量掌握失衡,那么现实中自己的身体,就会被“自个儿”一脚踹爆。
上方,“赵毅”通过盗洞,成功且安全地落到了外头地面。
本体距离的拉长,让下方赵毅的意识产生一阵眩晕和拉扯,好在,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
应该是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再次出现了明显“失控”,赵毅双眸里的金光一时大盛,连带着体内的三色光泽也开始迅速抢班夺权。
当初姓李的在操控墓主人时,就遇到过操控纽带被斩断的情况。
但当下的环境与那日,截然不同。
先是右侧的将军张开口,对着赵毅的眼睛喷吐出浓郁的尸气,将金光覆盖。
华贵者身上的衣服裂开,一只只由其骨骼化成的骨虫飞出,钻向赵毅的胸口,确切的说,是直入心肝肺。
每个区域的骨虫进入,都激发出了相对应的光芒色泽。
体内的两股力量,被压制了回去,极大减轻了赵毅操控傀儡的压力。
很显然,将军和华贵者察觉到了“墓主人”的变化,并开始主动提供配合。
立场倾向,是姓李的一早就定下的。
赵毅不会更改,更没理由更改,只能在心底发出一声呐喊:
“大帝,您可得好好睁眼瞧着,我将为您拼命,也将为您流血!”
赵毅双臂一震,给两侧盟友传递出信息。
果然,下一刻,将军和华贵者就松开了对赵毅双臂的束缚。
赵毅二话不说,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对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就戳了上去!
指尖刚触及到双眸,还未来得及发力,一股无形的金色屏障就已撑起,随之而来的,是来自佛门金光更进一步的沸腾。
赵毅清楚,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握时间会很有限,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自我戕害”。
赵少爷虽不像李追远那般博览地下室,可赵毅脑子里的术法手段亦是非常多,可心神转动之下,硬是没能找到应景的。
毕竟这种级别的对抗实在是太高端了,绝大部分手段甚至都没上台面的资格。
也不晓得是破罐子破摔,还是关键时刻决意拼一把选择信任老祖宗,赵毅运转起了赵氏本诀。
赵氏本诀在催动各项术法方面有着比较大的优势,但总体来看,并不算过于优秀,乃至连赵家人都会觉得,自家本诀实用性上不错可依旧难掩战斗性上的平庸,这也是赵家历代都执着搜集增补江湖功法的原因。
可这次,当赵毅施展出自家本诀时,本被完全隔绝在外的两根手指,泛起了幽幽蓝光,竟开始逐步下压。
要知道,眼睛里释放出的力量,可是来自于那位,可这古朴的蓝光,竟依旧能在这重压之下不断突破。
没有绝对强大的气势,只有平静的一往无前,哪怕眼前是一座座高山,亦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登高向前。
赵毅忽然意识到……不行的不是自家本诀,而是自家的人。
先祖赵无恙留下的这一传承,是人越强,传承越强,走的是厚积薄发的路子,但后世子孙却很难再有站到那一高度领略同一风景的存在。
一时间,赵毅心中生出极大感慨,先祖当年虽出身草莽,可留下的财富却已极为丰厚宝贵,九江赵没能再出龙王,真就是子孙不争气。
指尖戳入眼眶,刺痛感传来。
不过,对这种身体自残,赵毅早已习惯。
指尖弯曲,变戳为挖,他将自己的双眼,强行掏了出来。
这眼睛,不仅亮,还发烫,就算已被挖出,却仍有着极强的冲势妄图回归这具身体。
不晓得“盟友”是否已做好准备,反正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赵毅将两只眼球一边一个,投送向将军和华贵者。
两边,分别将眼睛吞下,然后身上全部燃起了金色的火焰,这是用自己的阴暗一面的力量与其进行消耗。
赵毅动作不停,先以双手,强行撕扯开自己胸膛上的皮肉,如同拉下拉链,打开外套。
而后,红色的肝,白色的肺,一件一件被他先抓住再撕扯最后拽出体内。
和那眼球一样,被剥离出来后,它们又第一时间想回去。
赵毅将肝给了将军,将肺给了华贵者,他们照例开始咀嚼吞咽,身上的火焰夹杂着不同颜色到处溢出,充斥着整座墓地,乃至整个地下,连带着上方地面上很多植被都开始快速枯萎。
最后一处,是赵毅最熟悉的器官,黑色的心脏。
他没有第一时间将其挖出,因为这会导致这具傀儡失去最后一部分力量。
上方的“赵毅”,心脏处生死门缝疯狂旋转。
下方的赵毅,黑色心脏不断扭曲,赵毅将这具残破的傀儡身体,当作最后一具用以熔炼的容器。
“吼。”
“吼!”
将军和华贵者身体消融了大半,发出嘶吼。
赵毅为了融入且不破坏氛围,也跟着张开嘴吼了一下。
紧接着,赵毅张开双臂,主动与将军和华贵者搂在了一起,一同燃烧。
“轰隆隆……”
这座小山头开始了塌陷,原本流经这里的小河也裸出河床,本该是夏日一片青翠,却成了一大片光秃,连带着土壤都失去了活性。
“呸……”
回归于自己本体的赵毅从土坑中爬出,抖落身上的泥土后,赵毅四肢摊开,躺在地上。
喘息的同时,身体会时不时抽搐几下,不仅双眼在流血,心肝肺处的剧烈撕裂感,无比清晰。
赵毅也没料到,控制傀儡自残的行为,竟然会转移到自己本体身上。
而这,仅仅是这一秘术副作用的最底层表现。
赵毅的意识里,出现了混沌,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赵毅,一会儿觉得自己是苏洛。
前一刻还觉得自己干成这么大一件事无比激动自豪,下一刻又觉得人生毫无意思。
但很快,似乎是出于一种以前的惯性,属于苏洛的那部分消失了。
赵毅得以恢复也清醒了过来。
苏洛消失的原因是,他按照以往那样,将自己封闭在了赵毅的意识最深处,这是他最熟悉也是最适应的环境,尽最大可能地避免了对赵毅的干扰。
赵毅坐起身,用手敲了敲额头。
只是半道借着姓李的以前留下的布置,体验了一下那种秘术,结果负面效果竟如此强烈,苏洛还只是个不争不抢恬淡平和性子,换做其它刚猛扭曲或狰狞极端的,怕是这会儿自己脑子里,还在进行着天人交战。
“呼……呼……”
赵毅现在无比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去练桃林下那位给自己的那本黑皮书。
一旦练了,没第二个可能,他会沉迷于这种可怕秘术所带来的掌控力量,最终会让自己走向相同的归宿——去植树。
“姓李的,你他妈真是一个怪物!”
……
李追远浮出水面,爬上了船。
谭文彬把船老板聊开心了,当他建议今晚的月色正好,就在这里停下来赏月聊天,船老板答应了。
“小远哥?”
听到动静的谭文彬马上跑到船尾。
少年坐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但气息却很平稳均匀。
以前的谭文彬或许感触不深,现在的他却能清晰察觉到这一点。
就像是年级尖子生,一直在努力学习做题,却从未参加过考试,没有在名单里出过成绩。
小远哥没练武,却一直在给自己打基础,天知道等小远哥成年身体发育完全可以正式练武时,那地基,到底得有多浑厚。
“我没事,回去吧。”
“好嘞。”
谭文彬跑去让船老板靠岸。
船行途中,李追远低头,看向船下水面。
一尊巨大的菩萨法相,在下方不断上浮,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这艘船,在这张“脸”面前,渐渐渺小。
下一刻,菩萨的双眸睁开,似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着渺小的蝼蚁。
这是李追远第二次,与菩萨的目光对视。
第一次,他紧张中带着忐忑,是靠着自己背后身份所带来的加持,企图让对方忌惮,才支撑起自己对视的勇气。
这一次,李追远不需要那些了。
少年很平静地与这双眼眸对视。
不是说祂不可怕了,也不是说自己的底气更强了,在双方如此悬殊的体量差距下,这种细微变化所能造成的影响其实极小。
真实原因是,现在,他已经实质性站在对立面了。
巨大的菩萨脸,缓缓下沉,很快又消失不见。
李追远闭上眼,再睁开,轻轻舒了口气。
看来,润生和赵毅他们,成功了。
虽然在阳间的景区里,地藏殿早就被建造进了丰都,可实际上,地藏王菩萨,并未能进入真正的酆都。
从其早先以普渡真君的分身帮忙建造真君体系,以及后来亲手打造官将首就能看出,选材方面,并未真正触及到阴司的核心。
像白鹤童子那般的昔日鬼王,其实都未曾入过阴司为官,反倒有种江湖草莽被收编的意思。
自己,是菩萨进入酆都的钥匙。
阴萌是血脉钥匙,自己是传承钥匙,三根香那处被封印下去的三色光泽,祂们本就来自于阴司,地位尊崇,则是自阴司里主动递送出来的钥匙。
可是,有钥匙,并不意味着就必须得开门。
菩萨想要的肯定不是酆都一日游,祂是想进驻酆都,彻底入主阴司。
这只能说明,阴司真的出了问题,再具体点,就是大帝……出了问题。
机会出现,菩萨才主动找起了钥匙,推动起这一浪。
可现在,祂找来的钥匙,正在反对和阻止祂。
李追远并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一如他其实也不懂将润生和赵毅派回去会起到什么作用,他只知道,会有作用。
赵毅原先坐看两位“神仙”打架的方针,不能算错,那应该是最稳妥保险的选择。
当好钥匙,乘着江水,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帮菩萨把鬼门打开,然后祂们“神仙”打祂们的,自己等人唱着歌回家。
只是,李追远觉得,这种以小侍大左右逢源的路径,只适合于双方对峙互相奈何不得了的阶段。
如今,祂们眼瞅着就要分出阶段性结果,正在白热化焦灼,再想两不得罪,其结果很可能就是无论谁赢了都会来清算你。
没办法,这时候,就得彻底倒向一方。
船靠岸后,船老板硬要拉着谭文彬去喝酒。
码头上的夜宵摊位,小桌子小凳子,上头是鬼街,身侧是江景,价格又极为亲民,屁股往这儿一坐,身子向后一靠,收获的是满满惬意。
李追远给自己要了一份清汤抄手,摊位老板娘现包的,味道很鲜美。
吃完后,李追远也没催着谭文彬回去,让他继续陪船老板摆龙门阵。
吃喝聊到尽兴后,结账时,谭文彬少不得和船老板一阵拉拉扯扯,船老板仗着自己走船的中年人力气想将谭文彬先降服,可惜谭文彬现在兽性十足,直接给船老板来了一记压身抵。
付完账后,谭文彬和李追远离开,留着船老板在原地又好气又好笑地骂骂咧咧。
回到招待所时,已是深夜,接近凌晨一点。
来到所住楼的楼下,抬头一看,发现天台边站着一个人,身影很熟悉,是翟老。
“彬彬哥,你留在下面,我上去。”
“明白。”
李追远跑进楼内,谭文彬后退几步后,将外套脱下来撑起。
房间窗户边,林书友靠在那里,一脸笑意地对谭文彬挥手打着招呼。
谭文彬指了指楼顶。
林书友有些疑惑,手抓着窗户边缘,将自己整个身子探出扭过去,才看见那上面站着的人。
这一幕,吓得林书友干脆不缩回去了,直接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在墙壁上爬行。
这倒真不怪林书友粗心大意,他只是一门心思地防着外敌入侵,谁能想到自己人会跑那上头去还可能要跳楼?
来到翟老所站位置下方后,林书友停住身形。
接下来,翟老如果要跳的话,他刚纵身一跃,林书友就能立刻给他抓住。
李追远跑到天台,看见翟老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后,心下明白,老人家这不是要跳楼,可能只是来看看风景。
“翟爷爷,您怎么在这里,晚上天凉,楼顶风也大。”
“晚上吃了火锅的缘故吧,身上燥热,睡不着,就想着上来吹吹风。”
李追远走到翟老身边,说道:“那下次聚餐,选清淡点的。”
翟老:“川菜里是有清淡的,但你得考虑你家老师的荷包,以及公费报销的餐标。”
说着,翟老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后背:“呵呵,不好意思,吓到你了,让你担心一场。”
李追远:“倒也没有,您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翟老:“那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李追远:“您是一个有用的人。”
翟老:“我只是一个老了后,怕死的人。”
说完,翟老转身就往下走,李追远陪着他一起离开天台下楼,直到将其送回房间,帮他关上门。
正准备离开时,发现郑华从旁边房间走出,手里拿着一个热水瓶。
“小远,我去打个水,拜托你帮我看一下门,我这房间门锁坏了,关上后拿钥匙也不容易打开,前台今天也没派人来修理。”
“好。”
李追远走进郑华的房间,郑华虽然在翟老面前以弟子自居,但实际上层级不低,可以享受单人间待遇。
桌上放着一沓材料,李追远不打算偷看,只是扫了一眼,看见了钱莹和吴澜的照片,然后,他就打算偷看了。
二人名义上是死于庙里老和尚之手,但毕竟是工作途中,所以抚恤赔偿这些,还得走一下流程。
这些文件,基本都是传真来的,郑华正在为自己的这对师弟妹操办着这件事。
“都是孤儿,而且还出自同一家孤儿院?”
李追远看着二人的档案,发现了特殊之处。
二人应该自小就认识,在孤儿院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各自都有了领养人。
怪不得跟随一个老师进了一个团队后,二人感情快速升温,直接确定了情侣关系。
但这世上,真的有这般凑巧的事?
站在当事人的视角,这怕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注定”。
李追远看到了钱莹和吴澜在孤儿院里的留存档案照片,传真过来的,有些模糊,但李追远可以自行脑补细化。
少年目光微凝,这面相也太差了,很明显的薄亲孤寡之相,资料上也说明了,他们不是被遗弃的,是双亲亡故且没有亲戚愿意抚养。
再结合出生日期,粗略推了推,都对应上了。
面相和生辰八字,并不一定准确,李追远擅长这个,却不迷信这个,在少年眼里,这只是个概率归纳。
可问题是,自己见到钱莹和吴澜时,却没觉得他俩面相有问题。
将二人幼年的照片和成年工作后拍的证件照摆在一起,很清晰地能看出来,面相上发生了变化。
他们俩,被人改过命格。
郑华打完开水回来,李追远没避着他,继续站在桌边看着。
“唉,我也是才知道,小师弟小师妹还住过孤儿院,真是可怜,是我没照顾好他们,我那天应该陪着他们一起上山的。”
“郑哥,你不用自责,意外谁都不想发生。”
郑华按年纪,比李兰都大不少,李追远虽然喊翟老爷爷,但翟老和罗工同辈论交,那这里自己只能喊他哥。
“嗯。”郑华拿出杯子,给自己冲了杯橘子晶,又给李追远冲了杯奶粉。
李追远接过奶,抿了一口。
郑华从地上提起一袋文件放到桌上,道:
“小远,你帮我个忙,我得先处理师弟妹们的事,这个你帮我整理一下,就是老师的履历,得缩减成一个介绍册,你帮我归纳一下,着重在这方面的工程上。”
“要评奖么?”
“不知道,老师让我整理的。”
“好。”
一般来说,正式会议前,主讲人的履历会制作成册下发给与会者,眼前重要的会议在两天后,但汇报人是罗工而不是翟老。
李追远快速翻阅起这些资料,一边看一边问道:“郑哥,这些东西你都随身携带着?”
这得是对自家老师有多崇拜,才能将老师的履历一直带在身边。
“不是,是老早就邮递到这儿的,它比我们早到好几天。”
李追远点了点头,可很快,在翻到某部分的履历时,少年脑子里过去的记忆开始涌现。
这些个工程,居然都是翟老主持的。
李追远记得童年在李兰身边时,有好几处特殊墓葬的发现,让李兰几度忙得焦头烂额。
翟老履历上自然不会写期间发现了什么墓以及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但时间和位置重叠后,那必然是在施工中就出现了的。
如果是在关中或中原施工,挖不出东西才叫不正常,可问题是这几个施工点不是历史上的墓葬区,却能频繁挖出可以让李兰头疼的大墓。
翟老这到底是在做工程……还是在借工程之名,自己找东西?
大概率,是二合一,互不冲突。
“整理好了,郑哥,你看看。”
“好,嗯,很好,很不错。”郑华满意地点点头,“辛苦你了,小远,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你也是,郑哥,早点睡。”
离开郑华房间,去往下一层,李追远听到了林书友房间里传来了动静,他推门走进去,看见谭文彬站在床边,林书友则盘膝坐在床上。
“小远哥,我也是刚来,然后就看见阿友这样了,我尝试检查了一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但就是叫不醒他这个人。”
林书友身上,确实没有气息波动,看起来就像是入定睡着了。
李追远上了床,站在阿友面前,扒开他的眼皮,精神正常,再以大拇指指尖按住林书友的眉心,身体正常。
指节敲了敲,似在叩门。
下一刻,林书友竖瞳开启,这是来自童子的回应。
李追远点点头,竖瞳消失。
童子也正常。
李追远:“确实不是阿友的问题。”
可阿友却明显出了问题。
又等了大概五分钟,林书友悠悠转醒。
“小远哥,彬哥,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来到一座庄严的大庙,庙上有人在对我说话,说了很多很多……”
谭文彬:“具体说了什么?”
林书友:“然后忽然有个声音在我身后喊起:‘我才是菩萨,不要听祂的话!’”
顿了顿,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然后我就醒了,先前听到的那些话,也全都忘了,一个字都记不起来了。”
李追远:“那位急了。”
谭文彬:“是那位菩萨?”
李追远点点头:“嗯,名义上,阿友属于祂的座下,虽然,仅仅是名义上。”
那位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影响和干预林书友。
但祂失败了。
因为在林书友与那位之间,还隔着一个孙柏深。
打断这一影响进程的,就是孙柏深,这也就使得,身为真君的林书友实则根本不受那位菩萨的节制,连说悄悄话也不行。
李追远:“好了,没事了,休息吧。”
回到房间,李追远冲了个澡,躺上床。
少年迟迟没睡,反倒是谭文彬先一步进入梦乡,打起了呼噜。
这呼噜声听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而且在外头时,队友的呼噜声可以提供安全感。
可这呼噜打着打着,忽然就卡壳了。
李追远坐起身,没开灯,视线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看向面露些许痛苦的谭文彬。
“果然,阿友不是最后一个,只是开始,你是图穷匕见了么?”
李追远知道菩萨在做什么,祂在试图以其独有的方式,对自己整个团队进行进一步的渗透。
只是,少年眼里并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没有丝毫担心。
谭文彬在梦中,看见了自己的四头灵兽,他们站在一条宽道上,两侧金色的花瓣不断飘落,梵音响起。
四头灵兽逐步走入谭文彬身体,梦境与现实里那般,形成融合。
就在融合的瞬间,这庄严肃穆的场景开始扭曲,然后崩塌。
谭文彬压根没品咂出什么味儿,翻了个身,继续打起了呼噜。
如果是过去的谭文彬,肩上只有俩干儿子时,肯定会受影响。
但《五官图》可是由魏正道自创的,其本身就是一道坚固的封印。
与此同时,漆黑的崖下,梁艳的身形自上方不断摸索着向这里靠近。
下方,润生抱着阴萌,躺在灌木丛中,坠落带来的冲击,基本全被他承受了。
“呼……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梁艳看着被棍子洞穿的二人,首先,二人都有呼吸,还活着。
拔出棍子,有点难,而且她不敢,这不仅仅是伤势处理问题,想起阴萌刚从坟墓里爬出的可怕画面,梁艳就不敢擅自做主。
检查之下,梁艳发现棍子穿透阴萌胸口的位置,避开了要害,但润生那里,情况却很严重。
她记得白天润生对阴萌每次挥起铲子时,都毫不犹豫,但在力所能及之下,他也依旧在护着她。
前者,梁艳能理解,那种情况下放其离开才是对她最大的不利,任何多余的仁慈,只会给阴萌带来更大的残忍。
后者,梁艳很羡慕,她甚至幻想出此刻躺在这里被一根棍棍串起来的,是自己和赵毅。
这时,阴萌缓缓睁开了眼。
梁艳吓得马上后退,那可怕的幻术,她可不愿意再承受第二次。
阴萌眼里的灰霾,有重新凝聚的趋势。
可这时,润生体内的鲜血顺着棍子漫到阴萌身上,阴萌眼里的灰霾被煞气冲散,她的眼睛又重新闭起。
在阴萌的意识里,她正躺在冰冷幽深的水面中,灵魂被完全封闭。
在她面前,矗立着一座巍峨的雕像,相同的雕像在鬼城随处可见,其背影,正是酆都大帝。
然而,在阴萌无法看见的另一面,也就是雕像的正脸则是一尊慈悲的菩萨。
菩萨的金身,正不断地碎裂,一块区域一块区域不规则地龟裂脱落。
像是有人,正拿着铲子,在疯狂地拍打。
……
谭文彬恢复正常后,李追远也闭上眼,入睡。
梦,来了。
少年感觉自己坐在一张輦上,上下轻微有些摇晃。
前方,谭文彬和林书友勾肩搭背,有说有笑;后方,润生和阴萌并排走在一起,润生手里提着很多东西,阴萌则一脸开心地吃着刚买的家乡小吃。
少年低下头,看见抬着自己行进的,是一具具白骨。
輦,正在往上走,周围的商铺逐渐关门,行人游客也越来越少,甚至到后面,谭文彬润生他们也已消失不见。
輦却被抬得比先前更加沉稳,视野也高了许多。
少年再次低下头,发现原先充当轿夫的白骨们,此刻全部身穿官袍、头戴官帽,同时,全部双脚踩着高跷。
一盏盏橘红色的灯笼,自街道两边挂起,伴随着自己的经过,灯笼不断上浮,飘至空中,像是一只只正自上而下注视着这里的眼睛。
一座巨大的门,出现在了李追远面前。
它明明不高,却给人以山峰都无法匹配的高耸,它也不宽,却将阴阳分离。
这,就是鬼门。
一座,只能在认知中出现,却无法付诸任何文字形容的门。
“咔嚓……”
鬼门,正在开启。
门外的如潮恐惧和门内的凄厉绝望,在这一瞬间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对撞,升起一团团充斥着歇斯底里的雾。
透过刚刚开启的门缝,李追远将目光看向其中,只是一眼,少年就有种灵魂正在被剥离出去的撕裂感。
“嗡!”
梦醒了,外面的天也亮了。
这不仅仅是梦,更是浪花的线索,和以往需要自己去摸索分辨不同,这次,浪花可以说是毫无遮掩地直接拍在你的脸上。
要走完这一浪,必须要将鬼门开启。
这门,不仅仅是菩萨想开,更是江水的态度。
李追远下床去洗漱,谭文彬也醒了,喊了林书友,三人一起去餐厅吃早餐。
吃完后,走到外头想透口气,天空中,乌云密布,将阳光遮蔽,好像刚刚的早晨只是一场错误,现在又要复归深夜。
“砰!”
远处传来一道撞击声。
有人跑到招待所门口,挥舞着手:“下面出车祸了,快来人帮忙抬一下车!”
正在吃早饭的薛亮亮和罗工放下筷子就跑了出去,李追远和林书友也跟着去了,谭文彬留在招待所里。
招待所下方的路上,一辆轿车和一辆货车发生了碰撞,小轿车车头卡进了货车的肚子里,里头的司机脸上都是血,却无法出来。
众人合力,将车往外拉拽,一开始来的人不多,有人又跑回去继续喊人,但在林书友开始发力后,只听连续几道长摩擦音,车被拖了出来。
司机人没大碍,只是磕破了脸,看起来很严重。
“妈卖批,那个龟儿子忽然出现在道上,吓得老子只能赶紧打方向盘,早晓得给那龟儿子直接撞死!”
司机很生气如果不是有个人一下子窜出来,他就不可能落得这个下场。
李追远顺着司机指骂的方向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人,走过去后,少年低下头,发现地上残留着湿漉漉的鞋印,是布鞋。
用自己的靴底在上面蹭了蹭,有点粘,鼻尖也嗅到了轻微的尸臭,这是熟悉的死倒味,有挺长一阵子没闻到了。
顺着脚印,李追远开始往下走,林书友那边忙活完了,就马上跑过来跟上。
脚印不是在道上,可从这里,不断滑斜坡的话,倒是可以下山,继续追了一段距离,发现脚印通向的是鬼街。
不过不是自下而上也不是自上而下,而是从中间段插入。
“小远哥这死倒可真能走啊。”
“嗯。”
也是因为今早就没太阳,要是阳光一晒,脚印和尸臭味儿早就消失了。
顺着脚印,来到鬼街,脚印目的很明确,来到一处成衣店门口。
店门紧闭,里面有人,呼吸急促且虚弱。
李追远:“撞门。”
林书友一肩过去,将一块门板撞碎,同时还控制了音量。
走入其中,看见张迟手持戒尺,浑身是血,倒在妹妹张秀秀的怀里。
他战斗过,但他输了。
那头死倒没想杀他,或者说,其实并无明确恶意,原因很简单,要真这样的话,张迟和张秀秀,肯定已经死了。
“给他药丸,去尸毒的。”
“好。”
林书友将药丸掏出,递给张秀秀。
张秀秀手指着里屋:“它,它,它在里面!”
李追远:“他不在了,已经走了。”
少年走进里屋,里屋的衣架子倒塌,衣服落了一地。
在靠墙的一侧,有一道人形的水渍,这说明那头死倒刚刚在这里躺过。
记忆中,自己第一次来丰都时,阴萌爷爷睡觉的棺材,就摆在这里。
死倒,可能是本能地遵照以前生活习惯回家,也可能是特意来重温过去的。
现在可以确定了,那头死倒,是阴萌的爷爷。
他当初明明被自己亲手送进了阴家祖坟,可现在,却出来回了家。
人家是这里的前主人,回屋看看,张迟其实可以不阻拦的属于在该出手时没出手,不该出手时瞎出手了。
脚印延续出去,外头是院子,有煤炉和晾晒衣服的地方,还有一口井。
李追远走到井口边,低头向下看。
阴萌的爷爷,应该是钻进了井里。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这时,井口下方传来一阵脆响,井水也开始翻涌。
鱼,很多鱼,竟然自井底扑腾地向上翻涌。
“鱼潮啦,快去看呐,鱼潮啦!”
“好多鱼,好多鱼啊!”
街上有人兴奋地大喊,很多人都跑去了码头。
码头正对着的江面上,数之不尽的鱼正在水面上翻腾,寻常时候,只有鱼塘起塘收网时才能得见这种景象,但起塘,哪里比得上眼前这般壮观?
李追远和林书友来到了街上,哪怕没去到下方码头,依旧可见远处江面上的奇景。
恰在这时,江面上方原本厚重的乌云层忽然变得稀薄,逐渐散去后,像是在天空抠出一个孔洞,被遮蔽许久的阳光自这里照射下来,洒在江面上。
鱼儿们的鳞片反射着光,片片成金,宛若金鳞狂舞,将本就是奇景的一幕,又渲染上了一层令人震撼的惊叹。
与周围人群的热闹所不同的是,李追远显得很冷静,他知道,造成这一景观的,不是天气和鱼汛。
水底深处,被镣铐所深埋的金色佛像正在脱落,吸引来的,不仅仅是上方大量的鱼群。
第一支队伍来到,一张轿子里,抬着一个面容姣好的男人,他闭着眼,十六个轿夫,则全是娟秀女子。
按照惯例,这支队伍将在入夜万籁俱寂后登岸,沿着鬼街向上行进,朝拜酆都。
一只只镣铐浮起,将它们全部锁住,紧接着,一缕缕金光没入它们的身体,轿子内闭眼的男人睁开眼,不见妩媚,反而双手合什。
接下来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林书友开路,挤开人群,李追远来到了码头边,伸手触摸了一下这江水,普通人的肉眼无法察觉,可若是以走阴视角来看,这附近的水域,已漆黑如墨。
今晚,
将百鬼冲门。
第两百九十章
“哥们儿,真不用把你送医院?”
“不用。”
“你要是手头紧的话,钱我出。”
“不用。”
“我觉得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太吓人了。”
“不用。”
“那个,你堵着耳朵,怎么听到我说话的?”
“不用。”
“……”
赵毅斜靠在副驾驶位上,鼻子耳朵里塞着厚厚的棉球,手里拿着白毛巾,不时擦一擦眼眶里流出的血水。
身前放着一个大茶缸,用来接住偶尔从嘴里吐出的大口鲜血,眼下,这大茶杯都快接满了,跟随着车身摇动一起晃啊晃的,“吧唧”出声。
这一幕,把正在开车的张鑫海看得嘴角直抽抽。
从墓葬里爬出来的赵毅,状态极差,好巧不巧的,又遇到了当初来时在服务区一起吃盒饭的那哥们儿。
人跟着厂里司机一起出来送弹簧,已经结束了一趟这次算是第二次出来了,瞧见路上停着的那辆眼熟卡车,就让司机停下自己下来找人,还真找到了浑身是血正往车这边爬的赵毅。
赵毅没让人把自己送医院,倒是请他帮忙把卡车开走,毕竟这卡车是勇子的。
那人就让司机自己去送货,自个儿开着这辆卡车载着赵毅走。
“前面那个镇子,拐进去。”
“好,要不去镇上诊所看看?”
“你真烦。”
驶出省道后,没往镇子深处进,而是沿着镇边缘的小路开。
在看见坡上那张简易帐篷后,赵毅示意停车,自己准备下去。
“我扶着你吧。”
“不用,会做噩梦的。”
“额……”
赵毅跌跌撞撞下了车,摇摇晃晃地走到帐篷门口。
梁丽正在煎药,见到赵毅后,面露惊喜。
“头儿~”
“丽儿~”
梁丽被这回应给整得手足无措,哪怕明明是她先撩的。
赵毅绕过她,来到帐篷内,梁艳站在边上,中间是侧躺在那里被一根黑色的木棍洞穿着的阴萌与润生。
“车在外头,搬上车吧。”
坐在卡车驾驶位的张鑫海刚点上一根烟,一边欣赏着山间景色一边悠哉悠哉地吐着烟圈。
眼角余光看见两个浑身是伤头发半白说不清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女人,抬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戳着一男一女俩人。
指间的烟掉了,嘴里余下的半口烟更是直接咽了回去。
他老家过年时杀猪会这么抬,可那只是把猪倒着绑着猪腿扛着走,也没见过谁家把那棍儿从猪身上穿过去的。
梁家姐妹把阴萌、润生抬上了后车厢,赵毅爬回副驾驶坐下。
“走吧,去丰都。”
“哎,好。”
张鑫海哆嗦着手,再次发动了车,倒车下去时,他的目光不断在赵毅身上逡巡。
“哥们儿,别看我,看后视镜。”
“哦,好。”
卡车重新回到省道。
张鑫海不知道自己这一路到底是怎么开的,但最终还是开到了目的地。
把车停好后,将车钥匙拔出交给赵毅,他没急着下车,而是把头埋到方向盘上,实在是不敢下去看卸货。
赵毅笑了笑,等梁家姐妹把人抬下去后,拍了拍张鑫海的肩膀:
“好了,没事了。”
“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因为鬼门在这里。”
“……”
“你怎么回去?”
“回去的法子多了,我自己回去!”
赵毅将手伸入空空的口袋,假装拿钱。
“别别别,不提这个,不提这个!”
说着,张鑫海就下了卡车,跑走了,三步并两步,坚决不回头。
谭文彬出现在车旁,说道:“已经安排好他们了。”
赵毅:“姓李的呢?”
“小远哥和阿友看车祸去了,还没回来。”
“看车祸?姓李的还真有闲情逸致。”
“我去给小远哥打个传呼,告诉他你们回来了。”
“不用,我们没事,别耽搁姓李的接浪花线索。”
“嗯,你是编外大队长,听你的。”
“呵。”
赵毅在谭文彬搀扶下,下了车。
“给你安排个房间,先住下。”
“别费事了,就先住姓李的那一间呗,正好等他。”
“好。”
进了房间,赵毅先去冲了个澡,把身上的血污都洗去后,拿出药让谭文彬帮自己敷,处置妥当后,赵毅往椅子上一靠,眯着眼。
谭文彬:“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端过来。”
赵毅:“辛苦。”
谭文彬走出房间,下楼时,正好与上一层往下走的翟老,擦肩而过。
按理说,以谭文彬如今的敏锐感知,不可能会出现这种转角错过,可他这次,偏偏就是没察觉到。
翟老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走到李追远的房间门口,打开门。
赵毅靠在椅子上,双腿翘在床上,边哼着歌边拿着耳勺掏弄耳朵里凝固的血块。
别说,这“哗啦哗啦”的脆响以及这足够的硬度,还真比掏耳屎要舒服惬意得多。
翟老这一进来,正好对上赵毅一脸享受的神情。
甫一对视,赵毅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这澡洗早了。”
自己给大帝拼过命和流过血的痕迹,刚刚被自己亲手洗去了!
正在赵毅在痛惜自己没做好工作留痕时,
翟老笑呵呵地把提着的东西放上桌,道:
“有几天没看见你了。”
“啊,对,把我弟送这儿后,我就去附近跑了几天短途。”
“生意怎么样?”
“还行。”
“你也是辛苦。”
“但值得。”
“小远呢?”
“出去玩了吧,你知道的,孩子年纪小,贪玩是他的本性,再聪明的孩子都是这样。有些道理,不到一定年龄,他还是不懂的,有时候我真担心,自己把他给宠坏了。”
“劳逸结合挺好,我还担心他不知道放松舒缓。”
“您说得是。”
赵毅发现了,这眼药上得没用。
他心里是真嫉妒,谁小时候还不是个天才神童来着?
总不能现在自己成年了,大了几岁,就没吸引力了,年老色衰到这种程度?
“来参加正式会议的地方送来些土特产,我拿来给小远尝尝。”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一直劝他,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老师,让他多跟您学习,以后才有出路。
可我那弟弟,脾气倔,唉,真拿他没办法。”
“师生名分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遇到天赋好的孩子,大部分老师都是愿意教的,这很有成就感。”
翟老从一个口袋里取出一颗桃,递给赵毅:
“洗过了,干净的,你吃一个?”
“好。”
赵毅没客气,接过桃来吃了一口,很甘甜。
“我就先走了。”
“行,我送送你。”
“不用,看得出来你累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哦,对了,这个袋子里是核桃,说是他们开发的新品种,个头比普通的核桃要大,你睡前吃了吧,能助眠。”
“是么,那敢情好。”
翟老从第二个袋子里拿出两颗核桃,递到赵毅手里,赵毅很是欣喜地接下了。
将翟老送出房间门,本想给人送回房间的,却被翟老坚持拒绝。
赵毅只能关上房门,往床边走去。
走着走着,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同时目露惊恐。
低下头,看向手中被自己习惯性把玩着的两个硕大核桃,这条理,这纹路,越看越像是……一对懒子。
……
码头边。
“小远哥,要不我下去查看一下情况。”
“不用。”
李追远甩去手中的水珠,站起身,往回走。
林书友身上的大哥大响起,他接了电话,应了几声后,开心地对李追远道:
“小远哥,他们都安全回来了,现在都在招待所。”
“嗯。”
李追远应了一声,抬头,自下而上眺望一路延伸上去的鬼街。
都回来了,也都到齐了。
“阿友。”
“小远哥?”
“你下河看看吧。”
“啊,好。”
“不用太注意安全,冒点险,但得活着回来。”
“是,明白。”
李追远报出了一串数字。
林书友努力记下的同时,又在心底要求童子复述一遍。
其实这会儿下水去抓鱼的人很多,谁抓到鱼了就能引起岸上人的欢呼与喝彩。
林书友随大流,跳入河中,然后快速深潜,向前方深处探索。
游了一段距离后,感知到了一股阻滞感。
这会儿,小远哥先前报的数字就有用途了,他开始不断确定和调整方位,最终,成功卡了进去。
两根高耸的柱子矗立在那里,围绕柱子旁,已经站着一支支方阵。
所有人都被铁链锁住,像是古代的囚徒奴隶。
林书友谨记小远哥的吩咐,准备下去撩拨一下。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水流荡漾。
一个身着嫁衣的男人,出现在了阿友身后。
其一开始是双手合什闭着眼,下一个瞬间目露凶狠,双手也抓向林书友的脖颈。
“砰!”
林书友单腿蹬向他,不仅没能将对方踹开,反倒靴底像是被黏住,吸附在了对方身上。
男子的手,抓住了林书友的脖颈。
林书友竖瞳开启,掰开对方掐着自己的手,然后猛地向下一甩。
男子快速下落,可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上浮归来,和林书友撞击到了一起。
林书友又是一拳,将他砸飞,可那吊在其身上的锁链,如蹦极的绳索一般,总能把他重新拉回。
竖瞳流露出些许血色,林书友右手凝聚出一根三叉戟,对着再次归来的男子胸口刺了进去。
对付魂体类邪祟,就得用相对应的方法。
果然,男子胸口被刺出一个大洞,透出光,且这光还在不断放大。
但下一刻,男子眉心处出现了一枚金色印记,本该就此崩溃的魂体不仅得到了稳固,自镣铐处传来的黑色光泽更是在不断对其破损处进行修复。
林书友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伸手自身后背包里取出双锏,一个快速侧身,抡起双锏对着铁链砸去。
“咔嚓!”
铁链先是被应声砸断,可刚下潜到一段距离后,又如同具有生命力一般又抬了起来,重新融合到一起,恢复如初。
林书友看向铁链积攒的下方,数量如此巨大,而且被损毁后还能自我复原,这意味着,所有被铁链锁住的鬼,就算能被击败,也很难被彻底杀死。
男子再度向林书友扑来,林书友头都没回,一锏后抽,将男子砸飞出去。
这时,下方一个个方阵,各种鬼怪集体抬头,有的更是已经在朝着这里上浮。
林书友知晓,即使他能在这里杀个几进几出,可这种纯消耗却无实质效果的战斗,根本就没意义。
不如,拼一把,看能不能砸到最深处的核心点。
下水前,小远哥嘱咐过自己,得冒点险。
双锏在手,林书友一个猛扎,朝下方冲去。
凡是途中敢于来阻挡他的鬼怪,都被他一锏拍飞。
可就在林书友即将抵达那处区域时,两道熟悉的气息浮现,不仅林书友本人熟悉,童子更是对这气息熟透了。
两道气息,却是由三个人发出,他们位于最深处,抬起头,青面獠牙,狰狞肃杀——增损二将!
祂们这次不再是降临,而是阴神之体状态,并且伴随着增损二将抬头,一道道气息也在渐渐复苏,林书友还瞧见了前不久才被自己揍过的虎爷将军和阴阳司官。
镣铐没有戴在祂们身上,说明祂们不是属于被奴役状态,不过祂们每个人都以一只手抓着锁链,这是在汲取力量以维系自己阴神之体的状态。
真正的阴神之体下,不受乩童身体条件束缚,那就可以发挥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增损二将的情绪,有些复杂,但总体还是肃穆为主。
但有两尊最后苏醒的阴神,一睁眼,瞧见上方的林书友,就爆发出了极为强烈的恨意!
此时,诸多官将首阴神是站立成圈,祂们俩站在最外围,如若站成两排,那祂俩就必然排在两排的最末位。
对林书友的恨意那更是能很好理解,就是因为白鹤童子的出走,才使得祂们沦为整个衙门里的最末流。
白鹤真君没心思搭理那两个,看着深处那一大圈的官将首阴神,祂清楚,如若不是自己跳槽出来了,那么此时,自己应该也站在这群阴神之间。
刹那间,白鹤真君的竖瞳产生些许恍惚和迷茫。
自己过得好,调头过去在老同僚面前显摆得瑟一下,这是人之常情,把以前看不顺眼的老同事借机修理一顿,亦能理解。
可真要让自己,彻底和阴神们站到对立面,接下来完全撕破脸开战……
林书友:“童子,祂们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同僚了。”
童子:“可是祂们,是我的过去。”
林书友:“现在,是你进步的阶梯。”
童子:“你不用来开解我,那位不在这里,看不到这儿,正好可以让我借机惆怅一下。”
林书友:“你当小远哥,为什么让我们特意下来一趟,你当小远哥真不知道水下是什么情况么?
彬哥说过,昨晚,小远哥就自己下来看过了。”
童子:“我只是有些话,想对他们说。”
林书友:“没必要。”
童子:“不,很有必要。”
白鹤真君双锏连续挥舞,将一只只企图靠近自己的鬼怪全部砸开,借着这一空档,真君一只手持锏高举,另一只手攥着锏指向下方纷纷苏醒还未来得及动手的老同僚们:
“劝尔等擦亮眼睛,速速弃暗投明!”
说完,不等下方一众阴神起身上浮,真君就一个转身,快速向上脱离。
阴神们刚要集体出动,增损二将举起手,将祂们集体压下,大家伙纷纷闭上眼,手持铁链,重新陷入沉睡。
与此同时,又不断有新的朝拜队伍来到这里,被打入金色印记,施以锁链镣铐。
回到岸上的白鹤真君发现天上下起了冰雹,如果是暴雨的话,围观人群怕是不得散,但冰雹,还真没谁敢扛得住。
外加那鱼汛翻腾的场面也消失了,那原本熙熙攘攘的码头,一下子就没了人。
白鹤真君没看见李追远,只得沿着台阶一直往上走。
再次来到成衣店也就是以前阴萌家的棺材铺,真君大人转身走了进去。
张迟服了药后已经醒了过来,看见真君时,脸上又浮现出热切,想要行礼感谢那赐药之恩。
但在真君竖瞳扫过之下,张迟心底的那借棍上爬的心思好似被扒出,羞得他停止动作,又缩回到妹妹怀里。
张秀秀指了指里屋,示意少年在那里。
李追远站在井口边,上头有块铁皮挡板,正好隔开了天上落下的冰雹。
此刻,井里的鱼群也不见了,水面陷入了安静。
白鹤真君走到少年身边,汇报了水下看到的情况。
李追远:“嗯。”
真君:“祂们,真是看不清形势。”
之所以刻意保留真君状态到现在,也是为了当面表一下忠心与立场。
李追远:“你能看清楚形势么?”
真君:“看不清楚。”
李追远:“那你还好意思笑话祂们。”
真君:“我相信我所看见的,我相信您的选择。”
李追远:“准备好与你老同僚们厮杀了么?”
真君:“各为其主,祂们不会留情,我亦当全力以赴!”
顿了顿,真君又道:“但祂们人多,我们人少,而且从先前通讯中得知,那帮回来的人……没有状态参战了。”
李追远:“所以,你的建议是?”
真君:“还请您,速速布下阵法。”
以往应敌时,少年的阵法能为己方带来极大的优势加持,尤其是面对敌强我弱、敌多我寡的局面时。
真君原本以为,少年已经在着手布置阵法了,事实却是,少年毫无动作。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面容英朗纹路清晰的真君,反问道:“这里是哪儿?”
真君:“丰都,鬼城,鬼街。”
李追远:“那不就得了,在这里,我还需要特意提前布置阵法么?”
真君竖瞳流转,恍然大悟。
随即,竖瞳敛去林书友的意识回归。
“小远哥,阴萌的爷爷,现在还在这里头么?”
“不在。”
“那他现在去了哪里?额,我的意思是,阴萌现在已经回来了,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么?”
“没必要瞒着。”
走出成衣店,再次来到街面上,向下眺望,走阴视角下,码头那片的水域,比先前,更黑了。
林书友找了把木伞,撑开,借着旋转之势,将天上的冰雹甩飞,等冰雹渐歇后,才将伞收回。
但冰雹是不下了,却又下起了雨。
不愧是鬼城,还真挺配这鬼天气。
回到招待所,李追远先看见的是梁家姐妹。
姐妹俩不复初次见到时那种清纯漂亮的外表假象,现在,就像是发黄发旧且被拼凑起来的老式布偶娃娃,一身的缝缝补补。
紧接着,李追远看见了阴萌和润生。
谭文彬问道:“小远哥,这棍子,能取下来么?”
李追远:“不能,润生哥在以这种方式,镇压阴萌。”
谭文彬:“润生会得还挺多。”
李追远:“这一浪结束后,彬彬哥你去和润生哥好好聊一聊。”
谭文彬:“具体是聊哪方面?”
李追远:“我怀疑润生哥身上早就发生了一些,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特殊变化。”
原本闭目的润生,双手抖了一下,眼皮不断颤抖,有苏醒过来的趋势。
李追远走上前,抓住润生的手,开口道:“不用急,你安心在这里帮萌萌就好,这次不用你来帮我打架,我人很多。”
得到安抚后,润生的颤抖停止了。
谭文彬揉了揉眼角,他刚刚看清楚了,润生的意识根本没复苏醒来,但只是察觉到小远需要人战斗,他居然能凭本能开始进行自我呼唤。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阴萌的状态,先掀开她眼皮,眼睛里先是灰霾浮现,再是煞气冲击。
一只蛊虫,小心翼翼地从阴萌衣服里钻出,两根触须不断交织,像是在对少年代替阴萌发起求救。
见少年不理睬自己,它干脆飞起,想要近距离“面圣”。
李追远眼角余光看向它,刚起飞的蛊虫于空中旋转一圈后,又灰溜溜地飞了回去。
谭文彬问出了心中疑惑:“小远哥,阴萌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猜测是菩萨下的手,可菩萨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她下的手?”
李追远:“如果你不知道菩萨是在什么时候下的手,那可以把时间尽量往前推。”
谭文彬:“在我们遇到阴萌之前?”
李追远:“还不够大胆。”
谭文彬:“难道……”
李追远:“菩萨,早就在很早之前,就对阴家血脉,下过诅咒了。”
走出房间,刚来到门口走廊,就看见靠在门口墙壁上,手里把玩着两颗大核桃的赵毅。
这核桃盘得,速度快到出现残影了。
李追远:“新的兴趣爱好?”
赵毅:“我只是想早点盘出包浆。”
李追远:“你加油。”
赵毅:“姓李的,现在这情形,你怎么看?”
李追远:“你有什么意见?”
赵毅:“我们已经帮得够多了。”
李追远:“可以打住了。”
赵毅:“我的意思是,你想拦祂冲鬼门,可以,别看我现在状态不好,但那都是用你那秘术后的后遗症,其实我现在真实状态还可以,今晚零点可以帮你一起去挡。
但意思到位就够了,真到挡不住时,咱该开鬼门还是得开。
你有办法开鬼门的,对不对,这对你来说,肯定不是难事儿。
再说了,这鬼门不开,我们也完成不了这一浪。”
李追远:“又是决议前的商讨?”
赵毅:“对。”
李追远:“今晚,所有人,包括阴萌和润生,都得去鬼街,哪怕做人肉沙包,也得筑在街面上,拦住那帮东西上岸。
当然,你和你的人,可以不去。”
赵毅眼睛定住,胸口生死门缝快速旋转。
过了会儿,他开口道:
“姓李的是不是你笃定有……”
李追远:“我只是觉得,只是意思意思的话,到最后只会很没意思。”
前方楼道处,郑华等人簇拥着翟老走下来,郑华对这边招手道:
“小远,一起下去吃午饭还是等你的老师?”
赵毅:“当然一起啊!”
李追远把赵毅往前推了一下,说道:“我哥去吧,我等我老师他们。”
赵毅:“那我和我弟弟一起吧,唉,我这死犟的弟弟哦。”
等翟老他们离开后。
赵毅开口道:“姓李的你发现没有,现在,能看见人,却察觉不到翟老的气息了。”
李追远:“嗯。”
少年往楼下走,赵毅跟了过来。
招待所门口的茶座上罗工、薛亮亮正在和几位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坐在那里说话。
罗廷锐招手道:“小远,待会儿一起去吃饭。”
李追远:“老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薛亮亮:“老师,是我让小远帮我跑一份资料。”
罗廷锐:“那好吧,我们给你打包菜回来。”
李追远:“谢谢老师。”
会议明日就将开始,招待所这里的人流很大,很多出租车就直接停在门口等活儿。
李追远上了一辆出租车,故意用普通话对司机报出了位置,并催促道:
“师傅,我们赶时间,麻烦您快点。”
司机师傅脸上露出笑容,逐步捏响指节,然后舒展了一下手掌,左手放方向盘,右手放档位,半侧过身,看向后方。
赵毅坐上车,关门,对李追远:“你刚为什么拒绝和翟老他们一起去吃饭?”
李追远:“因为我们自己有独自开桌吃饭的资格。”
赵毅:“姓李的,你累不累啊?我要是你,早就……”
“嗡!!!”
一个前冲,再一个刹车漂移调头,再快速换挡加速,出租车如离弦之箭射出。
目的地在距离县城比较远的一个偏僻乡下,前方是一处河滩。
下车后,赵毅对李追远道:“姓李的,你是不是给那司机下术法了,这车开得,简直跟疯了一样。”
“没有。”
“呵,真没有,你那个秘术,可不仅仅是能操控死倒或尸体吧,其实活人也能操控影响。”
“嗯?”
“你说,我当初几次在你落难时,没下定决心杀你,是不是你偷偷对我用了这个秘术影响到我的判断?”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里舒服些的话,你就这样想吧。”
李追远走到河滩边。
现实中,他只来过这里一次,可感觉上,却似乎不止一次。
那就是梦里来过。
可他记忆力很好,不可能忘记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是梦鬼的那场关于大帝的梦中,他曾来到过这里。
赵毅:“来这里做什么?”
李追远:“阴萌的爷爷变成死倒回来的事,阿友告诉你了吧?”
赵毅:“当然,作为编外队长,我有信息知情权,阿友没做错。”
李追远:“当初,就在这里,是我亲自把阴萌的爷爷送进阴家祖坟的。你觉得他,现在为什么回来?”
赵毅:“我觉得不应该是单纯想家了,而且那个家,还被阴萌给卖了。”
李追远:“他是特意来提醒我的,菩萨手下人多,但我这边,也不是没有帮手。”
赵毅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转身,面朝滩面,道:“阴萌的状况你也检查过,你应该发现了,阴家人身上可是有菩萨留下的诅咒。”
李追远:“这诅咒,只对活人有用,可不包括死人。”
少年掏出一张符纸,口念咒语,再将符纸向前一挥,符纸没有燃烧,飘飘荡荡地落于水面,等浸润后,又慢慢沉了下去。
等待,等待,等待……毫无动静。
“咔嚓!”
赵毅点了根烟。
李追远:“你现在应该说,失败了,或者是我自作多情想多了。”
赵毅吐出烟圈,道:“我可不干这种自己抽自己脸的事。”
李追远:“还是说吧这样可能效果快一点。”
赵毅:“真要说?”
李追远:“嗯。”
赵毅:“哈哈哈,我早说过了嘛,阴家人自阴长生之下都是废物,一代不如一代,哪有那个胆量这会儿站出来去和菩萨刚正面?”
话音刚落,
“咕噜……咕噜……咕噜……”
水面上,翻起了泡,起初只是一点,随后是一个区域,紧接着,扩散到一大片,整片河滩,像是被煮沸。
第一口棺材浮出水面,接下来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不消多时,水面上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棺材。
阴家祖坟,全部迁出!
第两百九十一章
赵毅将嘴里的烟头吐出,用鞋底踩了踩,然后抬起手,对着自己左右两侧的脸拍了拍,不重,但挺响。
“姓李的,我算是发现了,阴家人还真是舍得给我老赵面子。”
“一回生二回熟。”
“嘿,别说,还真有这种感觉。我死后墓碑上必须刻上这几段经历,好好显摆一下,你说到时候,过路的小鬼会不会都被吓得给我磕一个?”
“九江赵家的祖坟,小鬼能随便进么?”
“等我走江结束执掌赵家后,就移风易俗。以前的那些老不死的我给他们扬了,以后的赵家人都得给老子火葬。”
“哦。”
“不是我极端,身为后人,越是走近先祖,就越感愧疚。
对了,姓李的,我给你的赵家本诀,你别落下,多练练,我这次有机会体验到了,越强越好用。”
李追远举起左手,指尖轻晃之下,蓝色的光泽不断流转,晶莹剔透,极为纯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又没问。”
“哈!”
“再说了,自家本诀,还需要外人劝你多练么?”
“你赢了,得亏先祖早就死去,要是跟大帝一样没死,见了你和我之后,会把谁当嫡系后代还不知道呢。”
“他们那种存在,是能感应到血脉的。”
“但他们会装糊涂。”
李追远拿出三根香,弯腰,插在河滩上,指尖一拨,香火自燃。
赵毅:“就比如那位翟老,我拍了这么久的马屁,就是没你小子有效果,你明明在他面前装傻骗了他,他也不在乎,反而乐得很,这真不公平。”
“是你拍马屁的方法用错了。”
“嗯?”
“当时在镇子上,你该拿着大学专业书,去向他请教专业问题,再透露等跑车还完债挣到钱后,要重新回学校参加高考或者走成人本科。”
“我草~”
“你嘘寒问暖,煮汤喂药,跑腿运送尸体……你想让人家把你当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停!
这个问题不用你回答,肯定又是‘你又没问’。”
李追远:“这个不用我告诉你,其实你懂。”
赵毅:“我懂什么?”
李追远:“小镇第一个晚上,下着雨,你在屋顶守夜,当时你下面就是翟老他们的房间,我在房间里,听到了你的翻书声。
知晓这次罗工也要来丰都,所以彬彬哥和阿友在背包里也是带了几本书用以临时抱佛脚的,你翻过了他们的背包。”
“姓李的,你到底是不是人啊,那晚风雨声那么大,老子知道你听力好,特意小心翻页,这你还能听得这么清楚?”
“听得不是很清晰,但我第二天上卡车也翻了彬彬哥和阿友的背包,发现书页里沾了水汽。”
“姓李的,你这么防着我?”
“我防着你?你比我更早知道翟老的身份特殊,却故意没提前告诉我。”
“你做过噩梦么?不断做那种阖族上下全部横死暴毙,灵魂排着队下阴司,或者是自己被两颗硕大的狗懒子砸死的噩梦?
担惊受怕久了,难免就会多出一点敏感,再说了,我一开始没想到他会是那位,只是本能觉得他可能有点不一般。
想着这一浪格调那么高,路途中接触到这种和你专业相关的,大概率会有故事。
而你不同,对那位,你怕归怕,但你骨子里其实是有恃无恐的,因为你晓得自己被偏爱,你懂自己到底多招那些老头乐稀罕。
最重要的是,那两天你还处于透支状态,眼睛都看不清楚,感知力下降极大,后来不就很快察觉到了么?”
“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事先没告诉我。”
“我要真笃定,方法还会用错?”
“是你自己不敢赌最高收益,所以退而求其次,奔着低头赔罪去的,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毅手里还在把玩着那对核桃,就是最明显的收益标志,这意味着,当初那件事,算是被揭过了。
闭上眼,赵毅深吸一口气,说道:
“姓李的,下次能不能换个方向踩,你这儿踩的次数太多了,关键是每次都好痛。”
李追远点点头,前方河面上的棺材们已全部浮起,少年向前走,趟水入河。
赵毅跟在后头,看着少年的背影,嘴里不断变化着口型,无声输出。
第一口棺材很眼熟,是阴萌的手艺风格。
李追远将手掌贴上去,选好角度,施以寸劲,伴随着“吱呀”一声,棺材盖被滑开。
赵毅扫了一眼里头,说道:“阴萌的爷爷,没回来。”
棺材里是空的,里头有一滩浓稠的积液残留,味儿很纯正。
李追远:“那他就是除了提醒我之外,还有事情要做。”
“比如去看看自己孙女。”赵毅眨了眨眼,“可别靠近招待所后,被阿友一锏砸烂。”
“阿友知道阴萌爷爷变死倒了,不会那么冲动。”
“我这是在为阿友提前做免责声明。”
李追远游到另一口棺材边,这个棺材比较难打开,发力之后,自缝隙间有黑色的气体溢出。
说明里头的尸体已经死倒化,棺材内部充斥着尸气。
李追远:“你来闻闻。”
赵毅凑过去,对着棺材缝隙吸了两口,黑气入鼻后,他撩开衣服,两滴黑色的血自心脏处流出,尸毒排出体外。
“死倒素质并不夸张,但上头有一层特殊的加持,这应该和阴家祖坟有关。”
普通的死倒,却绝不普通的战力。
李追远:“你估算一下,自这里集体开棺再前往鬼街,需要耗费多长时间。”
“你算得比我快,为什么不自己算?”
“我该节约了。”
“行,我算。”
水面上,越是后面的棺材,尸气就越是浓郁,所体现出的级别也越高,毕竟阴家人是一代不如一代,这进祖坟就跟汽车上汽渡船似的,最先上船的车停在里头,下船时反而是在后头下。
确认完毕后,李追远回到岸上,一边处理着湿漉漉的衣服一边说道:
“我在这里留三根血香,你留一具傀儡,到时候我掐着时间让阴家人赶赴鬼街。”
“我留的傀儡,不见得能操持起祭祀仪式。”
“你的傀儡作用和香一样,是道具,拿来说反话用的。”
“好好好。”
李追远拿出三根新香,先以自己右手血雾浸染,然后丢到水面中去。
伴随着三根香下沉,河面上的所有棺材也全部下沉,它们并未回去,只是匿起。
不管怎样,万一有人经过,看见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棺材,那是真可能吓死人。
当然,等他们完全破棺而出时,一群死倒所形成的集体气息,足以形成瘴气,普通人就算与他们擦肩而过,也会毫无察觉。
赵毅折了个纸人,丢在了河边。
李追远往回走,赵毅伸了个懒腰后做了个扩胸动作,好奇道:
“姓李的,明明你身份比我尊贵,为什么你的赌性却一直比我更大,更舍得豁出去?”
“身份尊不尊贵,不是看别人的评价,是你自己觉得自己贵不贵。”
“那你是觉得自己很便宜?”
“因为觉得自己贵,所以才每次都想赌到最好的收益结果。”
赵毅嘴角抽了抽,自嘲道:“得,合着是我自个儿觉得自己廉价。”
往回没走多远,拐个弯,在下一个坡边空地上,看见了来时乘坐的出租车。
司机师傅人不在车里,而是在下方河湾处,看着两个正在钓鱼的人。
来钓鱼人收获丰厚,已连杆多次,咬饵频率之快,拉杆弧度之美,角力之畅快……把身边那位司机嫉妒得面色发红,抓耳挠腮。
其实,是因为李追远先前在上游,把那么多棺材招出来了,那大规模的浓郁尸气,对河里的鱼起到了刺激作用,下游河湾的鱼群数目一时间比往日丰富不知多少倍,压根都不需要打窝。
司机往回走,看见站在车旁边的李追远和赵毅,眼睛当即一亮,马上奔跑过来,喊道:
“回县城哇?”
“嗯,来时的招待所。”
“走。”
坐进车,这次不用普通话催促刺激了,司机的脸已经涨红到有些发紫,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县城家里取钓具过来过把瘾。
赵毅这边刚坐进来,车门还没来得及关,司机的油门就踩了下去。
一路风驰电掣,比来时更加夸张,赵毅不得不将手搭在身侧少年肩上,预备着万一翻车自己能及时带姓李的避开。
好在一路平安,司机在快到目的地前,就提前结算了车费,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钱和找零,一气呵成。
赵毅:“他回去后就来不及了,鱼群会恢复,不过,至少在途中,他是快乐的。”
李追远没理会赵少爷的抒情发散,往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门口的保安多了不少,里外还停了好几辆警车,进出现在也需要核验身份。
不过,流程并不严苛,像李追远和赵毅这种几次进出过眼熟的,可以直接进去。
可刚踏进大门,李追远就停下脚步。
赵毅多往前走了两步后,也停了下来。
二人很默契地开始退后,直到退出拉闸门地上的那条“铁轨线”。
少年开启走阴,赵毅生死门缝旋转。
原本正常的招待所,在二人眼里呈现出两种视角。
一个视角下是正常的,另一个视角下则是昏暗死寂的画风。
赵毅:“谁布置了阵法?没那么快才对。”
李追远:“是个体由内而外,改变了周围格局。”
赵毅:“翟老?”
李追远:“最好是他。”
即使知道眼前的招待所出了问题,可二人还是得选择进入,只是进入的方式不是走直线,而是需要踩上特定方位。
这种行为有些奇怪,但很快,周围的保安和进出的人就都消失了,倒是没人会在意。
招待所大厅门口,原本摆着两尊石狮子,此时却变成了两尊侍者像。
都是单手竖于身前,另一条手臂侧摆,指引人向内。
赵毅:“招待所是开会和接待的地方不错……但这次的会议级别,好像有些高。”
李追远走上台阶,正欲进门时,看见门口地毯上,趴着一条白犬。
自家的小黑是标准的五黑犬模版,骨料厚实,毛发光亮,眼前这条白犬与自家小黑,则是截然相反的极端。
它体态修长,趴在那里舔着爪子,整理毛发,流露出一种雍容华贵。
不过,实话实说,李追远都觉得把自家小黑拿来与这位对比,有些过于侮辱这条白犬了。
赵毅目光直视这条白犬,胸前生死门缝本能地开始旋转。
甫一接触,赵毅的双眸就泛起白色,他赶忙将生死门缝关闭,冷汗自额前流淌而下。
在刚刚,他正准备探查这条狗,可自己的意识里,却充斥进无数画面,曾发生过的和未曾发生过的,种种思绪,无比杂乱。
也就是他还能撑得住,换做其他人,刚刚那一刻,就已经失心疯。
白犬继续悠然地打理着自己的毛发,好像真的只是一条狗正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事。
李追远继续往前走。
少年眼眸里也闪烁出白色。
无尽杂念,像是在洞察自己内心,疯狂冲击着自己的意识。
只不过和赵毅不同的是,李追远没有选择硬抗和消化,而是将这些杂念一股脑地都丢入自己意识深处的那座鱼塘中。
“哗啦啦……哗啦啦……”
像是瀑布,从天而降,鱼塘里原本幼小的鱼苗,面对这等泼天富贵,激动地起舞。
白色附着了少年的眼,可少年仍在前进。
这时,白犬终于停下了爪头的事。
它侧过头,看向不断向自己走来的少年,本来平淡无奇的狗眸里,渐显玩味,像是看见了一件很有意思的宠物玩具。
它对着李追远,抬起狗爪,与此同时,一条条黑色的锁链出现,将其困锁。
这不是李追远的手笔,少年只是前进,还什么都没做。
应该是这里的环境,让白犬受到制约,使其无法放肆。
主人在里头讲话,狗不得入内,只能在外头看门。
李追远继续前进。
白犬虽然被压制着,可狗爪,仍在继续抬起,显然,虽然有此地规则约束,可它依旧有能力,进行一次独属于看门狗的权力小任性。
赵毅已经恢复过来,默默跟在少年身后。
他的腿比李追远长,但步子却迈得很小,总之,紧紧将少年保护在身前。
每一脚落下时,都悄无声息,像是点起了猫步。
赵少爷的左眼激动万分,右眼忐忑无比。
他当然清楚,里头的存在是谁,也大概猜出了这条白犬的身份。
赵毅害怕,却更期待。
白犬的爪子,终于指向了李追远。
少年同样抬起手,指向它。
酆都十二法旨——跪伏听宣。
白犬身上的黑色锁链瞬间加剧,它趴在了地上,狗嘴底部死死贴在了瓷砖面上,动弹不得。
这一刻,它的眼眸里不再有高高在上与戏谑,而是满满的愤怒。
身为一条狗,但它现在却觉得,自己被一个人,深深地冒犯了!
白鹤真君早上在鬼街建议过少年,可以开始布置阵法了,少年回应的是:这里是丰都。
在这儿,也是同理。
那位来了。
那位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参观招待所,是来找人的。
两位“神仙”般的存在会面,哪怕只是意识上的接触,也足以深刻改变周围环境,甚至造就出一个独属于他们的结界。
白犬是仗着那位,在门口狐假虎威。
李追远也是同理。
区别在于,白犬是坐骑,李追远是传承者,所以对各自背后靠山的力量借用程度有高低。
这一浪,李追远选择站在大帝这边,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可以仗着这有实无名的传承者身份,在丰都借到极大便利。
诚然,这一切便利都是来自于大帝的默许,至少,大帝不能反对,得让少年来钻这个漏洞。
如若大帝反对……那这游戏就没法玩了,李追远也就没有继续站在大帝这边的理由。
不同于赵毅是先得罪大帝再抱着赔罪的心思过来,李追远认可的是,自己曾占了大帝很多便宜,那理应来还一部分责任。
你要是不要,那我……就不还了。
少年没绕行,直接从白犬身上跨了过去。
白犬的身体在颤抖,嘴角的獠牙浮现,却无可奈何。
而后,白犬的目光,落在了赵毅身上。
赵毅在犹豫。
跨过去,是作大死。
但要是不跨过去,以后夜里睡觉时也会忽然坐起,抱头大呼遗憾。
很快,赵毅下定决心,还真跟姓李的说的一样,一回生二回熟,到底还是丰富自己墓志铭更重要些。
赵毅抬腿,从白犬身上跨了过去。
这一次,白犬表现出了比先前少年从自己身上跨过去时,更为强烈的愤怒!
因为少年能借助这里的势将自己压制,白犬再生气,也是认可了少年与自己“等同”的地位。
可这心脏都在漏气排风的家伙,又算是个什么东西,竟也敢来跨我?
白犬的脑袋凸起,像是要长出角,脸也从狗脸渐渐出现虎的条纹,只保留着狗耳,同时狗爪有化蹄的趋势。
可它实在是受压制厉害,主人家对话,没它造次余地,刚刚出现的特殊变化,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嘿,你还真狗眼看人低!”
跨过去的赵毅又跨了回来,然后再跨了一次。
起初,李追远站在门里面驻足等了一下,见赵毅玩心渐起,少年就不再等待,向里走去。
瞧到这一幕,赵毅不敢继续跨狗栏了,立刻跟了上去。
他不晓得姓李的要是走远后,对这条狗的压制还能否持续。
小跑追上来并排,赵毅吸了吸鼻子,说道:
“你说我把这些经历刻在墓碑上,以后赵家后代子孙扫墓时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我在吹牛逼?”
“这得看你以后有多牛逼。”
“也是。”
李追远走上楼,准备去翟老的房间。
刚来到二楼,就听到三楼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
赵毅听出了脚步主人。
“阿友?”
李追远没上三楼,而是继续走向翟老房间。
“我一个外人,去旁听不太合适,这样吧,我还是去找阿友。”
赵毅往上走去。
这次不是赵毅怂了赌不起,而是先前门口的事就已表明,他在这里与姓李的身份,是不对等的。
姓李的可以去偷听……旁听,被发现了也是有人护着,他要是去了,大概率就直接没了。
此时,林书友很急。
他原本提着两个热水瓶,下楼去打开水。
结果,他遭遇了鬼打墙。
一位前官将首、现任真君大人,在开启竖瞳的前提下,依旧被鬼打墙给困住了。
林书友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到底是什么鬼?”
平日里,一向话多的童子,陷入了沉默。
不过,比过去有了很大进步的是,祂自个儿沉默归沉默,却没限制林书友使用真君力量。
林书友在楼梯上,不断上去又不断下来,死活离不开这个范围。
“哎哟喂~你搁这儿锻炼身体呢?”
声音响起的瞬间,林书友将手中两个热水瓶当武器,指向忽然出现的三只眼。
很显然,阿友在怀疑眼前的三只眼是不是真的。
“呵。”赵毅笑了笑,但到底是害怕阿友真会对自己攻击,就没继续靠过去。
“来,阿友,跟着哥哥走,哥哥带你出去。”
赵毅挥了挥手,示意阿友跟上自己。
林书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然后,
三楼,三楼,还是三楼,一连走了差不离十几层楼梯后,还是三楼。
赵毅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林书友则卸下了防备,道:“三只眼,居然真的是你。”
赵毅:“我不是赵毅,是企图欺骗你的幻觉。”
林书友:“小远哥回来了么?”
赵毅:“你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妄,吾,并不存在。”
林书友把热水瓶往地上一放,在台阶上坐下,把后背完全交给赵毅直接不设防了。
“唉,还是等小远哥过来接我出去吧,你也坐下来歇歇,别爬了。”
赵毅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后,烟圈从胸口衣服内吐出,顺着脖颈处溢散。
紧接着,赵毅左手掐兰花,微微皱眉后,换了个手势,自己造的,主要他也不知道桃花指该是个什么样子。
身体最近新起了不少变化,但还没来得及把配套跟上。
林书友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缕桃花香气,回头看向身后,见赵毅从自己衣服里摘下一片桃花花瓣,含在嘴里。
下一刻,赵毅的身形自原地消失。
林书友马上站起来,喊道:“三只眼,给我一片啊!”
原地,一片桃花飘飘落下。
显然,在自己脱困离开前,赵毅还真没忘给林书友搭把手。
林书友捡起桃花瓣,抿了抿嘴唇,还是将其放入嘴里,然后抬脚往上走,竟真的走出了楼梯。
赵毅斜靠在走廊墙壁上,抱着双臂,等着他。
“怎么样,你毅哥不见得比你小远哥差。”
“就是代价有点大。”
“花开花落,谈什么代价不代价的。”
赵毅转身,往里走。
经过谭文彬的房间时,伸手推开了门。
只见谭文彬正在里头,一点一点地向门口摸索,速度很慢,小碎步,但方向是正确的。
五官图灵兽的特性,让谭文彬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依旧有方法。
林书友想进房间拉一把彬哥,被赵毅拦住,赵毅示意阿友看一下房间门分割线。
“三只眼,给彬哥一片桃花呗。”
“他自己也能出来,就是时间慢点。”
“给一片桃花不是更快么?”
“你真当我是卖桃子的?”
赵毅继续前进,其实,真正需要他来查看的,是阴萌和润生所在的房间,梁艳和梁丽也在这里面。
推开房间门。
里面有五个人。
梁艳、梁丽倒在墙角,双肩处多了好几道口子,呼吸还在,没性命之虞。
一头老人形象的死倒站在床边,他身上也很糟糕,受创严重,不停流脓。
不得不说,在这种特殊受压制的环境下,梁家姐妹还能给这头死倒造成伤害,真的是相当优秀,而且姐妹俩本身状态就非常差。
赵毅微微皱眉。
主动出击,不管是出于自保还是保护床上的润生和阴萌,动机都值得肯定,勇气更值得赞赏。
可问题是,但凡她们俩再多一些聪明,就应该清楚,这头死倒进来……不是为了害人的。
这是阴萌的爷爷,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到这儿看望自己孙女,你们俩阻拦个什么劲。
咬了咬牙,赵毅在心里感慨道:真是两个蠢妞。
但换言之,这俩要是真聪明的话,赵毅还真不见得会在意她们,也失去了蠢得让人心疼的效果。
死倒的双手,放在了阴萌的双肩上,将阴萌向外拉动,使得其渐渐脱离与润生一同被洞穿的那根桃木棍。
阴萌的双眼渐渐睁开,失去了润生的帮忙镇压后,眼眶内的灰霾再现。
然而,当下环境下,一切超规格的举动都被克制,阴萌眼里的灰霾很快就被清空。
等其彻底脱离桃木棍后,最先躺下去的,是润生,他受伤很重,却又一直不得停,这下,他终于获得了解脱,发出了鼾声。
阴萌伤口处,有鲜血流出,老人的手覆了上去,伤口被堵住,效果很好,但不美观。
当然,你也不能要求一头死倒在做急救处理时,还能兼顾美观这种事。
做完这些后,死倒的手,轻轻抚摸起阴萌的脸。
阴萌感觉自己的梦境变了,不再是冰冷的水潭无尽的禁锢,而是回到了小时候,爷爷还健康时。
父亲失踪,母亲离开,爷爷忙着造棺材和捞尸,白天很忙。
黄昏天,爷爷背着工具回来时,看见鬼街街面上,小小的阴萌将手指放在嘴里,跟着两个手拿棉花糖的孩子后头走。
那俩孩子不太理她,只顾着互相说话和吃着棉花糖,阴萌主动想接话聊天,还时不时看向他们手里的棉花糖。
做父母的,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孩子没有却跟着别的孩子屁股后头跑的画面。
爷爷对阴萌招手,喊道:“萌萌!”
“爷爷!”
阴萌开心地跑向爷爷。
爷爷牵着阴萌的手,带他去街上的店铺,拿出钱让店家给自己孙女做了一个更大的棉花糖。
做完后,爷爷接了过来,把它递给阴萌。
“来,萌萌,拿着,吃。”
阴萌接过棉花糖,硕大的色彩,挡住了她的脸。
可许久,都没见棉花糖晃动,意味着她还没有吃。
爷爷有些好奇地轻轻推开棉花糖,后方,小小的阴萌,泪流满面。
“乖乖,咋哭了,快吃,再不吃,风就要把它给吹走喽。”
阴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爷爷,我不该在照顾你时把你当做累赘,我不该把家里的铺子卖了,我错了,我错了!”
爷爷咽气的那天,除去悲伤,阴萌感受到了一种解脱与庆幸,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铺子里的货折价卖了,铺子也转了。
跟着小远哥去南通,除了爷爷的“遗言”外,更多的,是她自己想要逃离。
爷爷笑了。
“我的乖乖哭成大花猫了。”
爷爷伸手去擦拭孙女的泪水。
现实中,招待所房间,床上闭着眼的阴萌,眼角流出泪水,死倒也在帮她擦拭。
知晓自己现在脏,身上污垢多,所以死倒特意用指甲盖干净的背面,慢慢且温柔地帮她刮去泪水。
生怕弄脏了她的眼睛,更怕弄疼了她。
梦中的阴萌还在哭。
然后,她被爷爷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
“我们家萌萌受苦了,我们家萌萌不容易哦。”
听到这句话后,阴萌的眼里的泪水如决堤了般倾泻而出。
她所回想的,不仅是自己童年起就一个人操持铺面照顾病卧昏迷爷爷的画面,还有后来离开丰都前往南通后,在团队里所感受到的压力。
她资质平庸,身处于一个由天才的头儿领着一群天才的成员所组建的团队,那危机意识,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她。
她不想让自己无用,可偏偏正统学习方面,她进步实在缓慢,只能不停尝试走偏门以提升自己作用和价值,一次次在配毒时,不小心把自己给毒倒毒昏……其实,她也是怕的。
可这些情绪,没办法对小远哥说,哪怕小远哥现在已经变得比一开始有人情味多了,也不能对同伴们说,毕竟同伴们从未嫌弃自己是累赘,说这些会显得很矫情。
埋葬在心里的情绪,现在只能对自己的爷爷倾诉。
或许,这就是每到扫墓时,小孩子总会觉得不耐烦而大人们却“乐此不疲”的原因吧,因为小孩子的亲人都还健在,可大人们的长辈,却被埋在地里。
房间内。
死倒擦拭好阴萌的眼泪后,将自己的脸,凑到阴萌的脸前。
它开始吸气。
这一幕,很像是邪祟吸收活人的阳气,但门外的林书友和赵毅显然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在吸取过程中,淡淡的金光从阴萌身上流出,被死倒吸入。
林书友:“那是……”
赵毅:“那位很早,就对阴家人身上下了诅咒,一代一代传承了下去。”
林书友恍然道:“怪不得阴家人一代不如一代,怪不得萌萌天赋这么差,原来是因为这个。”
赵毅嗫嚅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林书友察觉到了,问道:“三只眼,你想说什么?”
赵毅耸了耸肩,开口道:“其实,诅咒这东西,确实会对生活、寿命等等这方面产生影响,但撇开这些不谈,一个人身上若是带着诅咒,其实是有助于激发潜能,提升修行天赋和效率的。”
林书友闻言,眼睛瞪大,嘴巴张开。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菩萨的诅咒,那阴家人本该一代更不如一代,而阴萌本就很有限的天赋再被削一层的话……岂不是等于没有,而且可能还倒欠?
林书友:“这个,我觉得还是不要告诉萌萌吧。”
赵毅:“嗯。”
梦里。
情绪得到宣泄的阴萌,一边牵着爷爷的手一边吃着棉花糖。
爷爷本打算领着她回铺子,但被萌萌拒绝了,她想把铺子赎回来后,再在梦里和爷爷一起回去。
“爷爷,我想再玩会儿。”
“好,再玩会儿,再玩会儿。”
其实,阴萌不知道的是,她的爷爷已经回过鬼街回过那间铺子了,在那成片的衣服架子里,已不见昔日的那些棺材。
他只是在原先那个位置,躺了一下,就起身离开了。
他没生气真愤怒了,那张迟张秀秀兄妹,肯定已经死了。
恰恰相反,他很欣慰,欣慰于自己的孙女可以告别过去,奔赴新的生活。
爷孙俩往下走,来到鬼街下面的码头。
码头上,这个点,运货的船不多了,运人的船不少。
有人站在船尾惜别,亲人站在码头边相送,乘船而出的年轻人居多。
这个时期,“旅游”是个还未流行起来的稀罕词儿,当地人把这种远赴他乡的离别,称作:讨生活。
爷爷和阴萌坐在台阶上,看着码头上的人挥手,看着他们叮嘱,看着他们哭。
伴随着船不断驶离,他们间隔着水,过不了多久,还会隔着山,再接着隔着不同的天气,最后是不同的方言。
“我们家萌萌,在外面讨生活,不容易吧?”
“好得很哟,我住李大爷家,李大爷是个好人,家里吃得好哦。还有刘嬢嬢,她对我好得很,还教我化妆变漂亮哩!
还有我们头儿……我们头儿脑瓜子聪明得很,但他从不嫌我笨,干活儿时会手把手教我。”
“我们家萌萌,谈朋友了哇?”
“我还小。”
“谈没谈嘛,总得有个准话撒。”
阴萌开始大口大口地吃棉花糖,腻得齁嗓子也不停。
“哈哈哈哈哈哈!”
现实中,死倒看向床上躺着的润生。
梦里,爷爷发出感慨:
“谈个老实娃儿,踏实过日子哟,莫走你爹妈老路,苦了自个儿,还苦了娃儿。”
天,渐渐黑了,码头上也没了人。
爷爷站起身,向下走去,他走下了码头,走进了水里。
阴萌跟了过来,站在码头边,喊道:“爷爷,你啥时候再回来看我哦?”
爷爷在水里转过身,水面已没过他脖子,只留下一颗脑袋,夜晚下,水面荡漾,让他的脸也渐渐变得晦暗模糊,但声音还是响亮:
“我们子孙们不争气,掉了祖先的面儿,可不管怎样,祖先还是得认得嘛。
有人要来占我们祖坟,再不争气,也得拿起家伙事,跟他们干一架的撒!”
爷爷消失了。
梦醒了。
现实中,阴萌身子后仰,倒了下去,头正好落在了润生的胸口,随即陷入昏睡。
润生的呼噜声,一下子小了许多。
死倒转身,向门外走去,它走出房间,无视了门口的赵毅和林书友,通过走廊,再下楼梯。
历代先人们都在河滩那儿等着它呢,它得归去集合,其它人没从棺材里出来,只有它出来了,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权,
而是只有它,在这世上还有牵挂。
……
二楼,李追远越往翟老房间门口走,他意识中的恍惚感就越强烈,周遭环境一会儿是法相庄严的寺庙一会儿是阴森恐怖的地府。
转化频率不断加快,到最后,让少年从地府那里感受到了慈悲为怀,在寺庙里头察觉到了狰狞压抑。
最终,少年成功站在了房间门口,一切,终于定格。
身体瞬间沉得可怕,思维的怠惰感更是强烈,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艰难地抬起手,去尝试推门,使尽全身力气也只是推开了一丝丝缝隙。
断断续续的动静,自里头传来,每一记,都如同雷声在自己脑海中炸响。
李追远竭尽全力,去从这炸雷之中,强行脑补翻译出对话:
“没想到,这些年,真正的你居然一直在阴司外面。”
“嗯,在外面。”
“你既然出来了,那我就要进去了。”
“你,进得去?”
“你指望一个天道都不会允许其成年的孩子,来挡住我?”
“这孩子,可不仅仅是天道不允许他成年。”
“嗯?”
“这孩子,还是我阴长生的……嫡传弟子。”
第两百九十二章
房间内的对话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力量自里面汹涌而出。
李追远本能地想去抵抗这股力量,可刚一接触,他就放弃了,任由自己如一叶扁舟,在这汹涌的浪涛中颠簸。
眼前的场景出现重叠,视线中,多出了另一层画面。
一边现实依旧,什么都没变;一边快速倒放,光影回转。
先是步调后退,下楼,退到门口,再从那条白犬身上后退着跨过,最后与赵毅一起,回到招待所门口外的那条铁轨线。
紧接着,原本回放的视角又快速前进,二人进入招待所,与门内保安打招呼,与进出这里的人目光交汇,在楼栋门口遇到了一些认识的人点头示意,最后,又回到了房间门口,恢复正常。
一切似乎都未曾改变,只是褶皱已被抚平。
李追远没急着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继续站着,回味着祂们剔除因果的方式。
祂们这种层级的存在,于现实里的每一次露面都极为敏感,但同样的,祂们应对天道的方法,也很值得李追远去理解学习。
等脑子里整理完毕后,李追远把门推开。
房间内,翟老坐在书桌后面,戴着眼镜,正手持一份文件认真看着。
扭过头,翟老面露微笑,摘下眼镜,道:“小远来啦。”
很显然,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翟老并不记得。
对这种“常态”,李追远不仅没任何意外,甚至都没去做任何试探。
只是很正常地来翟老房间里坐坐、聊聊天,充当一个晚辈兼学生的角色,再在恰当的时候告辞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里,李追远在门把手上贴了一张符,普通人进不来,能进来的人感知到符纸存在也不会强闯。
少年走到房间墙壁上的镜子前,闭目,站定。
右手手掌摊开,红线蔓出,于上方转圈,打了个结,再落下,缠绕住少年的左手。
缓缓睁眼,少年眼眸里似有一根根红线动态流淌。
通过镜子,李追远看见自己身后出现的一团迷雾。
学的功法多,领悟的传承多,那背后所纠缠的这方面因果,自然也就多。
目光逡巡,剥开云雾,最终,在一片深黑色的翻滚下,显露出李追远想要找寻的身影。
冕旒庄严,身形肃穆,可即使如此,依旧闭着眼,带着若隐若现的模糊,没发生什么变化,和过去并无什么区别。
红线收回,少年再次闭上眼,身形微微踉跄,后退着坐到床边。
李追远低着头,以手撑额。
这种对自己的内窥很犯忌讳,平日里李追远不会去做,但这次,他得在事先就看清楚。
调整片刻后,李追远起身,揭下符纸,打开门。
赵毅站在门口,说道:“阴萌的爷爷来过,把棍子取下来了,还顺带把阴萌身上的诅咒给吸去,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追远:“状况怎么样?”
赵毅:“状况良好,都在昏睡中,我也给他们喂了药,唉,最后两颗了。”
李追远:“新改的名字?”
赵毅:“真不骗你。”
李追远:“我待会儿去看。”
“那现在?”
赵毅目露警惕,一副你可别想撇下老子一个人去吃好处的架势。
“我去找亮亮哥,聊点专业上的事,你去么?”
“肯定不是专业的事,但我不去。”赵毅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耳朵,“隔墙有耳,我不去充当这个媒介了。”
李追远来到三楼,察觉到薛亮亮房间里没动静后就往楼下走去。
通过询问,在一间小会议厅里找到了薛亮亮。
正式的会议明天才召开,但那只是走一个确认流程,很多与会者是需要私下进行沟通与询问的。
罗工和一圈老人坐在会议厅一端,做着讲述,薛亮亮在另一端,身边都是身穿行政夹克的中年人。
瞧见了门口的李追远,薛亮亮马上跟身边的人致歉起身,走了过来。
薛亮亮想带着李追远去前面的僻静角落,李追远则不愿意耽搁他的事,直接站在原地说道:
“亮亮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薛亮亮右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钱包,左手自胸口取下钢笔。
意思很明确,要钱还是要批条。
薛亮亮是个很讲原则的人,可在少年这里,他没有原则,因为他清楚,小远也是个很讲原则的人。
“还记得当初的那件遗憾么?”
“嗯?”
薛亮亮一时想不起是什么遗憾,他立刻改变思路,从曾经的遗憾变为不遗憾里的类别里找,很快就明白了小远说的是什么,点头道:
“嗯。”
“亮亮哥,这次吸取一下教训,多坚持一会儿。”
“好。”
“亮亮哥,你忙。”
“你注意安全。”
看着少年直接离开的背影,薛亮亮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他还不知道小远让自己做什么,但他觉得,自己接下来应该会知道。
李追远来到阴萌和润生的房间,检查了一下二人的身体,状态都很糟糕,但不影响今晚苏醒。
林书友在旁边建议道:“小远哥,要不要现在就先把他们安置到鬼街去?”
李追远摇摇头:“不行,一起去的时候带着他们。”
等少年离开后,林书友好奇地对谭文彬问道:“额,不是小远哥先前说,今晚要把所有人不分状态地全部带去鬼街么?”
谭文彬:“你能确定,现在去的鬼街和晚上的鬼街,是一条街么?”
林书友:“哦,原来如此。”
李追远再次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赵毅躺在另一张床上,面前摆放着专业书以及不晓得他从哪里搞来的工程图纸,正拿着笔圈圈画画。
“姓李的,你说我现在临时抱佛脚还来得及么?”
“抱哪个?”
“临时抱鬼脚。”
“什么时候拿起书都不晚。”
“别说,还真挺有意思,我没骗你,等走江结束后,我真会去考大学。”
“不是要重整赵家么?”
“你们这伙大学生,不也没一直泡在学校里么?”
李追远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就躺到了床上。
赵毅问道:“时间还早,我们接下来干嘛?还需要做哪些准备。”
“睡觉。”
“我看见了,我的意思是,午觉醒来后干嘛?”
“睡到那个点。”
“漂亮。”
赵毅闭合上书。
“你继续看书吧。”
“怎么,姓李的,你也觉得我是这方面的可造之材?”
“翻书翻图纸的声音,助眠。”
“呵。”
李追远睡着了。
一方面是,他确实需要蓄养好足够的精力以应对接下来必然要透支的局面;
另一方面是,越是临大事前的这种“放平”,越是能让人感到珍惜。
总之,这一觉的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醒来时,窗外已经天黑。
赵毅头枕着左手,右手掐着一根烟,担心烟味影响少年睡眠,他手里的烟只吸不吐。
见少年醒了,他也就不客气了,拍了拍胸口,压抑许久的烟从心门处“汩汩溢出”,像台老式的蒸汽火车。
“你再不醒,我就要喊你了,十一点了。”
“通知大家,可以走了。”
每个人的解压方式不一样,谭文彬坐在阳台上,一边喝茶一边眺望景色,喝得太多,一个下午,跑了好几趟厕所。
林书友则是把勇子的卡车,一个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擦洗了一遍。
众人在卡车前集合时,看见的车像是刚洗过澡。
阴萌和润生还没醒,但眼皮已在轻微跳动,距离自然醒很近了,大家伙也就没提前喊醒他们。
依旧是赵毅开车,李追远坐副驾驶。
车刚开到山下,朝着鬼街方向行驶没多久,前方就起了雾。
赵毅把车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符,对坐在后头的林书友喊道:
“阿友,下去把每个轮胎都贴一张符。”
“好。”
等林书友贴好后,赵毅再次发动车子,驶入雾中。
起初周围还能碰见些许行人和亮灯的铺位住所,渐渐的,活人气息仿佛被彻底抹去,等卡车真的开到毗邻鬼街处时,四下空荡安静,杳无人烟。
这里是鬼街,这里又不是鬼街,除了今晚仍在开门的鬼店外,里头的正常商户里,是空荡荡的。
这一“细微”的变化,怕是连这些鬼店店主都不晓得。
成衣店的门,就还开着。
按理说,他今天受伤了,该歇歇的,但偏偏绑着绷带坚持开门营业。
张迟这霉运赶得,真是次次不落。
阴萌睁开眼,醒了。
大概是嗅到了回家的氛围。
卡车没开进来,所以阴萌现在是躺在担架上的,她刚坐起身,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噗哧”。
这动静,吓得阴萌一哆嗦,随即看见林书友将一罐健力宝递了过来,关切地问道:
“你醒啦?”
阴萌接过饮料,阿友又将肉干果脯这些放了过来,帮助刚苏醒的阴萌快速恢复体力。
“这里是……”
“你家啊。”
阴萌看向斜前方的铺面,里头亮着灯。
“小远哥呢……”
“和彬哥一起,在盘铺面。”林书友笑了笑,“以后这里还开棺材铺。”
转铺条件:帮忙治这怪病。
大夫:赵毅。
对此,赵毅早已习惯,靠在门板上抽着烟,也懒得去问凭什么你姓李的给自己手下做人情,需要老子来卖力?
张秀秀听到这个条件,喜出望外。
她哥哥也是在狂喜,但却强行压制住了,身体颤抖地说道:
“就……就……就这个条件么?”
李追远没说话。
谭文彬也没说话。
赵毅吐出口烟圈,道:“那就别转了,等明天铺子空出来再拿,还能节约一笔转让费。”
威胁人的话,真正的少爷说起来,才最有味道。
“噗通!”
张迟吓得从轮椅上摔下来,近乎哭喊道:
“我转,我转!”
转让合同签好,谭文彬代表阴萌按了手印签了名,铺子是街道的,等事情结束后再去街道办个手续重新签个租赁合同就行。
赵毅将烟头往外一弹,走了进来,站到张秀秀跟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撩起张秀秀的下颚。
张秀秀艰难咽了口唾沫,没敢反抗,旁边的张迟则不知道赵毅是何意。
赵毅微微一笑,道:“你身上的怪疾也快压不住了,不出半年必会发作,可是,我只答应给一个人治病,这样吧,你们兄妹自己决定一下谁来治这个病。”
张迟神色变了。
张秀秀则毫不犹豫地看向哥哥。
赵毅拿起柜子上的茶水,倒出来洗了洗指尖,走出铺子,来到少年身边。
李追远:“好玩么?”
赵毅:“很有趣。”
李追远:“那接下来,让你第一个上。”
赵毅:“这怎么行,肯定咱阿友先来。”
简单的布置已经完毕,一张空荡荡的供桌,上头只摆着两根蜡烛,下面连个蒲团都没放。
后头是两张担架,阴萌坐在那里,润生则还在睡觉,呼噜打得比原来响亮多了。
担架前面,有两个敞开的登山包,里头全都是水和饮料,这阵仗,在外人眼里,倒像是来露营的。
张秀秀端了些热腾腾的米粥和包子出来,放下后,她走到赵毅身边,小声却又坚定道:
“我们决定好了,请您帮我哥哥治病。”
“哦。”
张秀秀抚了一下发梢,转身离开。
赵毅:“关门,躲里屋今晚别出来。”
“是,谢谢您。”
张秀秀回到铺子,把门板都搭了回去,很快,铺子里就熄了灯。
赵毅拿起一个包子,放在鼻前闻了闻,咬了口,酱肉包,味道还真不错。
边上坐着的姐妹俩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梁艳:“唉,我们现在破相了。”
梁丽:“而且还老了。”
赵毅瞥了她们一眼,道:“你们继续笨下去就好,真的。”
他不喜欢别人在他身上动心思,除非那人能像那姓李的那般把他死死压住。
张秀秀,的确比她哥聪明。
今晚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月亮,不像被遮掩,更像是被剥离。
时间,慢慢流逝,然后,街面上几家铺子里的时钟,先后响起零点的钟声。
下方码头附近的水域,波浪应之翻涌,且这股动静,还在不断地向外延伸。
梵音,悄然响起,庄严肃穆,只是没有荡涤这里的昏暗,反而使得这里变得更加压抑。
李追远站在供桌后,风水之力环绕四周,营造出趋同于酆都大帝的气质。
随即,少年手持一张符纸,向下一拍。
符纸自燃的同时,供桌上两根蜡烛的烛焰转为黑色。
“肃静。”
少年话音刚落,一盏盏橘黄色的灯自街道两侧挂起,而后不断升空,如一只只眼睛俯瞰下方的同时,也将那梵音压制了下去。
水面深处,两根柱子处,空荡荡的座位上,出现了一道道身穿官袍的人影,各个身具威严气息,他们正在按照流程,审批可以上岸朝拜酆都的外鬼。
然而,他们朝内的一侧看起来是阴官,但朝外的那一侧能看见袈裟的痕迹。
一群群被镣铐锁住的孤魂野鬼,迈着步子,自水底前进。
才刚刚发动,距离它们正式上岸,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但这并不影响头阵先行。
“哗啦啦……哗啦啦……”
三道身影,先行浮出水面,青红两面,目光如电,獠牙狰狞,正是增损二将!
祂们两位无论何时,都是排头,充当先锋。
按理说,再前面应该有一位引路童子。
嗯,童子这次也在,就是到得有点早。
增损二将,身形为三,上岸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原本拿在手中的锁链,捆在了自己身上。
紧接着,三人一同高举兵器,头顶三根香燃起,引来身后阵阵功德紫烟。
三步赞下,三人身形不断自原地闪烁,出现在了下一处地方,距离,正在快速拉近。
李追远:“林书友。”
林书友走到供桌前,双锏在手,侧脸棱角,后背笔直。
该紧张的紧张过了,该忐忑的也忐忑好了,眼下,他与童子心态一致,只剩下大战一场的冲动。
李追远掌心红线蔓延,与身前的林书友形成缔结。
增损二将捆绑锁链是为了通过锁链来源源不断地补充神体现世后的消耗。
而林书友这次,刚缔结红线,就瞬间觉得眼前的世界是如此清晰,仿佛这原本冰冷的鬼街,都在主动向自己示好。
李追远没有在这里提前布置阵法,因为整个鬼城,就是一座阵法。
只要大帝默许,那他就可以在这里一直狐假虎威。
不过,一直站在李追远身后随时准备借出脑子的赵毅,发现少年落于供桌下的指尖,不时轻微颤一下,头顶上的那一片橘黄色的灯笼,也不时眨个眼。
都这个时候了,姓李的,你在玩什么?
赵毅抬头,心里开始推演。
李追远:“别算了,给我省点脑子。”
赵毅脸上露出礼貌性笑容,心里停止推演,转而开启对姓李的怒骂。
林书友一直在等待着小远哥的声音自自己心底响起,准备聆听小远哥的作战布置。
他等到了。
李追远:“抛开一切去打,可以去死。”
童子:“这……”
林书友:“童子,小远哥的意思是,我们别无退路,只能放手一搏,哪怕死,也得拦住他们!”
不等童子再有所质疑,林书友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完全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竖瞳开启,条纹显现,真君气势迸发。
白鹤真君双臂举起,两把金锏在灯笼关照下折射出凌厉光泽。
下一刻,白鹤真君冲向增损二将。
如今,虽身处不同阵营,可见到昔日同僚主动向自己发起挑战,增损二将也是心头一震,热血上涌,下定决心,今晚就好好战上一场!
然而,就在祂们准备主动迎上去时,却发现冲刺中的白鹤真君,眉心印记旋转,身上燃烧起了乳白色的火焰。
增损二将脚步集体一顿,眼眸里露出惊愕。
祂们想到会是一场恶战,也清楚谁都不会留手,但万万没料到,童子竟然在一开始,就主动燃烧起了自己的神魂!
过去多少载,祂们这些阴神不断降临到乩童身上降妖除魔,不就是为了获得那点珍贵功德来让自己的神魂更坚韧一些么?
祂,是怎么舍得的?
在林书友神魂燃烧的那一刻,赵毅心里当即停止了对李追远的谩骂,转而变成张开口的直接输出:
“姓李的,你他妈就没想过,万一自己赌错了怎么办?”
“你可以离开。”
赵毅眼眶发红,骂道:“你就是个疯子,你怎么敢的,你就一点都不怕?”
来之前,他以为是演一场苦情悲壮戏,可谁能想到,大幕刚拉开,姓李的就让大家伙先交命。
李追远:“你应该早就猜到了。”
赵毅:“猜到什么?”
“你可以认输,所以才怕输。我输不起,反而不怕了。”
“啪!”
赵毅一巴掌,狠狠抽自己脸上。
脸上露出一道红通通巴掌印的同时,笑容变得谄媚:
“姓李的,我就是情绪稍稍失控。”
李追远没理他。
“小远哥人家只是想发泄一下情绪嘛。”
少年不语。
“祖宗,下一个让我上。”
“好。”
神魂燃烧,给白鹤真君带来实力上的大幅提升,再加上有鬼街的额外加持,当祂“轰”的一声砸入增损二将中间时,二将都没敢硬接,只得退开,暂避锋芒。
增将军:“白鹤,你疯了么?”
损将军:“白鹤,你图什么?”
白鹤真君竖瞳睥睨增损二将,脸上浮现出嚣张的神情。
此时,祂在气势上完全压过了昔日高高在上的两位同僚,如同一只真正翱翔于空俯瞰下方的骄傲白鹤。
白鹤真君喉咙里发出一声悠扬的吟唱:
“今夜,恶鬼~只杀不渡!”
第两百九十三章
横的怕不要命的,尤其是白鹤真君这种,一开场就明牌把命丢掉的。
官将首给整座江湖的印象并不算深刻,因为阴神大人们的实力,会受到其所降临乩童身体素质的束缚,可眼下的祂们没有这方面制约,能够发挥出全部实力,可谓相当强大。
但正如人无法摆脱平台与环境的影响,神祇,其实也一样。
长久以来,官将首的战斗勇猛、一往无前,那都是建立在不把乩童身体当一回事的基础上。
祂们习惯了一边鄙夷乩童限制了祂们实力的发挥,一边又享受着降临后随时可走的无风险。
在安全的蜜罐里待久了,纵是昔日曾呼啸一方的鬼王,如今也带上了斤斤计较与畏畏缩缩。
当然,这其实也是菩萨愿意看到的,祂从上一代真君中汲取了教训,加强了对这一代官将首的掌控。
因此,与其说白鹤真君叛出的是阵营,倒不如说是祂主动脱离了早已受够的窠臼与腐朽。
童子没料到少年的指令这般极端,也没想到林书友的行事会这般决绝,但祂没有去阻拦。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脱了童子的思考能力,神火又已经点燃,倒计时开始,这个时候再去纠结其它没意义了,不如争取时间最后好好畅快一下!
属于童子的战斗经验与术法理解开始无条件地灌输进林书友的意识,开启了共享。
真君状态下,当林书友与童子目的和情绪完全一致时,其实就不用区分到底是谁在控制这具身体了。
双锏横扫,有力破千钧之势,青面损将军不敢硬接,想要以手中三叉枪拨开,可刚一接触,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反震,先是重心被破开,接着不断后退。
白鹤真君继续压上,丝毫不给其喘息机会。
祂很清楚,增损二将腰上捆着的铁链,可以不断向祂们供给神力,因此祂们不会力竭,持久战消耗的只能是真君自己,况且……已燃烧神魂的祂,压根就没时间去耗。
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予祂们足够的伤害,才能体现出自己豁出命的价值。
接连三轮金锏砸下,损将军仓惶后退,心下惊骇。
祂清楚白鹤燃烧神魂后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却没想到能这般强大,祂明明在乩童体内,可这乩童身体对白鹤而言已不再是制约,更像是一种极大的增幅助力。
蓄势已成,白鹤真君准备再接再厉,携势击垮对方。
然而,身后拥有红蓝二色两具身体的增将军,一个持火签一个握虎牌,疾驰上前,欲要帮损将军解围。
供桌后,
李追远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右眼。
下一刻,天空中的好几只灯笼,宛若有了实质目光,死死盯住下方的两位增将军。
两位增将军顿感身体变得沉重,步伐如入泥潭。
“吼!”
“吼。”
两位增将军各自头朝外侧一歪,隔空对视,头顶三根香火光窜起,极大程度地削弱了身上的压制。
李追远也是微微侧头。
不需言语,默契自在。
赵毅上前一步,胸口处生死门缝快速旋转,抬起左手,搭在了少年头上,顺便面带微笑,道了句:
“乖……哦哦哦哦哦哦!”
刚捡起来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赵毅脸颊凹陷,身体开始抽搐。
他是真没想到,姓李的这次比以往都猛,直接开始猛吸猛抽!
刹那间,上方灯笼眼睛一下子翻了几倍,威严的目光集体强势锁定。
原本将要脱离泥潭的两位增将军,只觉得无形巨力袭来,二人神体无法承受,在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后,后面一条腿实在是无法跟上,“砰”的一声,化作单膝跪地。
没有后顾之忧的白鹤真君,可以全力以赴对付损将军。
终于,在连续起势的累加之下,损将军双手攥着的三叉枪被白鹤真君单手持锏挡开,另一把锏狠狠砸在损将军肩膀。
“咔嚓……”
神体破裂的声音传来,神力可以靠锁链补充,破损伤势除外。
损将军青面狰狞,受伤之下的祂还想继续战斗,祂也的确仍有坚持下去的能力。
但在白鹤真君身上的白色神火顺着金锏蔓延到祂身上后,祂的眼眸里出现了慌乱。
无论关系阵营再变,都无法改变童子和损将军本质相似的这一事实,因此这阴神燃烧本源所形成的火焰,是能够点燃到祂的。
而且,破开损将军防御且达成重击后,白鹤真君并未继续进行下一轮攻势,而是继续保持这种相对静止,这足以让更多的火焰过渡到损将军身上,确保将其点燃。
损将军:“你……”
白鹤真君竖瞳冰冷,传统桀骜中更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坚毅。
这目光,让损将军感到很陌生,祂知道,这不是白鹤,至少,不是纯粹的白鹤。
一个拥有朴素信念的人,如果他是你这边的,那你可以绝对放心地将自己后背交给他,这也是赵毅一直以来都对林书友情有独钟的原因。
可若是站在他对面,那你就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可以随时把自己命豁出去,哪怕只求一个与你同归于尽,甚至只是为了咬下你一层皮。
白鹤真君声音森寒,带有最终审判者的意味,开口道:
“做选择,要么我与你一同湮灭,要么你被我打崩!”
湮灭就是拉着你一同结束,被抹去存在于这世间的痕迹,打崩则意味着近甲子努力付诸东流,却仍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损将军:“叛徒,休要猖狂,我与你不死不休!”
豪气的宣言下,是三叉枪不顾一切地上抬后完全放开中门防御的主动攻击,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寻求被打崩。
损将军,选择了后者。
一是因为形势比人强,二是因作为前同僚,就算曾有再大的矛盾,事关生死,损将军还是相信白鹤会信守承诺。
再者,增损二将曾和供桌后的那位少年有过接触,就算过程不愉快,却也领略过少年的手段,祂们二人现在那丑不拉几的小雕像现在还摆在南通捞尸李的祭台上。
怎么着,也属于有那么半段香火缘。
最重要的是,白鹤愿意拼命,是因为白鹤好处拿得够多,套用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倒也能理解。
至于祂们?
一个月才拿多少点功德,玩什么命啊!
上一个时代的真君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却绝对不缺战斗意志,哪怕各为其主作为叛徒都敢舍得拼杀至死。
这一代的官将首名义上与菩萨是从属关系,可因为菩萨拿大头,官将首拿小头,见面磕头归磕头,可实质上不过是被压榨下的小分包商。
白鹤真君明白了损将军的意思,接下来,快速与损将军战斗,对方不顾防御的打法,立刻被白鹤真君抓住机会,金锏不再受阻挡,连续狠狠地直击损将军神体。
龟裂越来越多,最后一击砸在损将军头顶,神体直接炸裂,只余一团光影想要离开。
白鹤真君遵守诺言,先是将过渡过去的神火收回,然后无视了对方的逃脱,没有下死手。
细究之下,真君发现应该是燃烧过损将军神体的原因,就像是被额外多添了一把柴火,一定程度上延长了自个儿的燃烧时间。
真君转身,看向身后。
李追远也在此时放下遮蔽住右眼的手掌,头顶那一只只眼睛重新变回灯笼,解除了对两位增将军的压制。
赵毅那种快被榨干的神情得以恢复,可事实上,恢复的仅仅是神情。
因为推演的消耗并未降低多少,他也终于知道姓李的在偷偷做什么了,痛苦之余,一股敬佩感也油然而生。
白鹤真君一个俯冲,双臂平举,刚刚站起身的两位增将军被两把金锏扫到,掀翻在地,而白鹤真君并未起身,继续以这种方式压在祂们身上。
有了成功的例子,复刻起来就是快。
身上的火焰再次通过金锏过渡到两位增将军身上去,一模一样的威胁自口中发出:
“做选择,要么你们与我一同湮灭,要么被我打崩!”
两位增将军齐声咆哮:
“我宁愿与你这叛逆同归于尽!”
一样的选择题,增将军做起来比损将军还要更简单,因为祂能看见损将军的确是被放了一手。
当即,两位增将军放弃防御,开始凶猛反击。
连续重锏轰砸之下,增将军的身体不断破裂,到最后也是集体崩散。
收回火焰,无视对方光影遁走。
真君自我内视,虽然依旧消耗远大于补充,可仍是比预估得要久。
不敢耽搁,白鹤真君主动朝着鬼街下面冲去。
作为阵头的增损二将已被解决,码头上,后续官将首已经出现,都是一群令人“怀念”的熟悉老面孔。
官将首们刚刚登岸,有的铁链还拿在手里,未曾绑扣在身上,就瞧见一团光火自上方朝着祂们疾驰而下。
白鹤真君高举双锏,嘴角无限延伸,露出恣意张狂的笑容:
“曾经的同僚们啊,我,白鹤,回来了!”
码头上,当即乱成一锅粥,正常状态下,增损二将是官将首最强大的二人,眼下祂们不在了,那如今的白鹤真君,真有种狼入羊群的意思。
双锏所至之处,一片鬼哭神嚎,过往的同僚情谊与相处恩情,都在锏里,与诸君共饮!
“嘶……嘶……”
上方,更多的灯笼化作眼睛,朝着码头下方凝视。
白鹤真君能打得这么开心,也是因为鬼街对祂的支持提升了,顺带对那些官将首的压制翻倍。
赵毅痛得不停吸冷气,却也没有像之前那般“哦哦哦”起来。
因为他晓得,姓李的是在给阿友搭台子,让他能在陨落前尽可能地开心。
涉及到阿友,赵毅也是从不吝啬的。
终于,码头处一片狼藉。
白鹤真君浑身是伤,站在那里,单锏撑地维持身形不倒,另一把锏举起,不断朝向周围还残留着的官将首。
凡是打崩神体的,祂都没下死手,祂就是要让祂们永远记住这一天,高高在上的阴神大人,是如何被揍得抱头鼠窜!
乳白色的神火,不断暗淡下去。
林书友在心里道:“小远哥,我不行了。”
李追远:“嗯,那你就去死吧。”
林书友:“知道,明白!”
坚毅的竖瞳涣散,身上的火焰熄灭,林书友闭上了眼,生机彻底清空。
但立在那里的他,却让剩余还保留着神体的官将首们,一时不敢越过。
“姓李的,到我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毅收回放在少年脑袋上的手,绕过供桌,向前走去,越走脚步越虚浮。
他已习惯把脑子借给姓李的用了,可刚刚那段时间,是姓李的使用最狠的一次,自个儿实质上已被榨干。
“咕嘟……咕嘟……咕嘟……”
码头边缘的水域里,翻出一个个巨大气泡,一双黑漆漆的鼻孔,缓缓浮现。
赵毅停下脚步,双臂颓然垂落,对后方的谭文彬有气无力地喊道:
“壮壮,你带相机了吧?”
谭文彬:“带了。”
“待会儿记得帮我拍张照。”
“这里的东西,用相机拍不出来。”
“那就用你的眼睛记录。”
“没问题。”
赵毅:“姓李的,你但凡早点告诉我是这个流程,你信不信,我都不会来。”
李追远:“你还是会来的。”
赵毅:“这么笃定?”
李追远:“赌不起的人,往往同样放不下。”
赵毅:“好了,不要再说了。”
赵少爷身子一晃,跪倒在地。
他没去责怪明知道下一个要轮到自己上去,姓李的还把他给榨干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根符针。
封禁符、破煞符,针还是特制的,不仅是特殊材料,还雕刻了阵法纹路。
赵毅能拿到这两张符并不意外,一起走江这么多次也这么久了,他甚至都不用偷,顺手捡两张丢出去却没激发出效果的就可以。
毕竟,这符在江湖上很珍贵不假,但对于掌握了批量生产技术的李追远等人来说,使用时可以做到量大管饱。
不过,从这一点上就足可见,赵毅对这边学习之深入,研究之透彻。
扯开胸口衣服,生死门缝旋转速度已降到一个极低值,赵毅深吸一口气,开始逆转生死门缝。
强烈的死气顷刻间侵袭全身,赵毅仰起头,没发出惨叫,身体上的痛苦感他早就钝化,也就只有姓李的能给他精神上的折磨。
两根符针刺入,死气停滞片刻后,变得更加疯狂。
赵毅身体上,出现了一道道新的裂缝,每一道裂缝开启后,都有血肉在蠕动,乍一看,像是全身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站起身,扭了扭脖子,赵毅问道:
“姓李的,咋样?”
“恶心。”
“新悟出的一招,可惜,和阿友那种能反复使用不同,我这招用了,就必死无疑。”
生死门缝逆转,等于直奔死门,没了退路。
李追远:“鸡肋。”
赵毅闻言,身上所有眼睛集体对李追远翻起白眼。
确实是鸡肋,林书友用符针是为了刺激自己潜能,赵毅用这一手段,实力并未提升,只是靠吸取周围死气额外获得一段新的短暂续航。
正常交手时,这招根本用不上,除非打算用它去恶心死自己对手。
可是,谁叫赵毅被榨干了呢?
他也不想就这么爬上去死掉,怎么着也得走着去死吧,要不然照片拍出来不好看。
迈步前进,走着走着,赵毅感知到了疑惑,鬼街上本就浓郁的死气,正在主动向他体内聚集。
这让他很难受,却又很欣慰,继续前进,头也不回,但仍举起手摆了摆,算是感谢姓李的给自己的一份体面。
码头上剩余的官将首们正准备上街,然后,刚刚经历过火球来袭的祂们,看见了一团更为庞大的阴球。
先前白鹤真君好歹还有招式可言,赵毅就简单干脆多了,砸下去后,立刻将生死门缝的逆转提升到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速率。
“轰!”
一声炸响,死气宣泄。
炸不死这帮官将首也能恶心死祂们,恶心不死也能污染到祂们。
后者对祂们而言,比死更难以接受。
许是受先前白鹤真君手下留情的先入为主,不少阴神在发现自己神体被死气侵袭后,果断选择崩散,妄图保留一份纯粹的光影离开。
可赵毅不是林书友,他与这些阴神们之间可没有什么同事香火情,那些企图逃跑的,他一个都没放过。
来吧,给老子陪葬!
梁家姐妹此时都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她们不晓得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打法,明明可以一拥而上,偏偏一个一个上去送死。
可自家的头儿却好像主动接受了一般,这让她们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脑子里只剩下满满的疑惑。
再看旁边把两只手卷起来搭在眼睛上正在“拍照”的谭文彬,
以及坐在担架边还在不停吃着零食的阴萌。
明明朝夕相处的同伴刚刚死了,可他们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谭文彬是猜到一些了,阴萌是完全不懂。
但能与小远哥进行红线缔结的人,那种生死间的交付与相信早已习惯。
如果小远哥让他们去死,那就是到了非死不可的局面,那大家就排着队去死呗。
看着小远哥如此平静的样子,明明阿友已经死了,可大家心里甚至连伤感都很难溢出。
润生甚至,还在打着呼噜。
不走脑子,单纯走情绪,人的确能活得更轻松。
码头上,赵毅心有遗憾,如果状态还保持着,他其实能比先前的阿友,死得更帅更荡气回肠。
这会儿,单纯把自己捏成一团死气砸下去,过瘾是过瘾,就是太快了,没砸吧出多少味儿就要结束。
“哗啦啦……”
一头黑色的虚影浮现,它并不高大,却给人一种极为震撼的感觉。
它的蹄子,踩上了码头,从虚影中透射而出的目光,盯着赵毅。
带着戏谑与嘲讽,这明显是有恩怨。
赵毅也猜出了对方是谁,虽然它变黑了,也变大了,不再是白色修长的那一只。
“狗眼看人低,老子只是模仿,你有气,该冲着那位撒才对。”
虚影举起蹄子,磅礴的压力汇聚,身上死气渐消的赵毅,很快就会在这一蹄下,彻底消散。
没有畏惧,没有害怕,也没有不甘。
姓李的,就算你这次赌错了,你也得和我一起死,老子不亏。
自黄泉路上去鬼门关报道时,都不用给我烧纸人,老子就有俩未过门的婆娘陪着,你没有。
嗯?
赵毅回头,看了眼身后高处。
说句心里话,在这里说黄泉路,提鬼门关,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自己现在脚踩的鬼街,不就是黄泉路么?
至于鬼门……赵毅目光锁定姓李的布置供桌的位置。
可是,命运到底不在我们手里,姓李的,你真的信那位大帝愿意为你以及我们,付出那样的代价么?
李追远举起手,狠狠地拍打在桌案上,沉声道:
“镇!”
赵毅所等待的蹄子,还未落下,那虚影就先被一股强大的压制力,给镇下去了,匍匐在地。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换了地方,换了体形,状态没变。
“呵呵……”
赵毅发出笑声,一跃而起,跳到了虚影身上,跨着坐下,面朝鬼街上方,寻找到谭文彬的位置,左手比了个剪刀。
谭文彬卷在眼前的双手捏合了一下,嘴里发出声效:
“咔嚓!”
镇压不能持续太久,李追远面露疲惫。
虚影站起,脑袋一甩,将赵毅甩向空中,张嘴,将其咬住,紧接着不断咀嚼,咽下。
紧接着,虚影开始迈步而上,后方,无数被锁链困锁着的鬼影,渐渐冒头,数目之庞大,令人难以想象。
“彬彬哥。”
“哎,小远哥。”
“该你了。”
谭文彬点了点头,走上前,面对那尊不断逼近的虚影,他的身上也以此浮现出四道兽形,小声道:
“知道这家伙是谁吧?”
“知道就好。”
“我替你们挺不服气的,都是妖兽,凭什么你们籍籍无名,可那家伙的名气却这么大?”
“走,去干一架吧!”
谭文彬冲了上去。
李追远看向梁家姐妹,问道:“你们要不要去死一下?”
梁艳:“我……”
梁丽:“这……”
梁艳和梁丽齐声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可以确定的底牌?”
李追远:“如果有,你们头儿刚刚也不会那么激动地骂我了。”
姐妹俩略作思索后,也走出了供桌范围。
她们倒不是相信李追远,甚至都不算是为赵毅“殉情”。
这情不是不可以殉,主要是赵毅死得太快太干脆,要是能提前哄一哄她们,那她们俩先上也就上了,这会儿的这个局面,反倒是把她们俩弄得有些不上不下的。
害怕吧也怕,准男人死了也有点悲伤,可正如阴萌正在吃的饼干一样,都有点薄脆。
梁艳:“他要是死了,我们就没功德弥补寿元,回不到年轻了。”
梁丽:“疤也没办法完美剔除。”
姐妹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向前冲去。
谭文彬正在艰难承受着来自虚影的践踏压力,等二女加入后,局面即刻发生变化,变成三个人一同被压制。
虚影没露出真面,因为它有顾虑,只能云遮雾绕,故而实力比真正的它,要大打折扣,可饶是如此,却也不是普通存在所能比拟的。
如若没有鬼街环境的压制,它完全可以轻易地杀穿这里。
“啪!”
梁艳被碾成肉泥。
“啪!”
梁丽步了姐姐的后尘。
姐妹俩当下的状态,比之巅峰相距太远,死得干脆利索极为正常。
谭文彬也未能支撑太久,在蓄力一击将虚影震颤得后退几步后,一记甩尾就被虚影困锁住,紧接着高高举起,对着地面猛然砸下。
原本,谭文彬还想再挣扎一下,或者脑子里在临死前,来一场短暂却又极为漫长的回忆。
先回溯一下自己记事以来的人生经历,再重点回味一下遗憾,最后想见的人在脑子里不断浮现……
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那落地后眨两下眼的时间,可以过得好久好久。
可偏偏,谭文彬硬是没能找到那情绪。
骨子里,还是太相信小远哥了,哪怕小远哥让自己去送死,他都觉得很有道理,仿佛连死亡,都能有意外。
“轰!”
血肉和灵兽,顷刻间化作尘埃。
解决完拦路者后,虚影继续前进,后方的鬼群已纷纷登上码头,密密麻麻地沿着鬼街上行。
李追远看向坐在那里的阴萌,问道:
“萌萌,吃饱了么?”
阴萌擦了擦嘴,点头道:“嗯,吃饱了。”
“既然吃饱了,那就上路吧。”
“要嘚。”
阴萌推开身前的空零食袋,将双手在自己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然后将右手摊开,放在面前。
蛊虫从袖口飞出,在阴萌掌心里快乐地转着圈。
可随即,蛊虫就愣住了,两根长须交缠到了一起,陷入了纠结。
阴萌目光变得严肃,像是在进行无声警告。
蛊虫选择屈服。
它朝下,咬破了阴萌的手掌,钻入了血肉之中。
李追远:“供桌在那里,你去用吧。”
“好!”
阴萌站起身,走到供桌后开始进行祭祀仪式。
这次,她要向先祖祭祀的,是她自己的尸体!
现在还不是,但没关系,她反正马上就要死了。
伴随着阴萌献祭的开始,她的身体开始逐渐腐烂,一团绿色的光延伸出触角,即将从她身体里钻出。
虚影停止了前进,因为它察觉到了忌惮。
“砰!”
阴萌的身体裂开,一只绿色的飞蛾飞出,于空中盘旋。
飞蛾身上,附着着一只蛊虫。
它想要像以往那般,完成指引任务后就脱离出来保命。
可这次,它不断寻找,却未能找到可以容纳自己回去的袖口。
李追远没去看它,只是默默在掌心凝聚出些许血雾。
如果蛊虫飞回来,那他就会亲手把它掐死在这里。
蛊虫没往回飞,这一次,它选择跟随这只飞蛾,冲向那尊虚影。
虚影想要躲避,却避之不及,绿色的飞蛾撞击到它身上后,一道绿光,自下而上,打到了空中。
漆黑阴沉的夜,像是被抠出一个口子,一道月光落下,照在了虚影身上。
虚影发出哀嚎,它开始惶恐,开始惊惧,开始后退。
古往今来,历代阴家人出门游历时,都会被请到上座,这都是看在阴长生的面子上,因为阴长生还活着。
然而,即使是阴家人自己,其实都不清楚该如何寻求先祖的一晤,哪怕是在梦里,也很难做到。
李追远能被看作每有实无名的大帝传承者,不仅仅是因为他逆推学会了酆都十二法旨,更是在阴家血脉的挖掘上,突破了阴家人的想象极限。
大帝对子孙后代无视,无所谓,仗着血脉羁绊,你完全可以自己蹦跶到大帝面前,再不理你,你也可以去尝试恶心祂,一直到让大帝受不了。
虚影的遮挡,在月光下被不断撕开,缓缓显露其不愿意现世的真容。
很威武,很雄壮,有点像龙,由多种动物拼凑起来的形体,没有龙的张狂,却有着独属于它的深沉肃穆。
此刻,它开始流血,血液不断滴淌,汇聚成向下的小溪。
比起实质性的伤害,其实它更怕的,是彰显在天道之下的因果反噬。
哀嚎与震荡声中,一条条铁链从水下延伸而出,最后缠绕到它身上,将它以另一种方式进行了重新包裹。
很快,它终于安静下来。
周身铁链缠绕,其一动不动,看起来如同一座铁狮子。
无数鬼魂已绕开了它,继续前进。
这时,自前方两侧的狭窄巷子里,走出来一群死倒,阴萌的爷爷也在里面,他们,都是过去埋葬进祖坟的阴家人。
能进阴家祖坟的,都是玄门中有修行的,他们所变成的死倒,可以动用部分生前手段,是死倒序列里最难对付的。
其实,正常来讲,阴家人死后,应该魂归阴司才对遗体装棺送进祖坟,本身就很是奇怪。
眼下变成死倒,就更是莫名其妙,因为死倒的痛苦,得无时无刻不在承受。
不过,在结合他们很早就被菩萨下过诅咒,就能理解得通了。
这咒,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身为阴家人,却没办法像孤魂野鬼那般直入阴司,哪怕阴司……真的是由他们家创建的。
因此,大帝开辟阴家祖坟,原意应该也不是为了接纳庇护自己的后代,更像是为了怕他们死后酿出祸患,干脆一刀切式的镇压。
从这里也能看出来,阴司之争,在很早之前就已埋下了头绪,一直僵持到现在,才以这种方式展开。
两位都太过强大,谁都不愿意撕下伪装顶着天道的视线毫无顾忌地战上一场,到最后,就演变成了双方之间的僵持,互不出手下的代理人之争。
阴家人出现后,层次感极为明确,那些衣服款式越是古老华贵的,冲在最前面实力也越强,那些数目众多的鬼怪,在他们面前不断被消融和被清扫。
衣服款式越是往近代靠的,殡衣也没那么讲究的,就越是在后面,负责清理前方“长辈们”遗落下来的杂鬼。
至于阴萌的爷爷,很努力地跟着一起冲了,身上的死倒煞气也很浓郁了,可依旧是排在最后面,到现在,连一只鬼都没碰到,还没捞到一次出手的机会。
乌泱泱的鬼群,就这么被推了下去,不知多少孤魂在此时魂飞魄散,反正,头顶的夜空都变得更为阴沉压抑。
就在这时,安静许久的铁狮子,动了。
它转动身躯,挥动尾巴,扬起蹄子,动作比之前变得迟缓许多,可声势与动静,却比先前更盛。
阴家人冲上去,与其搏杀,不断有阴家人被碾碎,但此时的消亡,不仅是对先祖执念的报答,更是一种对自己化为死倒后的解脱。
李追远走到润生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推了推润生。
“润生哥,醒醒。”
润生的呼噜停止,睁开眼:“小远?”
坐起身,环视四周,前方街面上无比热闹,可周围,却显得很冷清。
胸口上的剧痛让润生下意识地用左手攥住,可右手还是以最快速度抽出黄河铲,将少年护在了自己身后。
“小远,他们没来么?”
“润生哥,他们都死了。”
“嗯。”
“现在,轮到你了。”
“哦,好。”
润生拄着黄河铲站起身,疲惫破损的身躯,依旧在强行开启着气门。
“小远,我去拖住那东西,你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不逃,要一起死。”
“哦,好。”
润生举着黄河铲,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周身气门一个接着一个开启,身体不堪重负,先是皮肉开始撕裂,紧接着是有肉块脱落。
来至合适冲刺的距离后,润生才选择奔跑,纵身跃起的瞬间,大片血珠分散,可依旧将铲子,狠狠砸在了铁狮子的头顶,硬生生砸碎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真容,哀嚎惨叫声再次响起。
李追远抱着膝,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
招待所。
天刚蒙蒙亮,这里就忙活开了,上午的会议很重要,出席的人很多,身份也很特殊,所有人都在努力做好一切准备。
“老师,茶。”
薛亮亮端来一杯浓茶,走进罗工的房间。
罗工接过茶,抿了一口,桌案上,被各种图纸和报告,堆得满满当当。
薛亮亮知道,老师紧张了。
紧张的不是这场会议的规格,而是这场会议的重要与影响。
“老师,您该休息的,都忙这么多天了,没见您好好睡个觉。”
“哪里能睡得着啊。”罗廷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想到多少人得因此背井离乡,多少人的家园得沉于水底,我这会儿要是闭眼偷懒,心里会有一种罪恶感,熬过这一段吧,等会后,我给自己放个假,好好睡一觉。”
“我会监督你的。”
“呵呵,得亏来时路上,接连睡了好几个大觉,要不然这会儿怕是真撑不住了。对了,需要你准备的部分,怎么样了?”
“我部分很少,没问题。”
“不要疏忽,不要觉得这是在走形式,以后回头看,这是历史在给我们留档。”
“老师,我知道。”
“哆哆哆!”
房门被敲响。
薛亮亮:“请进。”
房门被打开,翟老站在外面。
罗廷锐赶忙站起身,主动去迎接道:“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年纪大了,觉本来就浅,现在眼睛也花了,怎么瞧着你身上,都出重影了,五颜六色的,跟披着霞光似的。”
罗廷锐笑道:“哎哟,您可真是会说笑,我这都快累昏过去了,还霞光呢。”
“翟老,您喝水。”薛亮亮递过来一杯水。
翟老接住了,顺便看了一眼薛亮亮,只觉得眼前的霞光更重了,刺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将水杯放下后,翟老摘下眼镜,拿出一块布,开始擦拭,他觉得是自己眼镜的问题。
他凌晨就起了,明明外头天还黑着,可总有光不断扫到他窗户,起初他以为是汽车灯光,可打开窗帘一看,发现这光不是从汽车灯上照出来的,而是车内坐着的人发出的。
就连天上的夜空,远处还是漆黑的没错,可近处,却发生了不少变化,尤其是今日要开会的大礼堂上方,像是渲染上了一层晚霞。
罗廷锐等待翟老说话,他清楚,老人家若是无事不会这么早就来找他。
翟老将眼镜重新戴了回去,霞光仍然在,但他这会儿好像适应了,镜片没坏,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吧。
“是这样的,罗工……”
“我可当不起您这么喊,像之前那样,您喊我老弟就行。”
“求人时,态度不得好一点么?”翟老笑了笑,“是这样的,这次会议的报告人,可以换成我么?”
“当然可以。”罗廷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本来定的就是您,是您当时说身体不适,才在前期碰头会议上说交给我。”
罗廷锐没丝毫不悦,毕竟无论是资历还是贡献,翟老都在他之上,他也相信,翟老想做这份报告,不是为了争什么名利,况且,以他们俩的行业身份与地位,压根就不用争这个。
翟老:“谢谢。”
罗廷锐:“您客气了,我这就让人去重新做宣传册,通知招待方换人的事。”
翟老:“不用,不怕你笑话,郑华都给我提前做好了,像是早就猜到了我心思一样,这孩子,以前可没那么机灵。”
罗廷锐:“那就好,那就好。”
翟老:“其实,连我自个儿都不清楚,为什么想法会转变得这么快,唉,总之,给你添麻烦了。”
罗廷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翟老:“等这次报告做完,这边项目结束,我就准备退休了,累了,不折腾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罗廷锐:“您奉献得够多了,该好好休息了。亮亮,把我的报告整理一下,交给翟老。”
薛亮亮将报告整理好递送过去:
“翟老,您拿好。”
“哎,好。”
翟老伸手接过报告书,却没能拿过来,因为另一边的手,并未放开。
罗廷锐有些疑惑地看向薛亮亮,见薛亮亮双目出神,像是发起了呆,就小声提醒道:
“亮亮,亮亮?”
薛亮亮打了个激灵,看着面前一脸慈祥的翟老,马上发力,将报告书给抽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用力摇头道:
“不行!”
第两百九十四章
翟老的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目光瞥向空当处,坐立难安。
这事,本就是他做得不地道,出尔反尔了。
即使是现在,翟老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决心要这么做,好似莫名其妙的,凌晨自己觉浅醒来后,就成了心底的一种执念,且愈来愈重。
更尴尬的,其实是罗廷锐。
诚然,在这种级别会议上能做报告,确实是个人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和翟老其实都不需要,甚至连如今的薛亮亮,也不是很需要。
薛亮亮不仅个人能力强且极为全面,这种专业和组织能做到两手抓的年轻人,不管放到哪一行都是稀缺人才,未来独当一面开展大工程几乎是必然的。
“亮亮,亮亮!”
罗工提高了声音。
薛亮亮额头上冷汗都沁出来了。
倒不是被自己老师吓的,而是在刚才,他内心忽然一悸,本能地不愿把这报告书递送出去。
脑海中,响起的是小远昨日特意找自己说的话:
“亮亮哥,这次吸取一下教训,多坚持一会儿。”
当初面对白家娘娘时,秦叔那里几乎就要一个人打穿白家镇了,本是胜券在握的事,谁知薛亮亮先一步以战胜者身份签订了战败条约。
当时薛亮亮还自豪地认为是自己的强硬迫使白家镇让步,是牺牲了自己保护了南通不被白家娘娘危害。
具体的细节薛亮亮并不清楚,但这一大概过程,李追远是暗示过薛亮亮的。
虽然,若是当时能预知后事的话,薛亮亮不仅不会坚持,反而会更早地签订下最苛刻频次最高的“丧权辱国”条约。
可这事儿本身,确实是一次教训。
薛亮亮晓得小远他们过来,不是单纯为了这次工程,小远单独对自己进行这种嘱托,饱含了对自己的信任。
所以,他不敢把这报告书交出去,不,不仅仅是报告书,还有报告人的身份。
“亮亮,你是不是不舒服?”
罗工右手去摸薛亮亮的额头,左手去拿报告书,这算是打算给薛亮亮台阶下。
可薛亮亮却往后退了两步,坚定道:
“不行,老师,您可以不在乎这次报告,可这也是我露面的机会!”
罗廷锐深深皱眉,此时的薛亮亮,让他这个老师感到很陌生,这孩子一向目光长远看事通透,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
翟老双手摩挲着膝盖,想要离开,可刚起身却又莫名坐了回去,他再次抬头,看向薛亮亮,道:
“小薛同志,我知道我确实强人所难了,你放心,这件事后,我会在其它方面对你进行力所能及地补偿。”
前半段是对着薛亮亮说的,后半段则是对着罗廷锐说的。
罗廷锐知道,这件事再不解决,翟老可能就会觉得是自己故意暗示学生拒绝,在特意拿乔。
而薛亮亮本人,则在听完翟老这句话后,立刻陷入了一种松弛状态。
他本就不是为了这个报告资格在争,懵懵懂懂间,某种坚持被遗忘和抚平,薛亮亮面露笑容,一边将报告书主动递过去一边开口道:
“翟老,瞧您说的,我这是在和您开……”
松弛的精神,猛地再度绷紧。
薛亮亮如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吸气的同时马上改口道:
“我这是在和您开玩笑,事实是我和老师为了这次报告准备了很久,您临时拿走,准备必然不充分,报告会上就难免会出纰漏。”
……
鬼街。
少年仍然坐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润生哥以残破身体气门全开,在铁狮子身上砸下好几道破口。
每一次,都能让那铁狮子发出痛苦哀嚎,可很快,铁链会重新凝聚,将那破口覆盖补全。
而润生,也终于透支掉了所有,被铁狮子尾巴抽中后砸落在地,双臂将黄河铲举起,阻挡着对方踩在自己面前的铁蹄。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血肉崩飞。
最终,
“砰。”
润生整个人炸开,铁蹄落地。
这最后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鼓,打在少年心头。
然而,少年的眼神,依旧平静,不见一丝波澜。
赵毅死前曾问过他,有没有想过赌输了的后果?
答案是想过。
但无论是在同伴们死前、死时和死后,李追远都未曾有丝毫表露。
少年的意识深处。
本体从地下室走出,锁好门,外头没下雨,他往外走时却拿了一把雨伞。
沃野一片,纷点着民居,可实则,其它民居只是远看时能瞧见,可也就起个布景的效果,若是视角转换,甚至可以发现这些民居别说内部装修和人员活动了,它只有外部可见部分的外墙。
这里,唯二的“完整建筑”,一个就是太爷家的房子,另一个就是那座鱼塘。
本体一路走来都是阳光明媚,唯独推开鱼塘的栅栏门走进来时,头顶下起了雨。
将伞撑起,本体来到塘边,除了雨水打落而出的波纹外,水下好像还有好几股裹挟着烂泥冲入这里的暗流。
过往,无论李追远倒进来多少情绪垃圾,这里的鱼苗都能兴奋至极地快速享用。
可这次,它们明显进食和消化得都很慢,乃至瞧着有些无精打采病怏怏的样子。
因为以前李追远往这儿引入的,是外部的情绪垃圾,这次则不是。
本体:“你不是一直渴望获得情感么,为何这次的情感明明如此强烈,却主动将它们抛进了这里?”
蹲下来,右手继续撑伞,左手在水面上来回撩了几下。
“已经笃定在认知中不可能有意外的事,只是走一个流程而已,可这过程,依旧让你体验到难受了么?”
“追求这种无聊的情感,却又怕这情感影响到自己的状态将其丢弃,我无法理解,这种无用功,到底有什么意义?”
“做一个人,真没意思,一身的累赘。”
……
现实中的鬼街。
润生死后,铁狮子开始对阴家人进行攻击,它这种可怕的防御力和爆发力,哪怕是那些前代死去的阴家先人,也无法真正奈何得了它,只能被其一个个碾消拍碎。
再者,码头下方水域里的鬼怪,几乎无穷无尽,明明已经被阴家人灭杀了一大批,可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扑上来。
蚂蚁多了,是真能咬死大象的,况且,对方阵营里此刻,还有一尊可怕的铁狮子。
先前阴家人一出来时,就按照极为明显的强弱划分,按照年代上的死亡顺序,越是早死的越在前。
街头混混打架,很适合这种套路,越彪越勇的冲最前头打出顺风,带动后方凑数小喽啰的积极性。
可放在这里,就有些不合适,若要利益最大化,应该是最弱的那批冲第一排,可以充当炮灰探路,给后方的人摸底,以便调整更为合适的手段。
然而,这种自发形成的不合理,却亦是一种理所应当。
先辈们先上,晚辈们留后头,毕竟是一代代的阴家人,辈分摆在这里,在前排阴家人眼里,后方的阴家人,何尝不是自家的孩子?
阴萌的爷爷,自然就落在了最后,因为他是里头,最小的一个孩子。
“噗哧!”
李追远打开了一罐健力宝,喝的同时,又拿出一把“最后一颗”或者叫“最后两颗”。
赵毅上去送死前,把一个袋子留在了原地,里头有几件工具类的器具,嗯,最多的还是这一包药丸。
极为珍贵的药丸,这会儿被李追远拿来当糖豆吃,药引子还是汽水饮料。
好东西,不吃就浪费了,况且这会儿也不用担心虚不受补的问题。
在如堤坝破口漫灌的鬼魂冲击,再加上铁狮子以几乎作弊的方式强行横扫下,阴家人化作的死倒,正越来越少。
萌萌作为当事人,心里对大帝有怨怼这很正常,可即使是她,也不会当众去宣扬讲出,因为这世上……大部分人的祖坟和被烧纸的先人,都没什么实质意义。
与其说,阴家人是在报答他们的先祖阴长生,不如说是在践行自己的姓氏承诺。
其他姓氏是没这种团员齐聚的机会,要是有,大概率也会这么做,这,就是宗族的凝聚力。
一罐饮料喝完,“糖豆”也都吃光了,少年头发变得湿漉漉的,开始升腾起热气。
李追远抬头,看向空中,大量鬼魂的崩散和阴家人的消亡,让上方盘旋凝聚的鬼气怨念正变得越来越浓郁庞大。
低下头,少年的目光落在那头铁狮子身上。
大家伙都知道,它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可它就是在明知故遮。
当它出现在这里时,就是菩萨意志的体现。
神话传说里,很多东西会与现实存在较大失真,但不得不说,神话背景的加持,让人在看见它时,会激起更多的兴奋,尤其是,在你准备去尝试镇杀它时。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供桌前,重新点香。
阴家人拦不住了,伴随着最前排长辈的消亡,晚辈们的阻拦时间就一下子变得越来越短暂,倒也是充分诠释着什么叫子孙不争气。
阴萌的爷爷终于捞到了出手的机会,在接连灭杀好多头鬼魂后,被铁狮子一蹄碾碎。
“轰!”
他是最后一个,这一脚,宣示着这一波阻拦,彻底失败。
李追远将香插入香炉中。
大帝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他也一直处于摸索阶段。
不过有一点少年可以确认,大帝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子孙。
这和子孙后代是否被诅咒过无关,哪怕是以大帝的视角来看,子孙死后宁愿化作死倒也要助祂,大帝都不会有丝毫情绪波动。
活得越久,就越不像人,你就不能拿人的模版去对祂套用。
站在事后诸葛亮的角度,前期无论是自己以因果泼脏水大帝发怒下达旨意灭门,还是后来阴萌的献祭,包括赵毅呈送上去的那对狗懒子。
大帝,是真的在发怒么?
以前,李追远是不确定,可昨日在翟老门口,听到菩萨与大帝对话中,对自己的称呼是……嫡传弟子时。
少年确定了,大帝,并不是一个鲜活的人物。
都是拿自己当刀使,区别仅仅在于,大帝的握刀习惯,让李追远更适应些,而菩萨的那种用完就丢、使好就弃,确实让刀很难对其产生倾向性。
鬼魂如潮,向李追远这里冲来。
那头铁狮子,也在其中奔跑。
李追远双手掐印,随即左臂举起,指向空中。
头顶那一盏盏橘黄色灯笼中,有一盏,化作了一颗硕大的眼球。
李追远右手再次覆盖住右眼,鲜血流出,这次的鲜血不是来自于掌心血雾,而是真正的眼眶。
头顶那颗眼球亦是流出鲜血,如星火般射出,点燃了上方那浓郁至极的鬼气怨念。
“轰!轰!轰!”
一道道燃烧着业火的火柱垂落,街面上,大量鬼魂在其间被焚灭。
好几根柱子砸落在铁狮子身上,使得其不得不低伏下头,以做抵御。
李追远离开供桌,开始奔跑,他没练武,速度就不会太夸张,但在这满街业火里,他反而是最安全的那一个。
匍匐在那里的铁狮子似有所感,微微抬起头,可这时,一道火柱又恰好砸来,将其全身覆盖。
待得业火消散后,李追远已来到它跟前。
铁链就是最好的阶梯,它又趴着,李追远一口气,直接“上了楼”,来到其头顶。
巨大的尾巴已悄无声息地拘了过来,距离少年很近很近。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对方杀赵毅时的方式,它喜欢把自己憎恨的人,以一种带仪式感的方式吞噬咀嚼。
它如此恨赵毅,那就没理由不恨自己,而且只会更恨。
少年准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
尾巴出现,将少年捆缚住。
铁狮子张开大口,打算将少年咀嚼后吞咽。
李追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的手,指向下方的血盆大口。
头顶的灯笼,瞬间化作了好多颗眼睛,上方还未来得及落下的业火此刻如同受到指引,全部集成粗壮的一束,带有明确的指引性,全部砸入铁狮子的大口中。
“嗡!”
业火焚烧,铁狮子身上的锁链完全融化,然后是下一层的虚影遮掩也被焚毁。
刹那间,李追远得见它的真容,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谛听!
显露出真身的它,如同被剥了皮的鸡蛋。
它开始哀嚎,身体不断扭曲和开裂。
此时的它,已无意义再去搭理其他,李追远被他尾巴甩出,落地时,少年及时侧身翻滚卸力,虽未直接摔死,却也是滚了个头破血流。
“噗通!”
谛听的身躯倒在了地上,它就像是一块被丢入油锅的肥肉,正在被炼化。
火焰的滚烫,飞溅四周,形成了无差别的覆盖,李追远也在其中,这无法躲避。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着褶皱,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橡皮泥,即将融入水。
累了,懒得折腾了,死就死了吧,不管怎么样,死前好歹拉了一头这个陪葬。
“哗啦啦……”
一条极为粗壮的铁链自水面下探出,以极为强横的姿态将谛听的一只腿缠住,然后,将它快速下拉。
将被焚化而死的李追远,就这么……脱离了被炙烤范围。
反倒是在拉动途中,那些街面上的残余鬼魂都被连带着焚灭,等谛听被拽入水面下后,水面沸腾,无尽凄厉尖叫发出。
不知多少还在水底,并未来得及上岸朝拜的鬼魂,永远失去了上岸机会。
李追远坐在地上,他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不能动,因为他的皮肉已严重缩水,多处粘连,稍微的动弹,等于自己主动撕扯身上的血肉。
前方,是无比干净的街道,一切杂物肮脏,都被火焰荡涤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今晚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啊……”
李追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
他眼睛闭起,他进入了弥留之际。
普通人在这个阶段,就是意识不断陷入断断续续的昏迷,像是高频率打盹儿,只等最后最长的那段“长眠”。
可李追远在意识模糊时,见到了另一个画面。
他看见自己坐在大卡车的副驾驶位上,光着身体,一丝不挂。
卡车仍在前进,可车窗外并不是路面,此时的卡车,像是沉入了某处河底,泛着黄色的河水充斥四周。
“啊……”
李追远的意识重回清醒,他的视线再度回到鬼街上。
梵音,再次奏响,自码头处传来。
庄严肃穆的气息开始凝聚,接下来走出水面的,不再是鬼魂,而是一位位身穿袈裟的僧侣,他们排着队,念着经,分成整齐的八排,自码头登岸,沿着鬼街前进,数目越来越多,根本就数不尽。
一张巨大的輦被抬起,托举它的,是一众罗汉。
輦上,有一条毛发烧焦,极为凄惨,不知是死是活的狗,依稀能分辨出其原本毛色应该是白。
狗躯上,摆着一座婴儿大小的菩萨金像。
解决掉一切拦路者后,菩萨上岸,将入鬼门,进阴司,掌酆都。
梵音入耳,让李追远很是难受,他下一口气又没接上来,喉咙里发出长音,意识又进入的弥留时的另一侧。
还是黄色的水面之下,还是在卡车里,依旧光着身子,但这次看见了,驾驶室里,有一具具晶莹的白骨,它们将手抓住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后头的白骨无法抓到本人,只能抓住前面的白骨。
这个互相抓起的白骨队伍,蔓延出了车窗,在外面,形成了令人难以想象的长条队列,它们在水下不断地飘荡。
这次,李追远扭过头,看向主驾驶位置。
赵毅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夹着一根正燃着的烟,烟头并未在水里熄灭,仍保留着明亮,却也没有再继续燃烧下去。
同样,赵毅也是光着身子,四周附着着大量抓着他身体的白骨,且也都是长长的延伸出去,看不到边。
区别在于,李追远这里的延伸是从副驾驶窗出去的,赵毅那里则是主驾驶窗。
在这夸张的白骨长条衬托下,这辆卡车,显得迷你如玩具。
意识,再度回归现实。
那口气,又接了上来。
李追远又回到鬼街上,他该死了,因为现在活着,很痛苦。
赵毅当初最煎熬时的柔若无骨,都比少年眼下要好太多,少年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块被彻底炖烂了的排骨,只需轻轻一碰,就能脱骨。
不过,这会儿李追远倒是迸发出了比较强的求生欲,因为他想多保留一个视角。
虽然,这正在变得越来越难。
下一口气,又难以为继。
李追远的视线再度回到卡车里,这次,他马上尽最大努力,转身,通过中间的窗户,看向后车厢。
谭文彬、林书友和梁艳、梁丽相对而坐,谭文彬在调侃着林书友什么,姐妹俩也在说着悄悄话。
这本是很正常的一个静止画面,可所有人都没穿衣服光着身子……
配合着这熏黄的色调,真有种看油画的感觉。
而且,所有人身边,都被晶莹透明的白骨包裹,它们挤压填充在这里,将整个后车厢塞了个满满当当,画风就更为诡异。
李追远看见了躺在那里的润生,他也是一样的待遇,但李追远没看见本该躺在润生身边,来时也一样处于昏睡中的阴萌。
另外,润生身下的担架也不见了,总之,接下来所有需要拿下车的东西,此时都不在车上。
李追远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这里,死亡,只是一场新的开始。
大帝与菩萨最大的区别就是,大帝对帮自己做事的手下,有着最基本的下限待遇。
“吱吱……吱吱吱……”
卡车驾驶室车载收音机里,发出了雪花音。
先是模糊,到逐渐可闻,里头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亮亮,亮亮?”
“不行!”
薛亮亮拒绝了。
李追远嘴角微微勾勒起弧度,亮亮哥,听进去且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小薛同志,我知道我确实强人所难了,你放心,这件事后,我会在其它方面对你进行力所能及地补偿。”
翟老的这句话从收音机里传出的瞬间,李追远感知到自己身体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自己,皮肉萎缩,居然和现实里一样,变成“炖烂”状态。
这让李追远有些无奈,本来弥留之际,应该是方便自己摆脱现实惨状痛苦的。
这下好了,弥留两侧,都一个样,自己还是得继续承受这种折磨。
驾驶位上的赵毅,身上出现了一道道扭曲不规则的裂纹,他是被谛听丢嘴里咬碎死的。
梁艳、梁丽,二女前半身一片血红,她们俩是被谛听踩死的。
谭文彬身上也是一片血红,但他红得很有层次感,由上而下,红色逐步变淡,因为谭文彬是被谛听尾巴卷起来,砸地上成了血雾,总有个最先受力点。
润生身上则出现了好几道血线,他虽然是被踩死的,但被踩死前,他还在做着抵抗,他是死于抵抗途中。
唯一正常画风的,是林书友。
因为他是唯一保持着全尸,站着死的。
在一众光着身子各种惨状的蜡像里,林书友显得是那么独特突兀。
身前,原本距离自己最近抓着自己的半透明白骨开始不断消散,一片片晶莹开始没入自己体内。
所有人的白骨队伍都够长,前面的白骨裂开了,后面的白骨立刻跟上。
李追远知道,这一切,都是来自收音机里,翟老的让步。
但是,
“亮亮哥,还不够,这只是基本工资……”
只是捡回一条命,回去靠功德来修养伤势,这算什么报酬?
在李追远看来,这本就是应该的。
所以,大帝还等同于什么都没出!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薛亮亮:“您临时拿走,准备必然不充分,报告会上就难免会出纰漏。”
亮亮哥又挺过了一轮。
李追远深知,要想挺过去,这得有多难。
这可是来自那位的“请求”,拒绝本就极为不易,在那位让步后,还能再一次拒绝,那就得有远超常人的信念做支撑。
好在,那位是不可能用强的,不是祂做不到,而是祂需要光明正大的大义名分。
无论是薛亮亮还是罗工亦或者是这次参与开会的人,甚至是这场会议本身,都属于大义的组成部分。
因此,那位想要得到祂所想要的助力,就得尊重这一程序流程。
那晚,在郑华房间里,郑华请李追远帮忙整理翟老的介绍册。
这是翟老吩咐的,可问题是翟老不可能提前吩咐这个,因为他并不是主讲人。
当时,李追远就知道未来的发展,必然得走这个流程,这个主讲人身份,哪怕前期推出去避免打草惊蛇,后头也必然是要再拿回来的。
因为需要做这个报告的,不是翟老,而是祂。
至于说为什么会露出这么明显的一个破绽,只能说,在尊重流程的基础上,这种破绽根本无法避免。
你要白龙鱼服玩这种游戏,那普通人在这个游戏里,自然也就和你处在了同一档次上。
另外,还得感谢那晚郑华的房门锁坏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因为要出去打开水,请李追远进屋帮忙看一下门。
这就是……运气。
翟老:“小薛同志,我认同你的担忧,那这样吧,你来做我的报告助理,如何?”
下一刻,
“啊!!!”
李追远发出了痛苦的喊叫。
先前在现实里被灼烧时,李追远哼都没哼一下,他可以压制住这种炙烤痛楚。
但能忍受由生转熟不见得能承受由熟转生。
好似一块卤牛肉,剥开后能看见里头纤维化,现在不光要让它重新变得新鲜粉嫩,还得贴回那头牛身上去。
身前,大量的白骨崩碎,后方接替的白骨速度越来越快。
其余人这边也是如此,身上的红线伤势正在快速消退中。
翟老的第二次退步,换来的不仅是李追远等人的性命,还包括伤势复原。
润生的伤,梁家姐妹的伤以及损失的寿元,在此刻也得到了弥补。
就连赵毅最在意的疤痕,也被完美抹去。
收音机里:
罗廷锐:“亮亮,翟老都说到这一步了,你该清醒一点了。”
显然,罗工是真的生气了。
李追远心里则在继续期待着。
短暂的沉默后,薛亮亮的声音传出:
“这像什么话,我又不是您的学生,我为什么要给您做助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的老师被你压低下一头了呢!”
亮亮哥,再次挺住,坚持了下来。
要知道,薛亮亮并不知道这种坚持具体目的是什么,可他就是因为自己昨日的那句提醒,不惜去毁掉自己在老师面前的形象。
亮亮哥,这是在拿前途,践行与自己的承诺。
如果失去了这前途,那亮亮哥余生只能去做一个非常富有的富家翁了。
这对别人来讲,可能已经是顶级的美好生活,但薛亮亮一直以来,追求的是更高的理想抱负。
翟老:“小薛同志,我可以在做报告前,对你老师进行宣明,他是做贡献的一方,而我,因身体年迈,就混了个报告人身份。”
第三次让步。
“砰!砰!砰!”
白骨甚至都来不及触碰人的身体,就接连碎裂。
一种极为惬意的舒适感袭来,精神与身体,都在承受着特殊的滋养。
李追远下意识地运转起《秦氏观蛟法》,将这些涌入的滋养,转化为自己的基础根基。
赵毅胸前的生死门缝处的花骨朵开始绽放,只是这次开放出的桃花上,流转出了黑白二色。
这意味着,赵毅的生死门缝经过前期积累,在这里,正式提升了一个档次。
从当初压制他身体素质的缺陷,到能正常掌握的法门,转化为其现在可以倚仗的真正支柱。
不得不说,赵毅这一浪,当真是吃得满嘴流油。
当然,这也是他应得的。
谭文彬身上浮现出四道灵兽虚影,它们全部变得更加凝实后,又再次没入谭文彬体内。
这等于是在帮谭文彬节省培育灵兽的时间,有希望让它们早日恢复到那一浪之前的状态。
梁艳和梁丽身上散发出微弱的白光,可以看出来,彼此都有缺口,这是梁家自己的秘术实验所致,她们无论是在灵魂还是命格上,都有对方的一部分。
眼下,姐妹俩所追求的配合默契还在,但过去为了强行提升默契所出现的缺陷,亦正在被补全。
润生身上,气门开启,如火山喷发般,先是死倒怨念翻涌,紧接着是煞气迸发,最后,是鬼气的调和。
三股力量此时形成了鼎力局势,或分或合,在润生的各个气门里进进出出。
这种捏合,润生是否醒来,都不影响,哪怕他现在苏醒着,也只能坐在那儿自个儿看着自个儿,不能干预他也不会干预。
秦叔当初以棺材钉帮润生开气门时,大概也没想到,润生能靠着这种生搬硬套的法门,一步步走到今天。
别人是需要废寝忘食殚精竭虑地去感悟理解功法,只为求那一丁点的进步,润生则是把自己身体雕刻成功法最喜欢的样子。
变化动静最大的,是林书友。
他就坐在那里,脸上还保留着被谭文彬调侃时的微红。
白鹤童子的神影,浮现在林书友面前。
童子也是闭着眼,毫无意识。
而李追远之所以能在这里观察所有人,是因为现实里,李追远还没死透。
首先,白鹤童子的身影变得比之前更为凝实,这一点,和谭文彬的灵兽所得很像。
但有一道黑色的光芒在打入白鹤童子眉心时,被反弹了回来。
白鹤童子随即神影颤抖。
再次打入,依旧弹回。
童子神影颤抖加剧。
李追远一开始也不晓得这黑色光芒是什么,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这是……敕封。
可是,敕封没能成功。
因为童子的单位关系,有些过于复杂,前官将首、现真君,同时南通捞尸李有供奉,又拜了自己为龙王走江。
不过,虽然敕封没成功,但每一次黑光打入再弹开,都是对童子神体的夯实,而且是纯白嫖出来的次数。
“咚!咚!咚!”
如果李追远现在能正常移动,他倒是可以想办法帮童子在夯实结束后,把这敕封接下,可问题是,现在的李追远,只能做一些基础的动作,他甚至无法离开驾驶室。
但好在,童子不是自己一个人,黑光连续多次敕封不成功后,变得暗淡了许多,最后,干脆不再朝向童子,而是绕过祂,打在了林书友的眉心。
这次,成功没入。
一套和当初所见的鬼帅身上一模一样的甲胄,浮现在了林书友身上。
林书友眉心处,白鹤真君印记流转的同时,又多了一道黑色纹路,二者开始纠缠碰撞。
阿友不像润生,自身穿凿好了水渠,他这个样子,怕是未来得花费不少精力去调整梳理。
李追远目光再次扫向整个后车厢,也尽力看看后车厢后头的区域,但仍然没能看见阴萌。
车尾,除了长长望不到边的白骨群,就是黄褐色的江水。
阴萌,明明上了车,可现在,却并不在车上。
李追远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阴萌是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祭出去的,那么阴萌现在……岂不是应该在大帝的桌案上?
车载收音机里,恢复了雪花音。
李追远已经满意了。
亮亮哥在现实里,坚持拒绝了三次,为自己这里争取到三次报酬利益。
很不容易,也很可以了。
每一次拒绝,都是庞大压力的翻倍,要知道,绝大部分普通人站在祂面前,都会心甘情愿地为其所驱用。
更何况,薛亮亮所面对的,还是祂的主动索要。
这真的是字面意义上,与阎王谈买卖。
且祂的身份,可比阎王,要高出太多太多。
李追远:“辛苦你了,亮亮哥。”
然而,当收音机里再次出现声音时,连李追远都被惊愕到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亮亮哥崩溃了,他哭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桌椅板凳被推动的声响,还有手拍脚踢地板的动静。
听声音,可以脑补画面。
但李追远还是难以想象,薛亮亮那样的一个人,会像个孩童一般,抱着报告书坐在地上,不停哭喊,撒着泼。
李追远开始反思,自己昨日的提醒……是不是太过了?
亦或者是,自己低估了自己,在亮亮哥心里的重要性。
昔日挑河工地旁,于篝火前无视同学们嬉笑尽情挥斥方遒的年轻学生,此时涕泗横流蜷缩在墙角,面对罗工和翟老的上前拉扯搀扶,他疯狂晃着脑袋摆动身子蹬着腿,哭喊道:
“呜呜呜……不给你……就不给你……就是不能给你!”
罗工见状,先前的不快全部一扫而空,他开始担心薛亮亮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心疼得在旁边红了眼,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不能喊人,不能让外人看见,要是这事传出去,孩子以后的前途会受到极大影响。
此刻,什么同行情谊,什么前辈关系,什么高风亮节,罗工都不在乎了,薛亮亮不仅是他的学生,更是他眼里的“儿子”。
“亮亮,不给,我们不给了,老师带着你去做报告,不给别人,不给别人了!”
翟老站在旁边,脸上原本的尴尬、担忧种种情绪,渐渐抹去。
看着眼前抱着报告书几乎发了疯的男人,翟老眼里,甚至流露出些许深邃的玩味。
最难的一环,反而进行得最顺利。
可恰恰是最简单的一环,出了问题。
说是“神仙打架”,可只是起到串联作用的这根绳子,却意外表现出了惊人的自主性。
他不仅不甘心只充当一根绳子,而且还在努力搅动,疯狂且大胆地往自个儿碗里扒拉着利益。
自己明明已经为他添了一次又一次的饭,可他仍不知足。
卡车内。
同样处于震惊状态的李追远,耳畔出现了一道威严且压抑的声音,这声音代表着一种无上意志,不容侵犯触之即亡。
“你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可怕的压力袭来,反而使得李追远快速平复心境,少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惊喜且疑惑道:
“是你么,师父。”
第两百九十五章
这一声“师父”,喊得情不真意也不切。
因为,交易是对等的。
有看得见的交易,也有看不见的,前者明码标价,后者走的是人情。
李追远原本的态度是,无论哪种交易方式,他都可以接受。
没办法,谁叫他现在相对弱小,在夹缝间可腾挪的余地本就不多。
就算最后只换得与大帝之间的“人情”,李追远也不觉得自己亏了,至少能获得遐想空间,只要不去变现,那估值就还在。
率先打破这一默契的,其实是大帝。
昨日在招待所房间门口,李追远听到了里面两位的对话,大帝最后一句,承认了李追远是祂的——嫡传弟子。
整座江湖,大概没几个人能经得住这种肯定,内心必然升腾起无限感动与自豪。
可是,李追远是个例外。
因为除了情绪价值之外,少年有着获得实际价值的渠道。
作为世上唯二掌握酆都十二法旨的存在,李追远拥有暗地里蹭上酆都大帝的能力。
而得到大帝的亲口承认,等同于获得了名正言顺的法统地位,李追远将因此获得更高的权限。
故而,在门口“偷听”完对话后,李追远马上就回到自己房间,不惜冒着被反噬的风险,将红线从右手缠向左手,对着镜子,对自己背后的因果牵扯进行推演。
然而,推演的结果是自己背后的大帝虚影……毫无变化。
这意味着,大帝的那句“嫡传弟子”,真的只是说说而已,让你听个乐呵,图个开心。
大帝,给自己……画了个饼。
李追远选择……吃下去!
既然是你先给我一个毫无实际价值的“嫡传弟子”头衔,那我就当真了。
咱师门的底蕴,我该搬就搬,该扒拉就扒拉,反正,我也回你一声“师父”。
在李追远喊出“师父”后,耳畔就再未得到来自大帝的回应。
已经不需要回应了,到双方摆筹码的阶段,只管往上拿东西,再多的话语和所谓的感情牌,它“沉”,却不压秤。
赵毅现在“死了”,所以他没目睹这一切,要不然真会激动地欢呼雀跃。
相较而言,自个儿给大帝献祭狗懒子只是不懂事的屁崽子调皮,不知天高地厚,姓李的这波,才是真正的上桌拿筷吃饭。
不过,接下来再次发生的变化,还是展现出了大帝的另一面。
大帝……毕竟是大帝。
任何企图要挟祂的存在,都将为此付出代价。
哪怕这会儿不能掀桌子,可依旧有祂的玩法。
一条条黑色纹路,出现在了赵毅身上,先是四肢,最后聚集于其心脏另一侧,在那里,浮现出了一张人脸。
苏洛,那位墓主人。
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看着这一幕,眼里流露出些许凝重。
赵毅曾接力自己在墓主人体内的布置,使用过一次黑皮书秘术。
他也为此付出了相对应代价,留下了无法清除的隐患。
可这隐患,本来可控的,而且苏洛的性格比较好,不争不抢不暴戾,这也就使得这一副作用的影响被降到最低。
但是现在,伴随着大帝力量的进一步灌入,苏洛得到了加强。
无论苏洛是否继续选择平淡,他对赵毅的影响,必然因此加剧,一次使用黑皮书秘术的副作用,瞬间得以比肩五次乃至更多。
实力是否提升了?
提升了。
可这种提升,赵毅宁愿不要。
因为这实力提升的幅度,远远比不上维稳所需付出的代价,而且会为未来埋下极大的祸患。
苏洛的脸不断凝实后,开始了移动,从赵毅胸口,转移到肩膀,再继续转移,覆盖到赵毅的脸上。
一时间,让赵毅的面容,显得模糊和不真切。
李追远曾在桃林下那位身上见到过相似场景,现在的赵毅,正在快速朝着清安追赶。
后车厢内,新一轮让步所给予的馈赠,同样在被分发。
谭文彬体内的四大灵兽再次浮现,原本纯澈鲜明的它们,在新一轮的灌输下,逐渐流露出扭曲与狰狞。
它们变得更强大了,也更暴戾了,是否还愿意遵守当初的誓言,以及李追远主持下的五官图能否继续对它们保持约束,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至少,在这次灌输完重新回归谭文彬体内时,四头灵兽,都表现出了程度不一的抗拒。
梁家姐妹身上的光芒开始融合,乃至出现了彼此交替流转,自此,姐妹俩之间的关系发生改变。
本该互相扶持合则更强的她们,变成了彼此的掠夺者,一方的削弱能让另一方变强,一方的死亡,能给予另一方最大的好处。
亲兄弟姐妹间因金钱反目,并不算稀奇,梁家姐妹俩现在所面临的,是远超金钱的争夺诱惑,以后彼此还能继续互相信任么?
润生身上刚形成的三足鼎立平衡被打破,鬼气以强势肆虐,煞气和怨念则不甘地进行反抗,这使得润生身上大部分气门出现了淤塞,被迫关闭。
林书友身前出现了三道黑色光芒,这次压根没再去尝试找童子,而是全部打入林书友的眉心。
眉心的白鹤印记暗淡下去,被黑色的鬼帅印章强势代替,这等同于将童子进行了封印。
童子若是想复苏抬头,那首先要对上的,就是林书友本身。
诚然,来自外部力量的快速灌输,必然会招致各种各样的问题,揠苗助长一直是个贬义词。
但李追远还是认为,大帝本可以削弱这层负面影响,可大帝不仅没这么做,反而故意将负面影响尽可能地放大。
证据就是,在这一轮的让利过程中,李追远本人是唯一一个被漏掉的。
一方面大概是大帝也清楚,再带有恶意的馈赠,少年都有能力去将其调整吸收;另一方面也是特意进行敲打。
对此,李追远倒是没什么怨言。
收音机里,亮亮哥的哭声渐渐停歇。
李追远对亮亮哥这次的坚持和帮助,很是感激,哪怕是这最后一次坚持,没有带来明面上的好结果,反而全是问题。
但这不是薛亮亮的问题,是伙伴们自个儿,“虚不受补”。
另外,问题并不可怕,可以通过研究去进行解决。
伙伴们的发展路径本就是由李追远亲自设计的,少年相信,自己可以帮他们重新调整回正轨,最终实现“丧事喜办”。
招待所房间。
薛亮亮迷茫了。
忽然间,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哭闹,为什么会坐在地上,为什么要把报告书死死抱在怀里?
亮亮已经支撑到了极限,已没办法继续。
翟老在此时开口道:
“小薛同志,我想在退休前满足最后一个心愿,来当这次会议的报告人,希望你能成全。”
薛亮亮将报告书递了过去,道:“当然,翟老,这报告人本来就是您最合适。”
翟老伸手接住书。
这次,没有再出现双方争夺,薛亮亮那边很是干脆地松开了手。
罗工皱眉,目露疑惑,扭头看向翟老。
他是主持过很多工程,见过真正世面的,当初薛亮亮和李追远遭遇白家娘娘威胁时,罗工还给二人表演过如何对着白家娘娘像进行开脱。
因此,他对正常人眼里匪夷所思的事,有着一定敏感度。
这会儿,罗工意识到,薛亮亮这种强烈的反差,似乎不全是薛亮亮的问题。
“翟老,你……”
“嗡!”
未等罗工把话说完,他与薛亮亮视线中,又出现了另一个场景。
在这个场景画面中,二人的动作和话语全都开始倒放,一直倒放到翟老在外头敲门。
然后,在这个刻度点上,重新快进。
翟老进来了,三个人在房间里交流会议流程和注意事项。
薛亮亮没有拒绝和哭闹,罗工也没有疑惑和不解,大家谈得很自然。
最后,翟老提出了自己的不情之请,罗工答应了,薛亮亮也很爽快地将报告书递了过来。
自此,一切恢复正常。
不和谐的褶皱被抹平。
薛亮亮和罗工到底不是昨日的李追远,可以清晰察觉到这一变化并保持清醒,他们直接忘记了“第一轮”所发生的事。
“时间不早了,在会议开始前,我再做一下准备,很抱歉,打扰你们休息了。”
翟老站起身,准备告辞。
罗廷锐说道:“我们反正也睡不着,就一起去楼下泡茶喝吧。”
“可以,正好我看的时候,能再做做交流补充。”
就这样,翟老与罗工、薛亮亮一同离开房间,来到一楼。
想着时间太早,招待所工作人员应该还没上班,薛亮亮就自带了茶叶、茶具以及一瓶热水。
不过,今儿个的会议实在重要,招待工作极受重视,服务员同志也早已待命,且楼下已经有好几桌人坐在那儿喝着茶等候了。
翟老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一边与罗廷锐说着话一边翻看着报告书,静候会议的正式开始。
中途,薛亮亮去上了一趟厕所,往回走时,他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脑子里好像有一件极为重要的承诺,可是他不记得了。
“这个承诺,我到底做到了没有?”
抬头,望向鬼街方向,今早起了大雾,鬼街那边被浓雾完全包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薛亮亮的内心,不由乱了一下。
带着心事,走回一楼,来到老师和翟老所坐的那个角落。
薛亮亮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落到翟老手中正看着的报告书上。
翟老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薛亮亮,然后将报告书合起,放在了座位内侧。
沙发有些滑,报告书落入了沙发与墙壁的缝隙间。
薛亮亮:“翟老,我来捡。”
翟老起身,拒绝了薛亮亮:“不,不用,我可以的,你坐。”
先有些艰难地将沙发往外推了推,再弯腰伸手,终于将报告书又捡了回来,自嘲道:
“唉,年纪大了,身子骨真的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有时候,不服老真不行,是该退休了。”
罗工:“翟老你就算退休了,靠着你的经验与认知,还是能继续发光发热的,我也不信你能真的休息下来。”
“看看能不能去学校再带带学生。”
罗工闻言,马上看向薛亮亮。
当下,海河大学的毕业生基本都是包分配的,谁能掌握到分配权力,谁就在学校里有着更高的话语权,如今的薛亮亮,还真有。
薛亮亮会意,直接发出邀请:“翟老若是不嫌弃,可以到我们海河大学当荣誉教授,给学生们上上课,扩展一下他们的视野。”
翟老脸上有所意动,却没急着答应。
薛亮亮继续道:“小远也在那里上学呢。”
翟老笑道:“好,等手里的事交接完了,可以去金陵待一待,金陵风华养人的。”
薛亮亮早就看出来了翟老对小远的喜爱,当然了,应该没哪个老师会不喜欢小远这样的学生。
不过,薛亮亮也没告诉翟老,小远现在基本不在学校,还是等把人先成功骗过去再说吧。
翟老将报告书再度展开,继续看起来。
薛亮亮见茶杯空了,就准备给两位老师倒茶。
刚一起身,翟老就把报告书闭合,身子也微微后仰。
薛亮亮开玩笑道:“您这样子,像是我要抢您手里东西似的。”
翟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起来,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他心里真有这种感觉。
这时,郑华小跑着进来,没看见楼下角落里坐着的人,先跑上楼,不一会儿又跑下来询问服务生,这才注意到老师他们的位置。
郑华:“老师,罗工,人来了。”
罗工和翟老都站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后就一齐走出去迎接。
虽然会议时间是提前定下的,但大部分人都会提前很早就到,等真正的重要人物们也到齐后,会议就可以随时开始。
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早就在会议礼堂里布置好机器,还特意分了一组人在招待所门口进行拍摄。
清早的太阳已经出来了,这丰都,一半被大雾弥漫一半又晴朗无云。
在一连串的握手致意问好后,罗工和翟老一左一右,各自领着几个人的同时还被一群人簇拥着,向大礼堂走去。
走着走着,翟老停下了脚步,连带着他这一侧的队伍也停滞了下来。
大家伙先看向翟老,发现翟老在抬头看天。
这头顶,挂上了一道彩虹,很是漂亮。
……
最后一轮让利漏掉了自己,李追远觉得无所谓。
他无法理解的是,现实里的自己,竟然还没断气。
少年都不晓得自个儿为什么这么能撑。
这迟迟不死透也有麻烦,那就是时不时的,李追远会切换弥留之际的状态。
一“回”到鬼街,那全身犹如半融化冰激凌的感觉,实在是让人煎熬。
这会儿,梵音越来越响亮了。
抬着白狗与佛像的队伍,正不断接近。
无论是抬輦的罗汉还是开路的僧侣,各个法相庄严,肃穆精致。
那一层层佛光,自下而上,照亮了整条鬼街。
但它,迟迟未对最上方的乌云动手,只是照亮了他们自己。
鬼街两侧的铺面,门窗逐渐打开,里面显露出一尊尊佛影。
这感觉,像是把一座大寺的佛像,全部搬到了鬼街做展览。
队伍,行进到了李追远面前。
僧侣身上有一股香气,本该可以清心醒脑挺好闻的,可这僧侣数目实在是太多了,弄得味儿太浓反倒搞成了烟熏火燎。
李追远现在本就出气比进气多,再加上这味道一冲,弄得他开始高频率地上气不接下气,真是一会儿去了黄色河流下方的卡车里一会儿又回归于现实鬼街。
这切换频率,让当下的李追远产生了晕车的感觉。
不过,就算只是断断续续,李追远在那座輦经过自己面前时,也看出了些许端倪。
按理说,抬輦罗汉身上的味儿应该是最重的,但并没有,他们的味道,是以一种非距离方式的递进。
而且,罗汉每一步落下后的脚步声也不是及时的,明明前面的罗汉已经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却在后方曾经过的空档处响起。
李追远:所以,菩萨,并不是和这个人间同步?
佛有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照这样看,地藏王菩萨是选择把自己放在未来了?
李追远不禁在心里感慨,这帮家伙为了活得长,真的是什么法子都能搞出来。
无论是僧侣还是罗汉,都没理睬街道边“半融化”在那里的少年。
輦上的白狗被李追远先前一击差点弄死,这会儿也瘫了,很是安静。
倒是白狗身上的那尊佛像,缓缓扭过了头,将脸,对向了李追远。
熟悉的目光,再度袭来。
李追远知道,这是菩萨在审视自己。
但菩萨并未轻轻一弹,将自己灭杀,虽然少年挺希望菩萨这么做的。
只是,菩萨并未“捏”死这只小蚂蚁。
因为现在的李追远,除了融在这儿等死,其余什么事都做不了,杀不杀,都没意义。
队伍的前端,在李追远留下的那张供桌前停了下来。
众僧诵经,一股股信念凝聚至輦上,形成金光流转,一只洁白如玉的大手自这金光中探出,竖起一指,向前点去。
“嗡。”
似水波荡漾,凄惨至极的惨叫声响起,无尽鬼影溢出,游荡整条鬼街。
纵然整条街上的僧侣都在诵念经文,却依旧无法压制住此时鬼气的小小溢出。
厉鬼咆哮的动静被李追远自行屏蔽掉了,他现在听到了极轻微的流水声。
没下雨,不是码头,而是实实在在有一条河,像是从天上垂落下来似的,被抚顺后,朝着这边流淌。
这是……江水。
这次自己之所以会来丰都,就是菩萨推动的江水。
李追远有打开鬼门的权限,菩萨有打开鬼门的能力。
哪怕不是少年亲自开启的鬼门,只要少年来到鬼街,将江水引动而来,那菩萨就可以顺势以江水推门,将鬼门打开。
只要钥匙在这儿,那是否决定开启这扇门,就不再取决于钥匙的意见了。
“轰隆隆!”
鬼门,正在开启,带来腐朽与尘封的气息。
越来越多的鬼气涌动而出,街面上的所有僧侣全部盘膝打坐,眉心出现金色印记。
接下来,这大量鬼气一出鬼门,就被这些僧侣主动吸收进体内。
李追远眼睁睁地看见不少僧侣面容发青,从原本的慈眉善目变得扭曲狰狞。
他们在以这种自我牺牲方式,来帮菩萨分散承担掉这些压力。
哪怕李追远觉得,他们其实不用这么做,身为菩萨若是连这点压力都经受不住,那不如趁早从莲花台上下来。
是他们主动想要这么做,以此获得一种大满足感,菩萨也没去阻止他们,更没去伸手帮他们分担,哪怕这对于祂而言,十分简单。
开启的鬼门,已经不再简单是一座门了,它更像是一处被再次撕开的裂缝,宛若留存于世间的伤疤。
抬輦的罗汉们停在那里,哪怕鬼门已经开启,却也没有继续前进。
那只大手再一次伸出,抓住鬼门的一角,很快,一缕缕金色自大手那里蔓延向鬼门。
李追远终于明白,菩萨压根就没打算入这鬼门进这阴司。
菩萨骗了世人,骗了神话。
当然,有可能曾经的菩萨是有入主阴司的打算的,现在,兴许是菩萨改变了主意。
菩萨不进去,祂要将这鬼门掌握,从而将鬼门永远封禁。
无法再次开启的鬼门,也将失去其存在意义,而被彻底与外界隔绝的阴司,也不再具备存在价值。
永封,就等于毁了。
然后,菩萨就可以从头创建,属于祂自己的新阴司,以自己的勾画蓝图,重新定义阴阳之间的关系。
不得不说,这还真挺符合菩萨的行为习惯,放弃了真君让其永封,随后就建立官将首体系。
鬼门上的戾气正被佛光不断转化,当佛光彻底覆盖整座鬼门时,也就意味着菩萨将其完全掌握。
速度,虽然不慢,但也称不上快。
应该是只用了一只手的缘故,那么,另一只手,在防着哪里?
李追远的眼角余光,看向鬼街外。
可能,是在防着外面的大帝吧。
这样看来,菩萨是笃定,翟老就是真正的酆都大帝,亦或者是,真正的大帝,此刻不在酆都。
神仙,都在互相设局,互相提防。
这种级别的对决,因为有天道在上面压着,早就不是见面就打的架势了,需要考虑的东西非常之多。
看最后,到底是谁赢吧。
李追远觉得,会是大帝赢。
哪怕菩萨的表现和真实目的,出乎甚至颠覆了李追远原本的预料,但这并不影响李追远的结果判断,因为他本就没把菩萨这边的变量放进去。
觉得大帝会赢,是因为在这一浪中,大帝的直接干预最少,不像菩萨,祂是从未出现,可祂的明显干预次数非常多。
李追远觉得,能有底气稳坐钓鱼台的那位,赢面更大。
自己才走江多久啊,菩萨捡起的是自己这把刀,可大帝那里,早就以翟老的身份,行运那么久了啊。
“轰!”
就在这时,两只巨大枯瘦的手,从鬼门里探出,抓住了菩萨的那只洁白圣洁的手。
紧接着,开始将其往鬼门里拉。
双方接触的刹那,可怕的余韵荡漾,得亏它们是在上方,散出去的切面也在上头,要是在地上来这一下,李追远觉得至少这条鬼街,必然会被顷刻抹去。
菩萨算错了,大帝……在酆都。
大帝正在将企图掌握鬼门的菩萨,给强行拉入酆都阴司。
菩萨的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双方开始角力。
四只手的形象很快消散,转而变成了黑色的大帝气息与菩萨的佛光进行僵持,双方正在拼耗着自己的底蕴。
这一刻,李追远觉得自己先前活着受了那么多的罪,都值了。
这种级别的交手,可遇不可求,且就算真求到了……你也甭想平平安安地能凑近去看。
哪像现在,反正烂命一条着,死了无非是去卡车里和同伴们团聚,还能活,就算被某个小小余波扫到灰飞烟灭了,也不打紧。
至此,自己这一浪的使命也就完成了,辛辛苦苦千里迢迢地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给祂们牵线搭桥,布个牌桌。
僵持,还在持续,李追远是没看出来谁占优势,有一种均匀的平分秋色。
正常情况下,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虽然李追远不晓得这两位“神仙”到底有多强,但没道理一样强。
所以,有一方没用全力。
应该是觉得不用全力以赴,因为后手,即将到来。
可是大帝,也在里面。
那个后手一旦出现,岂不是连大帝也会被一起冲击到?
李追远觉得,这应该也是菩萨先前认为大帝本尊在外面的主要原因,不仅仅是因为祂曾在招待所与翟老背后的身影会晤过。
总之,在这一场布局较量中,大帝做到了对自己狠,狠到了连对手都始料未及的地步。
……
招待所,大礼堂。
身为报告人的翟老,站在台上,做着报告。
虽已年老,可他此时声音能做到洪亮,吐字也十分清晰,在他的陈述中,这项工程的未来景象正逐步在与会者的脑海中铺陈开。
报告书的篇幅,并不算太长,可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干系着不知多少人的命运。
多少文物得做抢救性保护转移,多少人得收拾行囊奔赴那被安排好的新家乡,这座城市多少部分,将被彻底淹没于水底。
在过去,沧海桑田中蕴含着一部分时间漫长,但在当下,却能在短时间内实现这一可能。
翟老讲累了,端起茶杯喝水时,示意薛亮亮上来帮他做一下数据方面的补充介绍。
薛亮亮的补充,让与会者脑海中的画面,变得更加立体。
很多人都做出了低头看向脚下或者抬起手的动作,未来的这里,与现在的这里,在与会者的感知中出现了碰撞。
因为相信项目会完成会成功,所以相信那个报告中所描述的未来必然会到来,反而冲击了此时此刻的当下现实。
很多人做出这个动作后,都自嘲式地笑了笑,这也从侧面说明,这次报告的水平之高。
技术性的讨论与验证早已结束,接下来工程的正式实施开展,需要很多部门的通力合作。
因此,让大家清楚知道在做什么和会做成什么,就显得尤为重要。
薛亮亮的补充讲完了,走下台。
翟老指着薛亮亮的背影,对台下人说道:
“这位是老罗的得意门生,在培养学生这方面,老罗确实走在我前头,就像是我们的这项工程,可以预见,它耗时会很久,而且就算建成后,未来的方方面面,也依旧需要维护,甚至是保护。
我们从前人手里接过来的扁担,注定将托付给下一代,我们不仅要相信后人的智慧,更要相信有着更好平台的后人,会比我们更有智慧,正如当初我们的前辈,亦是如此看待我们。”
场下响起掌声。
罗廷锐一边鼓掌一边目光寻找李追远的身影。
翟老先前的话是有客气成分,但对学生弟子的培养,一直是罗廷锐最引以为豪的一部分。
只要他们还在一线奋斗着建设着,那他以后就算年迈到只能躺在病床上,也依旧有着强烈的参与感,未来的日新月异里,有那一小颗属于他的光彩。
“亮亮,小远人呢?”
“应该在礼堂后面坐着吧,您知道的,前面的座位不太方便。”
这次会议的座次很严谨。
罗廷锐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实在不行坐我腿上。”
薛亮亮:“老师您是想趁着小远还没长大,多拿出来显摆一下这个小状元是么?”
罗廷锐:“状元不算什么了,那天开会时小远整理的东西我看了,小远在专业性方面,已经追上甚至超过你这个师兄了。”
薛亮亮:“这不是很正常么?”
罗廷锐点点头:“倒也是。”
翟老对报告进行收尾,没有拖泥带水,说最后几句话时,他将报告书闭合折在手中。
“感谢大家,我的报告完毕。”
说完,报告书被翟老用力砸在了身前台面上。
“啪!”
全场所有人起立,热烈鼓掌,因为这场会议也可以被视作工程开始前的誓师大会。
一道影子,从翟老身后脱离。
翟老向台下走去,影子则飘向了上方。
此时这里,已聚集起了一道道霞光。
影子立在霞光中央,抬起手,指向那处还被大雾所笼罩的鬼街区域。
转瞬间,霞光飞逝。
这些霞光是信念,是信仰,是敢叫日月换新颜将这世界进行打造的无畏勇气,更是层次最高的气运。
它会潮起潮落,浮浮沉沉,可当下,它正气势如虹,五星出东方,无法阻挡!
“地藏,你想封我酆都,再造阴司。
那今日,我就亲自帮你实现你的大宏愿。
入吾地狱,
为吾,
镇压万鬼!”
……
鬼街。
天上的乌云,眨眼间就被戳出了无数个大洞,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力量,轰然落下,重重地砸在佛光上。
僵持的平衡,在瞬间被打破。
佛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向鬼门进入。
但这鬼门,菩萨是不想进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以及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指的是祂自己的地狱。
新地狱刚建起来时,自然是空荡荡的。
菩萨,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佛了。
佛光被进一步的挤压,进鬼门像是已无了悬念。
可就在这时,佛光虽然还在,却出现了明显分层。
一道庄严的声音自上方回荡:
“我身在未来。”
身在未来,不仅能遮蔽天道感知,更是能在此刻,从这精心布置的漩涡中脱离。
不过,从这句话中,也能看出,在这一场布局交锋中,菩萨认输了。
菩萨已经不再考虑该如何赢,而是在打算脱身。
只是,躲在未来,真的有用么?
当李追远看见身前不断涨起的“水”后,少年知道,菩萨怕是离不开了,因为这些“水”,可不是先前“江水”的表现,它更写实,也更汹涌,最重要的是,这“水”同样来自未来。
未来的这里,将被淹没。
波涛狠狠地拍打上去,最终,原本出现分层的佛光,被重新挤了出来。
霞光与水波汇聚,形成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轰然咆哮。
“阴长生……”
菩萨只来得及留下这句声音,佛光就被彻底卷入鬼门,一同被冲击下去的,还有身处鬼门内的酆都大帝。
这冲击,还未结束,很是持久,要知道,这可是连菩萨都无法抵挡的力量,此刻却顺着鬼门奔入阴司,宛若阴间末世降临。
李追远挺好奇的,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还真想进阴司看看,但,眼下这条件是丁点不允许。
少年不知道经过这一冲刷,阴司还能剩下多少断壁残垣,可如果站在大帝角度,既然菩萨要封死阴司再造新的,那还不如将菩萨拉入镇入自己座下,再由自己进行重建。
这样,既解决了与自己有道统之争的强敌,又将各怀心思已经开始背着自己偷摸行事的势力,进行一场削减,还不脏自己的手。
李追远坐在地上,全程目睹的他,此时有种在村里看完露天电影后的空虚,很满足的同时,又很意犹未尽。
“吱呀……吱呀……”
才开启没多久的鬼门,开始关闭。
轰轰烈烈的大洗牌落下帷幕,余下来,将是由胜家重新收拾牌桌。
一道黑影,自江面上掠过,上了码头,然后顺着鬼街,一路向上。
李追远看着他过来。
在他身上,少年看见了大帝的形象,同时也有着对翟老的熟悉。
翟老是翟老,大帝是大帝,他们虽然由一个衍生而出,却并不是唯一。
现在,大帝与翟老脱离了。
眼下,这道黑影,将回到阴司,去融入真正的自己,而翟老,自此之后将与大帝再无任何纠葛关系。
活得长确实是有优势的,你甚至可以分出一部分心思,去代入走完别人近乎一整个人生。
可李追远却不羡慕这种优势,若是能随便去体验别人的人生,那谁还会继续珍惜自己的这一生?
替别人活了一辈子,回到自己身上时,那还有个什么活头,没意思了都。
少年现在身体融了,但思维还很清醒。
所以,当黑影经过自己面前时,少年奋发出最后一点点力气,抬起手。
“嘶啦……嘶啦……”
自个儿的身体,就像是没煎熟的鸡蛋被翻面,里头的东西破流了出来。
李追远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会儿实在是恶心。
但他还是执拗地,将手,抓向黑影的脚踝。
这会儿,气不喘了,力气也大了点,嗯,应该是回光返照来了。
李追远看着黑影,问道:
“萌萌呢?”
卡车里,没有萌萌的身影。
少年的手抓了个空,黑影继续前进,没有低头看少年一眼甚至都没做任何停顿。
过去的发怒,是假的,逆推下来,李追远都可以合理怀疑,当初大帝下达法旨去灭那个家族满门,也是在为今日的布局做铺垫。
大帝是一直活着,可不是被封印沉睡,而活了这么久的存在,又哪里可能还剩下属于人的喜怒哀乐?
哦不,先前在卡车里大帝的那句“你的胃口,到底有多大。”,应该是真的动了怒火。
因为自己借亮亮之手,成功冒犯了大帝,触及到了大帝的威严。
黑影走向正在缓缓关闭的鬼门。
李追远虚弱的声音不断继续响起:
“来时一起来的,回去肯定得一起回去,你把萌萌放回来,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我要带她回南通的家。”
黑影走入鬼门,完全不打算理会。
李追远:“刚刚最后一轮,你漏掉了我,我还没得到那一轮的奖励,不能他们都有而我却漏了,这不合理,更说不通,会让我很丢面子。”
黑影自门里面转过身,这次,他在看着李追远了。
虽然不见真容,但能够感受到,他这会儿似乎觉得有一点点有趣,也有一点点可笑。
因为,现在李追远的模样,以及少年刚刚说出的话,确实带上了一种本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天真。
是哀求,是撒娇,是想得到自己真正的认可么?
你也是真敢想,更是真敢要啊。
黑影就这么站在门里头,对李追远做最后的注视,好歹,这孩子,也是他的“传人”,口头的。
鬼门,已经关闭到只剩下一条缝,而这条缝,恰好就是黑影的所站的位置。
很快,鬼门会将这条缝闭合,结束黑影与少年之间的对视。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得一声极为突兀的声响:
“咔嚓!”
鬼门,卡在了这里不动了,正好留下了这道足以让黑影与少年对视的缝隙。
黑影先是抬起头向上看,然后,再次看向融在外面街道上的李追远。
少年的哀求之声停止,眼里的卑微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最为习惯的平静。
如果不是面皮龟裂严重,无法做多余的动作,李追远这会儿还真想尝试勾勒一下嘴角,给门缝里的那道黑影,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可以无视我,从我面前从容走过;可你终究,还是得怎么走过去的,再给我怎么走回来。
赵毅先前送死时,为什么那么简单干脆,没能营造出他想要的那种死亡美感,因为他在去送死前,就被李追远榨干了。
李追远最后选择的是和谛听同归于尽的方式,也是因为他自己也被榨干了,实在是做不了什么多余动作。
要知道,他本是可以利用丰都大阵镇压了谛听后,去得到一个直面菩萨的机会,哪怕结局必然是被菩萨一指弹杀,但这一经历,仍然无比珍贵。
就这,李追远还是放弃了。
在把脑子借给李追远时,赵毅曾对李追远露出了震惊且钦佩的眼神。
因为他“看见”了,姓李的在偷偷做什么!
黑影从鬼门缝隙中走出,他的五官开始清晰化,其目光,正毫无遮掩地看着地上那濒死的少年,不再是有趣、可笑和可怜,而是凝重中带着强烈的复杂。
他原以为,薛亮亮那里的坚持,就是这少年的最大倚仗,在自己最简单的一环内,给自己设槛。
但他没料到,真正最简单的一环,竟然在这里。
此时,他甚至主动开口说话了,声音里有主动压制下去的威严,尽可能地让语气变得平缓柔和:
“徒儿,告诉为师,你偷偷做了什么?”
“师父,我把我们家大门阵法,改了。”
第两百九十六章
临死前,赵毅没太关注自己的死相。
因为心里,还被姓李的那番操作给震撼着。
过去只听说过太岁头上动土,今儿个,赵少爷见识到了一个更绝的,
叫:
鬼门关前换锁。
当时,赵毅真想捡起润生的铲面,给姓李的脑袋开个瓢仔细瞅瞅。
这已经不是正常人敢不敢做的问题了,而是正常人压根就想不到还能有这种操作。
赵毅死前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没办法活下来继续目睹事态的最终发展。
此刻,黑影也问出了一样的问题,他的声音和煦,宛若慈师。
好似先前的无视与漠然,只是另一面严师的表现,希望自己的徒弟不要什么都指望着师父,可以变得更坚强也更独立,哪怕眼下徒弟已经快融成一滩了。
“你是怎么想到去做这个的?”
“因为,我相信师父您能赢。”
这不是拍马屁,这就是真实答案。
事物的具体发展动态细节,很难做到完全把控,尤其是已涉及到“神仙打架”的层面。
李追远不可能提前预判出两位“神仙”的具体争斗过程,因此只能去抓关键节点。
在相信大帝赢面更大的基础上,那布置只需要顺着这条思路走下去。
大帝会赢,菩萨会输,不知道大帝怎么赢,也不晓得菩萨怎么输,但最后……赢了的大帝肯定会回家。
思路,就一下子清晰了。
复杂的“神仙在打架”问题,即刻就被简化为“回家要关门”。
薛亮亮那里,是李追远布置的一个预留手。
翟老的现实身份和其背后的身影在那时已经明牌,大帝在翟老那里布局这么久,肯定是有所图,且翟老还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前提下,吩咐郑华准备好报告人介绍册。
一开始不拿这个报告人身份,大概是担心提前接手,因果动荡太过明显,怕被菩萨给感知到,但最后,肯定是要拿过来的。
让薛亮亮帮忙卡在那个点,可以提前从大帝那里讨要点报酬,不至于让自己和伙伴们只拿个基本工资(留有一命)给随意打发了。
当然,薛亮亮的表现,确实超出了李追远的预料。
李追远是真没想到,亮亮哥能那么强,面对大帝的影子时,能支撑这么久。
这是意外之喜。
但在制定方案计划时,不能把这种不可控的变量当作常量,只能属于有枣没枣打三竿。
真正的底牌,还是得捏在自己手里。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己的最终收益。
黑影:“你这孩子,小心思可真多。”
李追远:“还不是师父您惯出来的。”
事情,原本可以不用这么复杂。
大帝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给,李追远也是决意站大帝这一边去对付菩萨的。
这决定很早就下了,少年派赵毅和润生返程破局时,可没想到从大帝这里捞取额外好处。
没办法,实在是当菩萨的白手套是个什么下场,他真见识过了,用完后菩萨还会嫌你脏,怕你的存在影响到祂的清名,给你来个用完销毁。
大帝,好歹真不生气,也不在乎。
就像刚刚黑影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时一样,人家是用完就丢。
可偏偏,大帝要在招待所里,故意让自己听到那句“嫡传弟子”。
这世上,没人是全知全能完美无缺的,哪怕是天道当初也被魏正道狠狠欺骗玩弄过,到现在弄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大帝的多此一举,就是祂的最大纰漏,打破了双方这无声默契。
应该是自己以前做的事,大帝就算没真的生气,但也应该皱过眉、膈应到了。
大帝,是真不敢给自己正式弟子的认可,不敢给自己在明面上提高权限。
当你开始算计我时,那我也就可以算你了,毕竟,是你先开的头。
黑影:“徒儿,你这次表现得很不错,为师,得好好奖励你。”
谈话,推进得很简略,节奏感和目的性很明显。
李追远这会儿面皮太薄也太紧,所以实在是没办法露出以往他习惯的那种腼腆笑容了。
但少年还是很诚恳地说道:
“徒弟帮师父,天经地义的事,不敢求赏。”
说完这句话后,少年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李兰曾在电话里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李追远,你让我感到恶心。”
少年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恶心,但他就是故意去恶心大帝的。
相较而言,赵毅送的狗懒子,实在是差了档次。
真正的发怒,是想办法隔空再传一道法旨,直接灭了九江赵,而不是跟你“表演发怒”。
黑影的双手,进一步凝实。
他将双手,放在了背后。
这一刻,大帝是真的动了杀意。
与此同时,黑影的眼眸,则更加明亮。
他活了这么久,到他这个阶段,能引他动怒的事已经很少了,却也愈发让他觉得新鲜,如一潭死水,被丢入了一块小石子。
黑影主动向李追远走来,他来到少年面前,缓缓蹲下。
李追远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怎么走过去的,再怎么走回来。
眼前这位,是大帝的影子,或许在这会儿撩拨大帝的怒火,很不明智,但李追远还是这么做了。
因为这很刺激也很有趣,就像是他刚翻开太爷地下室的书,接触到玄门。
“该给的奖励,还是得给的,这是规矩。”
只有能上桌吃饭的,才有资格讲餐桌礼仪。
桌腿下的狗,只配捡筷子上掉下来的肉吃。
“师父,那我说了?”
“说,为师听着。”
黑影抬起手,在少年脑袋上轻轻摸着,不敢用力,怕一不小心,就把少年那已经浮起的头皮给扯下来。
“师父,原本我心里只有一个想要的,现在有两个。”
“说吧,孩子。”
“我要萌萌。”
萌萌一开始不在李追远的诉求之内,少年也没料到,阴萌死后没跟着大家伙一起回到卡车上而是消失了。
虽然李追远不知道大帝将阴萌“收”回去的目的是什么,但阴萌是自己的伙伴。
如果大家伙都回去后,发现阴萌没回来,太爷会念叨的。
黑影:“好,那第二个呢?”
“师父,徒儿还没行正式的拜师礼呢。”
黑影的目光,近乎实质化,打在少年身上。
李追远直视其目光,没有在这股压力下躲避。
少年知道,大帝一直在回避这件事。
大帝晓得,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大帝就是不愿意给。
站在大帝立场,有实无名时,这小子就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和因果,真让他名副其实了,那以后这阴司……可就太热闹了。
自己都不晓得,得被牵扯进多少件事里,帮这小子擦屁股!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受天道着重关注。
大帝,最反感的就是来自天道的目光。
如若真给了正式的师徒关系,以这小子那可怕的攀扯能力,万一哪天这小子抽疯与天道干起来了,自己必然无法置身事外。
李追远在安静地等待来自大帝的同意。
是的,少年确定,大帝必然会同意。
因为再拖延耽搁下去……刚刚被拖拽下去的菩萨,搞不好就要重新跑出来了!
到时候,大帝苦心孤诣、精心布局且已经收获的胜利果实,就会付诸东流。
李追远能换成功锁,是靠着自己最强势的阵法造诣和自己与赵毅两个人一同榨干的脑子,但根本原因,还是在这里,李追远得到了大帝默许下的权限。
这锁,李追远能换走,那么大帝,肯定能再换回来。
但现在的问题是,大帝的本体将菩萨拉扯进鬼门后,可能正在施行封印,亦可能在付出巨大代价后已陷入沉睡,总之,暂时没有再次出手的能力。
而身前大帝的影子,则没有能力去完成这件事,他的任务是依附在翟老身上,太过强大的实力反而会成为没必要的累赘,起到负面效果。
李追远抓的,就是这个时间空档。
黑影笑了,说道:
“的确,为师还欠你一场入门礼。”
“多谢师父。”
“先把门关上。”
“好。”
按理说,应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但李追远愿意先给货,再拿钱。
他相信来自大帝的承诺,且也只能相信,毕竟,大帝若真想反悔的话,就算钱货两清,大帝事后也能翻账。
“三七六五,八二四九,五六一二……”
李追远报出了一连串数字。
黑影站起身,面朝鬼门。
他的身前,出现了一道道波纹,打向鬼门。
当清晰路径出现后,解决鬼门的问题,就很简单了。
可如果没有这些代表阵点的数字,以他的能力,短时间内根本就无法完成,他更没实力一拳将鬼门砸闭合。
“咔嚓……”
处于静止状态下的鬼门,再次开始关闭。
黑影:“很不错的方法,效果很好。”
李追远:“您大概不会再收弟子了。”
黑影:“有什么关系么?”
李追远:“所以身为关门弟子,擅长关门,也很正常。”
黑影的拳头,再次变得凝实。
杀意,又一次浮现。
可这次,不用隐藏。
拳头,很快就松开。
在完成交易前,敢恶心自己,能理解;
但在完成交易后,仍依旧敢戏谑自己。
这让黑影,很是欣赏。
他不想要这个棘手的徒弟,可既然答应了,那他就不想自己的徒弟会在外面,丢自己的脸。
徒弟可以死在外头,但也得死得体面。
紧接着,黑影走到李追远身后,他重新变得虚幻,身体缓缓前倾,最终,融入成了李追远的影子。
“嘶啦……”
剧烈的疼痛感袭来,李追远感知到一股力量正在推动自己起身。
少年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年尾的春联,被强行从门框上撕扯下来,中间还夹杂着用小刀不断刮抹去残留痕迹。
可如此严重的伤害和强烈的剧痛刺激,却依旧没让他死去,他的脑子,变得更加清醒。
黑影迈步,李追远也迈步,此时,黑影已完整掌握了李追远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这不是以往的意识进入或者夺舍,而是纯外力辅助。
李追远这会儿倒是希望对方能走传统路线,这样这种剧痛感自己就能规避,现在,动的不是自己,可疼痛全都落在他的感知上。
一步一血印,后头还流着脓水,好似将果冻剥出来,放在石子儿地上来回滚动。
李追远,走向鬼门,并且在鬼门关闭前,走了进去。
“师父,为什么要进来?”
“因为,要进来。”
先前在外头时,李追远观察鬼门就觉得它更像是一处裂缝,事实也的确如此,刚一进入,少年就察觉到这里肆虐的罡风,充斥着的,居然是正阳之气。
要知道,这种气息,可是鬼物克星,绝大部分鬼魂触之即散。
如果不是亲自进来了,谁能想到鬼门的背后布局,居然是这样。
可细想之下,倒也不算奇怪了。
建立阴司的,是酆都大帝。
有大帝本人坐镇,自是不用担心外敌入侵,反倒是得考虑里头的小鬼偷跑。
此间呼啸的罡风,不是拿来对外防御的,而是用以对内镇压。
当然,原本这里应该有一条特殊通道,可供阴差正常进出,现在是看不见了,应该是在先前大帝与菩萨的纠缠中,被二人外溢而出的力量抹去。
穿行过漫长的罡风肆虐地带后,李追远终于得以正式进入阴司。
也就是神话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李追远曾在玉龙雪山下见过一处恢宏的地下建筑,当初高塔下自我镇压的那头僵尸,想要仿照酆都大帝,在这里建造属于它自己的地上神国。
可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玉龙雪山下,只能称为一座威严华丽的地宫建筑群,而此时摆在少年眼前的,则是一处真正意义上的新世界。
它应该是有边际的,这世上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横无际涯,但它给你的观感,你的目光你的耳朵包括来自你自己的探查,都无法触及到其边缘地带。
前方,是一座巨坑,此处空间如同一块面包,被从中间硬生生挖开。
其前身,应该是一处极为特殊的环境,也就是秘境,最后由阴长生入驻,打造成属于自己的道场。
因为,如果眼前的场景是由大帝亲手从最初始状态开创的话,那大帝的强大,就有些难以想象了,也不用去以布局的方式拿下菩萨。
李追远现在所站的位置,是对面的中间位置,正前方是一座硕大的平台,像是难以用具体数据去测量的广场。
平台上本该有很多建筑,可现在,坍圮一片,无比死寂。
有种浓郁的荒谬感,你明明已经进了“阴间”,可在这儿,你甚至没能看见一只鬼。
偏偏这里,却又是世间公认,鬼最多的地方。
而且,鬼气森然的感觉也没有,反而觉得空气清新。
李追远的肺早就纤维化了,可依旧能在这里体会到些许清凉。
平台上的鬼,在刚刚,被彻底抹除了,而且连这里的鬼气,都得到了净化。
不用多想,那肯定是菩萨的影响,而且,菩萨肯定不是自愿的。
看着平台上尽数毁坏的建筑和那一条条可怕的沟壑,少年可以脑补出,菩萨是怎么被摔到这里后,再被硬拽着拖行。
纵然是“神仙打架”,剥离开那表相处的光怪陆离后,其实也很原始。
如果不是李追远亲眼目睹,他也很难相信,起初大帝将菩萨镇压进鬼门的方法,居然是双方在门口双手对拉般地角力。
真的,这个画面就算说出去怕是都不会有人信。
就和长生没有想象中那般美好一样,神话故事,也给那些存在涂抹上了太多滤镜。
说白了,真正写实的,只有祂们的强大,除此之外,太多东西都是牵强附会或者纯属虚构。
李追远现在站的位置,是巨坑的一侧,而前方平台,则是搭建在巨坑另一侧。
不能说是依山而建,因为李追远在现实里没见过哪座山,能有这般巍峨高耸。
少年的身体被黑影带动,向前走去。
走出平台,踏空,没有落下,而是很平稳地继续前行。
极为遥远的距离,可行进速度却快得离奇。
不像是自己在走过去了,更像是你想要去的地方,正在主动地与你拉近距离。
原本,黑影只是在安静地前进,他贴在少年身上。
可走着走着,脚步没停,黑影的脸脱离少年的后脑勺,来到少年侧面。
少年的目光,正在专注地向下看。
黑影看了看少年的眼睛,又看了看下面。
他知道少年在做什么了,他在记忆和学习自己的步法。
即使身体已融化成烂泥,可只要还剩下一口气,依旧无法改变少年学习的本能。
什么头悬梁锥刺股,在少年面前,都能称得上是一种享受安逸。
外人的视角肯定和本人有所偏差,真实情况是,李追远现在太痛苦了,不得不找办法来转移注意力,学习,是比较适合的一种途径,相当于给自己打针麻醉。
“学会了么?”
“记下了。”
没学会的原因是,这个没法学。
自己现在能走出这个步法,是因为黑影贴在自己背后帮自己削去了压力。
现实中,单凭自己,在没练过武的前提下贸然走出这个步法,很快就会被碾成血水。
不过,也不是没有折中的方法,得改。
改完后,也不能真拿这个步法去赶路,那还是吃不消,但可以用它来进行短时间内的短距离快速移动。
此时,李追远已经走至空荡的中央区域。
距离近了,先前远观时无法看见的东西也呈现了出来。
前方大平台的上方,还有一层层平台,没它那么大且笼罩在黑暗之中。
一条汹涌的黄色瀑布,从最高处垂落而下,穿过每一个平台。
这应该就是……黄泉。
只是这黄泉居然不是横躺着流,而是竖着的。
下方,也有很多平台,数目更多,也更密集。
而且,与上方平台被黑暗笼罩不同,下方这些平台有着各自的颜色显露。
有熔岩流淌的,有蒸气升腾的,有寒光交错的,也有波澜沸腾的……
十八层地狱么?
金色的光自下方最深处闪过,光源,更是远在十八层之下。
其亮起的瞬间,给李追远一种错觉,仿佛下一刻祂就将从最深处冲上来。
只是,这光闪烁得迅猛,被压制得也快。
菩萨,就在这最下面。
大帝,把菩萨镇压在了阴司最深处,以后进到阴司的恶鬼,若十八层地狱都无法消解,那就送到菩萨那里去。
来到眼前这座巨大的平台处后,可以更清晰地感受到这里遭受破坏之严重,也能想象出原本这里的“喧哗热闹”。
在一处裂开的祭坛前,黑影停了下来。
他举起右手,也就是将李追远的右手举起。
一股力量如一道清泉,涌入李追远这干涸衰败的身体内。
“知道该怎么做么?”
“知道。”
李追远运转酆都十二法旨。
破损的祭坛中央,燃起幽绿色的鬼火,它这里是主台,偌大的平台多个角落也都亮起了灯火,并不整齐,因为大部分都被毁坏掉了。
这是一种仪式,是身份的认可。
没遭毁坏前,这里应该有数之不尽的亡魂,在少年点燃祭坛后,它们会集体跪伏,以确认少年大帝传人的身份。
现在,地狱空荡荡。
果然,在走形式时,场外有没有观众,并不影响流程的进行。
仪式结束后,黑影走下祭坛,来到了那条汹涌奔腾的黄泉前。
李追远想下去看看,毕竟,阴司最精彩的部分,肯定在下面。
但黑影,选择往上。
倒挂着的黄泉,在走入其中后,又瞬间失去了方向感知,明明是瀑布,此刻却又成了正常流淌的大河。
李追远的脚踩在河面上,浪花席卷拍打在身侧,近身前都被弹开,会显露出大量还残留着血肉的白骨。
偶尔浪涛汹涌,得以瞥见更深处,能瞧见里头晶莹的白骨。
这白骨,李追远认识,卡车里就有它们。
它们似乎是某种替代品,原理和傀儡很像,可本质上却又南辕北辙。
阴司的“生死簿”拥有让人即刻去阎王那里报到的能力,李追远信。
他曾在三根香时,在赵毅身上亲眼目睹过,那更像是一种可怕强大的诅咒。
但你要说“生死簿”可以让死去的人原地复活,李追远是不信的。
如果可以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意味着,长生在这里,成了批发价?
问题,应该出现在众人坐着卡车前往鬼街时,所经历的那段大雾。
那时候,卡车上的所有人,就已经被“替换”了,只是没人能察觉到。
那些充斥着卡车内外的晶莹白骨,像是一种生命的传导。
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李追远暂无从得知,他只知道,真正的他们其实一直还在卡车里,死去的他们,并不是真正的他们,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卡车里的所有人都光着身子,行李武器装备这些也都不在身边。
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真正的他们已经死了,只是各自的灵魂被大帝收取,重新为他们捏合出了新的身体。
这个可能性极低,它之所以能被列摆进去,是因为大帝足够强大,祂的强大,让这显得有那么一点可能。
还有一个更极端的猜想,那就是所谓的真假,并不是固定的,而是凭大帝自由心定。
大帝觉得你们死了,那就算是假的也变成了真的,大帝觉得你们没死,那真的也能变成假的。
总之,这些追求长生的古老存在,每个人对生死,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理解,也有着禁忌手段。
大帝如今所显露出来的,还不算特别夸张,至少有迹可循,李追远能够尝试去做一下浅显的分析和理解。
而东海深处的那头大乌龟,它甚至可以让真的与假的,面对面相见,且都认为自己是真的,那才是真的匪夷所思。
“你在想什么?”
“永生。”
“你想长生么?”
“我不想永生。”
说“长生”更合适,但李追远得避尊者讳。
“的确,长生不是你现在所需要考虑的。”
“嗯。”
“还是先想办法活到成年吧,它不会允许你活到成年的。”
“我能察觉到。”
“你这具身体,一点练武的痕迹都没有。”
“嗯,我是不想提前透支身体,想等成年后再练。”
“真的是这样么?”
“不然呢?”
“我以为你是怕刺激到它,在故意给自己留弱点。”
“没考虑到这一步。”
“但你凭感觉,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求生,是一种自然本能。
长生,就是要避开它的目光。
其实,你已经走在追求长生的道路上了。
而且,
你走得,比我当初,要早得太多太多。”
“我不会永生的。”
“人,往往无法掌握自己想要走的路,当你已经站在这条路上时,所能做的,就是继续走下去。”
“还有另一种选择。”
“嗯?”
“自杀。”
黑影沉默了。
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走入上一层平台。
这里有十座宫殿群,虽然毁坏也很严重,但除了三座被彻底覆没外,还有七座的主殿得以保留。
那三座之所以没能幸存,应该是它们的主人,并不在殿内。
这让李追远联想到了,曾进入墓主人体内的三色光芒。
三座废墟直接略过,接下来,黑影带着李追远穿行进第一座大殿。
大殿壮丽,不仅空间大,里面的所有陈设都是现实里的放大版。
尤其是最深处的桌案和椅子,简直如小山一般。
椅子上,坐着一尊腐烂的肉山,它在蠕动,像是在努力想把自己重新捏合成人形。
地上有官袍的碎片,还有破碎的头冠,看到这些,你就能“认出”,它原本该是何等模样,是何等威严。
可经过菩萨卷入这里的浩劫后,被毁去的不仅仅是它的宫殿,还有它的外形。
浓郁且可怕至极的尸臭,尸水不断地翻涌,令人作呕的同时,又让人感到畏惧。
另外,李追远还注意到,在其腐肉折叠蠕动间,能瞧见铁链死死镶嵌在其中。
它是被……锁死在这张象征权力的椅子上。
高高在上的它,只是虚假的表象,真实情况是,它根本就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古往今来,能从阴司出来的阴差级别都不高,判官都很难在阳间出现,那是因为阴司里真正级别高的存在,都没有自由可言,全被镇压着。
如果不是进入这里之前,这里被菩萨毁过,伪装被撕去,李追远还真很难想象到真正的现实居然是这样。
这时候,李追远终于明白,为什么阴司里职位极高的祂们,会选择背着大帝偷偷搞事,最后甚至不惜与菩萨联手。
如果大帝是这么对待自己手下的话,那手下的背叛,就实在是太正常了。
当初在三根香时,十位里出现了六位,没出手的那四位,应该不是忠诚于大帝,而是畏惧大帝。
民间传说中,把祂们十位赋予了各种特殊意义,甚至还把历史名人给对照书写进去。
真正的普通人,哪里可能想到,高高在上的阎罗们,居然一直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不仅被镇压得永世不得翻身,还得为亲手镇压祂们的大帝整顿阴司,干活。
第一座宫殿内是这个情况,接下来进入的六座宫殿,也是基本一样的情况。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最后一座宫殿内的那位,身上的皮,多了些,不是单纯的腐肉蠕动,像是被缝补的破布袋在那里翻涌。
这些存在,不似人到连李追远都无法分清楚,祂们到底对应的是庙宇里的哪座雕像。
每个殿都走完后,黑影再次带着李追远逆黄泉而上,来到了上一层。
这个平台处,有五座结界,分别位于五个方位。
结界被毁,里头本该有的山水也被糟蹋得一塌糊涂,唯有一尊尊巨大的身影,拖拽着铁链,在重创后,不断哀嚎怒吼。
黑影来到哪一处,哪一处就安静了下来,下跪臣服。
这些巨大的家伙,所表现出来的,不是恭敬与尊敬,而是极单纯的畏惧。
像是可怜的动物,面对虐待祂们的凶徒。
而李追远,现在是凶徒的接班人。
这一层的五伙存在,比下面一层的要好不少,只是血肉模糊,但人样还在。
而且,通过祂们的动作,李追远才知道,下一层时自己所经过的每一座大殿,里头的蠕动,其实都是祂们在向自己行礼。
只是祂们的形象实在是过于扭曲,李追远没能第一时间领悟到。
李追远:“师父,您是通过镇压他们的这种方式,来从天道那里获取功德么?”
黑影:“不是。”
再次离开这一层,来到更上一层,这里,是最顶层了面积比下面两层要小很多,而且只有一座很小的宫殿。
因为这里的主人,不用通过这种方式来宣扬自己的威仪,正常情况,也不可能有鬼魂,能够来到这里。
推门而入,里面是一片整连在一起的空间,没有去划分其它使用部分。
一张长条形的桌案摆在这里,上面雕刻着尊贵的纹路,还摆放着密密麻麻的珍馐佳肴。
这些,都是献祭上来的供品。
李追远的目光,开始在供品上逡巡。
桌案太长,供品也太多,一时真的很难找到。
似乎是知道少年在找什么,黑影主动带着少年,走到深处,站在了那里。
“你要找的,在这里。”
这一块桌案区域,被单独分割了出来,上面精美的碗碟上所摆放的,也不再是前面那些一看就极为美味的佳肴醇酒,而是大量的尸块。
尤其是在这中间,有一尊硕大的青铜鼎,鼎里盛放着两颗巨大的狗懒子。
“师父,是我会错意了,原来您不喜欢这些啊,那我以后逢年过节,给您上供点好的。”
黑影没说话,只是将少年的手举起,抓向那尊鼎。
李追远的眼睛,缓缓瞪大。
好在,可怕的事情,并未发生。
少年的手,没被要求去触摸和拿起那对狗懒子,而是被贴合在了鼎中央。
鼎上的纹路闪烁流转烙入少年的掌心,随即以极快的速度,渗透进少年的灵魂。
身后,黑影的声音充满威严:
“自今日起,汝即为吾道统之继!”
话音刚落,李追远察觉到,自己背后的目光,又多了一双,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失。
那一双,应该是因果中自己的传承虚影。
都不用自己再去套红线去推演了,自己背后的大帝虚影,现在肯定变得无比清晰。
以此为契机,自己酆都十二法旨的威能,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增强,不,这几乎是质的飞跃。
自己本体当初研究出来的法子是,以风水之力伪造出大帝气息,来提升术法威能,可伪造的,哪能比得上货真价实的认可。
自此,简单高效却又不失血腥恶心的拜师仪式,正式结束。
李追远觉得,等自己回去后,《走江行为规范》对这次的经历,可以写得更详细一些,让伙伴们没来,也能通过阅读身临其境。
应该要单独列出来,写一篇《地府游记》。
不过,第二件事完成了,第一件事,李追远可没忘,少年再次问道:
“萌萌呢?”
“小远哥?”
阴萌的声音自远处响起。
黑影带着李追远走了过去,这桌案实在是太长,这里的空间也着实过于广阔,行进了好长距离,李追远才看见同样正向这里主动摸索过来的阴萌。
阴萌身上穿着一套很是复古的长裙,她的皮肤,更白了。
“小远哥!”
阴萌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刚刚她隐约听到小远哥在询问自己的位置。
到了这种地方,小远哥还在在意自己,让阴萌心里无比感动。
“走,我接你回去。”
“小远哥……”
阴萌没有移动。
李追远马上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他的目光下移,在幽深的地板上,他看见了一条细长的锁链,锁住了阴萌的脚踝。
阴萌,被锁在了这里!
这让李追远立刻联想到下面两层那些被永久镇压的存在。
李追远:“什么意思?”
黑影:“她的献祭誓词是,以自己为祭,求我保你们平安。
当她出现在我桌案时,就立刻跪伏在我面前,求我庇护你们,为此,她愿意在我这里,永世为奴为婢。”
李追远:“为奴为婢?她可是你的后人,你阴家的后人。”
黑影:“等你长生后,有些东西,也会看淡。”
李追远:“可是,你并不需要她!”
黑影:“我只是我的一道影子,跟随翟曲明一生,很多东西都忘记了,现在,连一道鬼门都关不了。
影子,终究是影子,需要站在人的身后。
现在的阴司,有一个阴家血脉的人坐在这里,可以在我配合下,扮演酆都大帝,震慑万鬼。”
李追远:“你答应过我,会让我带走她。”
黑影:“你现在就可以带走她,我不拦着你。”
李追远:“你……”
现在自己的行动都得靠黑影来驾驭,怎么有能力去打开镣铐把人带走?
黑影:“以前阴家血脉流落在外无事,现在阴司正值特殊时期,她在外面可能就会被一些东西夺来针对阴司,因此,留在这里,她才是安全的。
不要以为你能藏得住她天道会指引那些东西,找寻到她的位置。
我赢了地藏,但两败俱伤,你觉得天道若是有机会,会怎么做?”
李追远:“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有直接杀了她以除后患?”
黑影:“她是你的人,而你是我的刀,我不会杀她,而这,不就是你选择站在我这边,将刀口捅向地藏的原因么?”
其实,言外之意就是,如果阴萌当初没遇到自己,而是继续在鬼街开着棺材铺,那么她今日的下场就是……
所以,这和阴萌发下什么誓言没关系,甚至和阴萌本人的行为无关,因为她早就被注定了,无法离开这里。
阴萌笑道:“小远哥,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我没事,这里,也挺好的。”
李追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会来接她的。”
这句话是对黑影说的,但也是对阴萌做出的承诺。
其余的话哪怕说再多,也没意义了。
黑影:“我等着。”
李追远走出了宫殿,站在外面,黑影操控着右手,掐向少年的脖子。
鬼门已经关闭,按理说,无法离开。
但李追远还有一个能够出去的方法,那就是死在这里。
李追远:“你到底是失约了一件事,我需要补偿。”
黑影:“说。”
“这一路上,我所见到的,是真正的酆都么?”
“不是么?”
“我会回到这里的,因此,在这之前,我,想看见真正的酆都,我要见一眼,真正的酆都大帝!”
“如你……所愿。”
平台开始颤抖,准确地说,是那延伸出这一座座平台高耸无边际崖壁,正在剥落。
伴随着剥落继续,隐藏在这崖壁内的存在,缓缓浮现。
先是最上方的一张脸,紧接着是脖子,再接下来是肩膀、双臂、胸口、双腿……一尊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坐相,显露了出来。
祂的双眼正在流血,同时还大面积腐烂,鲜血混着脓水,汇聚于下颚滴落,形成了这倒挂而下的黄泉。
祂的胸膛被打开,肋骨一根根折出,以阶梯形式,构筑了这里的一座座平台,一路向下延伸,包括下方的十八层地狱。
祂的脚下,踩着一圈仍在不断挣扎的金黄色光芒,那是被祂刚刚镇压下去的菩萨。
原来,不是大帝创建了酆都,真正的酆都,其实是祂自己!
先前李追远问黑影,大帝是靠着镇压下方平台上诸位的方式,从天道那里源源不断获取功德么?
黑影回答不是。
大帝,从天道那里获得功德的方式,是镇压祂自己!
目睹着这一景象,李追远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愕,没想到,以前自己的那句玩笑话,此刻竟真的变成了现实:
“原来,大帝真的是一头古老的……死倒!”
第两百九十七章
这,才是真正的酆都大帝。
没有神话感的滤镜以及各种传说故事上的牵强附会,大帝,就这般清晰直白地显露在了少年面前。
任何用以形容高耸的描述,在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其所带来的压迫与震撼,早就超出了直击灵魂的范畴,更像是一种生命层次上自上而下的无情碾压。
最重要的是,祂并未刻意针对你。
就像是一只蚂蚁费尽气力爬上土丘,只为能更完整地眺望一头大象,然而,大象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你的存在。
殿内,传来叮叮当当的锁链摩擦声,但在距离殿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停了下来,然后声音渐远。
这是本想着来殿门口送别的阴萌,又退了回去。
依依惜别,并不符合小远哥治下的团队氛围,无意义的叮嘱关切,能略则略,大家都在克制不去做过多的表演和矫情。
阴萌在桌案前坐了下来,环视殿内环境,她故意不让自己去发散过多的情绪,得省着点用,因为接下来得指望着它们在这里撑着活下去。
殿外,黑影操控着李追远的手,再度掐住少年的脖子。
“你还会来接她走么?”
结合大帝真身的展现,黑影的这句问话里,多少带上了些许威胁与玩味。
李追远回答道:
“我会回来捞走她的。”
在“捞”这个字上,李追远微微加重了语气。
“如此自信?”
“我最先学会的,就是捞人。”
“我发现,在正式拜师结束后,你反而不再称呼我为‘师父’了。”
“老师。”
黑影没回应。
“老师,学生能换个死法么?好不容易可以体验一次死亡,就这么扭断脖子,多少有些遗憾。”
“你想怎么死?”
“老师,我想从这里坠下去,落入无边地狱。”
此时地狱的最深处,是菩萨。
“不可以。”
“那就,动手吧。”
“咔嚓!”
少年的脖颈被捏断,许是怕他没办法第一时间死透,不想他再承受痛苦,余劲荡漾之下,少年的身躯随之碎裂。
李追远,
死了。
……
甭管临死前是有足够多的铺垫还是仓促,当死亡真正降临时,那就是一瞬间的孤寂。
东升西降,这边既然死了,那边就该活了。
只是,在这死与生的转换间,李追远这里出现了一个中转。
耳畔是水流涌入的声音,“咕噜咕噜”,带着杂乱的幻听。
身边,有无数触须般的粘腻,贴合着自己全身每一处角落,不停蠕动。
若是将视角上移,看到的是:
在一座新开辟的鱼塘里,少年漂浮在水面上,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鱼群。
它们激动,它们疯狂,好似在少年身上极力寻找可供自己啃食的东西。
意识深处,太爷家的地下室内。
本体手持刻刀,站在一张长条形的木桌前。
好雕刻的人,都坐在那儿,整整齐齐,安安静静。
不好雕刻的,则全部上桌,慢慢调整,小心勾勒。
“咔嚓!”
碎裂的声音传来,先是一座刚雕刻出身后佛光纹理的雕塑破碎,散落了一桌。
紧接着,身后那尊只来得及雕刻出冕旒的雕塑,先是全身龟裂,再全部崩飞。
本体面无表情,似乎对这种情况并不感到意外。
然而,坐着的“人群中”,阴萌的雕塑传来“咔咔咔”的声音。
本体走到“阴萌”跟前,认真看着她,
她并未崩裂,但精致到栩栩如生的颜料皮层要么变色要么脱落,宛若被剥离了所有灵性。
长桌上,大帝与菩萨破碎的材料被本体收集起来。
脱了色的阴萌雕塑本体没去收拾,依旧让她坐在鲜明的“伙伴”中央。
用推车,推着材料往外走,径直来到了鱼塘。
抬起推车,将废弃材料倒入,以往会蜂拥而至的鱼群,这次是一条都没出现。
本体拍了拍手,走到鱼塘另一侧,看着仍浮在水面上的李追远。
水上一个,岸上一个,一缕风,吹过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
本体开口催促道:“来‘活’了。”
水中,李追远睁开眼。
轻轻抬手,周围鱼群散开了一段距离,很快又再度围拢。
它们聚集,是因为它们感知到了情绪。
可它们什么都没吃到,意味着这部分令它们垂涎的情绪,留在了少年体内,并未像以往那般溢出。
情绪的沙漠治理,从固沙开始到现在,终于见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成效,已经,可以锁住水分了。
人性的基础,已被巩固,虽然目前还只是最低限度。
李追远放下手,目视空中,这天,万里无云,蔚蓝得有些不真实。
记得最开始,这处意识深处的环境,细节感是很到位的,站在太爷家露台,可以看见风中麦浪、飞舞的蒲公英、流动的云以及袅袅炊烟。
现在,这些都被砍了。
真正细腻的地方就两处,一处是这座鱼塘,另一处就是太爷家,从太爷家到鱼塘的这段路,四周的景色像是影棚搭建的一般,不能细看,稍微认真一点就是穿帮。
李追远:“你怎么潦草到这种地步了?”
本体:“这不是为了给你节省点精力么?怕你死在外头,连累我一起陪葬。”
“节省出来的精力,真是给我了么?”
有鱼群的依托,不说似在平地吧,好歹也像是在柔软的床上,李追远抬起头,看向鱼塘另一侧还在水中漂浮的土块。
李追远知道,本体是故意把这个搬出来,让他看到的。
本体:“你在为没能带出阴萌而感伤么?”
李追远认真审视自己内心后,说出了答案:“有,但不多,远没到让我伤感的程度。”
本体:“那你还继续躺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点去忙‘活’?”
李追远:“主要是觉得,不好交代,对她,对太爷,对刘姨,对她死去的爷爷,对润生,这些加起来,让我体验到了一种叫做‘失落’的情绪。”
本体歪过头,看着李追远,问道:“你在……对我炫耀?”
像是个孩子,得到一个新玩具或者一包新零食,凑到小伙伴面前,给他们介绍玩法或味道。
李追远再次认真思索,回答道:“嗯,跟你形容时,我心里多出了一点点快乐的感觉。”
本体:“幼稚。”
李追远:“你不懂。”
本体:“那你懂了?”
李追远:“你说,我听着。”
本体:“大帝的影子,两次对你解释阴萌要被留在那里的原因,两次的解释都对,却又将真实意图隐瞒了下来。”
李追远:“看来这次,你不打算装傻了。”
如果是敷衍状态下的本体,大概会说出:
反正你已经拿到大帝的正式认可,阴萌的价值已大大降低,且她的实力越来越难以和团队配合,以这种体面不伤团队情绪的方式离开,是件好事。
本体:“酆都大帝,镇万鬼以获取功德,镇自己以获取功德,镇菩萨以获取功德,镇丰都工程以获取功德。
你靠着改锁,在祂这里强行拿下了拜师礼,这对祂而言,是一种威胁,因为天道对你着重注视。
所以,哪怕是为了在‘师徒关系’之外,再开一条因果关系以进行对冲,祂也要将阴萌留下来。
最大的可能还是……到那天,天道觉得你这把刀无用,打算断刀时,大帝也能靠着阴萌这条线,来逼迫你再次来到丰都,到时候,祂再镇你以获得功德。
你的这位师父,是随时做好清理师门准备的,还真是一对恩爱师徒。”
李追远:“你不反对我答应以后要回去接萌萌,直接认下了这段新因果关系?”
本体:“不反对。
从眼前利益考量,拜祂为师是正确的,不仅能让你现阶段的实力得到明显提升,还能让你更从容地借助祂的影响去挑选下一浪的考题。
从长远利益考量,你的师父已经做好把你卖了换取功德的准备了,但你,也可以选择‘欺师灭祖’。
控制好你的成长幅度,同时把握住天道未来对你的态度变化。
在恰当的时候,天道显露出要折断你这把刀时,你主动去推动开启一把‘欺师灭祖’的浪。
让天道自己,
在酆都大帝和你李追远之间,去抉择。
只要你把握好节奏,就能让天道更倾向于选择酆都大帝。
到时候,大帝就是你成长途中,用以遮蔽天道往上继续爬的阶梯。”
李追远:“除非大帝主动拿阴萌来要挟我、针对我,要不然,我不会主动做出欺师灭祖的事。”
本体:“把开第一枪的选择权,交给大帝,很不错,一定程度上,大帝反而掌握着更好的时机选项,也能降低你自己去把控天道意图的难度与风险。”
李追远:“随你怎么想吧。”
本体:“你确实拥有情绪了,现在,在我眼里,你都有点虚伪了。”
李追远没接话。
本体:“你喊大帝的影子‘老师’而不是‘师父’,就是想测试他,在伴随翟老的一生中,是否受翟老影响发生了些变化,揣摩他以后,是否能成为你与大帝为敌时的一个突破口。
另外,你还试图软化他,答应你的请求,让你坠落而死。
你目的是想下去,接触一下菩萨。
因为你清楚,事情进入新的发展阶段,曾经的对手也可以构建成同盟。”
李追远:“大帝是死倒,我很好奇,菩萨的本相是什么。”
本体:“菩萨被大帝镇压了,这件事目前还是秘密,接下来可以做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舟山海底的真君庙,可以尝试再进去一次,帮孙柏深解封。
既然真菩萨已入地狱,那么接下来谁坐莲花台,谁就是‘真菩萨’。
另一件事就是官将首,这一次,阴神损失很大,但以增损二将为代表的主力框架还在,最重要的是,因为这次只是阴神出场,没有乩童,所以官将首的人间传承体系依旧很完整。
你可以去重整官将首,取代菩萨位,获得源源不断的功德抽成。”
李追远:“我不会做这种事。”
这次,换本体沉默了。
李追远:“我可以去整顿官将首,但以后,阴神不能凌驾于乩童之上,我也不会以乩童为下级,去学那菩萨旧例吸他们的功德之血。
至多,确定一下增损二将在我这里打临时工的合同,用以完善我的傀儡术。”
以前菩萨在,李追远不太方便明目张胆地这般搞,现在菩萨不在,事情就简单了。
增损二将这次神魂受损严重,怕是更需要功德的补充,都不用威胁,只需释放出这意思,祂们自个儿就会急匆匆地下来。
到时候,自己捏两个傀儡出来,增损二将就能迅速响应起乩降临,可以极大缓解自己现在没有练武的窘迫。
本体:“还有第三件事。”
李追远:“你不是说两件么?”
本体:“主动权掌握在你手里的是这两件,第三件,主动权并不在你手里。”
“说。”
“你可以扶持孙柏深当代理人,但我更建议,把第一件事去掉,你自己也完美掌握《地藏王菩萨经》,又精通风水之道,完全可以把自己伪装成菩萨。
这样,等未来你与大帝需要站到对立面时,摆出一尊‘菩萨’出来,那位被大帝镇压着的真菩萨,有一定概率为了脱困,主动去承认你这个菩萨的身份,这样,有可能触发出里应外合。”
“那是不是有第四件事?主动权也在我们手里。”
“我们?”
“那个‘菩萨’,可以由你来做。”
“我未来的可能只有一项,那就是镇压心魔,成为真正的李追远。”
“好了,知道了,我该走了,‘活’催人。”
李追远身子缓缓下潜,很快就彻底没入水面。
鱼群将其团团包围,导致身边一片漆黑。
偶有缺口出现,透过翻滚的鱼肚,李追远看见一袭黑色旗袍的小黄莺,在水下行走,翩翩起舞,歌声悠扬。
缺口闭合,等再度开启时,小黄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巨大伟岸的坐相身躯。
走了这么长的江,好像是从死倒再到死倒。
鱼群逐渐散去,每一条的离开,都带走了少年的一分安全感。
李追远全无遮掩地在祂面前潜落。
一个极大,一个极小。
在二人之间,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光点,光点在旋转中不断变大,像是一团火,将一切焚噬了个干干净净。
身体感知与精神意识开始复苏,虽然还未睁开眼,但李追远知道……
自己活过来了。
……
“呼。”
赵毅,睁开眼。
卡车停在毗邻鬼街的一处巷子里,周围墙壁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上头还画着饱满的圈。
周围很安静,雾气也渐渐在散去。
“呼……呼……呼……”
脖子后仰,脑袋重重砸在靠背上。
三根香时,因“生死簿”的诅咒,赵毅体验过一次死亡,可饶是再体验一次,那种冲击,依旧强烈。
但不管怎样,至少比第一次“死”时,恢复得更快。
“姓李的,你赌对了!”
兴奋地扭头,看向副驾驶,少年闭着眼,还没醒来。
看见姓李的一丝不挂,赵毅这才意识到,自个儿身上也没衣服。
转身,看向后车厢。
大家都醒了,却全都神情麻木或坐或躺,目光无神,显然,他们还没能从死亡阴霾中走出。
这个时候,他们是没自我意识的,跟睡着了一样,对周遭事物处于绝缘状态。
赵毅下了车,来到后车厢,本想找衣服的,却发现谭文彬他们的登山包不在车里,自己这边的行囊也不在。
赵毅卷起后车厢里的塑料篷布,给梁家姐妹盖上,遮蔽住身体。
随后,光着身子的他,跳下卡车,以极快的速度钻入街区。
再回来时,赵毅身上已经穿好了衣服,皮鞋、牛仔裤、蓝色衬衫,手腕上还有一只金劳,头发也用沾水的手向后插了几下。
都是牌子货,但也都是假的,不过赵少爷本就是衣服架子,随便打扮一下,在当下都属绝对的清新时髦。
另外,赵毅手里还提着一个大袋子。
先来到后车厢,把谭文彬三人的三套衣服丢他们面前,全是大裤衩、背心和大拖鞋。
再掏出两套女装,赵毅亲自帮梁艳和梁丽换上。
卡车里的人都还处于发懵状态,像是衣服店里摆着的塑料模特。
赵毅给姐妹俩穿衣服时,特意检查了一下,嗯,挺好,姐妹俩不仅寿元恢复变回年轻,伤势也完全愈合,疤痕都没留下一道。
回到驾驶室,准备把衣服丢给少年时,却发现姓李的已经醒了。
李追远主动伸手接过衣服,给自己穿上。
赵毅忽然回忆起来,自己清醒后第一时间扭头看姓李的,姓李的是闭着眼。
大家都在睁眼发懵中呢,能闭眼说明……
赵毅:“你是不是早就清醒了。”
李追远:“嗯。”
赵毅:“你刚刚故作假寐,是不想出去给大家伙找衣服?”
李追远:“我没练武,身手没你好,你去偷衣服最合适。”
赵毅:“等回去拿了钱,我会给店里都补上的。不过不能按标签上价格补,你能想象我这一身按标签算,得几万块?”
小县城里的小街尾,半数都挂着清仓甩卖的牌子,里头的衣服每件拿出来都是天价。
李追远:“去两个零再打个对折就行。”
赵毅:“你还真有经验,对了,你衣服嫌大不?”
李追远:“是有点大。”
赵毅:“那一片我没找到童装店,要不然还真想给你选一套牛仔背带裤来着,肯定很适合你。”
李追远看向赵毅手里并未完全干瘪的包袋。
“咳咳……”
赵毅咳嗽了一声,将包袋塞入驾驶座底下。
其实,牛仔背带裤就在里面,前面有大熊猫,后头有个可爱的灰熊,背带是松紧的,前端俩可以捏合开启的夹子。
除了这套衣服外,还有一双气垫鞋,鞋底比普通的要高,穿上去踩在地上会随着走路不停亮着五颜六色的光。
如果姓李的没醒的话,赵毅就会亲手把这套服鞋给少年换上。
但在姓李的清醒状态下,别说给他穿了,赵毅甚至都不敢把衣鞋拿出来。
李追远开口道:“你再去捡一下东西吧。”
赵毅点点头:“好。”
装备全都遗落在鬼街了,里头的生活物资包括现金这些都不重要,主要是像李追远的小罗盘和阴萌的毒罐子这种,绝对不能丢。
那些东西要是流落出去,被不知情的普通人打开,会酿成大祸的。
赵毅点了根烟,下了车,跑去了鬼街。
没多久,赵毅就回来了,挑了个扁担,前后都压得沉沉的,东西看起来很是齐全。
往后车厢一丢,赵毅坐回驾驶位,说道:
“张秀秀把我们的遗物全都捡回来了,我检查过了,没丢什么。”
肯定不是单纯帮忙捡,这就跟打扫战场一样,这边的符纸在张家兄妹眼里都是绝对的高档货。
只是,赵毅一进鬼街,就直奔张家兄妹去了。
张迟见赵毅出现,人直接吓傻了,做贼心虚都写在了脸上。
张秀秀则哭着说:“谢天谢地,你们还活着。”
赵毅从行囊里掏出两颗药,掰开其中有毒的一角后,给兄妹俩一人一颗,然后就将东西都提了回来。
这时,后车厢里出现第一个清醒者,是润生。
坐起来后,润生目光在四周逡巡,微微皱眉后,又开始第二遍寻找。
李追远:“润生哥,你照看一下他们。”
“嗯。”润生应了一声,先自己穿了衣服,然后去给谭文彬和林书友穿衣服。
赵毅发动了卡车,驶向招待所。
途中,谭文彬清醒了过来,紧接着就像是晕车一样,快速爬到后车厢尾端开始呕吐。
吐了很久后,翻过身,双臂架在挡板上,胸口不断起伏,喘着粗气。
润生递过来一瓶水,谭文彬接过来喝了一口后,余下的全部浇在脑袋上。
开车的赵毅忽然踩了一下刹车,车内的人身形都跟着动了一下。
原本依偎在一起坐在那儿的梁家姐妹,各自向两侧倒去,没清醒迹象。
林书友在车厢里滚了起来,一直滚到谭文彬身边,谭文彬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住他,却发现阿友身上好烫,脑袋上还在冒着热气。
“阿友身上的温度……”
润生将林书友抱起,让他“坐好”,说道:“温度好低。”
谭文彬闻言,再仔细看去,发现林书友原本泛红的皮肤这会儿呈青黑色,脑袋上的气还在冒,却不再是热腾腾的,反倒像是冰柜开启后窜出的寒气。
经过一段颠簸路段,林书友在不断震动下,目光恢复清醒,他的第一反应是抱着双臂,蜷缩在地上:
“好冷……”
过了会儿,林书友又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背心:
“热,好热……”
李追远:“不急着回招待所了,前面那处空地,把车停一下吧。”
“嗯。”
赵毅转动方向盘,卡车驶向路边一侧的平台,平台尽头是一个落差比较大的坡。
然而,本该提前减速的卡车,却迟迟没有减速迹象。
李追远看向赵毅,发现赵毅脸上浮现出另一张人脸。
是那位墓主人苏洛,他看着手里的方向盘,又看向车窗外的环境,喃喃道:
“这辆马车究竟该如何停下?”
李追远跨去驾驶位,踩下刹车。
一个急刹,车子在平台边缘处停下。
赵毅低下头,看了看下面的踏板,似乎是在记刹车,然后又看向车内其它按钮,摇头感慨道:
“我不适应这些新奇之物。”
李追远:“可以学习。”
“非我所学,更非我所愿学。”
李追远:“那你喜欢什么?”
“琴棋书画,我之所向。”
李追远:“那你喜欢桃花么?”
“是桃花源那般之美境么?”
李追远:“那里有酒有花更有琴棋书画之大拿,可整日纵情潇洒。”
“可是,这具身体终究是他的,我不能因自己的喜好去做他的主,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忽然苏醒,驾驶起这辆没有马拉动的马车。”
李追远:“我有办法,可以两全其美。”
“如此甚好,在此拜谢龙……”
苏洛看过赵毅的记忆,知晓赵家对赵毅最大的期望就是他以后能成为龙王。
他不知道龙王每一代只有一个,所以把这个“称呼”拿来当“恭喜发财”来用了。
赵毅面朝李追远,俯身拜到一半,停住了。
李追远知道,这是真正的赵毅回来了。
赵毅:“我的天,差点破功!”
自个儿还在江上竞争呢,你直接给我认输了是怎么一回事?
随即,赵毅皱眉道:“我没想到,我也这么严重?”
先前赵毅检查过后车厢的众人,自然发现了问题。
但他没预想到,自己身上的问题居然能这么大。
这车开着开着,就毫无征兆地换了一个人,这谁受得了?
李追远:“你的问题,等回去再说吧。通知其他人下车,开个会。”
所有人都被赵毅喊下了车,包括还未脱离发懵状态的梁家姐妹。
李追远先走到谭文彬面前,谭文彬刚露出微笑,想喊一声小远哥,就又蹲了下来,身子倾斜,想要呕吐。
四头灵兽得到了大幅增强,彼此间的配合默契出现了问题,这就导致谭文彬在感知方面出现了扭曲。
李追远右手凝聚血渍,在谭文彬脸上画起了咒,画好后,少年打了一记响指。
“啪!”
脸上红色的印记消退,谭文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挺过这一下后,发现自己眼前的世界终于恢复了正常。
只是,这个世界看起来变模糊了,声音也有些“嗡嗡”,习惯了对这个世界的清晰敏锐感知,一下子把增幅拿走后,谭文彬还真有些不适应了。
“小远哥,你是把那四头给封印了?”
“暂封,它们这会儿也需要沉睡调理自己,等回去后,再找解决办法。”
“嗯,好的。”
李追远下的,并不是封印,画咒时他没用印泥而是用的自己的血,其实是一种震慑,暂时让那四头灵兽安静匍匐下去。
赵毅蹲在林书友面前,正在给阿友施针。
伴随着针头插入,红色和黑色的血液不断流出,林书友身上的寒热交替终于得到缓解,舒了口气。
李追远走到润生面前。
还没等少年做什么,润生就自己举起拳头,对着自己胸口就是一拳闷下去,一个淤积的气门被砸出一条缝,体内暴躁的鬼气溢散出了一些。
他体内鬼气太过强大,压制了煞气和怨念,润生就自己给自己放气。
李追远拿出封禁符,递给润生,又转头对赵毅道:“帮润生钉一下。”
“来了。”
赵毅以特殊的手法,将封禁符以银针刺入润生穴位,尽可能地压制住其鬼气,减少其在体内肆虐。
李追远从梁家姐妹面前走过,看了看,没做什么,就又走回来了。
对此,赵毅没说什么。
简单处理了一下众人身上的问题后,李追远开始讲述大家伙死后所发生的事。
众人这才知道,阴萌,被留在了阴司。
谭文彬:“就按小远哥说的,以后,我们一起去接萌萌回来。”
林书友:“就算是抢也要抢回来!”
润生:“嗯。”
润生的反应,最是平淡。
李追远示意大家原地休息,喝水吃点东西,随后就被赵毅拉到了旁边角落。
“姓李的,这经过,你有没有做删减?”
“没有。”
“可我还是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不是经过的话……那就是你自己的分析,没讲出来?”
“你想听么?”
“当然,不听的话以后你又要对我来一句:‘是你没问?’”
“还是不要听了。”
“为什么?”
“狗懒子的事,才刚揭过去,你以后还想再经历一次么?”
“有多以后?”
“挺久的。”
“我现在确实还是狗懒子有心理阴影,这样吧,我现在就不问了,留给以后的我来问。”
“走吧,回招待所,把最后的一些公事上的做个收尾,就能回家……了。”
人没齐全,有遗漏,“回家”这个词,都没以前那么有味道了。
回到招待所,很远就瞧见在一楼茶座正与几个人交谈的薛亮亮。
薛亮亮站起身,对李追远等人招手。
其余人回房间安顿,李追远带着林书友和谭文彬去就坐。
薛亮亮做了中间介绍,三个中年男人分别叫徐登、周奎生、陈旭,都是行业内的中坚,不过平日里办公地在天南地北,也是靠这次会议的机会才聚到一起。
“对了,小远,陈哥和你还算半个老乡呢,他苏州人。”
陈旭:“是啊,老乡。”
周奎生:“呵,既然是老乡,老陈,你和人小远各自用方言打个招呼嘛,不需要将就我们特意讲普通话的。”
陈旭指着周奎生道:“离间关系了哦。”
周奎生摇摇头:“你们那儿没那个氛围调调,真正的老乡还得看我们东北,出了关甭管哪个省,都是老乡。”
薛亮亮问李追远:“小远,你打算怎么回去?”
李追远:“坐飞机吧。”
主要是众人身体都有问题,需要及时回去进行调整处理,且来时路上的风险已经解决,那自然是坐飞机回去最快捷。
至于卡车,赵毅说他可以去联络张鑫海,让他厂里派个人把卡车开回去,交还给勇子。
薛亮亮对陈旭道:“那你和小远一起去山城坐飞机回去吧,到南通后再转车回苏州,路上能聊聊,做个伴。”
陈旭:“好,当然可以。”
林书友:“为什么不直接飞苏州?”
陈旭回答道:“我们苏州还没机场。”
林书友:“啊?苏州不是经济很好么,居然没机场?”
陈旭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谭文彬开口道:“肯定马上就有了,很快的。”
三人还有各自的事要去处理,茶话会就暂时结束了。
薛亮亮与李追远一起去见罗工。
“小远,事情顺利么?”
“嗯,顺利的。”
“那就好。”
罗工那里也在开茶话会,不过是在房间里,一打开门,里头的烟雾就弥漫而出,薛亮亮进去后就马上开了窗户散烟。
“来,亮亮就不用介绍了,小远我得着重介绍一下,是我小徒弟了,也是我的关门弟子。”
“别介绍了,别介绍了,从去年起就听你念叨过好几次了,省状元是吧?”
“还是神童哩,每次一见面吃个饭,前半场聊工作,后半场就开始显摆了。”
可以明显感受到,会议开完后,大家都放松下来。
李追远在这里陪坐应付了一会儿后,罗工就让薛亮亮带他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间后,李追远没看见赵毅。
洗了个澡后李追远坐到床上,手里把玩着小罗盘。
返程的日期初步定在大后天,明天还有个勘测任务要去完成,也就是上次勘测队出事的地点。
少年轻轻拨弄着手里罗盘指针,他在思考一件事:
菩萨被酆都大帝镇压进了阴司,那只被重创的谛听跑哪儿去了?
可惜,对方要么重伤垂危,要么吓得收敛气息,总之,罗盘上对其毫无反应。
谭文彬推门而入,说道:“小远哥,润生出去找作坊去修补自个儿黄河铲去了。”
“润生哥不会冲动的。”
“但他太像个正常人了,我已经叮嘱阿友不要去安慰润生了。”
“嗯。”
“咱编外队长人呢?”
“在梁家姐妹房间里吧。”
“哦,也是,那俩还没清醒过来。”
李追远不置可否。
天黑后,赵毅还是没回来,李追远先睡了。
梁家姐妹房间里,梁艳、梁丽分别躺在一张床上,赵毅站在中间,嘴里的香烟忽明忽暗。
等这根烟抽完后,赵毅用手指将烟头掐灭,弹进茶杯里。
然后撸起袖子,抬起右手。
“啪!”
先对着梁艳的脸来了一巴掌。
“啪!”
又对着梁丽的脸一巴掌。
已恢复青春靓丽的姐妹俩,脸颊立刻高高肿起。
“还装是吧?还不愿意清醒过来是吧?杀吧杀吧,我去外头布个阵法,你们俩去里头决斗,两个进一个出好不好!”
姐妹俩眼里的浑浊消散,恢复清明。
以她们的底子,不可能清醒得这么慢的,她们可以说是第一批就清醒过来的。
之所以一直装着,是因为一清醒,她们就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内心升腾起想要杀了自己姐姐(妹妹)的可怕冲动。
都在装懵,实则是互相在给对方机会杀自己。
赵毅:“我提个法子,折个中吧,在你们互相掠夺之前,先把我这个男人给抢了,这个没必要客气,和姊妹抢男人,多刺激多好玩啊。”
两姐妹自床上坐起,都哭了起来。
其实,她们心里清楚,这会儿虽然彼此都不愿意下杀手,甚至都主动愿意成全对方,可这个心瘾只要存在,随着时间推移和她们不断地成长强大,终有一天会到无法克制的地步。
赵毅:“别怕有那一天,大不了在那一天来之前,我把我最喜欢的那个留在身边,另一个找个封印之地去那里生活,让你们不得见面。”
梁艳:“好残忍。”
梁丽:“好绝情。”
赵毅:“那就轮流封印?一人侍寝一个季度?一个季度太长,会腻,这样,一个月……不,一周吧。
唉,还是我吃亏了,好不容易搞到手一对双胞胎,还得被拆开。”
梁丽:“不要脸。”
梁艳:“我男人可真不要脸。”
梁丽:“……”
成功安抚好姐妹俩的情绪后,赵毅回到房间。
见李追远已经睡了,他也就洗了个澡上了自己的床。
“姓李的,有件事,我没琢磨没明白,地狱现在不是已经空了么,那菩萨没成佛?”
李追远眼睛都没睁开,说道:“你可以把大帝理解成唯一的那只鬼。”
“噗哧……哈哈哈!”
赵毅笑了后,躺下来盖上被子准备睡觉。
睡着睡着,赵毅猛地睁开眼,一屁股坐起:
“艹,我赵家阖族候封还没解开呢!”
“嗯。”
“小远哥,现在阴司都空了,岂不是正缺地府公务员的时候?”
“嗯,岗位选择会很丰富。”
“难道,大帝是把这一茬给忘了?”
“或许吧。”
“那这该怎么办?”
“有办法的。”
“您有解决办法?”
“不是之前就约定好,要一起去九江赵么?”
“祖宗,您的意思是?”
李追远睁开眼,看着赵毅,很平静地说道:
“我亲自去解。”
第两百九十八章
赵毅立刻翻身下床,将行囊打开进行翻找,很快,他拿出了一个硬皮本子。
这是九江赵最新版族谱,修订人——赵毅。
赵毅是爱赵家的,要不然也不会为大帝的“阖族候封”而担惊受怕、惶恐不安。
但这爱,不多。
准确地说,是不盲目,是有选择性与针对性地爱。
毕竟,谁家族谱上会满是勾勾叉叉?
回到床上,将族谱摊开,左手在各个名字上不断摩挲划过,右手握着一支细毛笔。
此时的赵毅,不复风流公子哥模样,倒像是个锱铢必较的账房先生。
“我觉得吧,阴司现在空落落了一大片,影响肯定很大,因此,为了阴间的秩序和阳间的平稳,我赵家更应该发扬一下玄门精神。
比如,挑派一些富有经验的族内长老和历代掌握特定部门的支房血亲,去支援阴司的重建工作。”
李追远没说话,把眼睛闭上了。
虽未得到回应,但赵毅还是自得其乐,连觉都不睡了,继续对着族谱上的名字进行勾选,时而皱眉纠结,时而忍不住“呵呵呵”出笑。
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谭文彬走了进来。
林书友:“彬哥,你去配眼镜了?”
谭文彬:“我找亮哥帮我跟人借了一副备用眼镜。”
林书友:“配眼镜不是要测度数么?”
谭文彬:“我这是老花镜,能凑合。”
调整了一下镜框,谭文彬把脸凑到林书友面前,摸了摸阿友的额头,又掐了掐他的脸,点点头,道:
“可算是看清了。”
林书友:“彬哥,你这眼镜一戴,还真有种当干部的感觉。”
谭文彬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比较麻烦,我都想再搞个助听器。”
“彬哥,你现在问题这么严重么?”
“刚清醒过来时,只是觉得感官恢复到以前水平,现在发现不是,退化得很快,已经低于正常人水平了。”
谭文彬躺上床,将镜框摘下放在床头柜,伸手揉捏起自己的眉心。
林书友站起身,看着谭文彬,神色严肃下来,问道:
“它们,居然敢这么放肆?”
在阿友看来,当初共同立下的誓言本就很仁厚了,这才多久就敢反水,简直太不像话。
谭文彬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
“问题不大,它们也没造反,只是现在有点吃撑了,想等一顿鞭子消化。”
“彬哥,你居然还在替它们说话。”
“新的阶段自然就需要新的磨合。主要是你彬哥我没本事,只能给枣儿却给不起大棒。”
“彬哥……”
“行了,叫你别去安慰润生,你就把劲头都使我身上了是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要睡了,你找你家童子唠嗑去。”
“我现在感应不到童子……”
“嗯?”谭文彬翻过身,“童子离家出走了?”
感官能力下降的谭文彬,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洞察伙伴们的具体情况了。
“没,我确定童子还在我体内,但现在我们中间好像隔着很多东西,我找不到祂,祂也找不到我。”
“你起乩过了没有?”
“三只眼帮我施针时,让我近期不要起乩。”
“那就等回去后再说,小远哥会有解决方法的,睡吧,好好歇歇。”
林书友将灯关了,躺床上睁着眼。
外头有一盏招待所的路灯,阿友的床靠窗,灯光正好能透进来撒照到他的被子上。
以前童子需要起乩才能降临,那会儿无所谓,可后来童子进入自己身体后,不停地嘴碎,虽然有时候很烦,可慢慢也就习惯了,这一下子失了音讯,阿友心里还真是空落落的。
一念至此,林书友再次尝试在心底呼喊童子。
喊着喊着,一种莫名的感觉涌现而出,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下一刻,
林书友身上的被子悬浮而起,眉心鬼帅印记浮现,脸上被黑青二色填充,手臂和大腿上也都浮现出诸多鬼脸,阴阴抽泣和阵阵厉啸传出,中间还夹杂着鼓声。
本已经睡着了的谭文彬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这一幕后,问道:
“阿友,你不睡觉拍鬼片呐?”
“啪!”
悬浮着的被子落下,林书友身上的特殊变化消失,紧接着就传来了鼾声。
谭文彬叹了口气,下床,走过去帮林书友掖了下被子,然后走到卫生间上了个厕所,洗完手后身子往旁边墙上一靠,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蒙蒙中,洗手池上方镜子里浮现出四道身影,分别是蛇、牛、猴和蜈蚣。
蛇最安静,就盘在那儿,没什么动静。
牛鼻子挺得老高,蜈蚣长躯立起,触角张扬。
猴儿则在上蹿下跳,情绪有些激动,像是已厌恶这座“牢笼”,想要去获取外面的自由。
其实,原本谭文彬和它们之间的感情是很好的。
三根香时面对被附身的墓主人,这四位更是齐心协力保护他,才让他得以成为第一个苏醒过来的人。
但在关系交往中,能共苦难并不意味着能同富贵。
以前四头灵兽,除了邓陈外,另外三头状态都很差,需要依靠谭文彬以获得恢复,现在它们这一次可不仅是实力恢复,还更上一层楼了。
以前,在它们眼里是谭文彬让它们搭便车,是在给它们提供机会帮它们,现在的视角则变成了谭文彬在奴役它们。
青牛和白蚣想要获取更高地位,五官图本该平等;至于猴子,是纯粹想要分行李离开。
谭文彬就这么一边抽着烟一边看着它们闹,不但没生气,更是连半点回应都懒得做。
烟抽完了,把烟头一掐,走出卫生间准备继续睡觉。
隐约听到了对面的开门声,那是润生的房间。
润生回来了。
修补好且被擦拭过的黄河铲被放在床上,润生躺上去,右手搭在铲柄,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他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一样,整个团队里,好像就他,从来都不会有心事。
一只蛊虫从润生衣服里飞出,飘飘荡荡地落到了润生胸口。
……
丰都连日来的极端天气终于过去了,今日晴空万里。
张迟坐在轮椅上,看着自己妹妹将铺子里最后一点东西装入蛇皮袋。
打好绳结后,秀秀直起腰,擦汗舒气。
“哥,我叫好车了,应该一会儿就到。”
“也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来收铺子呢,这么着急干嘛。”
“人家什么时候来是人家的事,我们既然合同都签了,药也吃了,那这铺子,还是得早点整理出来为好。”
张迟没再反驳,而是伸手有些不舍地抚摸身前的柜台。
“秀秀,哥喜欢这个柜台。”
“那我找木匠按照这个款式,给哥你再打造一个。”
“你不懂,这不一样,新柜台没这个味道,这是用阴气滋润过的,在它旁边,走阴能更省力。”
“哥,这柜台本就是上一任棺材铺留下来的,我们既然要转回去给人家,这柜台肯定得给人家留下。”
“就不能……”
“哥!”张秀秀提高了音量,“人家,其实没那么好说话,真的。”
张迟缩了缩脖子,自从那晚的事情过后,他能明显感觉到,妹妹对自己,不似过去那般敬重了。
赵毅的身形出现在门口,道:“哟,都收拾好了是吧?”
“嗯,都收拾好了,等把这里的货运走,我会把这里再重新打扫一边的,你放心吧,毅哥。”
秀秀倒了一杯茶,主动走向赵毅。
“毅哥,你喝茶。”
秀秀本想靠得再近些,但很快,她就停下了脚步。
赵毅身后,出现了两个长相出众、气质过人的女孩,而且,她们还是双胞胎。
秀秀愣住了,她觉得这两个女孩自己好像见过,却不记得是在何时。
确实见过,就在谈合同的那一晚,但当时姐妹俩不仅身上的伤势极重,更因寿元折损而“年老色衰”,与当下清新靓丽的形象有着天壤之别。
梁艳伸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正好口渴了。”
梁丽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秀秀,嘴角略带挑衅和讥讽。
都是女人,哪能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意思。
赵毅伸手,把梁丽嘴角抹平,提醒道:
“别这么笑,显得刻薄。”
随即,赵毅对张家兄妹道:
“车我给你们叫好了,就在外面,现在把你们的东西都搬上去,然后我和你们去街道办手续。”
等赵毅走后,铺子里就剩下梁家姐妹。
梁艳撸起袖子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梁丽:“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贤惠了?”
梁艳:“被你衬托的。”
梁丽:“至于么,就为了一个男人,你就胳膊肘往外拽了?”
梁艳:“那你多发扬一下风格,把他让给我。”
梁丽:“哼,做梦。”
梁艳:“那就干活儿。”
梁丽嘟了嘟嘴,拿起一块抹布,洗后挤干,开始擦柜台。
擦着擦着,梁丽手上动作微微一停,道:
“姐,你别挣扎了,你争不过我的,我比你年轻。”
梁艳把簸箕倒入外头的垃圾箱里,用扫帚敲了敲,没好气地回应道: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们是双胞胎。”
……
街道那里手续办理得很顺利,但在看见“阴萌”的名字后,负责办理的中年人摸了摸谢顶的头,疑惑道:
“这个名字……”
中年人又把委托书拿出来,确认了一下:
“还真是阴家小妹儿。”
赵毅:“嗯。”
中年人抬头,看了看赵毅,问道:“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赵毅:“朋友。”
中年人:“哦,妹儿耍朋友了。”
自从阴家老爷子生病几乎成植物人后,阴家棺材铺就是由阴萌一个人支撑,鬼街的铺子都是街道名下的,算是以前的公产,因此,在知道阴家特殊情况后,在各方面也会适当给予些照顾。
在得知阴家老爷子去世后,街道的人也替那阴家小妹儿舒了口气。
后来,阴萌来街道办退租,说是要去东部沿海哪个地方来着,地名忘记了,也不好记。
现在看来,应该是混出来了。
中年人仔细打量着赵毅,明明一身鬼街买的便宜假货,但穿在赵毅身上却一点都不显假,连手腕上的金表都在反射着光。
看来,阴家小妹儿是耍了个条件很不错的朋友啊。
赵毅能“看”清楚中年人的想法,只能说,幸好润生陪小远去勘测了,没来。
办好手续,走了出来。
秀秀主动开口道:“毅哥,为了报答您对我们兄妹的救命之恩,我们能请您吃顿饭么。找个小饭店,我亲自去后厨做饭,我的手艺很好的。”
“不了,咱们因果了了,日后就是陌路人,你们自己保重。”
赵毅头也不回地直接离开。
赵少爷的嘴很会骗女人,但只骗对自己有用的女人。
坐在轮椅上的张迟没来由地开口道:
“瞎做什么美梦呢,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张秀秀背对着自己哥哥,眼里流露出一抹厌恶。
她生平第一次,对自己哥哥以一种嘲讽的语气说话:
“哥,要是没你拖后腿,兴许还有希望呢。”
“听出来了,我妹妹长大了,把哥哥当累赘了。”
张秀秀叹了口气,转过身,抓住轮椅靠背,推着自己哥哥向另一个方向行进。
很长一段时间里,兄妹俩都没人说话。
等到新铺子门口时,张迟面露释然道:“秀秀,咱俩分开过吧。”
“哥,你养了我小时候,我不可能撒手对你不管的,咱张家的那些术法,你教给我吧。”
“秀秀,哥以前不教你,可不是为了藏私,这些东西学了,就没回头路了。”
“我知道,但我不想走回头路了,随便找个男人嫁了,以前行,现在,不行了。”
“不是,你才见了那男的几次,就……”
“对,咋了?”
“成,哥随你。”
赵毅肩扛着订做好的牌子走回铺门口,里面打扫得很是干净。
忙活完的姐妹俩,正坐在门槛上磕着瓜子。
赵毅将新牌子挂上去后,三人站在牌子下面,看着“阴家棺材铺”五个字,检查着有没有挂歪。
梁艳:“这铺子,以后就空在这儿了?”
梁丽:“房租很便宜。”
赵毅:“留个铺,留个念想,万一哪天那位出来了,指不定会逛到这里故地重游。”
梁艳:“逛到这里?”
梁丽:“她不是在地下么,还能上来?”
赵毅:“对大帝来说,整个丰都,不都是祂的牢笼么,至于地下……你总得给她一个来到地上的理由。
梁艳,你去买木材,梁丽,你去购置一套做棺材的工具。
采购好后,就堆这铺子里。”
给姐妹俩分配好任务后,赵毅去附近小店里拿起话筒,给张鑫海呼了过去。
他的大哥大是找回来了,但经过那一夜后,坏了,还没来得及重新置办。
呼了没多久,就瞧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从自己面前小跑而过,对老板道:“老板儿,打个电话。”
说完,一边用侧脸和肩膀夹住话筒,一边就着传呼机上显示的号码进行拨号。
话筒被人拿走,挂回话机。
张鑫海扭头,看向赵毅,随即吓得一哆嗦。
赵毅:“不是叫你帮我找个会开卡车的么,你怎么亲自来了?”
张鑫海:“别人来,我不放心。”
那天亲眼目睹一根棍子串起两个人的恐怖画面后,张鑫海回家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再接到赵毅的电话,得知需要找人开那辆卡车回南通,张鑫海真不好意思请别人来,生怕把别人吓出个好歹。
赵毅把张鑫海带到卡车停放处,将钥匙交给了他。
张鑫海攥着钥匙,先跑到后车厢,确认里面空荡荡的后,舒了口气。
“喏,地图上给你标注好了,把车开去舟山这个镇上。”赵毅掏出一沓钱递过去,“这是费用。”
张鑫海连忙摇头:“不,我不要钱。”
主要是,不敢要。
赵毅:“真不要钱?这样,我给你翻倍吧。”
张鑫海:“不用了,我也不缺这点钱,好歹也是个小老板不是。”
赵毅略作玩味地再次问道:“真的不要?”
张鑫海很是坚决道:“不要!”
赵毅点点头:“你是会做买卖的。”
张鑫海:“现在这算什么买卖呀。”
赵毅:“那你以后想干啥大买卖?”
张鑫海有些不好意思道:“嘿嘿,我想造汽车。”
“成,那你加油。”
“开玩笑的,让你见笑了。”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赵毅把脸压到张鑫海面前,幽幽道,“就像,我都没想到你居然敢亲自来。”
张鑫海被吓得连连后退,后背贴到了车子上。
“哈哈,好了,路上小心,慢点开。”
看着张鑫海把卡车开走后,赵毅在附近找了家小茶馆,剥着花生喝着茶,对着大好阳光眯了一觉。
醒来后见有人穿行其中,“叮叮叮”敲着工具,赵毅就喊了一个过来给自己采耳。
采完后,赵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绿豆般的小药丸,指尖捏碎了丢茶杯里,然后往自己左右耳里都倒了些茶水。
这采耳舒服归舒服,但次数多了,容易采出中耳炎。
回到棺材铺,梁家姐妹那边已经完活儿了,铺子里被材料堆得满满当当。
赵毅:“塞得这么满,你们好歹给人家把工作台空出来呀。”
梁艳:“要不要请人看店。”
梁丽:“堆得有点多,怕有人来偷。”
赵毅摇摇头:“不用。”
新铺开张,鞭炮花篮什么的,就不弄了,毕竟店主本人现在还在阴曹地府。
不过赵毅还是替阴萌走了一下基本流程,墙角处设了个小供桌,墙壁上贴了幅财神爷。
梁艳和梁丽对视一眼,姐妹俩都觉得在这个店里贴这个好像有些不合适。
事实上,她们先前准备的,是酆都大帝的画像,这在丰都很容易买到,但赵毅坚持说开业做生意的事儿,得归财神爷管。
等香烧完,赵毅命姐妹俩把铺子门关上,上了把锁,钥匙则被赵毅随手丢向铺子屋顶。
赵毅:“行了,回去。”
梁艳:“我们回九江么?”
赵毅:“我得先跟着姓李的回一趟南通,你们先回九江。”
梁丽:“我们和你一起。”
赵毅:“老家还指望着你们去收尸治丧呢,给孙燕办得体面点,也帮我带句话,等我从南通回来,就去坟上看她。”
其实,收尸不是最主要的,人都死了,再多仪式也没太大意义,但家里还有俩活人在,电话到现在也打不通,得派人亲自回去,告诉他们这一浪结束了。
“哦,对了,这是咱老窝阵法布置图,你们拿去看看,回去后别想着叫他们开门,他们绝对不会开的,你们自己把阵法破了,再把他们俩揍一顿踩在脚下,这样他们才能确信你们是真的。”
鬼街,棺材铺。
墙壁上的财神像悠悠然脱落,落到地上后,开始快速变黑,最后,化作了一滩烟灰。
……
“亮亮哥,数据汇总好了。”
李追远将表格递给薛亮亮。
薛亮亮一边翻看一边进行对比:“第一批勘测队虽然出事了,但是他们给出的数据,是正确的。”
李追远:“嗯。”
坐车回招待所途中,看见沿途墙壁上已经写上了各种标语。
其实,动员和安置工作,早就已经在展开,如今,则是正式走入了快车道。
项目计划书上冰冷的数字,落在这里,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与实实在在的家庭、亲族。
李追远忽然觉得,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术法?
只是这术法,不是谁都能学,更不是谁都能用,反正,即使是他,也没信心可以去学会,甚至心里有种不敢去触碰的敬畏。
毕竟,就算是大帝,也只是借势而动,并没有一丝一毫地阻挡,哪怕淹的是祂的道场。
回到招待所时,看见门口一辆中巴车上坐着不少熟悉的面孔。
翟老在一众人的簇拥下,正在做着告别,这是要离开了。
薛亮亮与李追远下车去打招呼,翟老拍了拍薛亮亮的肩膀,然后亲昵地搂住李追远。
“翟老,一路顺风,再见。”
“我们会再见的,小远。”
李追远闻言,马上抬头看向薛亮亮。
薛亮亮脸微微一红,撇开视线,仿佛刚到丰都,欣赏起了这里的美景。
翟老已经答应去海河大学任教了,这种行业内巨擘,压根不用承担具体的教学任务,偶尔开个公开课就够学生们受用的了。当然,翟老之所以答应的一大原因就是,薛亮亮把小远给卖了。
送别翟老后,薛亮亮带着李追远去罗工房间,罗工今晚也要离开了,薛亮亮会陪他一起。
会议结束后,大部分人都各回岗位,罗工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李追远进来时,看见罗工正在看一份计划书,工程地点在西域。
罗工拍了拍手中的文件,对李追远道:“小远,要不你也别回去了,和我们一起去一趟西域。”
说着,罗工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感慨道:
“西域,人美景美,不少地方,漂亮得跟童话世界似的。”
薛亮亮开口道:“老师,小远要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的。”
罗工闻言,笑道:“那我打个电话……”
薛亮亮:“老师,我觉得这样搞特殊化,也不太合适。”
罗工点点头:“嗯。”
其实,期末考试这种东西,李追远就没参加过,特殊化,他早就搞过了。
不过,罗工肯定不清楚这里面的具体操作,这种小事,自然是薛亮亮说什么是什么。
薛亮亮不是诚心“欺上瞒下”,而是他清楚小远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罗工:“小远你我是不担心的,你给我带句话给那林文斌和谭书友。
就说,是我让他们好好考试,等考好了,下学期再拿个奖学金。”
李追远:“老师,奖学金就算了吧,毕竟我们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
罗工:“在学校学习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以后更好地开展工作么,你们都已经在实习了,我也看过你们的实习报告,当地单位给的评语反馈让我都觉得是在刻意拍我马屁,后来想想不对,这马屁也不可能拍得这么露骨,说明你们是真干得很不错。”
李追远等人的实习,次次都是去应对特殊事件,把那些事件解决后,当地单位自然十分感激。
当然,这也是薛亮亮挑得好。
普通的活儿,他也不会下派给李追远,虽然薛亮亮本人并不清楚这一点。
罗工:“所以,该拿的就拿,别不好意思,你们应得的。”
李追远:“好的,老师。”
薛亮亮:“小远,好好考。”
薛亮亮对李追远使了个眼色,同时嘴角轻轻勾了勾,除了公家会发评的奖学金外,他薛亮亮还设立了自己的奖学金,到时候,他还能亲自给小远发奖。
嗯,如果小远当时人不在金陵学校里的话,他也可以亲自去一趟南通。
离开罗工房间,李追远来到谭文彬和林书友房间里。
谭文彬正在卫生间里照镜子,林书友则闭着眼坐在床上,嘴唇轻微嗫嚅。
“小远哥。”谭文彬走出卫生间。
李追远:“它们在吵你么?”
谭文彬:“不吵,邓陈很乖。”
这时,林书友脸上再次浮现出黑青二色,眉心的印记开始流转。
李追远目光一凝,沉声道:
“放肆!”
刹那间,黑青二色消散,眉心印记敛去。
鬼帅的气息,在如今的少年面前,是完全不够看。
林书友睁开眼慌忙解释道:“小远哥,我没在起乩。”
李追远:“以你现在的乩童水平,起乩完全可以做到忽略形式,心意引动了。”
林书友:“哦……”
李追远:“最近不要想念童子,祂感应到你的想念也会躁动,然后你们俩都会很难受。”
林书友:“原来是这样。”
阿友现在多了一层鬼帅身份,这是大帝强行赐予的,这等于是把真君身份给盖住了,童子也被封印了下去。
以他们自己的实力,去强行破印的话,很可能导致林书友身体炸裂,童子魂飞魄散,集体自爆。
李追远:“对了,罗工要求你们期末回去考试,奔着拿奖学金去的。”
谭文彬:“额……”
林书友:“什么!”
谭文彬这时候才记起来,自己好像还是个班长来着。
不过感觉班里应该重新选举新班长来了,总不能一直空着那个位置。
林书友看了看自己挂在背包上的双锏,这双锏拿久了,再去拿笔,总觉得很不适应。
李追远走后,林书友颓然地坐在床边:
“彬哥,我们还得复习功课?”
“把题目都写满别空着就行,任课老师会给面子,不会让你挂科的。”
林书友闻言舒了口气,道:“呼……那就好。”
谭文彬:“不过要拿奖学金的话,成绩就不能太难看,就算不算实习分,卷面成绩也得名列前茅才行。”
林书友:“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谭文彬:“你不是自己高考进来的么,难道你高考时起乩让童子帮你考的?”
林书友“噗哧”一声,道:“祂帮我考试,我连高中都上不了。”
许是又思念起了童子,林书友脸上青黑二色马上就有再度浮现的趋势。
阿友马上疯狂甩头,把对童子的想念抛开。
谭文彬:“那你还怕什么考试?”
林书友:“刚高考时我不怕,上学期我也不怕,但这不是上大学久了么,我感觉自己在功课和学习方面,退化得厉害。”
谭文彬:“放心吧,都一样,我们虽然不在学校,但学校里的同学也不是都在刻苦学习,大部分其实也是在享受大学生活,他们退化得,只会比你更厉害。”
李追远推开了润生房间的门。
润生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个小盘,上面有一块肉脯,蛊虫正在进餐。
阴萌没回来,但这只蛊虫回来了。
“润生哥,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好。”
李追远打算关门离开。
“小远。”
“嗯?”
“十八层地狱有多深?”
“萌萌没关在下面,而是在最上面。”
“那如果要去接她的话可以直接去最上面么?”
“应该不会给我们行这个方便,大概率,还真会让我们从最底层走。”
“那路会很远吧?”
“润生哥,我们去接萌萌的时候,把家里三轮车带上就行。”
润生笑了。
这是他以前曾对小远说的话,当时他每天早晚接送小远去高中,还说以后也要陪着小远去上大学。
那时的润生,不知道南通距离金陵有多远,他只知道:
凡是能用三轮车蹬到的地方,都不远。
……
陈旭和李追远等人一同坐车先去往山城,然后在山城机场坐上了回南通的飞机。
薛亮亮说得没错,陈旭确实是个怕寂寞的人,他喜欢聊天,所以李追远就把他安排着与谭文彬坐在一起。
至于李追远身边,则坐着赵毅。
相比于事先说好一起走的陈旭,赵毅才像是那个加塞者。
赵毅:“我这不是想老田了么。”
李追远:“不至于想到老窝都不回吧?”
赵毅:“小远哥哥~”
李追远闭上了眼,准备在飞机上睡觉。
赵毅:“我晓得你这次回去会帮他们解决身上的问题,多我一个不多,顺手帮我也料理一下呗。”
李追远像是睡着了。
林书友从空姐那里接过来餐食,递给赵毅。
赵毅接了过来,对林书友郑重拱手道:
“多谢林兄!”
林书友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这是八宝粥,你抓住这个拉环往外扯,就能打开。”
赵毅照做了,成功打开了八宝粥,惊呼道:
“想不到这等坚硬之物,竟有如此简单的打开之法。”
“那个,勺子在这盖子底下,你得先抠下来,再打开。”
“原来如此,此勺可折叠,相当精巧。”
“呵呵。”
“敢问林兄,我等现在可是在天上?这窗外下方的白色,是否是那白云?”
“对,没错,我们现在在飞机里面。”
“飞鸡?这世上,竟真有似鲲鹏之物?”
“这是一种机器……”
林书友正在耐心解释时,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见李追远在睡觉,就对赵毅问道:
“先生,想要喝点什么?”
“健力宝,谢谢。”
“好的,先生。”
林书友停止了对飞机的科普,呆呆地看着赵毅。
赵毅打开健力宝喝了一口,对林书友晃了晃瓶罐,道:
“这不是怕你无聊么。”
……
下了飞机,在机场门口,陈旭与众人告别。
他最不舍的,就是谭文彬。
这辈子,他就没聊天聊得这么痛快过,飞机准时准点平安着陆时,还让他感到些许遗憾,想着为什么不来点台风天,让飞机在中途机场临时停一下多好。
陈旭:“谭老弟,我接下来得外派去藏地高原工作一段时间。
等我回来了,我就马上联络你,你来苏州找我玩,我带你逛园林,听评弹。”
谭文彬:“那你今天别走了,我带你先去听咱南通的童子戏去,保管你听完后今晚睡不着觉。”
陈旭:“这么好听?”
谭文彬:“嗯,头疼得睡不着。”
陈旭:“哈哈哈!反正,以后机会肯定有很多,我得到内幕消息了,我们苏州马上就要建机场了,而且不止一座。
到时候你们出差回来,先落苏州,我来招待。”
“一定一定!”
陈旭坐车离开了。
赵毅:“小远哥,我们也打车吧?”
李追远:“不用,我们有车接。”
这时,赵毅看见秦叔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熊善。
因为熊善距离秦叔很近,所以赵毅不仅没能提前察觉到秦叔,也没能感知到熊善。
当秦叔走近时,赵毅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瞬间变得乖巧。
没办法,那晚秦叔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过深重。
秦叔:“小远,你太爷让我们来接你们。”
李追远:“太爷的发烧还没好?”
秦叔:“感冒发烧倒是好了,不过你太爷前天晚上在二楼露台解手时,不小心滑了一跤,摔裂了尾巴骨,暂时不能下床。”
李追远点点头,等自己回去把福运还给太爷,一切就都能好了。
众人坐上三轮车开始返家。
途中,李追远问秦叔:“秦叔,你会开车吧?”
李追远记得秦叔摩托车开得很厉害。
秦叔:“会的。”
李追远:“家里又添了新车,以后你可以开车来接我们。”
秦叔:“新车在哪里,我去取。”
李追远:“不用,我让赵毅和彬彬哥他们去取了开回来。”
赵毅见到秦叔就立刻化作鹌鹑,白家镇那帮人要是再见到秦叔出现在江岸上,怕是得集体吓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回到家后,赵毅继续保持乖巧,先跟刘姨问好,再去专门找老太太磕头问安。
然后一溜烟地跑下坝子,去大胡子家找老田去了。
李追远没瞧见阿璃,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东屋后,没做耽搁,就先上了二楼。
隔着老远,李追远就听到了太爷的“哼哼”声,这是疼的。
“太爷!”
少年的声音一响起,屋子里的哼哼声就消失了。
等李追远推门而入时,太爷正拿火柴点着烟,刚点好,就很是潇洒地一甩手,将熄灭的火柴棒弹飞。
只是,太爷是趴在床上的,整个人也从昔日的红光满面变得憔悴不堪,这是怎么都无法掩饰的。
现在的李三江,真的开始像他这个年纪的农村老人了。
李追远清楚,这一浪他在两尊“神仙”之间打转,施展余地本就不大,有时候真得靠运气来支撑,而每次需要赌运气时,自己都赌成功了。
少年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握住李三江的手。
“太爷,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啊,回来了,是都回来了么?”
“萌萌没回来她留在丰都了。”
“咋了,为啥不回?是觉得咱这里住得不开心……”
“是萌萌在丰都遇到一个亲戚,那亲戚非要把她留下来住一段时间。”
“亲戚?多大年纪?”
“很大年纪,比您年纪还大。”
“比我年纪还大?那应该没多久活头了。”
“太爷,我给你茶缸里再添点水。”
“萌萌那亲戚家里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
“有地不?”
“有,很大的一块地。”
“有钱不?”
“有的,家里屋子很多。”
“他自己子女呢?”
“他没子女了,就剩下阴萌一个带血缘关系的亲戚。”
“哦,那就不奇怪了,怪不得把萌萌那丫头留下来住呢。”
“住不了太久的,我以后会把萌萌接回来,她还是喜欢南通,喜欢太爷你这里。如果不是她那亲戚死活拦着,萌萌会跟我们一起回来的。”
“其实,也不用刻意接回来的嘛,而且,去也不是你去。”
“嗯?”
“让润生侯去,当上门女婿。”
第两百九十九章
南通已进入暑热,即使是在乡下,坐树下或者河边阴凉处还好,若是走到太阳底下,如同在被灼烤。
赵毅将自己领子扣解开,在经过张婶小卖部时,买了瓶汽水。
只是这汽水摆架子上被晒久了,喝一口进嘴里,竟有种温烫。
张婶:“小伙子,来根糖冰不?”
张婶指了指自己的冰柜,四四方方的一个白色胖墩子,上头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赵毅:“来一根。”
张婶:“来,自己选。”
考虑到村里消费水平,冰淇淋的种类并不多,赵毅选了个包装袋印有熊猫头的,这款冰淇淋在当下算是高端热销品。
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口感醇厚,奶味很足。
赵毅舔了一下唇边,看着手里被自己咬下一只耳朵的棕白熊猫,想着待会儿从大胡子家回来时,给姓李的也带一个。
小孩子家家的,肯定喜欢这个。
许是在和姓李的争斗中,自己次次吃瘪,他已经无心再和姓李的起正面冲突了,渐渐改为年龄歧视。
张婶手肘抵在打着胶带的柜台上,撑着脸。
看看赵毅,再看看小卖部墙壁上自家小女儿贴的明星海报。
以前张婶倒是不觉得海报里花里胡哨的家伙有什么好看的,但现实里看见“本人”了,感觉确实不一样。
可惜了,听三江大爷说,这小伙子是搞杂技团的。
就这么几个人的小杂技团,肯定也挣不了什么钱,最关键的是还得天南海北地到处跑。
张婶犹豫迟疑了很久,等赵毅站在小卖部铁皮屋檐下快要把手里“熊猫头”吃完了,才开口问道:
“小伙子,你结婚了没有?”
赵毅:“我孩子都有四个了。”
“天呐!”张婶捂着嘴,发出惊呼,“你才多大,你媳妇才多大啊,生得这么急?”
赵毅:“我老家有俩媳妇,可以分担压力。”
张婶拿起柜台上的抹布开始胡乱擦拭,像是在驱赶着什么脏东西。
赵毅笑着把冰淇淋木棍往垃圾桶一投,正准备往外走时,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老人,拉着一个板车往这边走。
板车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黄碎花上衣,灰色裤子,红色纽扣布鞋,额头上敷着一条帕子。
“呀,桂英婶子,英侯怎么了这是?”
张婶马上跑出柜台,来到板车边查看。
崔桂英手里还拿着另一条帕子,对张婶道:“来,接点水,我搓一下帕子。”
“我来,我来!”
张婶接过帕子,跑进店里拿水搓洗,出来时停顿了一下,就又将棉被扒开,从冰柜里取出一根冰淇淋,将它用帕子包好,递给崔桂英:
“桂英婶子,用这个给英侯敷上。”
崔桂英接了过来,替换了英子额头上的布。
李维汉则伸手进口袋准备掏钱。
“哎呀,汉叔,这时候你这是做什么。”
“该给的。”李维汉把钱递过去。
张婶把钱推开,跺脚道:“就是平日里请伢儿吃根冰棒就不行嘛?再说伢儿都这样了,这钱我咋收起嘛!”
李维汉在村里名声极好,当初日子艰难且名声不好的刘金霞他都愿意帮,更别提别人了,基本村里哪家盖房子起鱼塘什么的,凡是能搭把手的他都会去。
李维汉将钱收了回去,对张婶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
张婶:“英侯这是怎么了?”
崔桂英:“在教室里上课,忽然倒地上开始蹬腿嘴里也吐沫子,老师把她送去卫生院儿挂了水,现在不折腾了,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大夫说,不像是中暑了……”
张婶:“她爹妈呢?”
崔桂英:“她爹前阵子跟着曲四侯去市里工地上打工了,她妈也去工地上帮忙烧饭了,家里伢儿现在都放我们那儿。”
曲四侯算是村里比较知名的人物,在外面比较吃得开,经常能组织村里的劳力去外面干活儿。
张婶:“那你们该喊辆车的,不能这么把伢儿推回来,路上被人看到了,到时候村里传闲话。桂英婶子,你就对外说,英子这次是中暑了,没其它问题。”
崔桂英看向李维汉,李维汉眉头皱成了“川”。
有些特殊的病,要是得了,说亲时会很难办。
赵毅这会儿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他赵少爷虽说自幼久病成医,但可从来不是什么乐于助人的人。
张婶:“眼瞅着离高考都没几天了,英侯这样,不会耽搁考试吧?”
崔桂英:“可不是,我和她爷一路上也是担心这个,我们家英侯读书是下大力气的,天天晚睡早起,要是因为这个没能考试,多造孽哦。”
张婶:“是啊,你们老李家这代是有读书种子的,小远侯不就得了状元么,他姐姐肯定也不会考得差哩。”
咦?
赵毅原本往前走的步伐,很自然地开始倒退。
一直退到板车边,瞧着躺在上面还不省人事的英子,伸手搭上脉。
没办法,赵少爷自幼饱受病痛折磨,感同身受之下,就见不得世人受疾患之苦,向来秉持着一颗悬壶济世之心。
三人齐齐看向赵毅的动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主要是赵毅面容形象太好,不像在耍流氓,而且这把脉动作,很是专业。
收回手,赵毅走到小卖部柜台前,从那里拿了一盒针。
赵毅自己的银针不在身上,但这种普通针也够用了,开封,抽出三根,在指尖摩挲,针尖滚烫的同时还流转出微弱的光泽。
“你这是要……”
崔桂英上前,没直接阻拦,但脸上也挂着不安。
李维汉抓住老伴的手,将其拉住,然后自己上前,对赵毅问道:
“小伙子,你会看病?”
“我是姓李……咳,放心,我是小远……小远齁的朋友。”
张婶:“你不是做杂技……”
赵毅:“走南闯北,会点江湖偏门。”
不再等待,赵毅直接施针。
连续三根针下去后,赵毅指尖对着它们写意一弹。
“嗡!”“嗡!”“嗡!”
三声蚊响。
英子睁开眼,侧过身,吐出一口浓血。
紧接着,她开始喘气,目光疑惑地扫向四周,这是真清醒过来了。
李维汉、崔桂英包括张婶,全部凑上前惊喜地查看。
“不是癫痫,是思虑过重、燥火郁结,再加上近期天气热,嗯……就当是急火攻心吧。
找三十年以上的老井,自井壁上刮取苔藓,早中晚堵住鼻孔一个小时;再弄点鸭血、猪血……最好是鸡血,要是凉拌吃不下,就炒个豆腐什么的,每天一海碗,吃下去。”
崔桂英一边记一边问道:“这样病就好了?”
赵毅:“会加重病情,但这些天人会比较亢奋,精神头比较好,她是要高考的,差不多等考完试后的暑假里,会生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一个月。年轻,身体底子好,问题不大,能养回来。”
崔桂英惊愕地看向李维汉,这“血药”吃了,病情还要加重?
英子坚定道:“我要高考,我要考试。”
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对英子来说,要是高考没考好,她的身体将永远留在村里。
崔桂英和李维汉将英子搀扶起来,检查孩子身体并询问还有哪里不舒服。
等处理好,打算去感谢赵毅同时邀请人家回家吃顿饭时,却发现赵毅已没了人影。
张婶小卖部柜台上,还有一盒开封了的针,下面还压着买针的钱。
折了段柳枝,咬在嘴里,赵毅双手枕着头,沿着田埂慢慢走着。
姓李的是那种可怕脑子,可他堂姐却因高考在即焦虑出了病,好歹一个姓的血亲,差距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想来也正常,血脉传承这种东西,在从娘胎里出来之前,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还真不好猜。
但生出来的小孩,就能很清晰地瞧出端倪了,比如自己将要去大胡子家见的笨笨。
那孩子是赵毅见了都眼馋的,如果不是那孩子“干爹”有点太吓人,赵毅都想去混个干爹当当。
走到大胡子家门口,赵毅停下脚步。
他来这里,是想见老田的,没掺杂什么东西。
可问题是,桃林就在那里,以自己当下的状况,就这般直接去了,难免会被那位误会是刻意为之。
正确的做法,还是应该先去请姓李的先走一趟,带个话,求个情,摸摸人家态度,然后自己再来。
赵毅之所以缠着姓李的要回南通,主要是因为南通有这片桃林。
要想解决身上出现一张脸的问题,自然得找身上有无数张脸的前辈去讨教。
“算了算了,先回去求求姓李的,就这样直接去,搞不好要被吊起来捶。”
赵毅毫不拖泥带水的一个潇洒转身,正欲迈开步子往回走时,脚步放缓,整个人身上的那股子潇洒利索劲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古代书生游戏乡野的婉约翩静。
林书友不在这里,所以这次,是真的苏洛上脸。
比起坐在驾驶位开卡车,苏洛明显更能接受当下的场景。
二楼房屋多了些,路也宽硬了许多,但这农田,这小桥流水,是当真亲切。
就是举目四周,没见到山头。
“就是不知,这里是哪处平原水乡。”
很快,苏洛的目光就被前方的桃花美景给吸引住。
桃林在普通人眼里,是随四季而变的,当下也早已过了花季,但有道行的人能破开这层虚妄,得见永远盛开的桃花。
苏洛现在用的是赵毅的身体,肯定能看得见,这一见,他就情不自禁地迈步向里走去。
萧莺莺今儿个出门进货去了,老田头坐在坝子遮阴处,吃着香瓜。
他一块,旁边婴儿床里的笨笨一块。
这瓜品种不对,不甜,但一老一少都吃得很开心。
老田头另一只手拿着蒲扇,给孩子扇着风。
照顾笨笨时,总能让老田头回忆起自家少爷小时候。
少爷那会儿也爱吃瓜,但体弱似无骨,很多东西不能随便吃容易不克化,这瓜还得老田剁碎煮熬后,加冰糖,再拿勺子给少爷小口小口地喂。
今儿个少爷就要回来了,他已经备好了吃食。
自打李三江生病卧床后,他就没再去和李三江喝酒了,只是每天去短暂探望一次,更不在那里搭伙吃饭,没办法,实在是那儿的压力太大,他一个人熬不住。
一扭头,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老田头视线中。
“少爷!”
老田头站起身,笑着跑了过来。
苏洛先是愣了一下,“少爷”这个称呼他以前也曾有过,再次听到,不免有些恍惚。
但在细看老田面容后,苏洛马上露出笑容。
这个老人他在“发小”的记忆里见过,是他把自己“发小”带大,现在看来,人老了,头发白了,背也佝偻了。
就和自己的母亲一样,那些曾对自己真心好的人,都会老去……故去。
“少爷,你没事吧?”
老田头双手在苏洛身上从上拍到下,确认没少什么零件后,马上道,
“少爷,你先坐着,我给你把吃食端出来,早就预备好了,就等少爷你回来了!”
老田头跑进了屋。
苏洛徐步走上坝子,看见了正双手抓着婴儿床栏杆看着自己的笨笨。
“这孩子,粉嫩玉琢,养得真好。”
苏洛习惯性伸手去摸自己手腕。
亲朋之家的孩子,见面当送点小礼物。
他生前不缺这些精致小物件儿,死后也记得陪葬了不少。
可这一摸,摸到的是一块金灿灿泛着铜光的劳力士。
“这……”
笨笨放开手,坐了下来,然后两只小肉腿慢慢蹬着,把自己挪到婴儿床另一侧角落,但脸上,仍挂着憨憨可爱的笑容。
老田头惊喜之下又受真情实感所困扰,第一时间没能发现少爷的变化,但笨笨看出来了,他不是那个以前喜欢挑逗自己雀雀的坏叔叔。
“少爷,来了,来喽~”
老田头端出来两个盘子,一个盘子上是热拌粉,另一个盘子上是茶饼。
这都是自家少爷打小喜欢的吃食,每次走江结束,老田头都会特意给少爷做一顿。
苏洛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茶饼,咬了一口细细品尝,赞叹道:“真是美味。”
老田头神情变了,他往后退了几步,双手习惯性一甩。
昔日用以攻击的双匕不见,滑入掌心的是两把小铲子。
“你到底是谁,为何假扮成我家……”
话还没说完,老田头的喉咙就像是被卡住似的,无法继续发出声音。
他以惊恐的目光看向苏洛,不是因为对方竟敢对自己出手,而是惊骇于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竟敢在这个村里在这个坝子上为非作歹!
苏洛将余下半个茶饼放回盘子,看向那一脸难受的老田头,他摇摇头,道:
“不是我。”
桃林里,有风徐来,片片桃花脱落,吹拂至坝上。
苏洛转身,面向桃花。
这些花瓣在其面前飘飘荡荡,似在缓落,却又像永远都不会落下。
冥冥之中,仿佛有双可怕的眸子,正盯着自己。
这种被窥伺的感觉,苏洛生前死后,都再熟悉不过。
他习惯性地想要放任,任其施为。
可马上又意识到这是自己“发小”的身体,就马上将双手置于身前,做出抵挡的姿势。
婴儿床里的笨笨看看苏洛,又转头看向苏洛身前区域。
笨笨的眼睛,是能看见那位的,因为那位允许他看见。
此刻,笨笨模仿起了那位的动作
先是小脸前移,努力尝试下压自己的眉毛,尽可能地做出疑惑神态。
紧接着,笨笨把脸收回,露出憨态的笑容。
伸手,拉扯住自己嘴角,让自己一侧不笑,另一侧嘴角笑。
又发现自己模仿得不太像,自己脸上的皮肉也在笑,只得再伸出一只手揉捏着自己的脸,一通揉搓之下,笨笨身子后仰,倒在了婴儿床上。
没办法,再早慧的孩子也很难在这个连尿都把不住的年纪,流露出皮笑肉不笑的冷笑。
很显然,桃林下的那位,发现了赵毅的不正常。
起初,它很疑惑。
因为它确认,当初自己把那本黑皮书丢给赵毅之后,赵毅并未打开,原封不动地交给那少年让其还了回来。
那眼下的情况就是:他不要自己给自己的黑皮书秘法,转而从那少年那里学了这个秘法?
短暂的疑惑后,它马上明白过来,赵毅为什么会在此时来到这里。
这一刻,赵毅最担忧也想极力避免的一幕,发生了。
桃林下这位并不在意自己被利用,一个一直在自封等死的人,没什么代价是不能付出的,但它需要交换。
那个少年就很懂事,每次都提着一筐子可供其开心的“水果”过来。
但这位,真就是空手来的,哪怕是真正的果篮也不提一个。
唉,这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一片桃花,落在了苏洛眉心上。
笨笨刚刚坐起来,嘴巴就呈现出“哦”形,马上用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敢看,因为它生气了。
桃花纷散,老田头终于恢复了自由,噗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你到底是不是少爷。”
“我是。”
“那你在我家少爷身上做什……”
苏洛被一股无形巨力拉扯,面朝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大胡子家曾是村里首富,这坝子上的水泥地质量可比李三江家高多了,就这,依旧被苏洛砸出了一个凹坑。
“少爷!”
老田头心疼坏了,虽然不知道附身在少爷身上的人是谁,可这毕竟是自家少爷的身体。
正当老田头一个箭步奔出,想要去查看一下少爷伤势时,面朝下趴着的苏洛,开始在坝子上快速移动,宛若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拖行,“嗖”的一声,快速在地上摩擦。
“噔噔噔”,在滑过坝子台阶后,又继续在石子地上“哗啦啦”摩擦移动。
这场面,不用亲自体验,光是看就觉得好痛。
老田头飞身跃下,想要抓住自家少爷,但还是来晚一步,少爷的身体被拖拽进桃林中,而他本人则被弹飞,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老田头再次被提起。
李追远每次来与那位交流,都是带着十足的尊重,而谭文彬林书友他们,更是非常谨慎,不敢有丝毫造次。
老田头刚刚想要冲桃林的举动,已经是一种冒犯。
说白了,老虎打盹儿时脾气再好,也终究是老虎。
“咿呀咿呀咿呀……”
笨笨双手挥舞,像是在哭。
“噗通!”
被提起的老田头落回地面,身体抽搐几下,嘴角溢出鲜血,努力站起身,想再闯桃林,可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
一咬牙,老田头捂着胸口向外跑去,他要去找那少年,当下只有他能救自家少爷。
只是,还没等老田头跑出大胡子家地界范围,一条桃枝就缠绕了上来,老田头整个人被强行拽起,再顺势一甩,最后稳稳坐到了婴儿床旁边的板凳上。
桃枝没入其衣服,控制住其躯体,老田头很是僵硬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蒲扇,开始匀速地扇风。
原本位于角落里的笨笨,慢慢爬到了老田头这边,埋下头,一边吹着风一边装作睡着的样子。
“叮铃铃!”
萧莺莺骑着三轮车回来了,车上装着四坛酒和两罐奶粉。
将三轮车推上坝子,她看见了坐在那里扇风的老田头和正装睡的笨笨。
萧莺莺将目光投向桃林。
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买来的东西搬进屋,再将材料搬出来,开始扎纸。
相较于水泥地和石子儿路,桃林下的软土更显亲切。
前提是,不去考虑那些不断侵入耳鼻的泥土,以及那越来越快的速度。
“啪!”
苏洛被甩入一个水潭内。
水潭很小,也就寻常人家四方桌的面积,但周围五脏俱全,琴棋书画环绕,更有酒坛点缀。
一袭宽袖长袍的男子背对着水潭,正在作画。
苏洛浮出水面,脸上的鲜血不断滴淌,汇入潭内。
“不知尊驾……”
男子手中的画笔微微一顿。
苏洛眉心的桃花印随之一闪,整个人被再次狠狠砸入水中。
过了许久,赵毅才再次上浮。
“呼……呼……呼……”
若是以往,水下屏息多久都没问题,可前提是得让自己做好准备,偏偏这次在水下醒来,开局胸前就断了气。
这天杀的水潭这么小,却这么深,赵毅差点在里头淹死。
环视四周,迅速分析好局面,赵毅开口道:
“您得信我,想着两手空空,我本不打算现在来的,谁知忽然就犯病了,那位又是个痴的,应是瞧见这儿桃花开得美丽,就给顺拐过来了。”
一根桃枝下来,先将赵毅捆住,再将其提起,最后收紧!
“嘶……啊……”
赵毅立刻体验到身体几乎要被勒爆的滋味。
饶是如此,赵毅也不敢反抗,哪怕他上一浪进步很大,但面对这样的存在,你不反抗还有理论上活下来的可能,一旦反抗,那连理论都不存在了。
桃枝松开,赵毅再次落入潭中。
纵使身体还处于剧痛中,赵毅仍张嘴进行着解释:
“我没说假话,您说过我像您,所以我可能做这么蠢的事儿么,您不信我也得信您自己啊。”
又一根桃枝落下,这次不再是捆绑,而是从后脖颈处,直接钻入赵毅身体。
赵毅想发出叫声,可脖颈处有细枝蔓出,让他无法发出声音。
接下来,他再次被吊出水面,这桃枝继续深入,细密的根须不断在他体内穿行。
赵毅这次真是怕了,因为接下来只要对面心念简单一动,自己整张人皮就会被圆润剥离。
死亡的阴影,再度笼罩。
这里,可不是丰都更不是鬼街,他也没穿过大雾被大帝留下伏笔,因此,若是在这里死去,那就是真的死了。
不过,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好歹是正儿八经“死”过两次的人了,多少有了不少抗性。
男子:“你让我有点意外。”
喉咙处桃枝散开,重新赐予赵毅说话的权力。
赵毅:“毕竟我把您当做我追赶的目标,多少都该有点长进。”
男子:“看破生死了?”
赵毅:“还早,还远,不至于。”
“既然不怕死,那就……”
刹那间,十根桃枝下压,延伸到了赵毅面前。
赵毅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桃枝如鞭,十根鞭子一记记迅猛抽下。
“啪!”“啪!”“啪!”
这鞭子不仅抽在身上,其荆棘更像是扎入灵魂,此等痛楚,深刻诠释着什么叫生不如死。
一轮鞭子抽完,赵毅挂在那里,鲜血不断从身上滴落,汇入下方水潭,渐渐将其染为红色。
站在下方看,赵毅身体上的皮肉隐隐有分崩的趋势,像是正在去骨的泡椒凤爪。
而赵毅本人的神智,此时已陷入昏迷。
男子放下画笔,拿起旁边酒坛,喝一口酒,然后坛口向上一甩,余下的酒水撒在了赵毅身上。
火焰升腾,开始炙烤。
赵毅嘴巴张大,眼睛瞪起,刚刚涣散的意识再次被刺激得清醒。
突如其来的连番极端折磨,让赵毅双眼泛红,生死门缝气息快速旋转。
然而,本该是一次精彩逆境中的自我拯救,却因为一根桃枝不解风情地对着心脏刺入,瞬间打断!
赵毅在火焰中,身体剧烈抽搐。
男子依旧背对着赵毅,没去看他,像是单纯享受来自身后的哀嚎,可为自己的画作增添一分灵感。
“感觉如何?”
“我……我……我……”
火焰熄灭,刺入赵毅胸口的桃枝却未离开,仍旧在缓缓转动。
赵毅努力梗着脖子,强行将自己心里话说出口:
“我他妈谢谢你啊!”
……
陪太爷说了会儿话后,太爷很快就睡着了。
李追远在旁边观察了一下,少年想确认福运是否已回到太爷身上,但就算是回去了,好像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端倪。
在太爷床头柜抽屉里拿起一枚硬币,李追远走出房间来到露台处。
有个很傻却又很有效的方法。
“正面。”
少年指尖一弹,硬币飞起,而后落回掌心,是正面。
再弹,再落,依旧是正面。
连续十次,全是正面。
李追远没有去刻意控制,尽力让结果随机。
虽然这么小的样本并不科学,但已足够让李追远觉得,这福运眼下还在自己身上。
记得当初拿着太爷的福运去炸金花时,完全不用技术,纯粹凭运气就能大把赢钱。
若只是拿福运去做这些事,问题倒不是很大,可自己要是继续带着它走江,那所牵扯的因果和消耗就很恐怖了,尤其是这次还牵扯到两尊“神仙”。
太爷的福运不可能是无限的,它必然有一个额度,要是自己消耗完了,那太爷的晚年,应该也到头了。
李追远承认上一浪里太爷的福运发挥了极大作用,可如果能让他选,他会选择不带。
接下来,要看今晚做不做梦了,如果能再做梦,就说明福运可以自己回去,要是没能做成梦……自己就得把那个转运阵法再画出来。
李追远走回自己房间,一进来,少年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环视四周包括顶部和地面,并未发现有什么不妥,可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却愈加明显。
少年再次认真审视一遍,随即闭上眼,将自己记忆中离家前的房间情景与此时进行对照。
没能对比出任何细节上的纰漏,但氛围上,却有差别。
李追远睁开眼,右手掌心摊开,血雾弥漫,而后手掌一挥,点点微不可查的细小微红散开,附着向四周。
地面没问题,桌椅板凳衣柜也没问题,四周墙壁也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顶部。
天花板被重新修补粉刷过,而且是照旧复原,力求与原来的天花板看不出任何区别。
这里不可能有外敌入侵的,更不存在外敌入侵造成破坏后再从容修复的可能。
能在自己房间里进行修葺工作的,只有……秦叔。
李追远将掌心朝上,举过头顶,血雾向上弥漫,少年脑子里也在推演复原,很快,一条条血色凹槽“浮现”。
这意味着,曾有一股力量,在极短时间里对顶部天花板进行肆虐横扫,留下一道道深刻痕迹。
顺着这些痕迹,向下逆推寻找释放点。
李追远低下头看向画桌后的那张椅子。
平时,在这房间里,自己都是坐书桌后,画桌后的这张椅子,一直是阿璃坐。
李追远走出房间,下了楼。
其实,刚回家时发现东屋门关着,阿璃没有像往常那般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待自己回来,李追远就清楚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柳玉梅此时正坐在东屋门口喝着茶,见少年向这里走来,微微一笑,问道:
“你太爷怎么样了?”
“很快就会大好了。”
柳玉梅点了点头,少年一回来就上二楼没来东屋,她一点都不生气,归家后先看望生病卧床的长辈,本就是应该的。
“奶奶,阿璃……”
“阿璃没什么事。”说这句话时,柳玉梅抬头看了眼二楼小远的房间,“没什么大事。”
“那我进屋去看看她?”
“去吧。”
“好。”
看着少年推开东屋门走了进去,柳玉梅低头又抿了一口茶。
阿璃确实没什么事,只是那天上午,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察觉到这一动静时,柳玉梅也有些心惊。
是她让秦叔把那里做了修复,目的不是为了瞒住小远,而是想瞒住她自己。
“唉,君以此始,必以此终啊。”
原以为自己孙女是真的越来越好了,但事实证明,她一切好转的基础,都建立在那少年身上。
柳玉梅心里有悲哀、有怅然,却又有些释然。
刘姨走了过来,神情有些低落。
因为,萌萌没回来。
家里的厨房是不让萌萌进的,那大傻丫头想帮忙却又晓得饭食制作不能经自己的手,就常常刻意站在厨房窗户口,与正在做饭的自己聊聊天说说话。
柳玉梅:“行了,人又没死,犯得着这样么?”
“合着不是您的徒弟。”
“这条道上,生离死别才是常态,阿力当初一个人走,能活着回来就已算奇迹了,像小远以前那种次次人员齐整地去再满员平安而归,才是罕见异事。
你就当萌萌已经死了吧。
再想想,嘿,那丫头还没死,心里是不是舒坦多了?”
“那丫头是个爱热闹的主儿,她一个人待那个地方,我怕她真撑不住。”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计较与安排,你这做大人的,要是挂脸,反倒是给孩子们压力了。”
刘姨深吸一口气,神情恢复正常,露出笑容:“您教训的是,是我着相了。”
柳玉梅:“横竖也就这几年了,只能是在走完夜路吹灭了灯笼之前,这事儿必然会有个了结。”
壮壮那边的故事版本还没整理好,柳玉梅并不清楚上一浪的细节,但她依旧断定,阴萌的事,不会拖太久,至少,不会等到小远走江成功成为龙王后。
寻常龙王,那种老东西可能不会卖这个面子,但小远不一样。
老东西无非是仗着自己活得久,但架不住这一代龙王是真年轻呐。
等小远成龙王后,往酆都门口一坐,就是硬耗,都指不定谁能耗死谁呢!
柳玉梅:“对了,润生呢?”
刘姨:“刚阿力喊他去下地了,阿力也是心疼他自个儿徒弟的。”
柳玉梅抚额:“得,劝了你却忘了提前叮嘱那笨货,保不齐特意去安慰人家了。”
这时,林书友端着盆和布从客厅走了出来,他刚把棺材都擦拭了一遍方便大家伙晚上睡觉。
柳玉梅抬头,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对柳玉梅很恭敬地点点头,“嘿嘿”笑了笑。
柳玉梅:“瞧见没,连阿友都没围着润生去安慰,肯定是事先得到通知了。”
东屋。
李追远走进里屋,看见一身白裙的阿璃坐在床边。
头饰是精心装点过的,意味着她晓得今天自己要回来,但却故意躲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少年走进来时,女孩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藏在裙摆里的手,攥得更紧了。
像是在害怕。
李追远清楚,女孩不是在怕自己,而是在怕自己知道。
“阿璃,我回来了。”
女孩的眼睫毛微颤。
李追远站到女孩左侧,伸出手,道:“走,我们去露台上聊天吧,我这一浪的经历可精彩了。”
女孩点了点头,站起身,将自己的右手递给男孩。
李追远却迅速抓住女孩的左手。
女孩身子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缩回左手。
少年抓着没放,女孩抬起眼眸,看了一眼少年,又将头低了下去,没再做剧烈挣扎。
李追远左手握着女孩的手腕,右手将女孩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温柔,但态度却很坚定。
女孩掌心被摊开,上面,有一道用刻刀划出的刺目伤口。
伤口很长,也很深,而这,还是经过处理的结果。
左手本该做包扎的,但晓得自个儿回来,她怕被自己看见,就擅自将包扎去除了。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二楼自己房间里阿璃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正在雕刻着东西,忽然间,她神情一滞,以刻刀划开自己掌心,仰头宣泄,自掌心溢出的鲜血如同血链横扫天花板。
这个画面,还是李追远初步的脑补,他清楚,当时的情景,肯定更极端,因为……
“你是感应到,我死了,对吗?”
阿璃咬着下唇,过了会儿,缓缓点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当初李追远曾抓住香自残过,被她发现后她很生气,这次,轮到她做一样的事,被发现了。
然而,李追远非但没生气,甚至还面露笑容地轻轻抚摸女孩掌心的伤口,笑着道:
“阿璃,看到你这么做,我很开心。
如果你觉得我要是死了,你也不想再在这个让你感到害怕的世界里继续生活下去,你也可以跟着我死。”
阿璃抬头,看向少年,眼里有讶然,她没想到,少年会这么说。
“可是,你知道的,我其实没那么容易死,像这次这样的事情,以后或许还会有很多次,中间间隔只会比这次还要长。
因为针对我的人很多,包括咱们头顶上的这片天。
等我活过来,我想一回到家,就见到你,如果我没死,你却先死了,那我该怎么办?
他们,弄不死我的,那些想要弄死我的家伙,我会一个一个把他们弄死。
你要对我有信心,不管以后你再感应到了什么,哪怕是谭文彬亲口告诉你,我死了。
你都不要去相信他,因为那是我的谋划,这谋划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包括谭文彬也不行。
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像以前那样,漂漂亮亮的,等我回来。
你看现在,这手伤了,就不好看了。”
女孩赶忙抽出自己的左手,遮住不让男孩看。
“药在哪里?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刘姨的药,肯定能不留疤的。
赵毅那里也有祛疤良药,等会儿我跟他要一些预备着。
刚下来时没看见他,不晓得他这会儿跑哪里快乐逍遥去了。”
……
李追远的意识深处。
本体手持刻刀,站在地下室内,看着面前一众已完成的雕像,确切的说,是盯着阿璃的那座雕像。
雕像上身白衬,下身马裙,头戴木簪,端庄大方。
这是李追远记忆里,最喜欢的一套装束,阿璃也知道李追远很喜欢,有段时间就频繁地穿。
本体将此复刻了出来。
那次,本体曾短暂地掌控过李追远的身体,当时他就有一个执念,那就是想测试一下阿璃的实力。
本体不像李追远,把女孩当作需要自己保护的对象,在本体眼里,只有手头可以掌握的清晰价值。
现在,本体得到了答案,这个答案,让本体都十分意外,可以说,远远超出了其原本的预估:
“以棋画入局,山川风貌、气象万千,尽入吾眼,蓄养柳氏之气;
以梦境为盘,邪祟鬼魅,恫吓诅咒淬吾之魂,磨砺秦氏之蛟。
心魔啊心魔,你虽肩扛两家门庭,
但秦璃……
才是秦柳两家传承之集大成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