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完全脱落,骨架化为齑粉。
余婆婆,被彻底镇杀了。
当年那位龙王开了个头,如今李追远来收了个尾。
她死得,应该很憋屈。
在完整复苏前、而且全程疯癫,几乎没什么施展,前期像头疯牛,后期似条败犬。
但她,真的没什么好共情的。
李追远更不会有丝毫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当初,是她提着两盏特意为阿璃写的诅咒灯笼,站在了门槛外。
一个就只会欺负孩童的玩意儿,有什么资格谈配不配的,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李追远在旁边捡起一根树杈,开始扒拉余婆婆的尸灰。
不在乎有没有东西掉落,光是这个扒拉的过程,就是一种享受奖励。
“砰!”
白鹤童子一拳,打爆了老女人的脑袋,彻底了结了其最后一口气。
祂故意的。
祂控制了节奏,故意让老女人晚一步走,让她能看见余婆婆的结束。
这会儿,童子面朝李追远,看着李追远的举动,眼里再度流露出鄙夷,似乎没料到他居然还会做出这种低级的举动。
李追远压根就懒得搭理祂,继续享受着自己的摸尸快乐。
每一份能升腾起的情绪,对少年来说都十分珍贵,而且是这种快乐正向的。
他能快速学会很多东西,唯独这种情绪情感,他努力了很久,只能体会却无法自我复制。
没有内在空有外在的那种,叫表演。
“嗯?”
还真被李追远扒出一个东西。
藏匿于一层层厚重的尸灰之下,勾出来,是一块骨头,大小形状如同一枚象棋,质地古朴圆润,四周带有均匀的骨节凹凸,极具对称美感。
李追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符纸。
阿璃画的符纸都有针对性效果,少年自己画的,更像是pH试纸。
好在,它是真的灵敏。
将符纸贴上那块骨头,符纸没有变色。
余婆婆是真的死了,没有意外,更没有留存。
伸手触摸,能感知到清晰的滑腻流畅,好似拥有着某种可增幅情绪的特性,因为触碰它后,李追远心里的愉悦,一下子就多了些。
这是真实功效,绝不是什么心理作用,因为少年这一作用缺失。
李追远将这块骨头包好,放入自己口袋。
等回去后,可以把它交给阿璃,送给女孩当手工材料,也算自己帮秦柳两家的祖宗们减减负。
侧过身,面朝水库,蹲下来,李追远开始洗手,随后又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拍,开始洗脸。
“呼……”
舒服了。
虽然没到透支的地步,但累也是真的累。
月光下的水面倒映中,白鹤童子出现了自己身侧。
他知道祂很气,但他真的不在意。
现如今的他,正式走江,秦柳两家传承在身,代表天道镇杀邪祟。
不是学校操场那一晚了,那时祂还能以自己养鬼为借口对自己出手。
现在,祂但凡敢这么做,那就得冒着失去现有一切的风险,天道,在看着呢。
官方编制身份,多宝贵啊,得珍惜。
李追远甩了甩手中的水珠,转向白鹤童子时,童子略微低下头,竖瞳死死盯着李追远,似是在进行警告。
“抱歉,这次是个意外,下次不会了。”
童子闻言,重新站直了身子。
祂清楚有些事祂不能做,既然眼前少年改了先前的态度,那自己也就见好就收,维系一下体面。
可实际上,李追远话语里的意思是,这次的活儿干得太糙了,原因是作为临时操作员的壮壮对业务不熟悉。
下次,由他来亲自操作,肯定能逐级加码,实现可持续性的涸泽而渔。
当然,前提是,林书友还能有救。
李追远伸手,先将四根破煞符针拔了出来。
符纸已经变色,针头也已锈蚀,不能再二次回收使用了,干脆直接丢弃。
在拔封禁符针时,李追远犹豫了一下,但在瞧见远处谭文彬正在赶来的身影后,他不再迟疑,直接拔出。
刹那间,林书友眼里的竖瞳消散,整个人瘫软在地,如同一只破了洞快速瘪下去的气球。
好消息是,他没有再流血出来;
坏消息是,他体内没多少血了。
其肤色呈现出极为严重的蜡黄,一般家里老人出现这种情况时,家里人要是还没准备白布黑纱,都得被亲戚邻里说不孝,让老人走前不放心。
谭文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见林书友都这个样子了,以为人已经走了。
“人没了?”
李追远淡淡道:“还没。”
“这意思是快了?”
李追远扯开林书友的袖口,在其手腕上看见了两根红绳。
“死不了,有人在帮他祈福。”
谭文彬诧异道:“祈福真有用?”
“他身上有没有纹身?”
“有的,上次送他去医务室换病号服时我看见了,在肋骨下面肚脐眼上那里,画着一个脸谱,我还说他看起来木讷老实,没想到私下里还挺有情趣。
他告诉我,是他爷爷亲自帮他纹的,纹的时候他痛了好久。”
“嗯,那就没错了,不仅仅是祈福,受病受难时,只要不是一口气直接死掉,另一端都有机会为他续命。”
“这么厉害,还能续命?”
“应该是官将首这一脉的特性吧,他们,确实太容易出事故了。”
李追远觉得那些被请下来的,都在按照他们自己的风格在战斗,不是太在乎乩童的身体状况,久而久之,也倒逼了乩童不得不研究出一些保命续命的手段。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似乎有些续不上了。
李追远双目一凝,指尖先抓住林书友手腕上的两根红绳,轻轻揉搓之下,两根红绳变得更加鲜亮。
“彬彬哥,撸起他上衣。”
“好嘞。”
林书友上衣被撸起,肚脐上方显露出一张破损的脸谱。
李追远指尖按压下去,顺着笔画将脸谱补齐,他的指尖其实没有颜料,但伴随着他的描摹,原本位置的脸谱色泽暗淡了下去,被分润进了裂纹处,算是拆一点东墙补一点西墙。
虽说整体都变淡了许多,但确实是被补完整能用了。
做完这些后,林书友虽然依旧面容蜡黄如同重疾缠身,可气息,总算是恢复平顺。
李追远重新回到水库边洗手,问道:“彬彬哥,你还能背得动人吗?”
“没问题。”
谭文彬今晚已经累惨了,但这时候他不背难道让小远哥背?
一咬牙,谭文彬双手下抓,将林书友背在了身上,虽说身形有些踉跄,可好歹稳了下来。
三人一路慢慢走,回到了杂技团所在地。
内圈阵法中,那些人还被困在那儿。
外圈阵法还在,可以有效阻止先前这里动静的传播,也能阻止无关人员靠近。
社会上流传的很多鬼打墙故事,都是深夜去僻静的地方遭遇的,有些时候其实不是遇到脏东西了,而是你误入了某个人刚布置好的阵法。
李追远原本是回来拿包的,可包刚提起来,就察觉到前方有动静。
“噗通!”
谭文彬直接把林书友丢到地上。
然后他抄起黄河铲,缓缓靠近。
怀疑是杂技团里的漏网之鱼,没踩进阵法,或者各种机缘巧合之下,得以从阵法里脱离。
这时候,就没必要留情了,反正是人贩子团伙的,杀了就杀了。
可刚拨开前方草丛,一个小男孩就探出头,一双大眼睛盯着举起铲子的谭文彬。
“咦,是个孩子?”
谭文彬放下铲子。
良良被谭文彬吓到了,这时候,他本能地将目光投向年龄小一些的李追远,他觉得眼前的大哥哥好凶,那位小哥哥肯定很温柔。
“哥哥,救救我爸爸,我爸爸在里头,我爸爸在里面。”
李追远没搭理他,自顾自地整理起登山包。
谭文彬问道:“小朋友,你爸爸在哪里?”
“在那里。”良良手指向杂技团物资帐篷,“我爸爸用牙齿帮我咬开了绳子,他让我跑。”
“小远哥,看来不是人贩子的同伙,要不要帮一把?”
“彬彬哥,你开心就好。”
李追远从登山包里取出一罐健力宝,打开,喝了起来。
谭文彬拿着铲子,带着良良前往物资帐篷,掀开帘子,看见里头有极夸张的战斗痕迹,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白鹤童子和老女人留下的。
里头有一批铁笼子,笼子早已变形,一个男人双手双脚都被捆缚着,嘴角全是血,趴在地上。
绑小孩子的绳子没那么粗也没那么紧,所以他能用牙齿咬开,可他自己身上的绳索,就不是小孩子能帮忙的了,而且他也不敢让孩子继续留在这里,先前一个劲催促孩子赶紧跑。
谭文彬蹲下来,用黄河铲锋锐的一侧,帮他割开绳子。
“爸爸,爸爸。”良良扑到许东身前。
“良良,不是叫你走了么?”
“爸爸,我带彬彬哥哥来救你了。”
“警察来了?”许东长舒一口气,“警察同志,我有罪。”
“等真正的警察来了,你再和他们说吧。”
帮人解开绳子后,谭文彬就没再耽搁,回去找到远子哥,和远子哥一起离开了这里。
经过路边电话亭时,彬彬先将背上的林书友放下,让他靠着电话亭柱子坐着,紧接着自己走了进去,给亲爹传呼机打去电话。
挂了电话后,谭文彬对李追远说道:“小远哥,背包给我来背吧。”
此时,李追远背着硕大的登山包,右手提着林书友的包,左手还端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健力宝。
“不用,我背得动。”
从这里也能瞧出来,少年的身体底子已经打下来了。
不过,平日里有润生在,不需要他干活儿,而且他也更喜欢在润生背上,因为这样省事。
“背人时真不累的,等于在休息了,呵呵,背人都累,那还当个什么捞尸人呢。”
谭文彬边说着边想从李追远那里把包接过来。
这时,原本背靠电话亭柱子坐着的林书友,身体侧斜倒下,路上恰好有块石头,“咚”的一声,脑袋直接磕了上去。
李追远用健力宝指了指林书友,说道:
“彬彬哥,你还是照顾好他吧,别那边费尽心血正举行仪式给他续着命呢,你这里给他搞死了。”
“哦,对对对。”
谭文彬将林书友重新扶好,同时一脚踹开那块敢于主动攻击林书友的石头。
“我想,不用过多久,林书友老家应该会有人来学校。”
“小远哥,我晓得。”
林书友短时间内,连续受两次重伤,这次更是离谱夸张。
他老家那边,事后肯定会派人过来查看情况。
估摸着那边也正纳闷着呢,怎么自家孩子跑这儿上大学隔三差五地就得起乩和邪祟死磕?你这金陵城到底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李追远的意思是,让谭文彬稳住林书友,以应付其老家来人,不要生出事端。
谭文彬示意自己听懂了,自己会负责“照顾”好他。
虽然林书友昏迷着听不见,可有些话说太透也就没意思了。
不过,这件事的问题并不大,李追远相信谭文彬能处理好那边的事,而且纯粹的林书友也挺好哄的。
估计等他醒来时,第一句话不是质问,而是自责:对不起,是我的错,没能及时解决那个老女人。
“叮铃铃。”
电话亭里的电话响起,是收到传呼的谭云龙回电话了。
谭文彬重新进去接了电话:
“喂,请问您是谭警官么?”
“是你爹。”
“谭警官,我们谈正事呢,请您庄重一点。”
“姓名。”
“谭文彬。”
“性别。”
“男。”
“家庭情况。”
“由母亲抚养长大。”
“呵。”
谭文彬捂着话筒,对站在外头的李追远喊道:“我爸喝酒了,喝了不少。”
谭云龙确实喝酒了,是部门为他举办的庆功宴,他喝得很多。
这时,谭文彬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连续的几下巴掌声。
紧接着,电话里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镇定风格:
“谭文彬同志,是发现余婆婆犯罪团伙位置了么?”
“是的,谭警官,在同安镇,西郊广场的杂技团驻地这里,这整个杂技团上下都是人贩子。”
“好,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挂断了,谭文彬耸了耸肩,走出电话亭,恰好看见林书友向另一侧倒去,他一个箭步上去将那里地上的一块石头踹飞。
“砰!”
林书友脑袋只是撞在了地上。
“呼,小远哥,我这次反应快吧,哈哈。”
“你为什么不直接扶住他?”
“额……”
“你累坏了,赶紧打车回去好好休息吧。”
“小远哥,咱真得搞辆自己的车了,哪怕是二手的。”
这后半夜郊区打车,是真的不方便。
“你们先去考驾照吧。”
“对哦,还真忘了这一茬了,那我先去考吧,他们俩现在没空。对了,小远哥,那些阵法不需要去处理么?”
“不需要,天亮前效果就消散了,而那时警察肯定早就到了。”
“可要是把我爸他们给困进去了,那……”
“不会,那点残余阵法效力,警徽一冲就破了。”
“还有这效果呢?”
“官将首,说白了不也是阴间的派出所么?”
“咦,来车了,今天运气不错。”
出租车来了,靠边停下,摇下车窗,居然是中午送他们过来的那位司机。
“嘿,居然真是你们。”
“那可不,巧了不是,这都是缘分,讲究个有始有终,才能福运长久,师傅你说对不?”
谭文彬瞧出来司机是下班要回家了,他说过自己家就在这镇上,所以得提前堵住他的嘴。
司机脸上明显流露出为难的神色,但考虑到谭文彬说的吉祥话,也就挥手道:“成,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学校,那咱就不打表了?”
“行,那就不打表了,白天多少钱来的,晚上多少钱送回去。”
“我不是这意思……”
“那师傅你意思是免费送我们回去,也行啊。”
“那就按原价吧,白天原价。”
晚上车少,出租车一路奔驰,最后将三人在校门口放下,谭文彬结了车费。
司机数了数,说了声:“唉,得放空车回去喽。”
说完,司机重新发动车子,刚启动,也不知是操作失误走神还是车子出了什么问题,居然直接冲上了花坛,车头高高翘起。
动静有点大,校门口的保安也出来了,上去帮忙。
谭文彬开口道:“小远哥,是不是因为他真的不该收我们车费?”
司机白天说过,他明天会带自己家小孩去看杂技团表演,要不是今晚李追远等人先去解决了,那么明天他的那个聪明儿子,就有极大的被拐风险。
这一报,没能很好地还回去,那就会从其它方面丢出去。
小孩打坏碗碟,老人会念一句“碎碎平安”,也是这个理。
“或许吧。”
谭文彬继续道:“但他正常打表送我们回来,已经算很可以了,正常人谁知道该怎么做啊,这也太难了。”
李追远:“所以现实里,又有谁能一直福运旺盛呢?”
少年说完,就想到了自家太爷。
走入校园,来到宿舍楼下,新来的宿管阿姨已锁了门。
“小远哥,我翻进去。”
“不用了,反正天也快亮了,你送林书友去医务室吧,我去那边睡觉。”
“好嘞。”
谭文彬背着林书友向医务室走去,李追远则背着大包小包走向家属楼。
推开院门,里头很安静。
一直到李追远走到落地窗前,里头也没有动静。
女孩并未如以前那般,主动打开窗,赤着脚站在那里。
落地窗没锁,李追远轻轻将其打开,走了进去。
女孩躺在床上,正在睡觉。
李追远站在床边,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会儿。
被子在旁边。
李追远伸手拿起被子,感知到里面残余的温度,知晓女孩原本是盖着被子的,刚刚她也起了床想开窗像往常一样迎接自己。
但她记起了自己说过的话,就又躺了回去,扮演起了睡觉。
只是这被子,她是按照少年的习惯折叠盖肚子上的,当时已来不及重新折起。
李追远把被子折叠好后,轻轻盖在女孩肚子上。
然后他将身上的包都放下来,躺在床下地毯上,闭上眼。
他累了,他想睡觉了。
余婆婆被提前解决,意味着自己接下来会有一阵子安稳期,可以心无旁骛地睡觉。
过了一会儿,女孩缓缓坐起身,将身上由少年为自己折叠好的被子小心翼翼抬起,搁到一边。
然后她侧身来到床边,左手撑着自己下巴,就这么看着地毯上熟睡的少年。
月光同样洒在他身上,像是染上了一层辉。
至于星星,则都在女孩眼里。
……
警车大规模出动,进入同安镇西郊,更有好多辆绿色卡车,上面下来了荷枪实弹的武警。
先完成包围后,再进行突进抓捕。
整个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因为所有杂技团成员都是坐在原地等待抓捕,一个个比秋后的蚂蚱还蔫吧,完全蹦不动了。
整个杂技团,除了老女人和柔姐外,其余都是普通人,是地地道道的人贩子。
因此,不少人在“鬼打墙”中,已出现精神崩溃的症状,见到冲至自己面前的警察,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边痛哭流涕一边主动诉说起自己的犯罪事实。
谭云龙站在警车旁,点了一根烟,他现在很困,正在强打精神。
因为明天上午有假,所以才放开了喝了点酒,谁知道又出了事。
庆功宴上,领导还在夸奖自己表现优异,刚到新的工作岗位就连续破获悬案,号召大家向自己学习。
等自己收到传呼,出去打了电话喊大家集合出动时,领导自己都诧异了,竟来了句:“又要破案了?”
他倒没想那么显眼,可谁叫他儿子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不停打来,把他老子点得跟个灯泡似的。
“谭队,那个表演棚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男尸女尸?”
“我……我看不出来。”
“带我去看看。”
谭云龙走入表演棚,看见了那具造型十分奇特的尸体,骨肉分离。
且人肉那部分,明显经过长时间大面积地击打,已完全血肉模糊。
谭云龙走近观察了一下,说道:“是女尸。”
身边的小周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弄的?”
“用石头砸的。”
“啊?”
谭云龙指了指尸体附近,大量沾血的石块。
小周咂舌道:“这到底是有多大仇啊,人死了还在不停地砸。”
“除非凶手杀人后还重新布置了现场,否则看地上石头的分布,以及地板上鲜血痕迹,砸的时候,死者应该还没死,她还在移动。”
“砸这么多石头还不死,这死者也太离谱了吧?”
“先保护好现场吧。”
谭云龙等人走出表演棚,外面,武警正押着一个个杂技团成员上车。
同部门的小芸警官好奇地问道:“谭队,您这是又怎么知道这里是人贩子集团的?”
“我儿子在金陵念大学。”
众人都是原本一个办公室,现在都是谭云龙队里的,都觉得这个开头有点耳熟。
谭云龙继续道:“彬彬你们是见过的,上次来过我们办公室还给你们带了早餐,他今天和同学到这里玩,瞧出了这个杂技团的不对劲,就跟我说了。”
大家都点点头。
只有小周,应该是酒喝多了的缘故,居然敢大着胆子道:“谭队,又是您儿子……我不太信呢。”
都是警察,干这一行的,没那么好敷衍糊弄,只不过以前不好意思说。
这时,有位武警走了过来,指着远处站着的一个男的一个小孩说道:“那个人要自首。”
小周:“也是人贩子?”
“不是,他说他原本想来这里卖儿子,但后悔了,想要回儿子时被拒绝,对方把他打了,然后将他和儿子一起关进了笼子。
那小孩子说,是个叫彬彬的哥哥,救了他们。”
大家闻言,神色都变了变,居然还真是这样,谭队没说谎。
小周马上道:“谭队,我错了。”
“呵呵,没事。”
谭云龙摆摆手,表现出一副:你们看,我说的就是事实的神情。
可心里想的是:
兔崽子这次手脚怎么这么不干净,救人还能被人看见。
到时候得来警局走一趟流程了,可别耽搁了小远的事。
第一百零一章
查完房,回到自己值班室,范树林医生背靠椅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困死了。”
昨晚同学聚会,散场后又和曾经俩关系最好的同学单独开了个小场,本想小唠一下就各自回家,谁知其中一个忽然眼眶红了说起自己的情感不顺,自己和另一人就只能一边倾听一边帮着分析。
仨人聊到天快亮,弄得他现在值夜班很没精神。
范树林拉出办公桌最下层抽屉,揭开上面覆着的报纸,取出一本封面暴露的杂志。
看着看着,
嗯,
精神了。
“哆哆哆!”
敲门声响起。
“来了!”
范树林打开门,瞅见来人后就是一愣,然后他几乎是习惯性地移动视线,看向来人背后,果然,背着一个。
天杀的,这里只是医务室啊,不是市人民医院也不是省院。
“范哥,还是你值夜班啊,看来你的领导很重视培养你。”
“送去大医院,这里是校医务室!”
“别介啊,范哥你妙手回春、当世华佗,有个头疼脑热的,咱就肯定奔你来了。”
“你哪次送来的是头疼脑热?”
“他头被磕了,还发着烧呢。”
“治出了事,我负不了这个责任。”
“我范哥真是谦虚,虚怀若谷。”
范树林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拗不过眼前这家伙,毕竟前两次他都失败了,这次,他都有些懒得挣扎了。
“去隔壁。”
“要嘚。”
林书友被谭文彬放手术台上,范树林开始做伤口处理。
第一次他很惶恐,第二次他很忐忑,第三次也就是当下,他居然发现自己还挺平静。
主要是这家伙送来的俩人,都挺能扛的,那么重的伤,处理之后第二天就能明显回过气,三天后就能自己下地。
范树林:“咱们学校现在有几个帮派?”
谭文彬:“哟,这可不少呢,要不然哪能这么频繁地火拼。”
“那你们帮不行啊,老是有人受这么重的伤,动不动就送到医务室,别的帮就没人送来过。”
“因为它们没就医的必要了。”
“那还是你们帮狠啊。”
“那是,每次我们帮主带我们出征,都是奔着灭户口本去的。”
范树林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开了一个很有趣的玩笑。
谭文彬也跟着笑了笑。
处理完伤口,谭文彬将林书友推入病房。
范树林过来挂点滴时,谭文彬拿出钱,放入范树林的白大褂,然后轻轻拍了拍。
“辛苦了,范哥。”
“有事,没事叫我。”
年轻的小医生每次收红包时,都会感到不安和局促,有些语无伦次。
等医生离开后,谭文彬仔细观察了一下林书友的状态,见其面色已呈现出红润,就放下心来靠在陪护椅上,闭上眼开始睡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站在河边,不断捡起石头打水漂,河边石头太多,丢不完,根本就丢不完。
也不知道丢了多久,谭文彬醒来了,扫了一眼病房墙壁上的挂钟,上午九点,自己其实也没睡多久。
床头柜上放着豆浆油条,有些冷了,但还能吃。
谭文彬知道这是范医生下班前送来的。
后头还放着一小袋枣,应该是他自个儿放值班室里的零食。
刚吃完早餐,谭文彬就看见林书友醒了,正侧过头来看着自己。
“对不起,我……”
“想尿尿了?”
谭文彬弯下腰,将床底下的痰盂拿了出来。
“不是,我是……”
“你这次伤得更重,恢复得却比上次还要快。”
林书友听到这话,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掀自己的病号服,同时尽力抬起自己的头往下看。
“哎哎哎,你等等,我给你把上。”
谭文彬再次端起痰盂。
“怎么可能,这脸谱,为什么完整了?”
谭文彬眉毛一挑,马上抓住了关键:“这脸谱是你自己弄破的?”
“嗯。”
“你干嘛要这么做?”
“我报了金陵的大学,就是想离家远一点。”
“和家里闹矛盾了?”
“也不算吧,只是和我师父有些意见不合,我爷爷还站我师父。”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又不是断绝关系,寒假还是要回家的,就觉得没必要说。”
“哦。”
谭文彬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还挺甜。
“他们总觉得我长不大,想管我。
离家上大学时,我还特意当着师父和爷爷的面,把这脸谱给破了,放出话,我成年了,不用他们继续看管我了。
没想到这次还是得靠家里。”
谭文彬语重心长道:“就你这脑子,还是由家里人管管好,要不然到外面,容易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彬彬哥,还是你对我好。”
“乖,吃枣。”
“彬彬哥,昨晚我昏迷了后,好像听到你在为我哭泣。”
“嗯,我当时以为你死了,在给你号丧呢。”
“抱歉,让哥你伤心了。”
“伤心个屁,我就走个流程,你死了也就死了呗,多大点事。”
“哥,你说得对,为正道事业而死,死而无憾,是荣耀,你该为我高兴。”
“不至于不至于,那就有些变态了。”
“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我们再一起,和你们一起除魔卫道,真好。”
“我记得你就算起乩了,也是能保留部分记忆和意识的吧?”
谭文彬可还记得上次学校操场上,他对自己的蛋下留情。
“不完整,但能记得一些,像迷迷糊糊做梦一样。”
“那你记得我拿针插你么?”
“记得,哥,你太厉害了,这招真有用!”
“额……”
“当时要是放童子大人离开了,那还怎么追那个余婆婆?对这种操弄人伦亲情的邪祟,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弄死!
对了,哥,这种符针,你那里还有没有?”
“你想干嘛?”
“我知道这种符很珍贵,但我真想要一点,带回去给我师父和爷爷他们用。”
“阿友,你真的太孝顺了。”
“三根问路香燃尽后,我们就维系不了扶乩状态了,大人们也要走了。
有这种符针的话,相当于又多了一轮,能继续做很多事情,这对我们官将首来说,太重要了!”
“我明白了,但这个副作用很大,很容易把自己玩废。”
林书友诧异道:“什么东西没副作用,它既然有效果,那有副作用不是应该的么?”
“其实,是有些循序渐进,副作用没那么大的方式的。”
谭文彬记得小远哥那里原本准备了一整套的,但当时小远哥不在,自己能使的,就只有最粗糙简单的这一种方法。
“真的?”林书友激动地再次从床上坐起,因此牵扯到伤口,嘴角疼得一阵抽搐,“真的有么。”
“有的。”
“哥,你能不能教我?”
“你这也太抬举哥了。”
“是小远哥会?我……我以为小远哥会的,哥你也会的。”
“你这也太侮辱我小远哥了。”
“哥,你说我需要怎么做,才能让小远哥把那些方法教给我?”
“你只需站着别动,我远子哥自会帮你体验。”
“那怎么好意思!”
“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哥,你和小远哥,对我真的太好了,这么珍贵的东西,说教我就教我。”
“是你自个儿拿命换的。”
“是啊,这些东西,都是珍贵到值得拿命来换的啊。”
“喂,我指的是,会用在你身上。”
“不仅愿意教我,还愿意帮我亲身体验、演示?”
谭文彬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伸手摸了摸林书友的额头,嘀咕道:
“已经退烧了呀,难道是脑子昨天磕坏了?”
谭文彬觉得,林书友有些在说胡话的感觉,不是不好交流,而是好交流到有些不真实。
自家远子哥把他当工具人,结果他自己居然写了篇《工具人的自我修养》,贴在寝室门口开始背诵。
其实,这是因为谭文彬入行时间比较短,而且他自入行时起,就有李追远不时给他丢一些书看。
他现在寝室书桌上还放着的《江湖志怪录》和《正道伏魔录》,随便往外一丢,那都是能引起同行眼睛发红拼了命疯抢的宝物。
简而言之,谭文彬其实是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对传承年代并不是特别久远的宗门家族来说,想要将本门已有的传承继承下来就已很是不易,而想要将传承进一步研究、拓展、发散,那更是难上加难。
这不仅需要本门一代代人丁兴旺、时间沉淀,更需要门里忽然蹦出个天才,以极短的时间完全掌握现有传承后,将传承体系进一步拔高,打开上限。
这种天才,真的太稀有了。
看看阴家就知道了,一个自东汉起就传承至今的家族,两千年,也就出了一个阴长生。
换个角度来说,就是阴长生一个人的贡献,就让后世子孙啃了两千年的老本。
柳玉梅在见识到李追远的这种天赋后,不惜打破一切规矩,让李追远秦柳两家一肩挑。
就是因为这价值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龙王家,也无法拒绝传承中出现一位阴长生的强大诱惑。
李追远本人也是入行时,就拥有了李三江家地下室的藏书。
入行一年后,就直接进了秦柳两家的门。
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只是为了让工具人更好发挥,从而临时琢磨出的这些方法,对于人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在人家眼里,那真的是值得拿命去换的东西。
相当于一个新兴乡镇企业,其所生产出的产品,能被送到国家级实验室去进行分析、检验与升级,指引出未来新的发展方向。
这已经不是愿意为此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了,而是正常情况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的事。
林书友也就恰好赶上了,李追远这边润生不在的这个空档期。
要不然,他在李追远这里的定位,就等同于同宿舍里,多出了一个看门的“门神”。
“彬彬哥,我很好,你帮我对小远哥求求情,只要他愿意教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我可以加入你们,以后一起除魔卫道!”
“别,别,别!”
谭文彬马上摆手,严申道:
“咱俩班级里是好哥们儿,脱离班级后,你是你,我们是我们。”
别看林书友现在很憨朴,但这家伙只要开了脸,立刻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这样的人,平时偶尔拿来用用还行,真让他整天在远子哥面前晃悠,谭文彬真担心远子哥会哪天直接清理门户,给他沉江喽。
到时候给他尸体上绑石头加重量的,估摸着还得是自己。
主要他是真不受控,最听话的时候恰恰还是最没用的时候。
“哥……”林书友咽了口唾沫,“哥,我要是带着这些方法回去,我师父我爷爷,吃年夜饭时都得请我坐主座!”
“这么夸张?”
“甚至族谱都得给我单开一页。”
“你是脑震荡了?”
“我说的是真的!”
“行行行,我晓得了,晓得了,看你状态挺好的,自己能下床尿尿么?”
“没事,我能自理的,已经缓过来了,家里这次帮我续了……”
“哦,对了,这次你肚子上脸谱补全了,家里也给你续命了,你说你家里人会不会马上来金陵,来这里找你?”
“应该……会吧。”
“提前告诉你,如果你家里人找来了,不准把我小远哥的事说出去,我小远哥怕麻烦。”
“好,我明白了。”
“那我就先走了,待会儿去给你把住院费先缴了,你出院时记得退一下。”
“谢谢哥。”
“退钱时,记得多数一遍,要面带笑容,数得开心点。”
“啊,好,我知道了。”
谭文彬走出病房,外头此时天气有些阴沉,已刮起了风,距离下雨应该也不远了。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林书友。
自打小远哥明确说了,不会把林书友收入团队后,他其实就在刻意地控制自己的感情界限,不会随意蔓延。
这是一座围城。
小远哥想在团队里试验自己的感情以期能走出去,他则是把自己的感情从外面收进来。
因为那晚,面对郑海洋一家三口躺在自己面前,内心实在是太痛了。
相似的痛苦,他不想再来第二次,如果是团队里朝夕相处的伙伴,那是没办法的事,可团队外的人,只要我不倾注感情,那你死了就死了吧。
就跟以前跟着李大爷去坐斋一样,白事看多了,也就看淡了。
谭文彬刚去缴费窗预存了医疗费,腰间就传来“哔哔……哔哔……”的声音。
拿起自己传呼机一看,发现是商店里的电话号码。
谭文彬马上跑回学校,在商店门口,看见停着一辆警车。
站在车边的小周警官对他招了招手。
此时,商店附近的人很多,谭文彬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警车,被警察给带走了。
学生们开始议论纷纷,猜测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正在收银的陆壹忍不住大声喊道:
“那位警察刚刚说了,只是喊我哥们儿去警局了解一下情况,我相信我哥们儿肯定是清白的!”
陆壹这么一说,大家更笃定那位同学真摊上事了。
谭文彬来到警局后,先来到自己亲爹的办公室,他本就不是嫌疑犯,只是来走个流程的,所以没什么约束。
“哟,谭警官,换办公室了啊,真是羡慕你啊,有个这么优秀的儿子。”
谭云龙放下茶杯,瞪了一眼站在他面前一脸洋洋得意的孽子。
可偏偏,他又无法反驳,自己又的确是沾了儿子的光。
昨儿个刚开了庆功会,眼下,新的庆功会日期又在被提上日程了。
主要是几乎完整打掉了一整个拐卖儿童团伙,这么多罪犯,争相立功表现,生怕自己没说别人说了,因此可以得到大量的拐卖儿童信息,能使得很多被该团伙拐卖的儿童,重新回到自己的亲生父母身边。
这真的是一件大功德的事,估计用不了多久,找回骨肉的父母们,就会带着自己孩子来到局送锦旗甚至下跪认干爹感谢,到时候宣传口的同事相机快门都得按瘪下去,弹不上来。
可对于谭云龙来说,这就实在有些煎熬,因为他清楚真正帮了他们的人,不是自己,可自己偏偏还得坐在这儿受着。
他本就不是一个功利心很强的人,要不然当初下放到镇派出所时也不会甘之如饴,现如今,却得强行承受自我道德感的连番炙烤。
“把门关上。”
谭文彬立刻后退两步,指着亲爹道:“爸,关门可以,但你可别解皮带啊!”
谭云龙没说话。
“爸,这里可是警局,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
“你成年了。”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
谭云龙自己站起身,将办公室门关闭。
“爸,我劝你冷静,要冷静,新官上任三把火,您也没必要先烧自己儿子啊,我看那小周警官就挺不错的。
那家伙就把警车停人流最多的地方,对我招手,我现在在学校里指不定被安上什么罪名呢。
你看,小周警官这种行为,就很值得批评教育,不利于保护举报人的隐私和声誉。”
听到这话,谭云龙差点被气笑了,他径直向谭文彬走来。
谭文彬摆开架势,说道:“爸,冷静,您儿子现在身上也是有功夫的,切磋起来真伤到你可不好。”
谭云龙举起手,对着谭文彬脑袋瓜子拍下来。
谭文彬自是不会真的和自家爹动手,只能抱着脑袋任亲爹拍打。
“你这次手脚怎么这么不干净?救个人还能被人家知道真名?”
谭云龙本想把自己儿子说成举报者的,可因为良良的话,直接把他儿子变成了直接参与的解救者。
“天呐,爸,这真不能怪我,是小远哥当时喊我‘彬彬哥’被那孩子听到了。”
“啪!啪!”
“长能耐了是吧,自己做事出了纰漏,还想把责任甩给小远?”
“我……”
谭文彬有口难辩,他是真记得那时候小远哥拿着一罐健力宝喝着,对自己说了句:“彬彬哥,你开心就好。”
然后,那孩子就开始喊自己“彬彬哥哥”了。
“事没做好,还不想担责任!”
谭文彬被追着满办公室跑,委屈地喊道:“爸,到底谁才是你亲儿子啊!”
“我倒是真想换换。”
听到这话,谭文彬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噗……爸你脸可真大。”
下一拍,力道直接翻倍。
“哎哟,可不是嘛,你想让小远哥当你儿子,你也不问问人家小远哥愿不愿意要你这个爸。”
“啪!啪!”
“您儿子我都不敢想象有小远哥的那种脑子会是个什么画面,您到好,比我都能想,哈哈哈,哎哟!”
“啪啪啪啪啪!”
办公室里,终于平息下来,因为谭云龙打累了。
谭文彬坐在椅子上,虽然被打了这么多下,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算是一年前的那个他,都只把这种程度当作开胃凉菜,更何况现在的自己,皮肉更紧实了。
“爸,您累了吧,来,我给您倒茶。”
谭文彬拿起身边的开水瓶倒起茶来。
谭云龙看到自己儿子拿热水瓶时,肩膀内收大臂夹紧的动作,马上问道:
“那些石头是你砸的?”
那个女人,是你杀的?
谭文彬神色自若地继续倒好茶,然后疑惑道:“啥石头,我可没砸人家窗户啊。”
谭云龙说道:“伪装得过于追求自然会显得刻意,在真正明眼人眼里,你刚刚已经给出答案了。”
“爸,你在说些什么呢。”
“正确的做法,是提前预判到对方会问你什么,然后做好心理建设,真当不是自己做的,那样的反应才更接近真实。”
“爸,您是打算去我们学校开一堂法制讲座?嘿,也不对啊,开讲座也不该讲这种题目啊。”
“比以前有点进步,至少懂强撑着,避免被诈唬出来。”
“谭警官,您高兴就好。”
谭云龙没再提这一茬,而是说道:“不管怎样,这次终究是大好事,你问问小远,他愿不愿意出来接受表彰。”
“不用问了,小远哥肯定不愿意。”
“那你呢?”
“我当然得紧跟我小远哥的步伐,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
“晚了,你待会儿就得走流程去了,这事你瞒不住了。”
“啊?”
“就算我再怎么尝试压低影响,局里本就有相对应的章程,奖状和通报学校,免不了的。”
“这么麻烦啊……”
“子贡赎人的道理,你该懂。”
谭文彬叹了口气。
“也挺好的,拿个奖状,通报学校表扬,对你未来发展有好处。”
“死倒也不认这奖状啊。”
“什么?”
“没,没什么,行吧,谭警官,我配合工作。”
“去吧。”
“哎。”
谭文彬走出办公室,被带去做笔录。
一切流程走完,他又被几位警察一起送回了学校,到商店门口后,当着周围师生的面,给他颁发了奖状,这是为帮其恢复名誉。
同时还有一笔奖金,装在信封里。
实际上流程走得没那么快,奖金得走程序审批,所以信封里塞的是报纸。
仪式走完后,谭文彬抱着奖状走进店里。
陆壹刚刚在地下室清理库存,先前的热闹没瞧见,这会儿刚上来,看见谭文彬回来了,惊喜道:“哥们儿,你放出来了!”
谭文彬:“是啊,哥们儿,多谢你替我照顾我爹娘。”
“额,我嘴瓢了,不是那意思,咦,这是啥,奖状?哦,厉害,你太牛了,我把它装个框,挂柜台上面吧。”
“别,你先帮我保管吧,低调。”
“好好,我懂,哥们儿还是你格局大。”
谭文彬拿着袋子,装了些吃的喝的,虽然没付钱,却也是在柜台里让陆壹做了清点。
随后他提着东西回到寝室,敲开宿管阿姨的门,进去和宿管阿姨聊了会儿天,说了些生活上的烦恼,外加自己对母亲的思念。
离开时,把吃的喝的都留下了。
回到自己寝室,见小远哥没回来,他就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去了陆壹寝室。
作为这间寝室的土地公,他是有钥匙的。
给林书友收拾了两套换洗衣服加洗漱用品,用个盆装着,走出宿舍楼,又来到商店再拿了一批吃的喝的。
等再次过账时,陆壹疑惑道:“刚刚为什么不多拿点?”
“拿多少都得放阿姨桌上。”
“啥?”
“没啥,以后晚上你盘货晚归,宿舍门要是关了,就报我的名字。”
“新来的宿管阿姨你都混熟了?这速度可真够快的,昨晚她查房时,嗓门可大了,都说她脾气不好。”
“还行吧,她老公刚出轨了,最近心情差,过阵子就好了。”
“不是,这你都能知道?”
“嗯。”
“那你和你们辅导员,处得也很好吧?”
“还没来得及熟。”
军训他就没怎么参加,与上一任导员倒是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然后她就变成了死导。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我看你挺忙的,免不了要逃课请假,搞好关系后,方便批条子。”
“这个我倒是用不上……”
话说到一半,仔细想想,小远哥能随便逃课,反正有罗工罩着,自己要是跟着刷脸刷多了,给罗工留下负面印象,万一人项目不带自己了怎么办?
保险起见,还是得去拉一拉关系,这种东西,爹有娘有远子哥有,不如自己有。
“行吧,我会的,走了啊。”
知道小远哥在柳奶奶那儿,谭文彬就没急着过去,因为去了就得看见那俩正在接受特训的奋斗逼。
再次来到医务室,进入病房后,发现林书友正呼呼大睡,居然还打着鼾。
“恢复得这么好?”谭文彬摸了摸自己小腹,“要不,我也给自己纹一个?”
虽然知道自己纹了没什么实际作用,但能有心理作用啊。
谭文彬扭头看了一眼隔壁病床的帘子,伸手拉开,是个空床铺。
打了个呵欠,放下东西后,谭文彬就走出病房,下了楼。
他刚离开,楼梯口就出现了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
一位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一位人到中年仍体格魁梧。
“师父,是他么?”
“他身上是有练过功夫的痕迹,灵觉也还可以,可说到底,还是有些普通了,不是他。”
“可惜,阿友死活不肯告诉我们,还口口声声说,为我们找寻到了大机缘,让我们准备好为他族谱单开一页。”
“阿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一根筋,这就容易被人骗和利用。”
“我观察过了,阿友身上近期有两次伤痕,这是被人两次拿来当枪使了。”
“哼,跟上他,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拿我们家孩子这般使唤,真当将军没脾气么?”
……
李追远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下午,没办法,昨夜的消耗确实有些大。
起来后,他先去洗了个澡。
柳奶奶为自己新定制的衣服已经到了,他直接换上了。
餐食是扁豆饭,配一些咸菜,比较简单。
原因是刘姨现在,味觉嗅觉等这些都出现了紊乱,暂时不适合做菜。
这就导致柳奶奶家最近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不过还好,自己吃饭时,阿璃就坐在旁边陪着自己,还给自己剥了一颗咸鸭蛋,算是加了两道菜。
因天气不好,李追远就没和阿璃去露台,而是来到书房,将那块象棋大小的白骨递给阿璃后,给阿璃讲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阿璃手里握着白骨,抬着头,认真听着少年的讲述,眼睫毛不时闪动,是她给予少年的不断回应。
讲完后,李追远伸手,握住阿璃的手。
原本的鬼哭狼嚎,此时变成了窃窃私语。
柳玉梅说得没错,的确是欺软怕硬的一群渣滓。
走阴。
阿璃将李追远迎入自己内心。
同样的平房,同样的破损牌位。
不同的是,门槛外,除了原本的那处空地,四周,出现了一圈灰白色的雾。
在这迷雾中,可以看见鬼影重重以及“悉悉嗦嗦”的声响。
它们,都藏在这里头。
余婆婆已经不见了,但门槛外侧地上,还留有一盏白灯笼。
李追远将灯笼提起来,灯火自燃,散发出惨白阴森的光芒,而原本上头的诅咒之语,也已消失不见。
少年打着灯笼,环视四周,
开口问道:
“谁想当下一个?”
窃窃私语声忽一滞,过了许久,才重新恢复,却也不复先前密集。
等了许久,也没见到谁主动走出迷雾。
李追远转过身,将白灯笼插入墙缝。
这灯笼得先留着,因为以后,自己得提着它,走入迷雾中,将躲藏在里头的东西提出来。
他现在之所以没这样,一是因为润生和阴萌的特训还没结束,自己身边少了两个帮手。
二是每一浪刚过去时,都会有一段平静期,供你喘息舔舐伤口。
而且因为自己的提前解答,等于提前交卷,留下了更长的休息时间。
新的一浪还没过来,自己现在就算提着灯笼进去抓一个出来,没有江水推动,它也出现不到自己面前。
这些玩意儿,一个个都藏得极深,要是那么好找,柳玉梅早就带着秦叔刘姨去把这些杂碎给清除掉了,哪可能放任他们到今天。
而自己之所以一找一个准,是因为自己利用了规则。
把它们列为题目后,它们就不得不来,算是以卫正道之名,公器私用。
它们,就是自己的题库。
只要自己继续一浪接着一浪“自选题”下去,它们会更加害怕,那些被自己走江路上碾碎的就彻底消失了,余下的那些怕是再也不敢靠过来恫吓骚扰了。
当然,这也可能因此引发出一个后果,那就是原本不屑用这种手段的强大死倒,兴许会借用这一方式,来寻自己这位秦柳两家的共同传人复仇。
那其实也无所谓,到时候自己接着就是。
至少现在,阿璃的耳边,清静多了。
结束走阴,回归现实。
李追远和阿璃走上三楼,来到供奉牌位的地方。
正式走江,过了第一浪,那自己就来拜拜吧。
可当少年正要行礼时,就看见阿璃已经把中间的两个牌位取了下来。
“阿璃,先放下来,等我不在时,你再拿。”
阿璃把牌位又放了回去。
李追远行礼,礼毕后,他走出房间,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阿璃走出来,怀里抱着俩牌位。
回到楼下书房,阿璃坐下来,将白骨放在画桌上,看向李追远。
“送给你的,你来设计。”
阿璃摇摇头。
“你打算做了送给我?”
女孩点头。
“既然是送给我,那肯定也是由你来设计。”
阿璃拿起笔,开始画起了设计图。
李追远看向书桌其它角落,最边缘位置,有一张长画卷,背景已经画好,是阿璃先前“门槛外”的景色。
从结构布局上来看,阿璃想画的,应该是那日贴近门槛站着的余婆婆。
画桌中间位置,则有一块小孩巴掌大小的方印原材料,旁边放着刻刀和图纸。
将图纸拿起来,李追远看见了这块印章的未来模样,下四方、上腾龙,虽然小巧,却极具威严。
只不过,印章上的字,并未画出,应该是阿璃还没决定好。
自己说的每句话每件事,都被女孩记在心底,她真的在做。
而且看得出,她很投入也很沉浸,只不过以前是为了逃避,现在则是在享受这份专注与静谧。
就在李追远愣神的功夫,阿璃将新画的图纸递给自己。
“这么快?”
低头一看,画纸上,是一枚骨戒。
只需将中间打空,再做一下边缘打薄,尽可能地维持其本态,所以设计起来,并不复杂。
李追远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想象着这枚骨戒戴在自己指间的感觉。
心底,还真升腾起了一股期待。
这块骨头是烧成灰的余婆婆所留下的唯一遗落,拥有增幅精神的能力,戴上它后,自己再使用慑术时,效果会更明显。
阿璃走到画桌边角,将放在边上的那幅已画出背景的长画卷给卷起来,丢入旁边的垃圾桶。
她原先想用这幅未完成的画,当作少年正式走江后的第一头死倒的记录。
可现在,在听完少年的讲述后,她有了更好的画面。
少年左手端着黑色跳动的水,右手升腾业火,余婆婆像条狗一样跪伏在少年面前,等待其最后的终结。
女孩伸手摸了摸那两块刚拿下来的牌位,她要用它们,做出一个大大的画框本。
他以后每解决一头死倒,她就画一幅画,然后将画收录其中,等画画完了,他也就走江成功了。
就是,画卷很长,画框本也就必须要做得很大,用料也就非常多,不过,家里的这一批牌位全用上,应该勉强够了。
李追远万万没想到,他捡起白骨时还想着送给阿璃当手工材料,为秦柳两家祖宗们减减负,结果却因为自己的关系,直接给两家祖宗们送了一拨团灭。
女孩回头,看着画桌上新的空白画卷,未完成的印章,刚设计好的骨戒,以及即将开始打造的画框本。
心里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满足。
李追远拉起窗帘,打开落地窗。
院子角落里,堆着草席,草席下面,其实是一口血红色的棺材。
润生现在,就躺在这口棺材里。
这也就意味着,上次秦叔回来时,带的,可不仅仅是棺材钉,他是把那尊大凶之物的老窝,一并端过来了。
隔着挺远,就能听到润生痛苦的闷哼声,显然在里头正承受着极为可怕的折磨与锤炼。
可等李追远靠近时,闷哼声反而消失了。
再走近一点,听到了几声清脆的敲击。
像是润生在憨憨地笑。
“润生哥,加油,我等着你呢。”
“咚咚!”
两声连续的敲击,表示回应。
秦叔问道:“小远,你说这里长什么合适,丝瓜怎么样?”
“不是种花么?”
“你柳奶奶说种花华而不实,不如种点蔬菜,这样日子过得才踏实,有奔头。”
秦叔还是第一次,从主母嘴里听到用“踏实”来形容日子,但有奔头,他是能从主母脸上瞧出来的。
李追远:“自己种的蔬菜,肯定更好吃,像是以前在太爷家时种的菜。”
“现在家里的咸菜快断顿了,你让老太太喝清粥清清胃可以,但老太太可吃不惯外头的咸菜。”
刘姨的声音传来,她站在院子另一个角落,面前是一口腌菜缸,只不过这次里头放着的不是雪里蕻,而是阴萌。
阴萌闭着眼,只露出头,周身全是黑紫色的液体,里面似乎还有毒虫在爬行。
虽然环境埋汰了点,但可以瞧出来,阴萌皮肤更白了,整个人也更有精神了,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
李追远第一次知道,原来毒,还能用来美颜。
反倒是边上站着的刘姨,憔悴了、瘦了,就连原本亮丽的秀发,也开始分叉且略微泛黄。
李追远原本想走到阴萌面前,也对她说一句加油,但看她容光焕发的模样,再对比刘姨的样子,只能对刘姨道:
“刘姨,你辛苦了。”
刘姨指了指阴萌说道:“这丫头,是有一股子狠劲儿和天赋的,就是有点费老师。”
“我来啦!”
谭文彬的声音从外面响起,热情地和大家打着招呼。
然后,他发现院子里站着的三人,没有一个在看自己,而是看向自己身后。
他也就回过头看去,看见外面小路上,有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步履稳健,如山岳徐来,带来莫大的意境之势。
中年人面带倨傲,老年人不怒自威。
他们缓步而来。
先看见了站在腌菜缸边,正撑起皮筋束起头发的女人;
又看见了站在花架下方,在将两边袖口卷起来的男人。
随即,
中年人神色变得木讷憨厚,老年人身形佝偻下去。
他们经过院门时,并未停步,反而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他们,
纯属路过。
第一百零二章
这世上,从来都不是谁拳头大,谁就有道理。
但拳头却能砸烂其他人的嘴,让全场只有你一个人在讲话,哪怕声音再小,也依旧响亮。
一老一中两个人,经过了小院门,一路继续前行。
无需言语,无需知会,无需示意,二人走出了学校家属院,经过食堂,穿过操场,一直走出学校大门,这才停下脚步。
林福安看向自己的徒弟,陈守门看向自己的师父。
俩人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半生师徒,却胜过父子,但论默契程度,从未有先前之深刻。
陈守门喃喃道:“秦力。”
林福安默默道:“龙王。”
陈守门曾亲眼目睹过,那个摆弄花架的男人,在龙江口,给一头百米尸蚣放血。
那混合着红、黑、黄、紫的血液,溅洒两岸,如今已长出一大片分外茂盛的姹紫嫣红,当地还在此处修了一座滨江公园。
那时陈守门还年轻,正是兴致勃勃骄阳似火的年纪,却见到了真正的太阳。
当那百米尸蚣现身时,可怕的威压和浓郁的尸气,震慑得他身体自发颤抖,竖瞳都开不出。
唯一值得骄傲的是,在努力克服本能恐惧的同时,他并未真正意义的退却,还记得官将首的使命。
然后,他看见一个浑身流转符咒的同龄人自江面之下冲出,将那头尸蚣一拳砸上了岸。
那一刻,他才明白过来,刚现身时就将自己吓住的可怕妖邪,实际是被一个人,从江底追着打逃出来的。
挫败感么,还真没有。
只要差距足够大,你就无法生出去比较的心思。
对方没有起乩,身上并无阴神,也没有其它地域传承派系的神降、请仙、出马,就是纯靠自身的蛮力,将这尊妖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一根根长触断裂,一节节骨躯崩断,那刺动山谷的哀嚎,只是他拳脚之下的背景伴奏。
后来,陈守门去尽可能地搜集关于那个人的讯息,得知他叫秦力,是秦家人,是秦家近代以来,第一位走江人。
再后来,他得知一条消息,那个人,走江失败了,自此销声匿迹,生死不知。
陈守门不理解,走江到底有多难,连那样的人都没能走过去。
不过自那之后,心高气傲的他,每次再遇到师父林福安对其孙子也就是自己徒弟讲起龙王家的故事时,他都会在旁边站着,安静地一起听。
每当年幼的阿友问起,那龙王家和咱们官将首谁更厉害时,身为师父的陈守门都会默不作声,还得由林福安开口劝导:
“都是捍卫正道的同道中人,不兴去比个高低。”
同时,林福安还会再补个一句:
“不过人家传承悠久,日后阿友你要是见到龙王家的,定要执礼尊敬。”
陈守门是真的没料到,那道曾震撼自己年轻时的影子,竟会以如此突兀的方式,撞入自己的中年。
经过小院门的刹那,他想到了当年的那头尸蚣,记忆画面中被压着暴揍崩解的蜈蚣,仿佛变成了自己。
林福安是不认识秦力的,虽然他听出庙归来的徒弟讲过这段经历。
但很可惜,陈守门不会画画。
可林福安身为老官将首,就算未开竖瞳,也能瞧出常人所不能见的气象端倪。
先前一目扫过时,那个正在扎起头发的女人,其身形如角蟒抬头,仿佛正积压着某种郁结,正欲择人发泄;
而那男子,其脚下所站那一块的尘土泥粒已在颤抖,恰似蛟龙睁开,将要撕开云雾,再现真身。
增损二将本是昔日阳间鬼王,可观运海,这一男一女身上,分明沾有龙气,虽残破衰败,却是实实在在的存有。
龙气这玩意儿,寻常人哪怕只求寻到一丝,都得感激涕零,烧拜祖宗显灵。
而对于这两位而言,他们烧拜的祖宗,就是龙王。
除开这一男一女二人之外,林福安隐隐察觉到,屋内三楼还有一尊龙气更大的,大得他哪怕没把视线往上挪,可那股威压与气象,还是轧入了自己的视线。
他是不敢再抬头往上看了。
他心里有种感觉,真敢抬头看上去,那今天,就不要走了,明天、后天、大后天,都不用走了。
运气好点,过阵子,他会变成一条新结出的丝瓜。
“守门。”
“师父。”
即使已走出校门,二人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因为他们是不请自来,而且是挟威而临,按江湖规矩,就是来挑场子的。
既然你已做初一,那人家顺手把你当十五给做了,也是合理。
先前刘婷扎头发,秦力卷袖口,就是要准备动手的意思。
没办法,人家都已经压上门来了,作为孤儿寡母的“小门小户”,怎么着也得“硬着头皮”拼一下了。
其实,这种体验对他们两个来说,也是新鲜的头一遭。
虽说龙王秦和龙王柳不复当年,老太太也懒得出门去从人家恭敬的眼神里读取其内心的腹诽;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一大桌子没有灵的牌位下,可还有一位老太太时不时地对着他们说说话呢,几十年来,还真没人敢真的欺上门来。
师徒二人互相称呼后,眼角余光都向四周扫去。
然后,又默契地不说话,继续行走,来到医务室,进入病房,一左一右,坐在林书友两侧。
昨儿深夜,负气出走的阿友命纹圆满呼应上了,当时家里人还以为这小子终于回心转意,想通了。
谁知刚呼应上,就眼瞅着要死了。
家里是一通手忙脚乱,布祭桌、摆生死盘、行阴阳占,费了好大的劲,这才给他重新续上。
一般来说,这种布置,都是庙里官将首需要去解决邪祟前,提前就做好以备万一的。
晓得家里老幺出事了,庙里一番商议后,就由林福安和陈守门买最早的机票,飞临金陵。
当时想的是,怎么着,由他们二人去,就算老幺遇到再大的事,也都能轻易摆平了,他们二人也是这般想的。
结果,没料到会成如今这般,过人家门非但不敢入,甚至不敢停。
老爷子神情抑郁,谈不上多生气,也不算多憋屈,就是很不得劲,更要命的是,这劲你还真不好撒。
总不能把自己这孙子提起来,对他来几拳出出气吧?
莫说孙子刚受伤,身子还虚,来几拳怕是就把人给捶没了。
就是真要打,也不是他能决定的,确切的说,这已经不是打几下孙子就能了结的事儿了。
官将首传承,不是绝对的一姓而传,而是会依托庙宇体系。
就比如他林福安的儿子,在下一代里并不是排首位,而是他的徒弟陈守门。
要都是自家人,老爷子打打孩子做做样子,关起门也就糊弄过去了,可干系到一整个庙,你再想简单敷衍,就不合适了。
因为一个弄不好,庙里的大家,都会被你家这孙子给集体送走。
老爷子对这方面的事,懂的比徒弟陈守门要更多些。
自古以来,江上龙王家本就不多,这毕竟是要一代代人走江厮杀出来的名额,本就自带稀缺性。
但龙王家的风格,很统一,它可以不在意那些支流湖泊,可哪条河哪座湖敢翻滚炸刺,那不出手镇压过去,就真说不过去了,要不然外人还会以为龙王爷没脾气。
而上一个时期,风头最盛的龙王一脉,就是秦柳两家。
因为龙王家天然世仇,各自家族一代代人,走江时不是你镇压了我,就是我镇杀了你。
要是把两家牌位并列摆一起,还能细论出个深度关系。
“你曾祖父杀了我曾祖父。”
“我祖父杀了你祖父。”
“你爹杀了我爹。”
可谁也没料到,在这种复杂的时代血仇关系下,龙王秦和龙王柳能结成亲。
在当时,婚柬递送江湖时,直接引起整个江湖震动,都以为江湖日后就得改为两姓。
也就是后来两家集体中断,这才让这种气象没能延续下去。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刚刚师徒俩更是亲眼所见,都不用三楼的那位老的出马,院里的那两位放出来,直奔他们庙去,就足以将自家庙除名。
甚至,只派出一位也可以。
倒不是他林福安怕了,能当官将首的,骨子里就不会是孬种。
真到了庙破人亡的时刻,大不了大家一起豁出性命去干。
可自家人知晓自家事,要是面对那种喜欢独来独往隐藏或偷偷为祸人间的邪祟,官将首单挑或组阵列去解决厮杀,那没问题。
当世天下太平,朗朗乾坤之下,邪祟可不像乱世时那般会成群结队呼啸出大气候。
可要是江湖厮杀,尤其是这种纯粹凭单体实力的个人,自家庙里的短板就会被无限放大。
尤其是龙王秦的《秦氏观蛟法》,可怕就可怕在可以凭自身之气卷蛟龙之势,生生不息,说一人可挡千军万马,那绝对是夸张,但一人能打个几天几夜……真的不算稀奇。
他只需要来到自家庙口,一登门,那你起不起乩?
等你起乩了,他就走。
等你时间过去了,将军大人们走了,他又回来了。
普通官将首起乩一次就得歇息几个月,正常来说也够用了,毕竟一年里,庙会也就那几次。
资深官将首,起乩一次也得歇息半个月。
他们这一庙,传承深厚,倒是能做到一天起乩一次,阿友小时候刚学时一天请了两次,虽说昏厥了好久差点没能抢救过来,却也因此被全庙当作宝贝天才。
可每次起乩时间,并不持久,就算头顶点三根问路香再续一段时间,等香火燃尽,将军大人们说走也就走了。
自有传承以来,不知多少官将首不是因为实力不济战死的,而是因为时长不够,大人们飘然离开,只留下变为虚弱普通人的自己,被邪祟杀死。
所以,人家只需派一个哪怕你全庙列阵,都没十足把握围捕杀死的人,就能对你玩放风筝。
然后,把你一整个庙,给耗死。
耗死你一整个庙,人家说不定身上都不带什么伤的,因为他只需对普通人出手。
寻常江湖门派家族是没这种强人的,可龙王家有。
且其它情况下,各个庙结盟一同应对那是没什么问题,但要是招惹的是龙王家,人家怕是不会愿意和你结盟了。
林福安开口道:“要是给龙王家当枪使,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陈守门:“龙王家长辈使阿友做什么,要使,也应该是龙王家的晚辈。”
林福安:“龙王秦和龙王柳人丁凋零了,年轻的晚辈怕是不多,如果有,那也应该是两家龙王的真正嫡系。”
陈守门:“那阿友就是被嫡系使了。”
嫡系,在这里讲究的不是血缘,而是传承重视度和地位。
要是搁以前,说是拜龙王的,虽不敢招惹,但心里也清楚,龙王家大业大,那么多口人,你拜的怕也不是嫡系,里头有多道门槛多层地位。
真正的嫡系,那是了不得的,家族资源、教导、传承,全都供给在你身上,日后走江成功,那就是真正的超然。
以秦柳两家如今现状,其真要出个晚辈嫡系,那可真是要往死宠,往死里堆资源。
哪怕为保续家族传承,这位不去走江,就算坐吃山空也都能成势。
因为秦柳两家,还有另一层荫庇。
话至于此,师徒二人各自颔首。
二人原本紧张的情绪,也得到短暂的舒缓。
之所以是短暂,是因为二人又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这只是龙王家嫡系晚辈和自家阿友之间的事,那自己二人掺和进来,又算是怎么回事?
原本小辈间闹个矛盾,打打闹闹,就算真的动机不纯,拿你当猴儿耍着玩,说破天去,那也是小辈之间的事。
哪怕出了人命,你不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当年汉景帝还是孩子时,一棋盘把人藩王儿子给砸死了,又怎么了嘛?
更何况现在也没出人命,人还给你放病床上处理了。
可自己这俩人,却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不仅来了,而且还放出气势,堂堂正正地走向人家门口。
你要是先送拜帖上来,也就罢了,人可能不见你,可怎么说,也算走的是礼数内。
真要是人家愿见你了,你见到人家,也不敢直接提孩子们的事的,问个好,道个安,也就该撤了,人要是有心的话,询问一下下面,也能给你打个招呼。
当然,这一步已经极为凶险了,因为人家的反应可能是:怎么,你不服气,还敢上门给我施压?
所以,更正确的流程是,我家孩子虽然躺病床上伤得很重,但我还是上门来赔礼道歉来了,姿态得拿得低。
而他们二人,这次走的路数是:打了我家小的,我家就派出我家老的来了,那人家也派出老的。
成功把晚辈孩子间矛盾,升级成派系矛盾。
陈守门幽幽道:“可能,阿友和龙王家晚辈,也没仇。”
林福安胸口一起,似一口老血憋在脖颈,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本来可能真没仇,因为自己二人来了,把仇给结了。
陈守门再次幽幽道:“阿友还说,让我们回去准备给他族谱单开一页,是不是说明阿友已经和龙王家那位,结上关系了?”
林福安只觉徒弟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入他的心窝。
陈守门继续幽幽道:“阿友要是两次受伤都和龙王家那位有关系,那龙王家那位,就算再怎么铁石心肠,也该被焐热了,就算没被焐热……龙王身边的人也该被焐热了。”
陈守门目光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脸盆,以及盆内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是那个人送来的,那个人后来,更是直入龙王家,还很热情随意地打招呼。
“那个人,应该是拜龙王的。”
陈守门又指了指林书友的肚子:“我们刚来这里帮阿友治伤时,发现阿友本命纹不是被补缺回去的,而是从其它处借用,分了个均匀,给重新规整的。
整个庙里,能画本命纹的,只有师父您一人,我还没完全掌握,咱们阿友他自己,估计也是补不了的,更别提这种化原形补缺形了,这种手段……师父您会么?”
林福安的脸,都憋红了。
我会,我会个大颗呆!
这是阵法,这是阵法,破损了要擦去重新画的,你见过谁家阵法坏了,还能从这里借几根柱子那里借几杆旗,插回去,就又能用的?
陈守门幽幽地准备开口。
林福安终于忍不住了,从喉咙里发出低吼:“你再用这种语气说话,我就先清理门户!”
陈守门双手捂住脸,低下头。
林福安:“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这种姿态,真的是……”
这时,林书友悠悠醒来,睁开眼。
林福安双手捂住脸,低下头。
无他,没脸。
“爷爷,师父……”林书友这一觉睡得很香,他的身体被师父和爷爷调理了一下,不过他还记得之前没结束的对话,自己的师父和爷爷明显不信自己将要得到什么传承,“我真的得到了一个大机缘。”
林福安和陈守门,互相对视着,没人愿意说话。
难道说:
“孩子,乖,你机缘没了,我们还帮你结了个仇。”
林书友握住拳头,神情激动道:
“相信我,师父,爷爷,那个东西,对我们官将首很有用,是我们最需要的,等我得到了它,爷爷你就可以把它分享给其它庙,让所有官将首都能更好地除魔卫道。
爷爷?”
林书友见林福安的神情,以为爷爷是高兴的,他也高兴了,误以为是爷爷终于相信自己了。
受谭文彬影响,以往以正直内向著称的他,也难得开始了溜须拍马:
“爷爷,您不是一直想当庙首会的会长么,有了它,您就可以当上去了,多好啊!”
林福安挤出一抹笑容,握住林书友的手:
“好孩子,这个庙首会的会长,爷爷也不是非当不可……”
现在的情况是,家里的庙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
陈守门用力搓了一下脸:“阿友,师父跟你说件事……”
林福安猛地站起身:“阿友刚醒,让他再睡会儿,我们先出去。”
陈守门只能跟着自己师父走到病房外的走廊里。
“师父,不说实话么?”
“不能说,我们已经走错一步了,不能继续走错。”
“那我们现在回去?”
“不能回去,得有个说法。直接走了,事情就算没了结,金陵了不结,就等于逼迫人家去老家跟你了结。”
“那我们去投拜帖?”
“不能去投拜帖。
虽然我们已经前倨后恭了,可你要是再来一次字面上的,就是摆明了告诉人家:
要不是看在你们是龙王家的面子上,我们今天就是来挑门楣、灭……破你们门的!”
陈守门:“那我们……”
林福安:“就在这里等着,等人家给我们发话。”
这时,已经回家睡过一觉的范树林医生又回来上班了。
他今天不仅提了枣,还提了一袋橘子以及一盒他妈妈亲自做的米糕。
经过这里时,他瞅了瞅站在这里的一老一中,然后走入病房。
“咦,彬彬不在啊?”
范树林将东西放到床头柜。
“范哥,我彬彬哥不在,不过他应该刚来过,给我送了东西。”
林书友知道,上次也是这位年轻医生给自己做的手术,这次应该也是一样。
“嘿,看来你大哥对你这小老弟不错,还拿了这么多吃的。”
范树林拿起一瓶牛奶,扭开,喝了一口,这奶味和他昨晚收到的红包一样浓厚。
“是我害我大哥担心了。”
“这倒没有,我反正是没看出来,他这人给我一种学校老前辈的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有点看淡生死的意思,指不定哪天他自个儿死了,要是能从棺材里爬起来,还乐得给自己吹唢呐呢。”
范树林也觉得这种感觉很是诡异,对方只是一个大一新生,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不过这人也是真有趣,自己次次被他胁迫却又对他不断生出好感。
这好感可不是来自于红包,因为他要是真把人擅自在这里治死了,那自己职业生涯甚至整个人生,也就断了。
“来,我给你检查一下。”
“好的,范哥。”
检查完后,范树林不由愣神道:
“我的天,恢复得这么好?”
这一刻,范树林脑海中不由回响起昨晚谭文彬对自己说的话。
难道,
我真的是扁鹊再生、华佗在世。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两个来人,气势如虹地走来,又水银泻地般地离去。
秦叔还好,只是笑笑,却也没急着将袖口放回去,他在等,等屋里老太太的吩咐。
倒是刘姨,她是真有点生气了。
这些日子,她过得实在是不太美丽,迫切需要打一架来释放一下,可谁知刚扎好头发,人就走了。
但头发还是没急着再放下来,保不齐老太太这次不点阿力而是点自己呢?
当初,李追远还是在被刘姨理发时,从刘姨这里得知的官将首。
这说明,刘姨对这一派熟悉。
在她看来,老太太要是让阿力去,阿力还得慢慢放风筝,要是让自个儿去,那可不就更省事了?
那些阴神再厉害又怎么滴,可没听说过祂们能解毒治病的。
就算真有,但一个个起乩请下来,排队挂号都来不及。
谭文彬摸了摸头,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糟了,是自己把皇军带进村了。
“小远哥……”
“上去吧,奶奶还在等着给你上课。”
“哎,好。”
中午的扁豆饭,还是秦叔做的,因为刘姨现在不是暂时失去了味觉等东西,而是紊乱,意味着……她可能会觉得给一碗汤里放半碗盐会更好吃。
而家里伙食的没落,更让老太太如坐针毡,按理说这时候,该是她这个老人家顶上来的,既顶不上去,就更显得自己无所用。
李追远走到秦叔身边,说道:“叔,他们俩是奔我的。”
和将军庙里见过的茆长安负手行走姿势就能推断出他是捞尸人一样,刚那两位行路风格,也有三步赞的影子。
当然,就算不看步伐,看那二人头顶隐约有香烛朦胧之象,也意味着他们随时能够起乩,甚至已经在准备起乩了。
秦叔看着李追远,笑道:“我知道。”
“叔,我可是在过河呢。”
“我没忘。”
“那你和刘姨刚刚……”
李追远清楚,刚刚俩人是真准备要出手的。
按正常理论来说,自己走江时所招惹到的麻烦,要是家里人出手了,那家里人就会承担因果反噬。
他们肯定是知道的,事实上,他们俩人分别教导润生和阴萌时,已经在承受着一定的反噬。
不过,自己这里已经掌握了走江的规律。
这第一浪刚结束,第二浪还未起。
所以,刚来的那两位,并不是被江水推来的。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是因果意义上,会与自己不死不休的对手。
更意味着……自己真的可以请秦叔刘姨出手,把这两个江水之外的人给解决掉。
当然,以上这些,秦叔和刘姨是不知道的。
“你是家里孩子。
再说了,别人找上门来了,要真推了那院门,那就只能打死,没第二个选择。
这和你现在走没走江,没关系的。”
李追远闻言,笑了笑。
心里则暗暗警醒,看来,自己得找柳奶奶打个小报告了。
因为看秦叔的样子,他是真愿意拼着受反噬的代价,来帮自己解决死倒。
不仅是为了自己,还有点想弥补年轻时遗憾的意思。
可惜,自己现在脑子里的和即将总结到书上的走江认知,只能和自己团队分享,不能和他们细说,要不然就会遭受无妄牵连。
阿璃是可以说的,他自己,在阿璃那里没有秘密。
一是因为阿璃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二是阿璃和自己之间的关系以及自己以阿璃门槛外死倒作为题库的方式,二人之间,本就纠缠在一起。
这江,本就是他和阿璃两个人牵着手在一起走。
本质上,阿璃实比名义上最早的润生,更早加入团队。
忽然间,李追远脑海中想到了一个可能。
如果说外人看到自己写的书,会受到牵连的话,那自己当初坐在太爷家二楼露台看魏正道的书时,是否就已意味着牵连开始了?
再联想起自己寝室里被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那本邪书……和自己将写的以及魏正道的书比起来:
就你,也配称一个“邪”?
柳玉梅原本正坐在楼上喝着茶。
那二人刚走来时,老太太目光微凝,她这后半生,最容易受刺痛的,就是外人不再敬畏龙王家的牌匾。
这倒好,居然敢有人找上门来了。
老太太的心底的火苗,已经被点起,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在怎么解决好这俩人之后,再顺蔓摸瓜,把他们身后的关系也都给料理掉。
这老虎蛰伏,要是不把那些敢于最先凑上来的家伙给狠狠收拾,那之后,就会吸引来一大片企图食腐肉的玩意儿,弄得你不胜其烦。
可等那两位即刻偃旗息鼓,又如此圆润地过门而不入,仿佛只是出来散步时,倒是把柳玉梅逗得笑出了声。
心底的火苗,也就散开了。
甚至,她还觉得有点有趣。
说到底,就和她吩咐秦叔院里不种花而种蔬菜瓜果一样。
因为小远入门和走江的关系,老太太心里踏实了,也祥和了,不似过去那般敏感。
这世道,一直如此,很多人的生死,只取决于某些人的一念之间。
谭文彬上来了,上楼时,他就在酝酿情绪,等到老太太面前,他就开始了表演:
“老太太,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我一个人好好地瞎溜达,却被人偷偷跟着,他们不会企图对我不轨吧?”
一个是千年的狐狸,一个正在给自己身上沾狐狸毛。
在这个家里,也就小远能和老太太过过招。
柳玉梅放下手中茶杯,说道:“好啦好啦,你想为人家里求情就直说,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搞这些弯弯绕绕。”
“嘿嘿嘿。”谭文彬开始泡茶,这技艺,还是他在寝室里,请小远教的,他记住了每一个步骤。
柳玉梅摆手道:“不喝茶了,给我倒点米酒,最近老睡得不踏实,喝一点。”
“成。”谭文彬拿来米酒瓶,又换了套杯具,一边斟酒一边说道,“倒也不是想求情,是我自己没把事儿办妥帖。”
“哦?”
“小的那里我打理好了,没想到老的能来这么快,是我疏忽了。”
其实,深究下来,这事还真不能怪谭文彬,他已经把林书友打理好了,而且林书友意外得配合,几乎是哭求着想要小远哥的秘法。
但事情错就错在,林书友那边就算得了封口令不能具体说事,可他在病床上笑着不停喊着“大好事”“大机缘”“年饭坐主座”“族谱单开一页”。
这一幕,在家里长辈眼里,活脱脱的就是一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自家傻儿子。
“具体说说,是怎么个事儿?”
“好嘞。”
谭文彬开始组织语言,为老太太身体不受反噬着想,他不能直说,只能不停地打比方做比喻找隐射打机锋。
好累,终于把一件事儿给说完了。
老太太听得也累,弄得她都想直言不讳地说:切莫再打哑谜了,自己宁愿呕点血,也省得费这脑子了。
但等听到结尾时,老太太忽然眼睛一瞪,手中的成化斗彩鸡缸杯直接被捏了粉碎。
“好大脸!”
谭文彬怔住了,咦?
柳玉梅是真的生气了,因为她被占便宜了。
自己这边从一年前就好好相处着情分,亲孙女陪着他,更是将两家传承一起给他,这才将他请进了自家的门,这得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而那位,居然想空口白牙地直接要秘法传承!
这等于是自家辛辛苦苦日夜供奉地菩萨,被别人请去摇签问卜。
自古以来,你敢窥觑我家秘法,那就是结了死仇!
老太太低头看向谭文彬,她知道他应该不懂,至于小远,小远懂不懂这个无所谓,小远大概是不在意。
但自家又不是开善堂的,我在不在意是我的事,岂容你惦记?
搁过去,想求秘法或者想请上家梳理自家传承体系的前提是,你得率本家入我门为奴,定个期限,期满方可离开;亦或者,为我前驱做事,死半个家族。
但很快,柳玉梅又想到不对劲,这等天大的好事,刚那俩家伙还如此这般上门做什么?
到底是谭文彬只是个高考语文水平,没办法像小远那般引经据典,能把事儿讲完了就不错了,就别在意丰满人物形象了。
柳玉梅问道:“那个小子,是不是有点傻?”
“嗯?”谭文彬点点头,“不傻,但憨憨的。”
“呵……”终于理清前因后果的柳玉梅,再次被逗笑了。
这家人倒是有意思,两次把自己惹生气,又能两次把自己逗乐。
“你告诉小远,秘法……”柳玉梅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算了,不要跟小远说了,小远的事,他自己去决断。”
“哎,好。”
“另外,这件事,你再去处理一下,他们还在那儿,不敢再过来了,但也必然不敢走的。”
“成,老太太您给个话。”
“我无话可说。”
谭文彬仔细观察了一下老太太的神情,确认这不是话中有深意,而是老太太似乎真的被整无语了。
“那我这就去。”
“再等等,今儿的课可还没上,他们那儿,可以再晾晾,让他们多受些煎熬,也是他们自找的。”
“您说,我听着。”谭文彬原本是蹲在老太太身边服侍的,这会儿抽出一张凳子,坐下了。
“壮壮啊。”
“哎,我在。”
谭文彬立马站起身。
柳奶奶平日里不喊自己被太爷取的小名,可每次喊起时,都意味着有正经话要吩咐教导。
换个角度来看,这小名确实取得讲究。
“你是在学小远么?”
“老太太您这话说的,这不是应该的么,这叫……见贤思齐。”
“可是小远,他真的喜欢他现在的样子么?”
“这……”
“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你得自己心里掂量。想想过去刚认识时,小远为什么愿意和你玩,总不可能是因为你像他吧?”
“我……”
“人这辈子,其实总在做着一件事,那就是不断拿起,又不断放下,最怕的,是一直舍不得撒手,端着。
甭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事,没叫你忘记,但该看开的,也得看看开。
心里就算搁着谁,他应该也不乐意你受累一直端着他,平白让他成了你的负担。
壮壮,你是懂得开导活跃别人的,但别只顾着哄别人开心,忘记了自个儿。”
“我听懂些了,谢谢您,老太太。”
“不用谢我,我也是为小远好,小远性子冷淡,我是知道的,以前在李三江时,他会表现得很热情,可现在,他是越来越不想演了。
你作为他的船头吆喝,龙王不想说的话你得说,龙王不想应付的场面你得应付……”
顿了顿,柳玉梅继续道:
“龙王身上要是有短板,你也得补上,让外人,瞧不出来。”
“呼……”谭文彬脸上露出了笑容,“明白了。”
“去吧。”柳玉梅抬起手,“记住,我虽无话可说,但也别让那俩家伙太过好受。”
“您瞧好吧,我这就去帮您好好逗逗他们,晚上再说与您听,供您睡前解闷儿。”
“那说好了,没乐子,我这心里可过不去这坎儿。”
“您放心,必须的。”
……
“他来了。”
林福安和陈守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凝重。
“师父,那边来给咱们派说法了,到底是福还是祸……”
“你居然现在还想着福?”
陈守门:“……”
林福安:“祸不毁庙,就该烧高香了。”
谭文彬走上了楼,面带笑意地往病房这里走来。
林福安和陈守门虽内心紧张,却也硬挤出了笑脸,这难度,直逼他们生平刚学起乩。
谭文彬无视了他们,走入病房:“阿友,好些了么?”
林福安和陈守门再次对视一眼,然后默默地跟进病房。
他们不信这家伙不认识他们。
“彬彬哥,我好多了,对了,给你介绍,这是我师父,这是我爷爷,他们来看我了。”
林书友指着介绍,他注意力在谭文彬身上,没注意到,他指一个,抖一个。
林福安和陈守门集体向前半步,准备行江湖礼。
谭文彬“噗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
“叔叔爷爷,我对不起书友啊,是我把书友害得这么惨的,我有错,请你们责罚!”
“噗通!”“噗通!”
林福安和陈守门只觉得这眼前的天都塌了,也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坐在病床上的林书友,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坐着,有些不合适。
“叔叔爷爷,你们跪什么呀,有错的是我。”
陈守门:“不,你没错!”
林福安:“有错的是我们,是阿友没教育好我们。”
“叔叔爷爷,你们这样通情达理,让我如何自处,这样,我给你们磕头!”
林福安和陈守门这下不仅觉得天塌了,这是天要炸了啊,这磕的是哪门子头,莫不是龙王家派他来给自家庙送终?
“别别别,别这样。”
“哦,好。”谭文彬麻利地站起身,然后上前搀扶,“叔叔爷爷们,你们也快起来,我和阿友是哥们儿,我是晚辈,给你们跪下是应该的,你们那儿不是有磕头送红包的习俗么?”
林福安和陈守门被搀扶起来,俩人脑子里还是晕晕的,完全成了浆糊,只听得“红包”俩字,就不自觉地开始摸自己口袋。
要是能靠给红包或者给其它东西能了结这桩怨,那要什么都肯定给啊。
谭文彬又道:
“我家长辈说了,家道中落,就算外头有朋友,也瞧不上咱家了,路过家门也嫌穷酸,怕脏了鞋底不愿进来,干脆装没瞧见,赶紧走,生怕走晚了,就被我们追出来借钱,唉。
哎哎哎,叔叔爷爷,你们别跪啊,别啊,你们跪我也跪了。”
正在查房的范树林正好走回到这里,往里一瞧,诧异道:
“哟呵,帮内结拜呢?”
第一百零三章
“呵呵呵……”
柳玉梅一边吃着蜜饯一边笑出声来。
在医院进行友好亲切问候后,谭文彬还请那两位去老四川吃了烤鱼。
席间话题很密,但基本都是一个套路流程。
比如先咨询官将首的传统文化,对这一行表示出极大好奇,紧接着话风一转,询问一个区域一般有几座庙,要是庙太密香火会不会不够分?
再比如先聊聊林书友同学刚正不阿的品性,说宿舍楼里有位同学居然敢养鬼看门,林书友同学气得请白鹤童子上身差点把那同学给打死。
谭文彬:“要我说那种养鬼玩的人就是罪大恶极!”
林福安和陈守门也随之附和。
谭文彬:“所以我们家龙王就知错能改,把看门用的鬼,给超度了。”
林福安和陈守门闻言,脸色直接就变了。
总之,就是这套流程反复来回,折腾到饭吃完,二人离开饭店,走路出去时,腿都在打摆子,面色也是惨白。
连出租车都是谭文彬帮他们打的,二人今晚就连夜回福建了,甚至都没去和林书友告个别。
柳玉梅抿了一口米酒,说道:“你小子,是会折腾人的。”
“这还不都是老太太您教得好嘛。”
“我可没教你这个。”
“您下午才教导我,人这辈子一直在做的事就是不断拿起又不断放下,我就先在他们身上试了一下七上八下。”
“贫嘴。”
“那我掌嘴?”
“行了,我听舒坦了,这件事就给它放下了,事办得不错,奶奶我,很满意。”
“可不敢居功,人家是恐惧庙被拆了,怕的不是我,怕的是我背后的奶奶您。”
“还不错。”
“再者,再好的套路一下子用太多,人也就麻木了。
前一半他们是真害怕,到后头,他们俩应该也是渐渐琢磨出味儿来了,咱要真打算去拆他们的庙,我还用在这里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话?
最后其实就是,我在说,他们也就在配合着演那一惊一乍了。
出了饭店门时,那走路姿势太夸张了,演得可真不像,阿友的爷爷自个儿偷偷用力掐自己大腿,使劲把眼眶给逼得发红。”
“不错。”
“他们这是演给我看,想借我的口说与您听,博您一乐,让您消气。”
“很不错。”
“嘿嘿。”
柳玉梅将自己手中的酒杯递给谭文彬:“赏你的。”
这杯子本有一对,下午被老太太亲手捏碎了一个。
谭文彬接过杯子,倒了半杯米酒进去,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放回茶几:
“谢谢奶奶,这米酒挺甜的。”
柳玉梅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子上,淡淡道:“看来是眼光高了,瞧不上奶奶这点零碎了,说吧,想要点什么。”
“平日里听您教导,再蹭您家几顿饭,已是我占了极大便宜,其它的,我可不能要了,我毕竟是跟着远子哥混的,哪能收……收外人的东西。”
“奶奶我是外人?”
“这不是看跟谁论么。”
“我累了,要歇息了。”
“那我走了,明儿再来听您教诲。”
谭文彬起身,把茶几上剩下的蜜饯果脯这些,都倒入自己口袋后,这才往外走。
走至门前,听到后头老太太传来一句:
“很好,拎得清。”
谭文彬停顿了一下,笑笑,走出门下了楼。
走到院子里,先去敲了敲润生的棺材,问候了句闷不闷;
又跑阴萌那头,问了句腌入味了没。
等都打好招呼了,李追远也从阿璃房间走出,身上背着登山包,手里提着林书友的书包。
谭文彬伸手接了过来,这次李追远没拒绝。
二人并排往寝室走。
谭文彬没和李追远具体说官将首那边的事,因为他知道小远哥对那个不感兴趣,只是简单提了句那俩人都已经回去了。
“小远哥,老太太喝酒用的那个杯子叫什么?”
“成化斗彩鸡缸杯。”
“老太太今儿个捏碎了一个。”
“剩下的那个更值钱了。”
“唔……值多少?”
“没断顿前别急着卖,卖了以后几代都不会断顿。”
“那可真是不老少。”
“心痛了?”
李追远猜出发生什么事了,柳奶奶有个习惯,心情一好就喜欢把身边物件儿送人。
“倒也没有,只是想问一问,方便以后年纪大了跟人路边摊喝酒时,与人吹牛。”
“嗯。”
“小远哥,润生和阴萌继续这样练下去,真的不会出问题?”
“会有问题。”
“副作用是?”
“折损阳寿。”
任何急于求成的训练方法,都会带来透支生命的副作用。
秦叔和刘姨,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将各自的绝活让他们都体验一遍,以方便他们日后自己有个摸索精进的方向,这是透支性传法。
“那以后……”
“积德补寿。”
谭文彬舔了舔嘴唇,笑道:“那我岂不是赚大了,没折损的需要补,只会继续往上加,哈哈。”
深夜的晚风,吹过二人身边后,又吹过了好几天。
阳光明媚,学校操场,李追远拿着书坐在角落台阶上。
军训新生以班级为单位,在下方排队,接下来将接受检阅。
校领导开始讲话时,李追远翻开第一页。
等一本书看完,副校长们还没轮完。
还好,李追远提前有准备,他带了两本书。
可事实证明,他低估了领导们的强烈表达欲。
第二本书看完,最后一位副校长才讲完话,接下来还有下一级的领导、主任以及优秀教师代表。
光是开篇的那段“在这金风送爽、秋桂飘香的季节里,我们相聚在一起……”
每位领导,都以不同的文字,重复将秋天赞美了一轮又一轮。
终于,检阅开始,各班以方阵形式穿过主席台下,展示军训成果与精神风貌。
李追远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谭文彬也在方阵中。
谭文彬就开头军训了一下,之后就一直在请假,毕竟有不断受伤的林书友,一直在为他批请假条。
每次教官都去医务室检查,确认无误,只能叹息这孩子太倒霉了,刚开学就从宿舍楼里摔下来两次。
谭文彬原本以为自己不用参加的,没训练磨合好,再加入方阵队伍里,容易带坏节奏,影响班级评分。
但新辅导员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他强烈要求谭文彬参加最后的检阅。
而且,新辅导员在和教官商议后,将谭文彬和林书友,放在了队列最前头,就连举着班级旗的旗手,都得搁他俩后头。
谭文彬被要求将警局颁发的奖状,高举。
林书友本来身体都没啥大问题了,却被新辅导员要求重新捆上点绷带,又递给他一根拐杖,让他拄拐前行。
本来新辅导员打算给他两根的,但林书友拄拐而行太快了,看起来生龙活虎,就撤去了一根,看起来就身残志坚。
班级方阵口号也很有意思,不是其它班的“一班一班,永不一般!”
而是:“爱护同学,关心互助;见义勇为,社会担当。”
不押韵。
但在真有故事的前提下,押不押韵都是次要的。
这其实已经算是在“作弊”了。
且毫无悬念的,本班级,拿到了军训检阅第一名的成绩。
其他班的同学和辅导员固然嫉妒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而且因为涉及到拐卖儿童事件,道德感强压下,你甚至不好意思在面上表露出来。
教官们对此倒是比较能接受,他们更能理解,有时候训练得再好,但行走的“功勋”有时候就奔那人去,这是命,有时候真羡慕不来。
检阅结束后,各班级回归先前方阵位置。
校领导再次开始讲话,操场上空再次回荡起:
“在这金风送爽、秋桂飘香……”
教官们则趁着这个机会,在后面整队,跑步离开,无声告别。
李追远也捡起地上的书,没回寝室,而是去了教室。
待会儿要开正式班会。
先进入教室的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角落位置。
同学们还穿着军训服进来,各自落座,李追远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李追远,不少人还很诧异,怎么还有个小弟弟坐在这里。
谭文彬和林书友前后脚进来,谭文彬径直走到李追远身边坐下,林书友还想挤一挤,被谭文彬指了指前头,没办法,林书友只能坐前一排。
“彬彬哥,我这拐杖现在不能丢么?”
“再多拄两天吧,现在就丢容易被人说闲话。”
“哦,好吧。”
“再说了,丢了干嘛,不是钱买的啊?卖了就是,你可以站学校商店门口喊‘卖拐喽’‘卖拐喽’。”
“可要是没人腿脚受伤呢?”
“这拐又不是必须卖给腿脚受伤的,也可以卖给脑子不好的。”
新辅导员走了进来,他姓吴,叫吴宏,很年轻,个头不高,人很胖,圆圆的脸小小的眼,不显油腻却透着一股子精明。
班上学生都亲切地称呼他为“吴胖子”,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他一进来,班级里“吴胖子”的称呼声此起彼伏,他笑着挥着手,目光在大家脸上扫过。
李追远看出来了,他在眼神记录。
那些喊“吴胖子”的同学,大概率与奖学金和班委名额无缘了。
而那些坚持喊“辅导员”和“吴老师”的小部分同学,则瞬间凸显出来。
谭文彬倒是没喊,而是从李追远那里拿来一本书,低头仔细阅读着。
班会开始,他没按照时下流行的方式,投票选班长,而是直接任命:
“接下来,谭文彬同学将是我们班的班长,大家鼓掌欢迎。”
全班响起掌声,林书友鼓得最起劲也最响烈。
这个确实不需要投票了,即使他没参加过几天军训,但哪个班上能出一个新学期开始就能去参与打击拐卖儿童犯罪团伙而立功的牛人,都会毫无悬念地当选。
谭文彬刚从死倒的世界里抬起头,一脸茫然:啥,我是班长了?
班会结束,新班长谭文彬趁同学们没走前,喊了一声:
“军训服待会儿全部送到平价商店柜台里去回收,报我的名字可免费获得橘子水一杯!”
大家传来欢呼声。
罐装饮料成本太高,橘子水就是纯粹拿橘子晶冲调的,店门口有个玻璃框子,机器一开,黄色的饮料就会翻滚,看起来很诱人,实则成本低得很。
不过,在时下敢请全班同学喝饮料,也算是豪气之举。
林书友激动地说道:“哥,恭喜你啊!”
谭文彬对他翻了个白眼,但很快,他自己也笑了。
他原本对当班长这事没什么兴趣,觉得会分散自己的精力,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上班长这一刻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而且近期,他的一些想法,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正如柳奶奶所说的,远子哥可能并不喜欢另一个小远。
李追远开口道:“恭喜你,彬彬哥哥。”
谭文彬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那晚面对那个叫“良良”的孩子时,小远哥喊自己“彬彬哥”而不是“壮壮哥”,这并不是疏忽,而是故意。
远子哥想看自己拿荣誉,想看自己拿奖,还想坐在这里,看自己当班长。
这时,吴胖子对这边招了招手:“班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嘞!”谭文彬举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们都来。”吴胖子又补充了一句。
显然特指李追远。
“好嘞!”林添头热情回应。
吴胖子的办公室是合用的,里头有四张办公桌,不过进来时其它办公桌后头没人。
先前吴胖子在教室里没有特意提李追远,这会儿在办公室里着重和李追远在聊天,先以询问生活的方式作为铺垫,然后很快就将话题引到了罗工身上。
最后,他再将话题拉入自己感情生活,以弥补中间那段的功利性观感。
吴胖子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相框,将自己和对象的合照给大家看。
谭文彬凑过来瞧了一眼,调侃道:“吴哥,你该带嫂子去医院看一下眼科。”
吴胖子的对象身材高挑,面容甜美,放在当下,就是清纯校花级别。
男人对别人说自己对象一朵鲜花插牛粪里这件事,一般不会感到生气,反而感到自豪。
吴胖子不仅默认了谭文彬的兄弟称呼,还很骄傲地仰起他那并不明显地脖子:
“你嫂子眼光好着呢,跟你们说吧,当初上学时,还是她主动追的我。”
“吴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家庭背景深厚,深藏不露?”
“我要是深藏不露,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企图靠你们的关系拍上罗工的马屁了。”
谭文彬一拍大腿:“不好,看来带嫂子看眼科不行,得看脑科。”
“去你的,我们这是真爱,过阵子喊你们出来吃夜宵,我带她出来给你们看看,认识一下。”
“为啥要过阵子啊,还是抠。”
“她最近没空,在医院照顾她父母,我待会儿也要去医院陪着的,毕竟还没结婚,得去二老面前好好表现一下。”
“父母一起生病了?”
“嗯,前阵子她爸妈回老家上坟后,回来身子就不舒服,然后就住院了,到现在也没查出什么具体毛病,医生怀疑是食物中毒。”
李追远抬起眼帘。
谭文彬也是一惊,像是一只被踩中尾巴的猫,突然触电。
上坟,生病,关键词这不就来了么。
只有林书友,还在介绍自己老家那里解决食物中毒的偏方。
吴胖子拿出一张纸,一边听一边认真记录。
“吴哥,你给我也拿一张纸。”
“给。”
“吴哥,笔还有么?”
“给。”
谭文彬:“吴哥,嫂子老家哪里的?”
“黄山附近。”
“嫂子爸妈什么时候回老家上坟的?”
“就前阵子。”
“具体日期。”
“这月1号,我和她一起去火车站送她爸妈的。”
“嫂子没去对吗?”
“嗯,她没去。”
“二老现在在哪个医院?”
“三院,距离咱学校不远,花鸟市场对面。”
“几号病房?”
“你问这么详细做什么?”
“我认识个老中医,医术一流,专治疑难杂症,我帮你请去看看,花钱都请不来,得靠人情。”
“这怎么好意思……什么时候能去?”
“过几天,得联系,你先告诉我病房号,我约好了就先带他去,放心,我会说是吴哥你请的。”
“好,我写给你。”
“除了二老生病外,家里还发生什么异常没有?”
“没听她说过。”
“老家具体位置在哪里?”
“民安镇,我没去过,因为还没到那一步流程。”
“好的,吴哥,你放心,我会持续跟进的。”
吴胖子笑道:“你爸不会是当警察的吧?”
“嗯,对。”
吴胖子闻言,立刻又来了兴致,似乎想要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探讨一下。
谭文彬将纸条一收,立刻打断他的话头,说道:“吴哥你放心,哪天你出去嫖被抓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你这小子。”吴胖子明白了意思,“好了,事儿都聊完了,以后班里的事我就传达给你,你和班委们协调负责一下,咱们散会。”
离开办公室,三人往寝室方向走。
谭文彬问道:“小远哥,会不会是新脉络出现了?”
李追远:“不一定,这个没办法说得准,而且也太早了些,也离我们比较远。”
一波刚平,虽然过了些日子,但也不该如此迅疾,因为自己第一波本就是提前解决的,理论上这中间间隔会更长。
谭文彬:“也是,确实距离我们学校比较远。”
“彬彬哥,我指的不是距离,而是关系。”
“关系?”
“辅导员的未来丈人丈母娘,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太远了,如果这条线想要成立,未来发展模式应该是:
辅导员的对象因照顾和想要解决自己父母问题,也生了怪病。
辅导员为了照顾自己对象和解决对象的问题,也被染上怪病。
虽然你现在是班长,但辅导员和你的关系并不算特别熟络,需要时间来培养感情。
在这一基础上,你哪天去他办公室给他交资料或者你们俩一起吃夜宵时,他就当着你的面发病,要么忽然晕厥要么犯起癫痫,总之要很明显的那种。
这样,才能从你这里,过渡到我身上。”
谭文彬点头道:“要是按这样来算,就算我善于和人拉近关系,也起码得花俩月的时间吧,才能有那种交情深度。
而且,虽说我挺喜欢和吴胖子这种人打交道的,但想和这种人交心很难,除非中途我去他家,他那漂亮的对象给我们做了一顿饭。”
李追远:“她对象还得养几只流浪猫,最好还喜欢去孤儿院做义工,温柔善良,和辅导员形象形成反差。”
谭文彬:“这样才能触动小远哥你?”
“是你。”
“哦对,是我。”
自己差点忘了,我远子哥莫得感情。
谭文彬:“然后我会同情心泛滥,来求小远哥你。”
“嗯。”
谭文彬眨了眨眼,自己说自己同情心泛滥,这感觉还真挺奇怪的。
不过他也品砸出味儿来了,自己还真得热爱生活、乐于社交、挥洒感情。
就比如今天,要不是因为想看自己当班长,远子哥都不会去教室开班会,也正因为自己的关系,远子哥才会同意和吴胖子去办公室聊一下人际关系。
柳奶奶说得对,自己确实不能一味地模仿远子哥。
自己,
得来当远子哥的雷达。
一念至此,谭文彬整个人都轻快得摇晃起来。
那俩奋斗逼你们继续奋斗去吧,老子只要回归本性,团队作用就无可替代,哈,这就是命。
李追远:“所以,还太早了。”
“对,确实,还太早了。”
顺蔓摸瓜,好歹有个蔓,要是这条线能成立,就不是顺蔓摸瓜了,是人家种子刚发芽,自己等人就提前拿着四五把黄河铲去挖了。
林书友好奇地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谭文彬:“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林书友:“要是发现了邪祟,请记得喊我,我义不容辞!”
除魔卫道是真的,想学秘法也是真的,林书友身上现在不仅有正道责任,还肩负着老家两市一十三县所有官将首庙的未来发展。
他的担子,很重。
他现在巴不得像上次那样余婆婆的死倒,赶紧再多来几次,他好被继续插针,当然,能得到其它更多体验就更好了。
谭文彬:“别急,暂时用不到你了,我家润生明天就出关了。”
林书友:“虽说都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不兴分个高低,但他,打不过我。”
以前交过手,润生他们一起上,都没能拦得住自己。
谭文彬:“没事,你等着看吧,润生出关第一件事估计就是想找你练练。”
林书友:“正道中人,要是自相残杀,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我去拿瓶墨水。”李追远走入商店。
陆壹坐在柜台上收钱,他现在是真喜欢这项工作,只要一下课就过来,虽然是拿工资的,却有种当老板的感觉。
李追远从货架上拿了一瓶墨水,走到柜台前过账时,陆壹正在接电话。
“神童哥在这里,我让他接电话。”陆壹将话筒递给李追远,“大当家打来的。”
这称呼,陆壹是从谭文彬那儿学来的。
李追远接了电话:“喂,亮亮哥。”
“小远,晶晶已经身体大好出院了,师母想请你吃饭表示感谢,老师让我来打电话问你愿不愿意去,不愿意去也没关系。”
“你们回金陵了么?”
“没,我们这会儿在都江堰。”
“那我就不去了。”
“行吧,我待会儿给师母回个电话,就这样了,我先挂……”
“亮亮哥,你老家是安徽哪里的?”
“安徽南通啊。”
“我问你正经的。”
“哦,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继续开这个玩笑呢,还想着配合配合你。我老家在黄山边上,一个小镇。”
“叫什么名字?”
“民安镇,是个古镇了,老漂亮了,我下个月就和老师回来了,正好我爸生日也在那时候,我带你们去我老家玩一玩,你肯定喜欢我们那儿的建筑风格。”
“伯父下个月几号生日?”
“下月底呢,还早。”
“好,我知道了。”
“可别准备礼物啊,人去就行。”
“好的。”
李追远将电话挂断。
拿着墨水走出商店,李追远回到寝室。
林书友还想跟进来,被谭文彬作势欲踹,这才把他逼退回自己寝室。
关上门,谭文彬无奈叹了口气,感慨道:“这家伙,现在整天要黏着我们,要不,我去解决一下,让他安静地当个门神?”
门神,是贴在门外,不进门。
“嗯,再送两套符针吧。”
“嘿嘿,先送一套,他表现好,再给一套。”
“彬彬哥,你看着办。”
“保证完成任务。”
谭文彬拿着一套符针出去了。
李追远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面前的书。
这是老家学校发来的《追远密卷》新版样品,不再是以前那种试卷形式,而是硬化上书,里头会加上课纲内容、公式解析以及答案解析。
寄来了三套,分为三种颜色,上中下三册。
主要是想让李追远看看封面设计,而且考虑到实用性,上头没内容,全是空白页,也算是老家学校送来的一份硬本纪念品。
李追远现在翻开的,是《追远密卷》上册,上面用钢笔写下了第一卷,卷名《余婆婆》。
全程记录了《余婆婆》事件的所有脉络,以及事后解析和猜想。
这一卷,谭文彬早就看过了,他现在桌上还放着一个小册子,叫《走江行为规范》。
李追远拿起钢笔,在新的一页写上:第二卷。
然后,将书推开,在旁边本子上写上“民安镇”。
当两颗种子,都在同一处地方发芽时,那就可能不再是巧合了。
但如果真要提前这么久,去反向挖掘,那对那头的死倒而言,会不会太憋屈了些?
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我为什么要与你共情?”
……
“呐,给。”
谭文彬将符针递给林书友。
“谢谢哥!”
林书友无比激动地接过来,之前谭文彬已按照病床前的约定,送给他一套了。
一套分为两根破煞符针、两根封禁符针,可供一位官将首使用一次,用完就废,除非像林书友上次那样,能得到庙里的续命才能恢复。
林书友从床底下,将原本的那一套拿出来,两只手,一只手抓着一套。
“这一套留给我,这一套我寄回去给我爷爷。”
“你傻不傻,你都没想过第一时间把拿到手的第一套送回去,让你老家人看看,能不能仿造。”
“我爷爷仿造不出来的。”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里,我爷爷想修补,也得擦掉重画。”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林书友挠头:“可是,就算仿造出来了,谁敢试?一旦有丝毫差错,试试就逝世了。”
“也对,忽然觉得你挺聪明的。”
这符的原型设计,来自于魏正道的《正道伏魔录》。
画符时得讲究神韵纹理,不是照着临摹就能成的,这些只在书上有记载。
再者,亲笔画这符的,是阿璃。
所以,李追远这里从根本上,垄断了这种符针的产出,哪怕送出去了,外头也是用一套少一套。
谭文彬伸手指了指林书友手中的另一套符针,说道:“你爷爷既然有了,那你师父呢,把这一套一起寄回去,送你师父吧。”
“那我自己就没得用了啊?”
“需要你用时,我会给你。”
“啊,对,大哥,你好聪明!”
“还有,跟你说件事,你以后上下学跟着我可以,但要是我跟着小远哥时,你别跟过来,有点眼力见儿。
安安心心地白天去上课,晚上回宿舍睡觉,有需要时我会来喊你,其余时候,做好我小远哥的外围防护。”
“明白了。”
“我这儿还有一套符针,你做得好,我以后就给你。”
“好!”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胳膊:“等润生回来了,你就去和他好好打一架。”
“啊?这怎么能行。”
“你傻啊,你和他打起来了,要是你打不过他,为了帮他上强度,我远子哥会不会给你加点料?”
“那我,故意打不过他?”
谭文彬皱了皱眉。
林书友兴奋道:“是吧,只要我故意打不过他,小远哥就会不停地给我加料。”
谭文彬脑海中浮现出润生这阵子所经历的恐怖特训。
“傻孩子,你要是这样玩……”
“行的,可以吧?”
“你会被润生打死的。”
……
回到寝室后,谭文彬看见小远哥在看书,现在寝室里堆了很多书,是柳奶奶派人送来的基础读物。
这段时间,他和小远哥一起在看这些书,这让谭文彬有一种我和小远哥处于同一阶段,共同在打基础的错觉。
“亮亮哥父亲下个月生日,他老家也是民安镇。”
“民安镇?”谭文彬刚坐下的屁股马上弹起,“小远哥,那会不会真是这个?”
“不确定,但概率在提高。”
“我们现在就开始调查不?”
李追远摇头:
“不急,等润生和阴萌结束特训。
当你抓住这条线时,振感也会顺着这条线传递过去。
所以,要么不动,要动的话,就直接顺着所有线以最快的速度推过去,不给它任何反应时间。”
“好,我知道了。”
饭点时二人就吃了点面包,然后一起看书到下午。
谭文彬离开桌子,他刚看了一本基础书的一卷,远子哥脚下则放着刚看完的一摞。
“小远哥,我去陪老太太聊天了,你现在去不?”
“我晚上去。”
“好,那我先走了。”
谭文彬一个人来到柳家,刚推开门进入院子,就看见润生坐在椅子上。
只是这次,润生身上瞧不出丝毫萎靡,反而有一种镇定泰然。
“润生,你这是……”
润生:“我的特训结束了。”
“那秦叔呢?”
头发散乱面容憔悴,走路都有些摇摆的刘姨从屋里走出来:“他临时有事出去了,过阵子才会回来,不过课程是教完了的。”
谭文彬看向角落里的那口腌菜缸,没看见阴萌的身影。
刘姨说道:“萌萌被我找了口金陵古井,浸下去了,出师前,给她净净身子。”
“哦,这样啊。”谭文彬点点头。
“哐当”一声,好几把工具被丢到了谭文彬脚下,有镊子、扳手、启子、榔头,小刀。
“这是……”
刘姨扶着额头说道:“他走得急,没能来得及善后处理,我又太累了,壮壮,你就帮润生把体内的十六根棺材钉给取出来吧。”
润生脱去上衣,将自己后背露了出来。
谭文彬捡起地上的工具,再看向润生身上那一个个嵌进去的钉帽,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画面,实在是太可怕了,每根钉子,都有筷子那般长,而且很粗,取出来那个画面,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何况还得取十六根。
这不是勇气不勇气的事,他好歹也是用石头砸死过人的,但要对自己同伴用这种方式,他还真下不去手。
润生安慰道:“没事的,不疼。”
“好。”谭文彬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手时,还是停了下来。
润生:“怎么了?”
“我想到个好地方,不仅能很好地取出来,还能顺便帮你消毒。”
……
“范哥,我亲爱的范哥。”
范树林听到这声音,整个人抖了一下。
抬起头,看向谭文彬,然后立刻转移视线,看向其身后。
呼……这次没背人。
“范哥,我有个朋友走路不小心,扎了根刺进去了,想请你帮忙拔一下。”
“好,这我擅长。”
“人在哪里?”
“我让他坐手术室里等着了。”
校医务室兼社区医院,有手术室,但手术频率并不高,大一点的病症,都会建议往附近大医院里去送。
倒是范树林,最近利用这间手术室,连续做了好几起大手术,要不是考虑到违规问题,他都想写论文了。
走向手术室的途中,谭文彬往范树林白大褂里塞红包。
范树林推开了,说道:“这次不用。”
“用的,用的。”
“不用,拔个刺而已,算什么事。”
“那也是辛苦。”
“你拿我当朋友,就别给。”
“那好吧,下次我给你送锦旗。”
“嘿,这个好!”
“范哥你早说嘛,还是不够意思,有需求不告诉兄弟。”
“那兄弟你今晚有空么,一起喝酒去?”
“今晚?”
“对,前阵子还和我一起喝酒聊天到天亮的老同学,今儿个离婚了,我得去安慰安慰他。”
“为什么离婚啊?”
“谁知道呢,本来他和他对象在金陵工作好好的,他对象却忽然铁了心要放弃这里的工作回老家。”
“这是随便找的离婚借口吧?”
“还真不像,工作是真辞了,要回黄山。”
“回哪里?”
“黄山啊,她老家是那儿的。”
谭文彬愣在原地,范树林推开手术室的门,疑惑道:“你不进来?”
见谭文彬还没反应,范树林就先将手术门关上,戴起手套,拿起工具,走到润生面前,一看,他不由笑道:
“嘿,又是熟人,看来这次不错,没受什么伤,我说,你们帮派最近是消停了是吧?”
“帮派?”润生略感疑惑,但还是点头,“最近是没事了。”
“那距离统一全校江湖,也快了吧?”
“统一江湖,才刚开始。”
“嗯,任重而道远啊。来吧,刺在哪里,我给你挑出来。”
润生脱下了衣服。
站在手术室门外还在发呆的谭文彬,被一声尖叫惊醒:
“你们是魔鬼吧!”
第一百零四章
谭文彬一进手术室,就看见范树林跌坐在地上,双腿还在蹬地,“噌噌噌”地往门口这边挪。
“范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摔地上了,来,我扶你起来。”
范树林扭头看向谭文彬,同时手指着打着赤膊的润生:
“你管这玩意儿叫刺?”
“也没明确标准规定,刺得有多长多粗不是?”
“这叫扎了根?你数数,已经有多少了!”
“您这话说的,谁吃顿饭会数碗里有几粒米啊。”
“不行,这个我干不了,我真干不了!”范树林起身就要往外走。
谭文彬赶忙抱住他:“范哥,锦旗,锦旗。”
“我不要了!”
“范哥,帮帮忙,医者仁心,医者仁心。”
“我仁心被狗吃了!”
“对对对,被我吃了,我现在吐出来还您。”
“你……”
“你看,我这朋友上次就是被你救治的,他的命就是你给的,你舍得把他的命给丢掉么?”
“我……”
“快点吧,我担心再不及时取出来,破伤风就不好了。”
范树林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被推着重新站到了润生面前,重新换了手套和工具,等用力把第一根钉帽给拔出一截时,他才猛然惊醒:
“我到底在干什么!”
谭文彬耸了耸肩,语气恢复平静:“无所谓了,范哥,因为你已经开始干了。”
范树林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然后继续往外拔。
事实证明,只要循序渐进,层层加码,人的适应能力,往往能超出其本人的想象。
他开始进入状态了。
等第一根钉子快要拔出来时,范树林喊道:“帮我拿一下,我要准备止血。”
谭文彬:“好,来了。”
润生:“不用这么麻烦。”
润生自己伸手,抓住钉帽,往外一拉,钉子就这么被完全拔出。
“哎哎哎,你在瞎搞什么……”
随即,让范树林震惊的一幕出现了,拔出钉子后,原伤口位置居然自己开始了闭合,是闭合不是愈合。
是皮肉自己缩紧,自己给自己止血。
范树林张大嘴巴,他的大脑因连续接受刺激,已处于一种奇怪紊乱状态,现在脑子里居然想的是:
要是全国手术台上的病人都拥有这种能力,那医生们岂不是要笑醒?
紧接着,又一个念头升出:
我的论文没希望了,写这种病患发表的话,那就不是论文造假的问题了,而是会被当做精神失常吊销执业医师资格证。
“范哥,范哥?”
“啊,嗯,我在。”
“还有十五根,您最好快点。”
“哦,好。”
范树林继续拔第二根钉子,依旧是老样子,自己只需负责把钉子起出来,然后身前的病人就自个儿伸手抓住拔出,伤口依旧自我闭合。
“不,你等等,我刚忘了,我得看你里面有没有感染溃脓。”
润生:“哦。”
两处对称位置的伤口,重新打开,像是一双眼睛睁开。
“嗯,没感染,很好。”
范树林说完后,“噗通”一声,被刚刚那可怕的场景,吓得摔倒在地,眼睛开始翻白。
谭文彬赶忙再次搀扶:“范哥,范哥,范哥?”
范树林恢复过来,麻木地点头,麻木地起身,麻木地开始继续拔钉子。
这一根,他没等润生伸手,他自己就直接拔了出来。
然后继续。
他仿佛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做外科手术,而是在农村帮人拉大锯。
终于,十六根钉子完全拔出。
范树林累的坐在手术台上,润生则站起身。
“辛苦了,范医生。”
范树林扭头,看着旁边托盘上,满满当当的十六根粗长棺材钉,又看向跟没事儿人一样已经在穿衣服的润生。
他忽然对自己过去这么多年的学医之路,产生了怀疑?
“对了,范哥,你们同学小聚什么时候开始?”
“晚……晚上,很晚了,都要值班,得零点了。”
“那好,要是我能来我就来,不能来我就提前给你们医务室打电话告诉你。”
“嗯……行。”
“范哥你好好休息,我就先走了。”
打完招呼后,谭文彬就和润生一起离开了医务室。
往学校走时,润生问道:“有急事?”
“怎么瞧出来的?”
“你走得很快。”
“我最近轻功有所小成。”
“有急事你刚才不该在那里等我的,应该赶紧去告诉小远。”
“是有事,多了条线索,但不着急这一会儿,小远哥说了,就算要开始做事,也得等你和阴萌回队。”
“我知道了。”
“那个,润生,你身上的伤,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养好?”
“这不是伤,这是气海。”
“你管这叫气海?我好歹也是跟着小远哥读了一些古籍的,谁家气海是真的拿榔头钉子给自己身上钻洞的?”
“师父说……秦叔说每个人的特性不同。”
“那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肚子有点饿。”
谭文彬和润生先一起回到宿舍,打开寝室门,里头没人。
“小远哥应该去老太太那里了,我们也去吧。”
关上门,下楼途中,正好瞧见左手拄着拐右手提着热水瓶的林书友,他应该刚去开水房打了水。
林书友看见润生后,整个人眼睛都亮了。
谭文彬也在这时开口问道:“润生,心里痒痒不。”
润生点点头:“香吃完了,得回商店地下室房间里去拿。”
“我不是问你这个,想不想找个人练练手。”谭文彬说着,目光瞥向林书友。
林书友骄傲地挺起胸膛。
润生摇摇头。
特训期间,给他喂招陪练的是秦叔,自己一次次被秦叔打趴在地。
如果说,以前自己只是知道小远希望自己成为下一个秦叔的话,那么现在,秦叔的形象在他这里已经具象化。
有了一个更明确清晰的极高目标后,就算特训结束,他也没有自鸣得意手痒痒的感觉。
谭文彬小声道:“润生,眼瞅着要行动了,其实就是小远哥,应该也想看看你的进步,这样才能合理做出行动计划。”
自己去和润生打,是打不出去效果的,甭管是特训前还是特训后的润生,打自己都很简单。
但林书友,是一个很好的参照物,一个明晰的计量单位。
润生:“那得小远叫我打,我才打。”
“那是,咱怎么着也不能私斗嘛。”
“去找小远吧。”
“行,那我们走。”
谭文彬和润生离开了。
林书友愣在原地,不是说闭关出来就要和自己打一架的么,怎么这会儿又不打了?
丢下拐棍,林书友想追上去询问一下原因,顺便发起一场正道切磋。
他原本觉得正道自相残杀,会使天道痛邪祟快;现在他觉得内部良好切磋竞争,能更有利于打击邪祟。
可还没来得及走两步,就看见班上同学走过来,林书友见状,赶忙调头回去,把拐杖捡起。
有时候,一个谎言撒出去了,那就得不停地去圆。
“书友同学,我来帮你提热水瓶。”
“来,我来搀扶着你上楼。”
林书友没办法,只能被乐于助人的同学陪着上去了,而且还得装作一瘸一拐的。
……
李追远原本是要去柳家的,但在经过操场时,被里面的两个“摊位”给吸引住了。
大一军训上午结束,学生会和社团的招新也随之展开。
大家都在操场上摆开桌子,立起牌子,学长学姐们使出浑身解数,招揽那些双眸中还泛着懵懂纯澈的学弟学妹。
对于大部分考上这所大学的新生来说,高中的学习时光往往是比较枯燥的,很多时候支撑他们继续努力的信念,就是对大学生活的美好憧憬。
宽泛来讲,就两条:
一,丰富多彩的校园活动。
二,谈恋爱。
把校园活动放在第一条,是因为大部分人很快就会滤镜破碎,三分钟热度过后就觉得不过如此。
而第二条,往往会贯彻始终,甭管找没找到对象谈没谈成恋爱,都会成为宿舍小圈子里经久不衰的话题,而且越是单身的聊这个就越是起劲。
当然,对新生们来说,刚开学就快速找到对象那是少数牛人专利,但参加社团学生会,却很是简单。
一些强势或者名字听起来比较威风的部门,以及小部分一看就比较符合时下流行元素的社团,他们会遇到人满为患的问题,为此不惜进行“面试考核”以进行筛选。
绝大部分的其它部门社团,则都处于饥不择食的状态。
不努力吆喝,不进行推广,拉不到足够人头的话,那就和江湖上的衰落门派一样,只能静待消亡。
这座操场,也是一座江湖。
行走在其中,青春活力感满满,而且很多社团名字也是五花八门。
传统社团已极尽细分,非传统社团也十分丰富。
吸引李追远从操场围栏外绕着走进来的,就是位于角落里的那一撮。
拦在那一撮前面的,是围棋社,时下围棋热度很高,前来拿表填申请以及询问的新生很多。
更有几张桌子已经摆上棋盘,老生和心高气傲的新生正在对弈,旁边还有人在观战。
李追远虽然经常和阿璃一起下围棋,但他感兴趣的从来不是围棋。
从人群中挤出,终于来到最角落,总共四张桌子,前头新生不多,但老社员们都在耐心营业。
“外星人社”的社长,正拿着自己的剪报册,向面前几个新生讲述着UFO以及一些世界上的未解之谜。
“气功社”的社长带着俩老社员,坐在地上头顶着铝锅正在冥想。
留一个社员在旁边介绍说这是在观察人造卫星的运行轨迹,必要时刻要操控自家卫星去和其它国家撞击厮杀。
许是觉得这吹得有些太过离奇,且自家社长和俩社员的表现也有点过于呆逼,负责介绍的社员干脆翻开介绍板,另辟蹊径。
只见板子上写着:修炼气功有利于增加桃花运。
很显然,这个板子一翻开,起到了奇效,几个新生马上询问这是否是真的。
这俩,还算是这一小撮冷清里的还算有点人气儿的,至于里头那俩,也就是李追远来的目标,那真的是前头一个人都没有。
左侧桌子上立着个牌子,写的是“命理社”,后头坐着一个正打着盹儿的秃头学长。
很惨一学长,应该是家族遗传。
这种问题几乎是无解,再怎么护理保养都没用,主要体现在到某个年龄后,哪怕先前一头密发,也即刻头秃。
右侧桌子上立的牌子是“相学社”,一男一女,各自戴着厚厚的眼镜,往那儿一坐。
这俩人倒是没睡觉,看起来很是窘迫局促,哪怕身前压根没人,也依旧紧张忐忑。
其实,他们两桌,要是并在一起,学那江湖道人一样,立个旗,上头写着“铁算子”“算姻缘算事业”“算不准不收钱”,再找点道袍僧袍的穿穿,肯定能吸引到不少人流。
可偏偏,看相的那俩明显严重内向害怕交际,而那位秃头学长则看破红尘世俗。
李追远走到那一男一女前,发现他俩还给自己做了身份牌子:社长刘韬,副社长陆安安。
“学长学姐好,看相。”
“啊?”刘韬有些诧异,说道,“小弟弟,我们是社团招新的。”
陆安安伸手推了一下刘韬:“给小弟弟看一下嘛。”
一直干坐着反而更尴尬,还不如有点事做。
而且,这少年长得怪好看的,看着英俊小少年,总比对着空气发呆好。
刘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问道:“小弟弟,你打算看什么呀?”
“看相呀。”
“呵呵,我的意思是,你具体想看哪些方面,是学习成绩呢还是身体健康?”
李追远指了指自己的脸,说道:“先看个面格,批个相字。”
听到这专业术语,俩人神情明显有了些变化。
刘韬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卷边书,将书翻开后,从里面抽出一个本子,拔开钢笔帽,准备计算。
陆安安则从隔壁打盹儿的秃头学长抽屉下,取出一个算盘,放在了刘韬面前。
刘韬右手握笔,左手拨弄算盘,眼睛则盯着李追远,嘴里不停念叨着口诀。
这架势,还真让李追远感觉挺意外的,这说明对方是真的在算,而不是故意“掐指一算”就翻书找个条目来纯属忽悠。
只是,对方的水平,应该很低很低,属于一只脚进了门另一只脚还在后头。
因为正常情况下,要是有人当着自己的面,算自己,那自己是能有明显察觉的。
当初在太爷家的坝子上,有阵子柳玉梅就老喜欢算自己,还故意把手藏在袖口或遮于扇下。
可每次,自己都能心生警觉,要么扮鬼脸打断要么干脆对着算,对冲。
陆安安则从桌子后走出,来到李追远身旁:“小弟弟,我来给你摸一下骨。”
“好。”
陆安安个头不高,身上也没什么香味,是长相很普通的女生,不过手指却比较细腻柔软。
而且,当其指尖触及你的皮肤时,能感知到对方很巧妙的发力收力。
她,是真会摸骨。
摸完后,陆安安走到刘韬面前,对其说了几句话,刘韬马上重新翻书找寻,然后继续盯着李追远拨弄算盘。
李追远来感觉了,很微弱,类似蚊虫叮咬。
但这也意味着,刘韬进入状态了,虽说是建立在他们二人合力的基础上。
只是,算着算着,刘韬开始不停吸着鼻子,时不时还用手背压一压,而且,时间有点久了。
陆安安怕李追远等得不耐烦,安慰道:“小弟弟,这个是需要等一会儿,但放心,马上就能算好了。”
“好的。”
李追远微笑答应,同时两手指尖开始轻轻弹起。
他会算了,反而有点麻烦了。
陆安安从自己口袋里取出一块糖,打开包装纸,递到李追远嘴边:
“小弟弟,姐姐请你吃糖。”
李追远犹豫了一下,他现在双手没空,只能张开嘴。
“嘻嘻。”
陆安安没觉得这少年拿大,很开心地把糖喂进少年嘴里。
是块奶糖,很甜。
“小弟弟,你是家住附近还是你爸妈是学校里的?”
“我是大一新生。”
“你真的是新生?”
“嗯。”
“年纪这么小,神童啊?”随即,陆安安像是想到了什么,激动地说道,“那加入我们相学社吧,你就是我们下一代社长!”
兵在精而不在多,要是能拉一个神童进来,那对于社团来说也是很有面子的事。
而且陆安安很清楚,她们这一行,很吃脑子。
李追远不置可否,双手还在继续轻弹着。
其实,他现在要是停下来,那么自己就不用等下一代了,因为这一代社长怕是要因病退位了。
渐渐的,刘韬吸鼻子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流出了虚汗,哪怕现在是暑尾初秋,天气依旧炎热,但他头顶也升腾起了白气。
陆安安见状,察觉到了不对劲:“刘韬……”
她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李追远抓住了手腕。
陆安安下意识想挣脱,却发现少年的手劲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
“让学长继续算下去,不要打扰他。”
李追远结束对算。
“啊!”
这时,刘韬忽然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人连同身下的椅子一同向后栽倒。
李追远松开陆安安的手,陆安安跑过去,将面色发白的刘韬搀扶起来。
“刘韬,你流鼻血了,你等下,我给你拿纸。”
刘韬自顾自呢喃着:“我算不出来,我算不出来,算不出来……”
这一动静,把隔壁打盹儿的秃头学长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这一情景后,神色一惊,当即向前跨出两步,骂道:
“你这是闲着没事干算自己玩儿呢?”
说着,他右手掐住刘韬下颚,使其嘴巴张开,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颗粒,很像是小学门口很流行的零食“老鼠屎”。
李追远闻到了味道,知道这是一种安神的补药,他以前经常流鼻血,刘姨可没少给自己煎药喝,而且次次都是阿璃端上来喂自己。
“不要喂他这些。”李追远走过来说道。
秃头学长瞥了一眼李追远,见其年纪这般小,压根没打算听,继续要往刘韬嘴里喂。
“流点血,脑子疼几天,对他有好处的,相当于清淤了。”
“你说什么?”秃头学长皱着眉,再次看向李追远,这番话,可不像是一个普通少年能讲出来的。
“你喂他,就白受苦了,让他休养几天,以后算东西会更有感觉。”
秃头男子沉声道:“小朋友,你是卦门的?”
李追远摇摇头,他都不知道卦门具体指什么东西,但顾名思义,应该是算相卜卦为主的一系列门派的合称。
“那你是谁?你能为你说的话负责么,他要是不及时吃药,脑子都可能会出问题的。”
“不会出问题的,不过,你想喂药,就喂吧。”
“你……”
秃头学生一阵无语,你都这么说了,我再喂还合适么?
这时,刘韬似乎也恢复了一点,他将目光聚焦,落在李追远身上,问道:“为什么我一点都算不出来?”
“正常。”
自己正在走江,江水滔滔,气势恢宏。
走江点灯,相当于把自己的命格“递交”上去,再点第三盏灯,才算把自己命格又接回来。
走江阶段,自己的命格,属于江湖,亦或者是,头顶的那一片天。
因此,他刚刚在算的,是天意。
这可是比自己对着镜子算自己,更大无数倍的忌讳。
李追远原本以为他不会算的,只是个爱好者,但他算出状态来了,为了不把人弄残,少年刚刚也对着在算他,算是掌控力度帮其抵消反噬,维持了一个合理的度。
刘韬是受了伤,流了鼻血,脑子也会胀痛几天,但恢复过来后,他的算相水平,就算双脚都入门了。
秃头学长站起身,看着李追远,问道:“既然不是卦门的,那你是哪条道上的?”
连行礼都不会,显然是江湖小杂鱼。
“你不认识。”
“你老师是谁,你家里姓什么,籍贯在哪里?”
李追远再次摇头,转而看向陆安安:“学姐,你很会摸骨。”
陆安安不知道为什么,被这少年一夸,竟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我是跟我奶奶学的,我奶奶在老家做这个。”
“下次放假回家,学姐可以告诉你奶奶,摸骨时,可以加上指颤回鸣。”
陆安安的眼睛当即瞪大,她不止一次听过自己奶奶提过这个词,而且每次都伴随着惋惜哀叹,说本来家学里有的,但自己曾祖母那两代,断了传承,也就没能教传下来。
“我奶奶……不会。”
她说得很实诚。
而且她先前放自己嘴里的奶糖,还没化完,依旧在释放着丝丝甜味。
“学姐,你弯下腰。”
“哦。”
陆安安弯下腰。
李追远举起右手,微握,举起。
陆安安深吸一口气,她把自己的脸,对向少年的手。
李追远的无名指指节,对着她额头,敲了三下。
“嗡!嗡!嗡!”
三声颤鸣,自陆安安脑海中回响。
她连续后退,坐在地上,抬头望天,只觉天高云淡;环顾四周,似乎多出了很多更清晰细腻的视感和声感,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空灵。
这就是指颤回鸣,是摸骨术中的一个法门;指颤之下,以回鸣进行收束,能起到更具体细致的摸骨效果。
《阴阳相学精解》里记载过摸骨术,但只是作为里面的一个小分支,相较而言,摸骨还是有些不方便,局限性比较大。
李追远学过这个法门,但从来不用来摸骨,前几次用是对被祟上的晶晶以及昏迷的彬彬,拿来当唤醒其意识的“敲门砖”。
陆安安满脸欣喜道:“你会,你居然真的会,能教教我么?”
李追远诧异,我刚刚不是教了你么?还连教了三次。
陆安安马上站起身,双手交叉于身前,然后右腿后退半步,手势、头和整个上半身,交替向下,行礼。
目前来看,陆安安应该是家学最深的一个,比刘韬和秃头学长要靠谱得多,因为她奶奶还教了她老礼。
至于她奶奶,应该和自己老家的刘金霞差不多,吃的是这口饭,但刘金霞是靠命硬半路出家,玄学造诣上肯定比不过陆安安的奶奶。
李追远回了一个柳家礼。
陆安安只是继续面带笑意,爬起来还在流鼻血的刘韬还一脸木讷,只有秃头学长指着李追远洋洋得意道:
“你看,我就说嘛,你有家传!”
显然,在场三人,没一个人认得柳家。
陆安安:“学弟,不,前辈,还请教我。”
“我还有事。”李追远看了看天色,“要走了。”
“前辈,这是社团申请表。”陆安安拿出表格和笔递了过来,“你说,我填?”
“不加了。”
自己只是觉得天色还早,又恰巧经过操场边时看见了这处角落,这才特意过来玩玩,现在玩好了。
还挺有意思,刘韬和陆安安都有点本事。
秃头学长拦住了李追远。
李追远抬头看着他,问道:“你要做什么?”
秃头学长挠了挠自己的中央秃头,说道:“别误会,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亏了,你有这种感觉么?”
李追远摇摇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秃头学长让开路。
继续挠头,他是真觉得自己今天亏了什么,可具体亏的是啥,他不清楚。
其实,他没亏,但另外俩人赚了,就显得他亏了。
而且,李追远走过来时,第一眼瞧的,是他,因为他的发型太具吸引力了,可他在打盹儿。
打盹儿到一半,瞧见自己朋友那个样子,自然就带着点火气,说话有点冲,也没像陆安安那样及时意识到少年的能力改变态度,还是继续带着点傲气。
有时候,真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俩朋友都得了利,他连名字都没被记住。
李追远走出操场门时,恰好看见谭文彬和润生一起走来。
“小远。”
“小远哥。”
李追远目光落在润生身上,眨了眨眼睛。
润生走过来,背对着李追远,弯下腰。
李追远上了润生的背,润生站起身,背着少年前进。
临近黄昏,天边开始披霞上妆。
谭文彬将阴萌出关时间以及从范树林那里得到的黄山消息告诉了李追远。
李追远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然后将脸贴在润生后背。
来到柳家,推开院门进来。
刘姨的声音传来:“哟,我们家小远真是越来越小了,现在还需要润生背呢。”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下来,对刘姨露出笑容,问道:
“刘姨,阴萌什么时候能出关。”
刘姨看了看谭文彬:“我不是和彬彬说过了么,萌萌还得再浸泡一天。”
“排毒么?”
“哪里有毒,有毒我还能给她泡井里么,那是为了养颜。”
“那就劳烦刘姨,把她捞出来吧。”
“有事?”
“嗯。”
“我这就去。”
刘姨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进屋,取出一个大袋子,然后径直出了小院。
“润生哥,你需要休息么。”
“小远,我身上没有伤。”润生指了指自己衣服下面原本棺材钉嵌入的几个位置,“这是气海。”
李追远点点头,这是《秦氏观蛟法》为基础所发展出的炼体法门。
想当初秦叔站在长江边,脚生蹼、脸出鳃,一跃入江,一个人近乎就要将整个白家镇打穿。
其原理,就是如此。
这十六根棺材钉所打下的“气海”,在陆上能帮助润生蓄势集气,在水里能帮其用特殊方法呼吸。
能上天下江,才是真的蛟龙。
“润生哥,那你先去店里吃饭吧,记得要吃得饱饱的,然后收拾好你的以及我的装备。”
“懂了。”
“彬彬哥,你去安排一下林书友,找一个合适的位置,让他和润生切磋一下,今晚十一点前要结束。”
“明白。”
谭文彬又指了指老太太所在的楼上。
“今天我代替你和柳奶奶说会儿话。”
“行。”
润生和谭文彬转身离开。
阿璃房间的落地窗紧闭,窗帘也拉着,李追远没急着去找阿璃,而是先上楼。
柳奶奶站在桌前,正提笔画着衣样。
“倒是难得,进屋先来看奶奶我,怎么,有事了?”
“嗯,估计得出趟门了。”
“这么急?”
“也是为了赶早。”李追远走到柳玉梅身侧,帮她打理颜料盘。
“这件怎么样?”柳玉梅问道。
“很适合阿璃。”
“你小子的眼光,我是信的。”
“这些日子,润生、彬彬和阴萌,给您添麻烦了。”
“这就要断了?”
“哪可能断,换个门开开而已,还是自家人。”
“听你的,我相信你心里有数,不过,那两个就算了,壮壮倒是没给我添什么麻烦。
这家伙现在一到我跟前,就跟个小太监似的,这是把奶奶我当慈禧了。
他还以为我瞧不出来,我又不是没看过电视电影。”
“呵呵。”
“哎呀,难为这孩子了,得天天来哄我这脾气不好的老太太。”
“您是长辈,既护短又慷慨,既端庄又明理,谁家有这样一个老太太,晚辈们不得高高兴兴地哄着?”
“不嫌我唠叨嫌我烦就好。”
“只有持身不正、冥顽不灵、只知恃辈分而骄对下面指指点点的老人,才会惹晚辈烦,您可一样都不沾的。”
“到底还是你会说话。”
柳玉梅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脸,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上下仔细端详:“确实长高了些,在过几年,就要变成大孩子了。”
“阿璃不也是一样么?”
“阿璃不同,阿璃在我心里,无论多大,都是孩子。其实你也该是,但你清楚,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不一样。”
“我知道的。”
“还是那句话,奶奶我已经知足了,什么时候你觉得累了,不想继续走下去了,就回来点灯吧。
秦柳两家已经做得够多的了,庇佑俩小辈安生过一辈子,还是没问题的。”
“秦叔又走了?”
“嗯,他本就是中途折返回来的,现在这里事儿了了,那里的事儿还在等他呢,不过这次出去不用多久就会回来。
怎么,你是担心我派他去福建找那俩官将首麻烦?”
“您现在平和了。”
“是啊,日子过得有盼头,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行了,去找阿璃吧,既是要出远门,总该让你们俩再多说点话。”
“好的,奶奶。”
李追远下了楼,打开阿璃卧室的门。
他是不用敲门的,因为阿璃能感知到他的到来。
进来时,阿璃刚好放下刻刀。
“打扰到你了?”
阿璃摇头,将那印章递给李追远。
李追远接过印章,小巧精致却又内蕴气势,尤其是印章上端的龙象,更是栩栩如生。
没急着去看下方的刻字,而是将其在印泥上按压,然后走到桌边那幅画卷前。
画上,是自己终结余婆婆的画面。
“画得真好。”
李追远将印章,盖了上去,拿开时,画卷上多出了一道鲜红的印痕:【代天行道】。
与“替天行道”一个意思,可气象上却有所不同。
李追远忍不住嘴角露出笑意,他没那么大的理想抱负,“正道”理念在心里也不是很深刻,毕竟一入门,看的就是魏正道的私货书。
但他很享受这种糊弄天道的感觉。
要是跟外人讲起时,那这四个字肯定指的是自己的远大理想,但实际上,是只有她知道的,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一份恶趣味调皮。
画卷完成,印章也盖了,只是画框本还没来得及做好,主要比预想中多用了些废料,导致这一批祖宗牌位不够,得等下一批重做的祖宗牌位接力。
李追远伸手牵住阿璃的手,说道:“来,咱再挑一个。”
男孩和女孩,一同闭眼。
李追远来到门槛后,前方,雾气还在,悉悉索索的声音也还在,而且,比之刚解决完余婆婆时,雾气明显更逼近了许多,连声量,也大了不少。
一个余婆婆,能让它们暂时忌惮,却远远不够它们真的怕得逃散。
李追远迈出门槛,伸手将墙缝上插着的白灯笼抽出。
一人一灯笼,走入迷雾。
迷雾中,鬼影重重,有的在试探,有的在嘲讽,有的在撩拨。
这时,身前的灯笼忽然被一团雾气给包裹,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其吞没。
李追远没有慌乱,双手继续抓着杆棍。
灯笼那头,传来拉扯力道,它是主动的!
李追远奋力甩动灯笼杆,如同钓鱼时鱼儿上钩后的甩竿。
轰然间,
四周迷雾退散,
一条通体黑色的大鱼从头顶划过,鱼身庞大,鱼目憎恶。
愿者上钩!
第一百零五章
寺庙深幽,院内有一口古井,上盖青石板,板上覆陀罗尼经被,四条锁链自井边延伸至四方角的罗汉石像手中。
一白须老僧,盘膝打坐于井前。
这块区域本就不对游客开放,日前住持更是严令寺内僧人不得靠近。
日落西斜,老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直到另一道身影,踩到上面。
老僧睁眼,舒了口气:“柳施主,你可算来了。”
刘姨将手中的大袋子往地上一丢,走到一尊石雕罗汉像前,伸手抓住一根锁链,往后拉扯。
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另三条锁链也跟着联动,抵在井口中心的四块石头被打开。
刘姨走到井口边,将陀罗尼经被揭开,往地上随手一丢,然后抬脚,“砰”的一声,将最上头的青石板踹翻。
老僧没做过多言语,只是默默将经被捡入手中。
刘姨没急着下井,而是看向老僧,问道:“你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老僧回答:“柳施主既然在此存寄,贫僧自当亲自帮忙看管。”
“多管闲事。”
“柳施主,这是本寺的井。”
“乾隆年间,我柳家先人就以此井镇尸妖了,后命其侍者于此立庙看护,细算下来,老和尚,这座庙的初代住持,也就是你的师祖,当年拜的也是我柳家龙王。
所以,这庙,不该是我柳家的么?”
老僧:“柳施主所言极是。”
“呵,我还以为你个老和尚会跟我来一句,此一时彼一时。”
“不敢。”老僧坦然道,“俗世未修尽,无颜见佛祖。”
“一边去。”
老僧抬起手:“还请柳施主,先收了那物。”
刘姨手掌一挥,一道黑影从旁边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来到刘姨脚下后顺着往上爬,最后来到刘姨掌心,再反手一收,那东西就已消失不见。
老僧长舒一口气,起身抱着经被离开。
他是来看东西的,但看的不是井下的,而是被布置在井边的那物。
那东西一旦失控为祸,那自己全寺上下,估计都得全身漆黑,集体去西天拜佛祖了。
等老和尚走后,刘姨跳入井中,很快,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的阴萌被她提了出来。
落于井口边后,刘姨轻挲指甲,一缕异香传出,递送到阴萌鼻前。
阴萌睁开了眼。
“师父……”
“自即刻起,改回以前的称呼。”
“刘姨。”
刘姨点了点头,手指在阴萌的皮肤上划动,感知着这白皙细腻,笑道:
“这才像川渝女娃子该有的样子嘛。”
阴萌问道:“刘姨,不是说该泡一天一夜么?”
没有哪个女孩子能拒绝自己皮肤变得更好的诱惑。
“有人让我提前把你捞出来。”
阴萌马上点头:“那应该的。”
“给你带了几套衣服,你选一套先穿上,其余的带走,你原本的那些衣服,太过土气,乡下老婶子穿得都比你时兴。”
阴萌从袋子里选了一套衣服穿上,直起身,双手朝后撩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有一种青春洒脱的风采,她本就很年轻。
“刘姨,谢谢你。”
爷爷是男人,其父母又很早离开自己生活,在刘姨身上,阴萌找寻到了母亲的感觉。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刘姨伸了个懒腰,心中倒是没多少依依不舍,只有无限解脱,这段日子,她是真被折腾得够呛。
“萌萌,你记得,以后找对象,得找个会做饭的。”
“嗯。”
“要是遇人不淑,你就亲自下厨给他做顿饭。”
……
阴萌回到柳家,推开院门走进来,看见李追远和阿璃坐在花架下,男孩女孩都抬着头,把星空当棋盘。
李追远挪过视线,看了阴萌一眼,然后又收回视线继续下棋,但还是吐出两个字的评价:
“白了。”
阴萌笑了笑,问道:“你们吃了么?”
李追远:“这话问得,怪吓人的。”
阴萌忙摆手道:“不不,是刘姨去买菜了,待会儿就回来做饭。”
“那是给老太太和阿璃做的,我们怕是赶不及吃了。”说着,李追远目光看向远处小道上正奔跑过来的谭文彬。
“小远哥,我都安排好了。”
“辛苦了,彬彬哥。”
李追远扭头看向阿璃:“我要出门了,回来给你带礼物。”
阿璃点头。
李追远目光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骨戒,他很喜欢这枚戒指,可惜的是自己的身体还会继续发育,这枚骨戒戴着戴着就会不合手了。
不过无所谓,再从死倒灰里扒拉就是了。
少年走出院门时,驻足回望,花架下的女孩依旧在看着他。
李追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接下来这段时间自己身上的人皮,又会重新绷紧。
少年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在后头跟着的谭文彬和阴萌彼此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懂对方眼里的意思:
小远哥要离开阿璃一段时间了,我们要小心不能犯错,尤其是不能犯蠢。
谭文彬的安排很妥帖。
他将切磋场地,安排在了校医务室外的河边空地。
并且,他还提前从老四川那里订了餐,带了椅子。
当李追远等人过来时,已经有人坐在那里,把烤鱼盘下面的酒精块点燃,所有菜盒都打开,一个人正大快朵颐。
谭文彬:“喂,阿友,你怎么一个人就先吃上了。”
“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太磨蹭了。”
月光下,林书友抬起头,他已经开脸,画上了脸谱。
随即,他看向李追远,手指着润生,问道:
“喂,我要是打过他了,那不就没办法从你这里拿到秘法了?所以,我是不是得故意放水输给他啊,呵呵。”
李追远同样看着林书友,平静道:“把你刚才的话,再复述一遍。”
林书友犹豫了。
开脸前和开脸后,他的性格会发生极大的变化,目前来讲,已很接近人格分裂症状。
而且,开脸前的林书友越乖巧,开脸后的他就会越乖戾。
“他们”俩,只会走向彼此的两个极端。
但哪怕是开脸后的他,也是有完整记忆的,所以对李追远以及其背后龙王家的进一步认知,他心里同样也清楚。
势力远比不过人家,珍贵的秘法还有求于人家,他确实没资格在人家面前如此嚣张。
林书友:“这样吧,你给我秘法,我就听你的。”
谭文彬走上前,对林书友后脑就是一拍:“出息了啊,还谈上条件了你。”
林书友过去这些日子,天天粘着,虽然有点烦人,但好不容易在远子哥面前积攒下来一点好感,就被你小子三两下地直接败光了。
林书友应激般地扭头看向谭文彬,虽然眼里有怒火,却并不算太多,哪怕是开脸后的他,对谭文彬的态度也是带点特殊的。
谭文彬:“看什么看,好好说话!”
林书友再次看向李追远,说道:“好,我听你的。”
口头上是这么说了,但这语气目光,搭配着脸谱形象,有一种街头痞子梗着脖子口服心不服的姿态。
李追远:“拿出你的全部实力来和润生打。”
说着,李追远看向润生:“不要下杀招。”
润生:“嗯。”
林书友像个炮仗被点燃般“蹭”的一声站起,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愤愤道:
“我听你的,我会全力以赴的!”
随后,他离开座位,来到空旷处。
润生走了过去。
谭文彬重新回到李追远身边,小声问道:“小远哥,阿友这个样子越来越离谱了,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治这种精神分裂?”
“彬彬哥。”
“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治?”
“我……我心里的小远哥你什么都会嘛,哈哈哈。”
“他的那份人格影响,来自于白鹤童子,所以光治他不行,得治童子。”
“可为什么我觉得他师父和他爷爷症状远没有这么夸张?”
“他天生灵性敏锐,更容易感应到官将首,自然也就更容易受浸润影响。
而且,他目前只能请童子,以后等他能请增损二将时,人格影响会更明显。”
“小远哥,有治祂们的方法么?”
李追远没说话。
谭文彬以为小远哥懒得管这种事。
实际上是,谭文彬的话,给予了李追远一定启发,他正在思考。
前方,林书友起乩了。
竖瞳开启,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
但白鹤童子的第一眼,不是看向将要与他交手的润生,而是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只觉得一股杀机向自己袭来,当即后背一凉,自学会走阴后,他对这方面极是敏感。
“我艹,他为什么想搞我?”
“因为上次是你插了祂。”
“阴神还会记仇的?”
“你都说是阴神了,祂们前身可都是鬼王鬼将。”
润生指了指自己:“你现在的对手,是我。”
白鹤童子目光微沉,身形前扑,三步赞下出现幻影,来至润生面前后,抡起拳头,对着润生面门砸来。
“啪。”
润生抬起右手,将这一拳挡在了面前。
谭文彬先前约架时,特意嘱咐了林书友不要把那把三叉戟带来,未开脸的林书友还是很听话的。
当然,润生也没拿黄河铲,同样是赤手空拳。
双方此时,陷入了僵持。
白鹤童子竖瞳里流转出血色,祂感到了愤怒,因为一个普通人,居然接下了自己的一拳,而且显得很轻松。
祂开始持续发力,脚下的河滩地面逐渐下沉,润生脚下也同样如此,同时润生的右臂和右肩处,隐隐有风声。
白鹤童子抬腿,润生也同样抬腿。
“砰!”“砰!”
双方各自朝对方身上踹了一脚。
然后因为双方的手还死死纠缠在一起,各自一踹的结果就是,彼此都被踹起,然后都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就算到这时,各自的手依旧没松开。
紧接着,白鹤童子和润生同时起身前扑,想要来到对方上方占据主动,最后只变成彼此肩膀间的一记猛撞。
“砰!”
对撞之后,彼此另一只手去抓对方的另一侧肩膀,然后各自侧过头,夹住对方的手。
两个人在地上打起了滚,一路翻滚下了河里。
率先探出身子的是白鹤童子,但刚探出来,祂就被润生再次摔入水中。
双方在水下的缠斗,激起大量的水花,明显更擅水性的润生,此刻渐渐占据了优势。
然而,白鹤童子的竖瞳,开始流转。
润生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虽然还能克服,但出拳出脚的速度,也因此出现了些许滞缓。
李追远心里暗记,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实际看到官将首动用法门。
在连吃白鹤童子数拳后,润生发出一声低吼,眼眸泛红,竖瞳的效果被驱散,拳脚恢复,再次将势头扳了回来。
因为都是贴身肉搏,且都选择了力量上的比拼,所以招式上就很难好看,这场景,更像是在水中摔跤。
李追远:“润生哥赢了。”
白鹤童子的战斗习惯,是一上来就发挥出乩童身体的所有实力,不会留手更不会怜惜。
而润生,虽然在交手时动用了各处局部气海,却还没有集体完全开启,意味着他一直留了一手。
可能这一招要是用了,会让润生透支太严重,眼下出任务在即,他得确保自己状态平稳,但胜负因为这枚筹码,其实已经分出来了。
接下来,验证的就是润生的耐力。
白鹤童子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脱离对自己不利的水中战场,但在持续受压下,祂不得不做出选择,祂吃了润生的一拳,身体倒飞出水面,落回陆地。
这种反应迟缓,并非是白鹤童子不会打架,而是因为祂的傲慢。
润生跟了出来,在陆地上继续跟祂打。
观战的三人耳畔,全是拳脚对拼的震响。
渐渐的,白鹤童子的气势开始出现滑落,竖瞳也逐渐难以维系。
“润生哥。”
李追远喊了一声,润生停手,往后退了几步,开始深呼吸。
每一次深呼吸,衣服都会被吸得贴紧身体后又快速膨胀开。
这是故意给白鹤童子机会,让祂点起引路香。
三根引路香燃起,插于鹤冠之上,白鹤童子气息恢复,再度打来。
润生停止深呼吸,再次迎了上去。
不断的对拳,对脚,对肩,对撞,双方在用最直接的招式进行最原始的力量与耐力较量。
谭文彬咂舌道:“啧啧,润生进步这么大。”
之前,他们三人面对白鹤童子时都落尽下风,现在润生一个人,就可以打个平分秋色。
谭文彬也清楚,白鹤童子缺少的,就是时间,只要能熬下去,祂打不死你,那祂的乩童,就“必死无疑”。
三根香燃尽,白鹤童子身形再次陷入迟缓,竖瞳重新出现涣散趋势。
润生这次不用李追远提醒,自己先行停手,后退几步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他身上的衣服现在已经成碎条了,原本鼓风机一样的衣服,现在变成了布条不断贴合再吹起。
但他身上那十六处曾经是棺材钉的伤口并未因此张开,依旧闭合。
棺材钉类似小孩学骑车时的后轮两侧辅助小轮,让你清晰知道气海位置与运用,润生通过这场战斗,加深了对此的理解。
那些伤口,在不久后也会彻底愈合,只是气旋依旧会在那里汇聚,发挥着同等的功效。
谭文彬问道:“小远哥,要用针么?”
李追远摇摇头,他走到林书友面前,林书友此时已经跪坐在地上,即将结束扶乩状态。
少年将手指抹上红泥,对着林书友眉心点去,然后顺着面门下拉,在其脸谱上,画上了一条红线。
紧接着双手重新掐印,然后在林书友两侧太阳穴位置画了一个圈。
最后,手指指向空荡一侧,再撩向林书友。
四周,出现了一股微弱的风,带着森然的寒意,这是煞气。
李追远刚刚在林书友身上,布了一个简易的,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一次性的聚煞阵。
以前,他曾用这种阵法,尝试激发死倒凶性。
现在,他在用同一种方式,去激发阴神的本能。
聚煞完成,林书友眉心的红点变为黑色,黑色一路向下,将那条红线覆盖。
李追远一边后退一边伸手勾了勾:
“起!”
林书友再次睁开眼,竖瞳恢复。
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成功了。
这是一种乐趣,不亚于当初在太爷家二楼看书学习时,自己的猜想被证明可行。
白鹤童子瞪向李追远,眼里流露出清晰的杀意。
身为阴神,受庙宇供奉,与乩童形成约定俗成的默契,乩童召唤,祂们降临,借乩童之身,灭邪祟,积功德,祂们是主位,来去自如。
可眼前的少年,正在尝试颠覆这一生态!
白鹤童子攥紧拳头,从跪坐姿势,瞬间起身。
没人知道祂是否真的要对少年挥出这一拳,因为润生没给事态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机会。
润生及时冲上来,将白鹤童子撞飞,然后白鹤童子再次起身,与润生厮打在一起,又重复起了先前两轮的故事。
李追远则在注意观察林书友的身体状况,第一次在操场上与官将首交手时,林书友是在扶乩状态结束后,瞬间重伤。
当时,李追远怀疑的是伤情被压后了。
但,真的是这样么?
枯燥乏味的击打,又继续了一段时间,不同的是,这次润生也明显出了颓势,白鹤童子得以压着润生开始打,润生只能被动防御。
不过,润生的颓势是降到一定程度后就止住了,仿佛一个下抛物线,逐渐趋于平缓,而不是一跌再跌直至破位。
李追远暗暗点头,这意味着以后面对棘手对手时,润生就算不是巅峰状态了,也能继续去拖延迟滞对方。
秦氏观蛟法与炼体术的结合,果然玄奇。
这第三轮后半段,润生是纯粹熬过去的。
等白鹤童子再次“噗通”一声跪伏在地,竖瞳又一次涣散时,润生也同样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艰难咽着唾沫的同时,身上的呼吸声也变弱了许多。
“润生哥,还行么?”
“可以!”润生抬起头。
“阴萌。”李追远喊了一声,然后再次走向白鹤童子。
阴萌快速冲了过来,站在李追远斜前方。
李追远伸手,将掌心覆盖在林书友的额头,沉声道:
“四鬼起轿。”
酆都十二法旨:四鬼起轿。
童子大人,你想走是么。
来,
给我回来,继续抬轿!
林书友扬起头,喉咙中发出厉啸,下一刻,竖瞳再次恢复,气息回归!
成了!
白鹤童子一拳,对着李追远砸来,这次,它毫不犹豫!
四轮了,四轮了!
这么多年的规矩,只有引路香再续一轮,但在这少年手中,却已经续到四轮。
而且,白鹤童子还记得,少年这帮人手里,还有一套符针,可以再续一轮,就是五轮!
他得死,他必须死!
要是这等术法真的流传出去,那祂们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阴神,就可能沦为乩童的工具!
阴萌双肘击出,将白鹤童子的这一拳给砸偏移了位置。
拳头从李追远耳侧掠过。
少年神情平静,开始后退。
等白鹤童子第二拳砸出时,润生再次赶到,接下了这一拳。
双方开始了第四轮交锋。
只是,白鹤童子的第四轮,如第一轮一般强势,而润生,则只能全方位被动挨打,虽说还能继续坚挺,但继续这样下去,白鹤童子就能很轻易地脱离润生的牵扯。
事实上,回到边缘处继续观战的李追远,已经察觉到白鹤童子的杀机不断在自己身上扫过。
祂在等机会,脱离润生纠缠,来杀自己。
“阴萌,让我看看你的特训成果,记住,不要下杀招,拖住祂就好。”
“明白。”
阴萌再次加入战局,她的功夫其实并未长进多少,但身法却比过去更加灵活,她袖口里应该藏有某种香囊,此刻捏碎了后不断有黑雾扬起。
寻常的黑雾自然无法干扰到官将首,但阴萌的黑雾却能让白鹤童子陷入某种迷瘴。
应该是类似“归乡网”的效果,看不见且不自知,却真的有效。
有了阴萌的牵扯,润生压力大减,二人联手,重新和白鹤童子拉出了一个平衡。
李追远则着重观察白鹤童子的状态。
第一次在操场上,正常起乩加引路香,两轮后,扶乩结束,林书友重伤。
上一次面对余婆婆的侍者,也就是那个老女人时,基础两轮加符针,三轮,扶乩结束,林书友几乎瘫痪,到了一个临界点,是靠着老家及时续命才得以恢复。
现在,是第四轮了。
而且前三轮,润生给予你的打击,绝对不逊于上次那个老女人。
可你,依旧生龙活虎。
所以啊,什么伤势压后,不存在的。
童子大人,
是你有办法把自己的力量引渡下来,维系这具身体的运行,可你们过去,只会去压榨乩童的身体,不舍得消耗自己的!
也就是说,前几次,只要白鹤童子不要那么吝啬,稍微过渡一点力量下来维护一下林书友的身体,林书友都不用次次那么凄惨。
乩童是怀着殉道者的心态,除魔卫道,可这些阴神,却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伤是乩童负的,命是乩童丢的,功德大头给阴神拿走了,这压根就不是合作者的关系。
李追远喃喃道:“这种玩儿法,我很不喜欢。”
第四轮结束。
白鹤童子再次摇晃,竖瞳又一次出现涣散,但这次,祂扭头看向了李追远。
似乎在等待,下一轮。
要是这少年再给自己一轮,祂觉得自己能改变局势。
李追远没搭理祂,而是走到餐桌边,拿起一瓶豆奶,用开瓶器打开,端着喝了一口。
白鹤童子声音沙哑道:“你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李追远举着豆奶瓶,与祂遥敬了一杯:“火?你们还不配。”
“噗通……”
没能等来符针或其它方法的白鹤童子,离开了林书友的身体,林书友脸谱脱落,然后面朝下,摔倒在地。
谭文彬小跑过去,将其搀扶。
“喂喂喂,阿友,还活着没?”
林书友十分虚弱地睁开眼:“彬彬哥……”
“呸,又白费我一次感情酝酿。”
谭文彬一边骂着一边撸起对方戏服,瞧见肚子上的脸谱印记还完整着,也是舒了口气。
林书友艰难地举起手:“为什么……没插针……”
这个问题,谭文彬无法回答。
林书友继续道:“既然没用……可以……送我么……”
就像酒席上剩下的菜,他想打包带回家。
谭文彬抬头,看向李追远。
李追远端着豆奶走了过来。
看见李追远后,林书友整个人激动起来,哪怕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如此,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此刻,这个端着豆奶的少年,在他眼里,就是神!
算上没用上的符针,五次,五次,五次啊,比自家传统时间,翻了一倍还不止!
要是少年能把这些教给自己,自己再带回家传授出去,那以后官将首在诛杀邪祟时,能因此少牺牲多少人?
至于什么年夜饭坐主座,族谱单开一页,都是次要的了,因为谁能把派系传承翻个倍,那百年后,你的牌位都得和祖师爷并列摆放。
李追远将一套符针取出,放在林书友胸口,林书友将它攥住。
“我这次出门之前,会写一个聚煞阵法给你,你在这段时间一边养伤一边看看,能看懂多少就看懂多少。”
林书友听到这话,胸口一挺,嘴里溢出汩汩鲜血。
谭文彬吓了一跳:“艹,你别真激动死了!”
好在这时,应该是林书友老家那边,已经开始发力了,其脸上,也重新出现了些许红润。
估摸着那边也疑惑为什么自家阿友又变成这样了,但他们肯定不敢问。
“彬彬哥,送医院吧。”
“好嘞。”谭文彬将林书友背起来,“幸好拐杖还没卖掉。”
……
范树林坐在值班室里发呆,他今天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
“范哥,我亲爱的范哥。”
范树林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完了,都出现幻听了。”
值班室门被打开,谭文彬探出脑袋。
范树林冷笑一声:呵,还出现幻觉了。
等到谭文彬把大半身子显露出来,其背后背着的那个人也出现时,范树林忽然打了个嗝儿。
他忽然意识到:糟了,还不如真的是幻觉!
“范哥,范鹊,范佗?”
范树林手指着谭文彬:“我要去报警!”
“行啊,范哥,我帮你报,我爸正好是警察。”
范树林闻言,颓然地放下手臂。
“范哥,你看,你都救了他两次了,你现在放弃他,等于放弃了两条人命啊!”
“我……”
“咱快点,给他做好治疗,咱待会儿还要一起去喝酒呢,叫上你那个离婚的朋友。”
“你……”
“范哥,咱麻利点的,离婚的男人还等着我们去安慰呢。”
……
谭文彬一路跑回学校,来到商店。
李追远、润生和阴萌都在这里,这会儿商店已经不营业,寝室也关门了。
“小远哥,治疗在做了,阿友情况没大碍。”
李追远点点头,将一本黑面抄递给谭文彬:“这是聚煞阵详解,你待会儿去给林书友。”
“好,我知道了。”
谭文彬将本子放入怀中。
李追远看向润生:“润生哥,你身体状态怎么样?”
润生响亮地回答道:“吃饱了就没问题。”
润生伤势确实不重,主要是疲惫。
李追远走到商店用来标注特价打折商品的黑板前,先擦去原有的,然后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三条线索。
最上端,是黄山民安镇。
下方分三条线:
吴胖子——对象——对象父母——老家上坟——民安镇。
薛亮亮——父亲生日——民安镇。
范树林——同学离婚——同学老婆——民安镇。
李追远敲了敲黑板:
“现在,分配任务。
阴萌,去吴胖子对象父母所在的医院病房进行问诊。
彬彬哥,去和范医生参加今晚的聚会。
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和手段,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把你们的这条线,给我推到民安镇。
我和润生会直接去亮亮哥的老家。
我们三方,将带着三种线索视角,在民安镇,汇合!”
三人齐声应道:“明白!”
李追远拿起黑板擦,默默擦拭掉黑板上的内容。
愿者上钩?
没想到吧,我们这次连钓竿都不用,直接下河来捞你!
第一百零六章
“好了好了,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班呢,快回去休息吧。”
“学校里的事不着急,要不今晚还是我留下来陪护,你回去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吧,你看,这些天你都憔悴了。”
“这不合适。”
“佳怡,你相信我,我可以的。”
“我的意思是,我爸妈已经因为身体不舒服,晚上很难睡得着了,要是再加上你的呼噜声,他们会更难受。”
“啊,是因为这个。”吴胖子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确实是这样,没错。”
“好了,我是习惯你呼噜声,一段时间听不到还怪不适应的,但我爸妈现在是病人,你快回去,你的心意我爸妈都懂。”
“那行,我就先回去了。哦,对了,明天我再去尝试请请那位老道长,同事们说他挺灵的,可以请过来看看,就是人家老道长比较忙,得看他的时间。”
“你不是说还请了老中医的么?”
“都得请,既然医院这么久都看不好,咱就多试试几种方法。”
“嗯,都听你的。”
看着自己男友走下楼,郑佳怡默默地转身,先回到病房。
病房里,自己的父母还在“哼哼”着,入院有些天了,俩老人的意识还是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提起热水瓶,去楼层最东侧打了开水,走回来时,郑佳怡看见自己父母病房门口站着一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女生,正在确认着病房门牌号。
“请问,你是?”
阴萌扭过头,看向郑佳怡,说道:“我是吴辅导员请来看病的人。”
郑佳怡不敢置信道:“你这么年轻?”
“我师父有事,就先让我来看一看。”
“可是,我对象刚走,你们难道不应该……”
“我师父只给了我病房地址,你要是不相信我,那我现在就可以走。”
嘴上说是走,但身体已经侧过来,右腿微微下弯,做好以最快的速度挟持对方进病房强行看病的准备。
“您请进。”
郑佳怡打开门,将阴萌请入病房。
病房里除了消毒水味道,还弥漫着一股腥腐味。
阴萌径直走到病床边,观察起两位老人的情况。
她其实不会看病。
她会配毒药,这是她的天赋。
短暂的特训激发出她对毒的感知,但奢望让一个人在如此短时间里成为一个“名医”,这显然不现实。
不过她嗅出来了,俩老人确实是中了毒,医院说是食物中毒倒也挺贴切。
然而,她分不清楚是哪种毒。
问题不大,一个一个试就行了。
阴萌左手一翻,掌心处趴着一只蛤蟆。
这是她在医院池塘里刚抓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很有生气。
正准备给阴萌倒水的郑佳怡捂嘴发出一声惊呼。
阴萌对着蛤蟆念念有词,然后伸手,在蛤蟆的肚皮下弹了弹,又抽出一根香,指尖在香尖揉了揉,外层香皮脱落,白烟升起。
将这根香插入蛤蟆口中后,含香蛤蟆被阴萌放在了床头柜上。
紧接着,阴萌从口袋里抽出一沓颜色不同的纸片,先取出一张黑色的,右手一甩,出现了一个刀片,且毫不犹豫地对着郑佳怡父亲手臂处一划。
一道口子出现,鲜血流出。
阴萌用黑纸沾上鲜血,再将纸张置于香上,让香在黑纸沾染鲜血处烫了一个洞。
蛤蟆毫无反应。
不是尸毒。
阴萌又拿出一张紫色的纸,为了取血新鲜,再次用刀片在郑佳怡父亲胳膊上,划开一道新口子。
取血后,依葫芦画瓢,让香将纸烫个洞。
蛤蟆依旧情绪稳定。
不是蛊毒。
阴萌接下来取出的是蓝纸,再次开新伤口前,她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郑佳怡。
郑佳怡双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很害怕,她感到匪夷所思,但她没尖叫,也没阻拦,甚至在察觉到自己的目光时,还对自己露出鼓励和感激。
这是一个拎得清的女人,她不懂,但清楚这是在治病。
新口子割开,取血,再将纸置于香尖,烧破洞时,蛤蟆高频叫了起来。
是妖毒。
找到是什么毒,接下来就有相对应的解决方法了,她会的方法很简单且唯一,那就是以毒攻毒。
阴萌问道:“你会抓蛤蟆么?”
“啊?我……我没抓过,但我可以去抓。”郑佳怡坚定地说道。
“算了,还是我去吧,你抓着这只蛤蟆,我离得比较远的话它可能会失控。”
“哦,好。”
郑佳怡走上前,尽可能地摒弃掉内心的强烈排斥,双手将蛤蟆抓住。
阴萌来到病房窗户前,打开窗,跳了出去。
下面就是池塘,这样比走楼梯快。
看着人消失的窗户,郑佳怡感觉今晚像是在做梦一样。
不一会儿,阴萌从窗户口爬出,手里又抓着一只蛤蟆。
接下来,她开始给蛤蟆嘴里喂毒,这是一种带麻痹效果的毒药,效果类似“麻沸散”,但副作用很大,容易把人脑子弄坏。
所以她刻意地降低了药量。
两只蛤蟆分别被喂入毒药后,阴萌用刀片,在郑佳怡父亲和母亲的大臂处,切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这是直接生挖下一块肉。
“这……”郑佳怡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一个能从四楼跳下去再爬上来的人,她不觉得会是精神病。
“来,搭把手。”
阴萌将一只蛤蟆的嘴对准郑佳怡父亲的伤口。
郑佳怡上前,托举蛤蟆,让其继续保持对伤口的吮吸。
阴萌则将另一只蛤蟆,对准郑佳怡母亲的伤口。
“咕嘟……咕嘟……咕嘟……”
起初,是黑色不断从伤口处向其余方位扩散,但很快,黑色被快速压缩回来。
两只蛤蟆的肚子,也越撑越高,越撑越大,像是两只生气的河豚。
在蛤蟆达到承受能力极限时,阴萌将手中蛤蟆丢开,原伤口位置的四周,出现了一圈鱼鳞。
阴萌伸手将其攥住,往外一扯,同时推开郑佳怡,让其手中的蛤蟆也脱落,其父亲伤口四周也出现了一圈鱼鳞,阴萌另一只手也将其攥住。
然后,阴萌一个箭步上前,像是健身的人在猛拉划船机。
“哗啦啦……哗啦啦……”
从郑佳怡父亲和母亲的伤口处,被阴萌拉扯出两条足足有两米长的鱼鳞线。
等拉到尽头时,阴萌一发狠,因病房空间有限,她干脆身子前倾,双臂绷紧的同时原地前空翻。
“啪!啪!”
两条鱼鳞线被扯断。
郑佳怡父亲和母亲几乎同时从病床上坐起,嘴巴张开,自眼耳口鼻处,都有蓝色的雾气喷出。
随后,二人又向后栽倒,躺回病床。
呼吸都变得平顺了,而且昏睡中的他们,脸上也不再有痛苦,反而流露出一种终得解脱的舒缓。
阴萌从包里拿出一个蛇皮袋,将鱼线卷起,丢了进去。
两只大肚皮的蛤蟆这会儿已经泄了气,不仅没死,还显得很亢奋。
阴萌将它们放在自己鼻前闻了闻,确认先前喂下去的毒素已经和妖毒中和过了,它们现在无害。
走到窗边,将它们往下一丢,伴随着两声“噗通”声,它们又回归了池塘。
“谢谢,辛苦了。”郑佳怡对阴萌鞠躬。
阴萌摆摆手,拿起自己的水杯,扭开盖子,喝了一口红糖水。
郑佳怡问道:“我爸爸妈妈这就算好了么?”
阴萌摇头:“治标不治本,能好两个月,但两个月后毒素再度积累起来,会再次发病,而且会更难去除。”
如果自己不来,那么按照目前情况,两个老人会持续这种状态半个月后,身体状况快速恶化。
“那该怎么办?”
“我知道他们是回老家上坟后得的病,去了多久?”
“他们在老家总共待了两个晚上。”
“住你们自己老屋?”
“老屋很久没住人了,要住的话得打扫,不方便,我爸妈是住我大伯家。”
“吃住也在那里么?”
“嗯,是的。”
“你想彻底治好你爸妈的病,就带我回你老家,去你大伯家看看,可以么?”
“可以,您什么时候方便?”
在见识到这种神奇的治疗效果后,郑佳怡对阴萌很是信任。
“越快越好,我事情比较多。”
“那明天一早,我就给我对象打电话,他请好假到这里接班照顾我爸妈最快也得上午才行。那我们中午就一起去火车站。”
“好。”
“谢谢。”郑佳怡再次对阴萌鞠躬。
郑佳怡开始手脚麻利地打扫病房。
阴萌在旁边站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喜欢小动物么?”
“喜欢啊,有时路上遇到可怜的流浪小动物,我会把它们带回家洗澡打药,收拾好了后,再把它们交给邻居或者朋友收养,主要我家里已经养了三只了,养不下了。”
“那你平时会去孤儿院么?”
“我喜欢做义工,你怎么知道?”
“随便问问的。”
“哦,对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阴萌。”
“阴萌道长。”
阴萌愣了一下,怎么是道长,这和自己出发时被给的身份卡不符。
“我师父是老中医。”
“啊?”郑佳怡很是诧异,“您不是道长的徒弟?”
“不是。”
“我还以为刚刚那些手段,是……原来中医也这么厉害。”
“道长是怎么回事?”
“我对象和我商量过,想请道长来做做法事,我就误以为你说的师父,就是那位很灵的老道长,抱歉,误会你了。”
“没事。”
阴萌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红糖水。
也就是说,自己今晚要是不来的话,过阵子吴胖子会领一个老道长过来,如果那老道长真有本事的话,他也应该能发现妖毒的端倪,自然也会想着寻根彻底解决。
然后他就和郑佳怡一起回老家了。
再之后,可能就出事了,牵扯到了吴胖子,然后再由吴胖子牵扯到自己等人。
小远哥在行动前,特意要求他们所有人都以这种思考方式去进行各自线条的推理,阴萌现在就在照做。
按照常理,从请老道长过来、老道长去民安镇、调查、出事,再牵扯到吴胖子,这里面每一个环节,都挺耗时间,想走完,最起码得一个多月吧。
这样,就和薛亮亮父亲的生日日期,勉强对上了。
阴萌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将自己的想法记录下来。
这是小远哥留下的课后作业,要交的。
……
“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无需为我假意挽留,如果情是永恒不朽,怎会分手~”
原本属于三个老同学的悲情聚会,因为谭文彬的加入,变成了四个人的单身狂欢。
聚会地点,也在谭文彬的要求下,从忧郁的小酒馆改到了喧闹的唱歌房。
范树林呆坐在沙发椅上,看着自己俩老同学和谭文彬纵情唱歌,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离婚的是他。
这时,胡一伟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他放下话筒:“我去前台回个电话。”
谭文彬搂着他肩膀:“一起,我再去要点酒来。”
二人离开包厢,来到前台,胡一伟打起了电话。
谭文彬要了啤酒后,为了留下来旁听,又要了一包烟。
撕开包装,敲了敲,抽出两根,递给胡一伟一根,胡一伟点头笑了笑,接了过来,等咬在嘴里后,谭文彬拿出火机,给他点上。
“谢谢哥们儿……”
这时,电话接通了,那头的女人声音一传来,胡一伟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谭文彬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
在度过叛逆躁动的青春期后,他早就不抽烟了,可现在得制造一个合理的场景,听人家打电话。
“你说。”
“没事,我听着。”
“呵,现在不忍心说了,以前早干嘛去了?”
“你放心,我不会难过的,我正和朋友们唱歌庆祝重回单身呢,我告诉你,曾苗苗,就算没有你,老子也能过得很好。”
谭文彬吐出一口烟圈,说实话,他挺能共情胡一伟的,二人是从大学校园到婚纱,结果莫名其妙就被老婆告知要离婚回老家。
忽然间,胡一伟整个人怔住了。
随后,眼泪流出,对着话筒激动地喊道:
“曾苗苗,你没有心,你没有心……”
电话那头挂断了,胡一伟将话筒扣了回去,转过身,后背贴着前台瓷砖,缓缓坐到地上。
谭文彬问道:“胡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苗苗说,她在老家相亲了一个对象,下个月就结婚。
你说,她,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为什么这么残忍!”
谭文彬问道:“那个结婚对象,以前他们就认识么?”
“不认识,是今天刚相亲认识的。”
“她这么说,你就信了?”
“啊?”
“胡哥,你自己想想,这不胡扯么。”
“你的意思是,他们其实早就勾搭到一起了,可是离婚时,我问过她,她跟我发誓,她没有外遇,没有出轨。”
“胡哥,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你得亲自去问问,去她老家,把事儿问清楚。可能,她也有难言之隐呢,你觉得呢?”
“去她老家,问她?”胡一伟眼神中满是迷茫,“可是,我早就尝试过挽留了,但没用。”
“胡哥,你的婚姻可以结束,但不能稀里糊涂,你得为自己要个明白,去问问她,也问问她将要再嫁的那个人。
至少,以后心情不好再想喝闷酒时,也有个话头好挑开。”
“彬彬……我不敢再去面对她了,我好难受。”
“没事,你一个人不敢,那我就陪你一起去!”
有旁人的鼓舞,胡一伟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好,下个月,在她婚礼上,我要去问个清楚。”
下个月?
我要是陪你下个月才去,那说不定远子哥他们已经把事儿干完都回来了。
“胡哥,你得振作一点,听我的,明天咱们就去!”
“明天?”
“是啊,你想想,还有一个月时间呢,这一天天的,你都得过得多痛苦郁闷,还有心思去工作和生活么?
倒不如快刀斩乱麻,早点去早点问早点把话都说开,人生也能早点翻页。”
胡一伟用力点头:
“对,你说得对,我明天上午就去单位请假,下午就去找她,兄弟,你……”
“我上午就去学校请假,中午和你汇合,下午咱俩一起出发!”
“好兄弟!”胡一伟激动地握住谭文彬的手,眼泪鼻涕再次流下,“咱俩这么多年没白处,真的!”
“真兄弟,不说这些。”
谭文彬从前台那儿抽出一卷纸,递给了眼前这位从认识到现在,满打满算都没仨小时的真兄弟:
“来,胡哥,擦擦。”
“我去趟卫生间,洗把脸。”
胡一伟走后,谭文彬看向前台服务生:“能给我张纸么,再借一下笔,谢谢。”
谭文彬在纸上写着,一个月?
很显然,胡一伟完全没放下这段感情和婚姻,所以在得知前妻光速要再婚后,他最终肯定还会去现场问个清楚。
要是没有自己的出现,以胡一伟的性格,大概真会等到婚礼日才去。
换句话来说,就是自己把这一进程提前了一个月。
然后,胡一伟出事了?
再之后,范树林联络到了自己,求自己帮忙?
也不一定非要是自己,润生、阿友这种隔三差五地去做手术住院的,不也一样能联络到?
“唉,我小远哥不愧是小远哥,用这种思路去推,就有种已经占了很大便宜的感觉。”
……
中午,阴萌和郑佳怡坐上了前往黄山的火车,谭文彬则坐进了胡一伟借来的小汽车。
与此同时,李追远和润生,已经来到了一座门牌坊下,上面写着:民安镇。
镇子里全是徽派建筑风格,有石桥湖面,有凉亭长廊,四周更有青山农田包裹,步步是景,处处成趣。
这里,真是一个写生的好地方。
薛亮亮说过,他的老家很美,的确如此。
其实,在吴胖子办公室那里得知“黄山民安镇”这个地名时,李追远就想到了薛亮亮。
上次他和罗工一起开会,繁忙之中罗工硬是挤出了半天时间回家看看,结果遇到了晶晶中邪的事,解决完事情后,他们俩就又火急火燎地开车前往黄山参加会议。
记得当时薛亮亮说过,离家近,开完会还能顺便回老家看看。
当通过电话,询问到薛亮亮的老家确实是“民安镇”后,李追远就没再具体问下去,后来也没有再给薛亮亮打传呼,询问其家里具体地址。
他知道亮亮哥很聪明,说不定当时就已经起疑了,要是自己再多问一次,怕是会马上意识到自己老家出事了。
亮亮哥是个很清醒的人,他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强行回来给自己添乱,那自己也就不用他隔着那么远干操心了,事情自己会处理好。
镇子就一条主街,街上有一些小商铺,其余民居都在主街两侧巷子里,分户而居。
李追远找到小卖部,在这里买了两瓶饮料,然后询问小卖部大婶薛亮亮的家在哪里。
这年头大学生还金贵,报上大学和其本人姓名后,大婶就很热情地领着李追远二人走入一条巷子,来到一座屋门前。
屋门大开着,大婶对着里头用方言喊话,意思是你家亮亮的朋友来家里做客了。
薛亮亮的父母走了出来,二人脸上能看出岁月的沧桑,但身子骨依旧很硬朗,当李追远做完自我介绍时,二老异口同声道:
“你就是小远啊。”
显然,薛亮亮对他家里人,提起过自己,而且不止一次。
原本可能会存在的一点隔阂与客气,在此刻烟消云散,李追远和润生被热情地迎进了屋,二老开始做饭。
老房子,前两年应该刚翻修过。
屋内的陈设没有什么特殊的,和寻常人家差不多,但一些细节处,能瞧出虽然过得很简朴,却一点都不窘迫。
薛亮亮对金钱没那么大的执着,但那也是建立在解决基本生活需求的基础上,每个月他肯定都会给父母汇钱,不过他父母还是过着熟悉的生活模式,这让他们感到自在。
饭菜很丰盛,尤其是那道臭鳜鱼,滋味很足。
饭后,四人就坐在院井里聊天说话。
李追远并不急着去四处搜索、寻找讯息,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一条线,先尽可能地把自己这条线挖掘好才是最重要的。
下个月就是薛亮亮父亲五十岁生日,他打算大办一场,谈到这件事时,二老很开心。
黄昏时,薛亮亮父亲带着李追远去镇子上的长廊处,那里靠河,每天这时候都有人聚在这儿下棋喝茶,偶尔还会有人说评书。
李追远有种自己是来旅游的感觉。
晚饭时,李追远又聊起了办寿的事,同时询问起了当地的一些风俗。
晚上睡觉时,李追远和润生住的是薛亮亮在家时的房间。
木质结构为主的老房子,隔音不是太好,李追远听力又格外敏锐,二老在隔壁房间床上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聊起了自己,主要是夸孩子长得好看和聪明,这算起了个头。
然后又着重聊起了薛亮亮什么时候能结婚、自己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的话题,这应该是老夫妻日常夜话的重点。
就在这个老话题逐渐收尾时,薛亮亮的母亲忽然来了一句:
“也不知道那个探险队什么时候能回来,都是群年轻的孩子,胆子怎就那般大,敢去那个村子。”
薛亮亮父亲似乎很反感这个话题,说道:
“别扯这个了,快睡吧。”
李追远睁开眼:探险队?
“润生哥,我们出去走走?”
李追远知道润生没睡,因为他没响呼噜。
“好。”
两人故意静悄悄地离开屋,来到巷子里,又从巷子走到主街。
此时街上的铺面都已关门,也没什么行人,二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入镇时的那座牌坊下。
“按理说,如果他们俩一切顺利的话,应该这会儿也该到这里了。润生哥,现在几点了?”
润生拿起手表看了一眼,说道:“11:48。”
“再等等吧,等到零点回去睡觉。”
……
谭文彬坐在车里,问道:“到了,胡哥,看前面的牌坊,民安镇。”
胡一伟也是长舒一口气:“可算是到了,我这腰。”
谭文彬看了一下车里的时间:“我们开了这么久啊,现在都11:49了。”
“要不是中途爆胎了一次,可以更早到的。”
“那我们晚上住哪儿?找个民居投宿?”
“不,我要直接去她家。”
谭文彬点点头,没说什么。
汽车继续向前行驶,穿过无人的牌坊。
……
阴萌和郑佳怡坐在一辆牛车上,赶车的是一位老大爷,车里拉的是化肥和农药,她们俩就坐在这些东西上面。
老大爷说道:“下次女孩家家的不要这么晚赶路哟,不安全哩。”
“晓得了,大爷。”郑佳怡笑着应下了。
“好,到了,你家是前巷的吧,我家住镇尾,就给你们下这里了。”
郑佳怡拿出钱包,准备给钱。
“给什么钱,虽然不是同姓的,但真论起来,我也是你爷爷辈,给钱要被人说的。”老大爷说完,就驾着牛车继续前进。
阴萌抬头看向上方门牌坊:民安镇。
郑佳怡说道:“走,我带你去我大伯家。”
“你大伯他们应该睡了吧?”
“那肯定的,乡下睡得都早,我看看这会儿是……呀,都11:50了。”
……
李追远和润生在门牌坊下等到了零点,没等到人。
“走吧,回去睡觉。”
“好。”
转身往回走时,有一股风吹来,吹动前方树梢,掉落下三片叶子。
第一百零七章
“萌萌,来,天黑路滑,你跟我走,哎哟!”
郑佳怡刚说完,自己就摔了一跤。
阴萌走上前,先伸手将她搀扶起来,然后“啪”一声,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防水强光手电。
“萌萌,还是你考虑得周到。”郑佳怡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裤子。
阴萌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开朗善良、坚强明事的女孩,同时长得还挺好看。
来时路上,她嘴巴不是在“叽叽喳喳”的聊天说话就是在“呵呵”的笑着,把阴萌耳朵都听累了,却并不反感。
在阴萌目前为止的人生中,过去她在看棺材铺,来南通后身边虽然有了伙伴,却一直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闺蜜”角色。
郑佳怡倒是很符合这一定位。
阴萌觉得,以后自己应该会经常和她来往。
当然,前提是她能活着离开这里。
小远分析过,吴胖子为人太过圆滑市侩,这样的人很难快速交到真朋友,而且其身为辅导员的身份,也没什么能拿出来与“罗工学生”进行利益交换的。
因此,吴胖子这条线缺少一个具备触发力的人物,谭文彬提到了吴胖子的漂亮对象,小远就顺势对其形象进行了预测补充。
阴萌发现,小远的猜测,几乎全中。
不过,阴萌并未因此觉得这是小远的神机妙算,少年的聪明体现在很多方面,不差这一个。
阴萌大概捕捉到这一思路,小远这是用逆推的方式,“塑造”出一个能打动他们团队的一个形象。
谭文彬会吃这一套,自己……也吃这一套。
“萌萌,我大伯家就在前面,很近吧,他家就住镇头,嘿嘿。”
许是阴萌在医院病房里的表现给了女孩极大安全感,她现在心情很轻松,认为只要回到老家,找到根头,那自己父母的病就能彻底解决。
“砰砰砰!”
郑佳怡开始敲门。
“吱呀……”
刚被敲响,门就被打开了,仿佛这个人,就一直站在门后面。
郑佳怡被吓得一哆嗦,往台阶下退了几步。
阴萌则将手电往上照,是一个妇人,穿着泛黄且不是很合体的白衬衫。
“大伯母,是我,佳怡。”
“佳怡啊……”妇人抬起手遮挡灯光。
阴萌将手电关闭。
“进屋吧,佳怡。”
妇人转身,往里走,她脚下穿的是塑料拖鞋,走路时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屋内黑漆漆的,妇人将二人领进了厅堂。
厅堂内有张大桌子,但上面摆了杂物,继续往里是厨房,那里摆着小桌椅,一家人平时都在厨房那里吃饭,厅堂大桌子只有招待很多客人时才会使用。
有木质台阶,贴着一侧墙壁向上,楼上是卧室。
妇人拿出火柴,“咔嚓”一声,将蜡烛点燃,厅堂里出现了幽幽的光火,反而将她的脸映照得更加昏暗。
“佳怡,你爸妈呢?”
“我爸妈没来,这次是我一个人回来的,大伯母,我想在你家这里住几天。”
“好,住吧。”
来时路上,阴萌对郑佳怡吩咐过,她父母的病根需要慢慢调查,不能心急,郑佳怡不是很理解,但选择听从专业的中医。
妇人将蜡烛挪向阴萌,问道:“她是谁?”
“她是我朋友,叫萌萌,和我一起来的。”
阴萌点头道:“阿姨好。”
“你好。”随即,妇人又将蜡烛挪回,“佳怡,吃饭了么?”
“我们路上吃过了,现在不饿,大伯母,你上去休息吧。”
“我带你们上去。”
妇人端着蜡烛,走上楼梯。
郑佳怡和阴萌跟在后面。
木质的楼梯,不断发出脆响,有几节踩上去时明显出现了松动,应该是很久都没维护了。
来到二楼,经过主卧时,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谁来了啊?”
大伯母:“佳怡来了。”
“二弟他们来了么?”
“没来。”
郑佳怡喊道:“大伯,我带朋友回老家住几天散散心。”
“好,吃饭了么?”
“吃了。”
“嗯,早点休息。”
屋里的声音结束了。
阴萌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先前声音传出时,就几乎是贴着卧室门。
现在,也没听到对方从门口往床那边走的动静。
是因为没穿鞋赤着脚么?
可这地板,哪怕是赤脚,也会踩出声音才对。
阴萌心里只有狐疑,却无法断定,可惜了,要是自己有小远那般敏锐的听力就好了。
妇人继续端着蜡烛,领着二人往里走。
中途经过一间卧室时,依旧是贴着门传出声音:“是佳怡妹妹么?”
“嗯,大强哥,是我。”
对话结束,似乎只是为了对话而对话。
妇人将她们领到客房前,推开门后,将蜡烛放在了屋内桌上:“家里电线烧坏了,没来得及修,晚上起夜用蜡烛。”
“好的,大伯母。”
“早点休息。”
妇人往外走去。
阴萌放下背包后,缓步退到房间门口,这个角度,借着稀疏月光,能看见妇人走到主卧门前的模糊身影。
就在其即将开门时,妇人的身体忽然扭动回头看向这里,月光将其眼眸照出了些许光泽。
阴萌挪开视线,伸手关上门。
自己将门关闭的刹那,那边也传出了开门和关门声。
阴萌看向郑佳怡,问道:“你大伯母一直这样么?”
“嗯,我记忆里,大伯家好像都是这样,我妈爸来也是一样的态度。”
“你大伯家就一个儿子?”
“对,就是大强哥,比我大五岁。”
“没结婚么?”
“没有。萌萌,你先坐会儿,我去楼下打点水上来,我们随便洗洗就睡吧,抱歉,现在太晚了,条件有限,今天洗不了澡了。”
“你坐在这儿,我去打水。”
“还是我去吧,要是灶台热水瓶那儿没水,就得去院子里打井水。”
“我在农村生活的时间比你多,你待着,别动。”
“蜡烛,你带上。”
“不用,我有手电筒。”
阴萌打开门,往外走,经过郑大强的卧室门口时,她略微停了一下,没听到什么动静,经过那对夫妻卧室时,也是毫无声响。
顺着楼梯走下楼,阴萌先来到厨房,厨房下方凹槽里,摆着四个热水瓶,两个红的两个绿的。
正常来说,乡下家庭会根据自己家每日用水情况来烧水,新烧的水用来喝,第二天的温水用来洗用。
阴萌提了提那几个热水瓶,前三个都是空的,最后一个是实的,有重量,但有些过分重了。
拔出塞子,里头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很多只老鼠从里面窜出,阴萌马上将塞子塞回去。
至于先前跑出来的老鼠,这会儿已经不知道窜哪儿去了。
阴萌将热水瓶侧过来,下方没破损,这就证明里头的老鼠都是被人为抓进去的,抓老鼠是要做什么?
灶台早就冷了,阴萌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揭开了两个大锅中间的小锅盖,里头有水,却也是凉的。
她拿起一个大塑料盆,走到院子井口边,将铁皮桶丢入,让其浸没后往上拉时,似是听到了楼上的声音。
二楼房间布局,夫妻卧室与郑大强的卧室都是朝阳的,也就是面对这院子,自己和郑佳怡住的客卧则是背阴。
也就是说,自己现在能看见的二楼两处窗户后面,就是这对夫妻和其儿子的房间。
阴萌不动声色地将第一桶水打上来,倒入盆内,再次将铁皮桶丢入时,阴萌打开了手电筒,照射向二楼窗户。
右侧窗户后头,照射出了两道人影,左侧窗户后头,则是一道人影。
等手电筒灯光再回拉重新照过来时,三道人影又都不见了。
但阴萌确定,刚刚自己不可能眼花,先前自己打水时,郑大强和其父母,都各自站在房间的窗户后头,而且是紧贴着窗户站着。
要是搁以往,这样的房子自己是不会住的。
要是小远在这里带队,依照小远的性格,他可能会直接下令让自己和润生冲上楼,把那三位全都抓出来,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现在,她不能这样,因为这次她的任务是把这条线索线给推完,所以不能做出太过出格的举动。
打完水,提着盆,阴萌重新走上二楼。
在这里,还有通往三楼的楼梯,应该是阁楼。
她没上去看看,而是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郑佳怡靠着床坐着,闭着眼不停点着头。
赶了这么久的路,她既累又困。
“啊,你回来了。”郑佳怡起身走了过来。
“就坐那儿吧,洗洗。”
阴萌从自己登山包里拿出了几瓶矿泉水和毛巾。
“萌萌,你是喜欢远足么?我看你背包里的东西,好丰富。”
“嗯。”
“我看它好像很沉的样子,里头还装着什么?”
“一些书和一些工具。”
主要是捞尸器具。
两个女孩简单洗了洗,就躺上了床,郑佳怡睡里面,阴萌睡外面。
屋子里有点发霉的味道,床褥也是一样,但勉强还能盖。
“萌萌,你老家哪里的啊?”
“四川的。”
“蓉城好玩不。”
“我家距离山城更近。”
“怪不得你皮肤这么好,这么白还这么光滑。”郑佳怡伸手,抱着阴萌的手臂摸了摸,“我好羡慕。”
“你也不差。”
“比你差多了,对了,你有对象么?”
“没有。”
“为什么不找一个?”
“还没这个打算。”阴萌扭头看向郑佳怡,问道,“你喜欢你的对象么?”
“喜欢啊,他人真的很好,胖胖的,好可爱。”
“好吧。”
“而且,他也很有事业心啊,留校机会很难的,他争取到了,他还说以后会继续努力。
我们俩在金陵,都只能算是普通家庭,我这个人喜欢小动物,又喜欢小孩,会做很多在很多人眼里没意义的事。
他愿意看我去做这些,他很包容我,我是打算以后和他结婚的,因为一个家庭,有一个这样的我了,另一个就得更辛苦更努力。”
“呵呵。”
“萌萌,你笑什么?”
“你还想得很清楚。”
“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的?”
“没考虑过这个。”
“那你平时经常接触哪些人嘛,有没有发展的机会?”
“不聊了,睡吧,明天我们会比较忙的,得去你家祖坟看看,还得……在这个家里检查一下,争取早点找到你爸妈的病根。”
除此之外,阴萌还打算等天亮后,去询问一下薛亮亮家的住处,小远和润生应该早就到了。
郑佳怡说睡就睡着了,她像是小猫一样,依偎在阴萌身侧。
阴萌也闭上了眼。
但没多久,她的眼睛就再次睁开,她有一种刺挠的感觉,没办法去具体形容,却有点不舒服。
躺在床上,目光在四周逡巡,最后,将目光落在房间门上。
木质屋子本就容易开裂,要是不定期修缮,那各处的缝隙就会越来越大。
房间门和旁边墙壁之间的间隙,就很大。
阴萌一边保持呼吸的平稳一边将手探向放在身边的手电筒。
“啪。”
手电筒打开,对着房间门照去。
两个反光的圆球出现,然后快速消失。
这意味着,刚刚门口站着一个人,侧倾着身子,让双眼可以透过门缝,对房间内,进行着偷窥!
……
“不是,胡哥,你到底认不认识她家啊?”
汽车只能停在主街,开不进两侧巷子。
二人下车后,就钻进一条巷子,走着走着,就又出来了。
好,第一次,谭文彬觉得你胡一伟认错了路,这很正常,毕竟黑灯瞎火的。
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都跟着胡一伟在这么多条巷子里,转了快俩钟头了,还没找到胡一伟前妻曾苗苗的家!
胡一伟很是歉意道:“其实,我这些年,就来过她家一次。”
“就来过一次?”
“她父母走得早,家里有个奶奶,还有个姐姐。她姐姐本来结婚了,但婚后没多久丈夫就死了。
她上大学时勤工俭学,过得比较辛苦。
我们结婚办酒席时,她家里亲戚就没来。
婚后第一年,假期时,还是被我爸妈催促说不去看看她家里人不合规矩,我才和她一起回了趟她老家,也就是这里。
她奶奶不喜欢说话,她那个姐姐,也比较冷淡,我们在这里就留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去了。
再之后,我们就再没回过这里,每次我主动提起时,都是她拒绝的。”
“那你就没想过,她既然和家里不亲,为什么又忽然要辞了金陵的工作回老家,还相亲结婚?”
“现在我是觉得奇怪了,但当时,我脑子里很乱,真的想不了这么多,全是被她抛弃的打击和失落。”
“胡哥,你要清醒一点,真的,人生路还很漫长,回头看时,这些都不算事儿了。”
“谢谢你,兄弟,幸好这会儿还有你在我身边。”
“胡哥,你还是继续找她家吧。”
“要不,我们回车里对付一宿,等天亮了街上有人后,再找人问问?”
“来都来了,继续找呗,反正都找了这么久了,往剩下的地方再走走看看。”
“我是怕把兄弟你累着。”
“没事,这不算什么。”
谭文彬不怕累,怕的是赶不上进度。
他天亮后还得去找薛亮亮家,找到小远哥,要是大家开碰头会时,自己还没找到目标处,那成绩就太难看了。
终于,再钻进一条巷子时,胡一伟激动地说道:“找到了,就是这家!”
“你确定?”
“没错,就是这家,你看这台阶上的缺口没有,就是我那次和她一起回来,我尴尬的一个人在外头抽烟时,用鞋底不停踹出来的。”
“你还真挺有先见之明。”
“那现在……”
“敲门呗。”
“可是,这么晚了,她们应该都休息了。”
“不是你说要直接来找她么,别怂。”
“好,不怂。”胡一伟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敲门,结果一敲,门就自己开了,压根就没上门闩。
“这……”
“进去。”谭文彬推了胡一伟一把。
走进来后,胡一伟喊道:“苗苗,曾苗苗,苗苗!”
不一会儿,一楼传来房间门打开声,一个穿着白色背心,肩披一件长衫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个头很高,体态略丰满,年纪在三十五左右。
她肯定不是曾苗苗,而是曾苗苗的那位姐姐。
“一伟?”
“是我,茵姐,我来找苗苗,她在家吧?”
曾苗苗的姐姐叫曾茵茵。
“苗苗已经睡了。”
“茵姐,帮我叫苗苗起来吧,有些话,我想和她说清楚。”
“你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但我还是得把一些事问清楚,要不然我不甘心。”
“你走吧,苗苗不想见你的。”
“茵姐,求求你,让我见见苗苗,苗苗!苗苗!苗苗!”
这时,二楼传来老太太的骂声:
“瞎嚷嚷什么,别惊扰了邻居,先住下来,有什么事天亮后再说,再嚷嚷,老婆子我就喊街坊四邻,把你给打杀出去!”
胡一伟看向谭文彬。
谭文彬看出来,他又怂了。
“行吧,那就先住下来,明天说。”谭文彬觉得自己已经完成初步目标了,那就不用太着急。
“好,好吧。”胡一伟赶忙点头同意。
曾茵茵指了指一楼对面屋子:“睡那间屋吧,有床铺,不准上二楼。”
“好。”
曾茵茵走回自己房间。
胡一伟和谭文彬走到那间房门口,推开门,里头倒是挺干净,老式床,有蚊帐,足够大,挤得下俩男人。
“彬彬,睡吧,今天真的是辛苦你了,为我的事跑这么远,等回金陵后,我好好请你吃顿饭。”
“兄弟间,不讲这些。我去井口边冲个脚。”
“那我也去。”
二人又走出房间,来到院子井口边,这栋屋子的院子和一楼厅堂都很小,这是因为在一楼开了两个房间,挤占了位置。
谭文彬弯腰去揭井口上的盖子,发现上面被用铁皮焊住了,这井,压根就不能用。
“胡哥,你去厨房里看看,有没有热水瓶之类的。”
“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前夫哥也是哥么。”
“我……”
“行了行了,你回屋吧,我去找。俩大老爷们儿赶了一天的路,不洗个脚晚上睡觉不得把自个儿熏死。”
胡一伟点头,回了房间。
谭文彬则穿过厅堂,来到厨房,一进厨房,就被摆在这里的一座黑色棺材吓了一跳。
“哦豁!”
厨房里是土灶,供灶王爷的地方,正常人家就算家里要停棺,也不会摆在这儿。
谭文彬稍微观察了一下,发现这棺材有点年纪了,而且没上棺材钉,且棺材盖接触位置,有明显的划痕,也没灰尘。
这意味着,这个棺材盖经常会被打开。
他嗅了嗅鼻子,没闻到尸臭味,而且棺材地上也看见了一些米糠,意味着这家人是把这口棺材当储粮柜用了。
但谭文彬还是没有擅自开棺再检查一下。
因为按照小远哥的逆推思维再结合自己的现实情况,他是不可能和胡一伟这样的人真正交上朋友,至少短时间内不可能。
所以能“触动”自己的,大概只有是范树林,而范树林来“触动”自己的先决条件,就是原本的胡一伟在一个月后来这里出事了。
问题,不一定在这栋屋里,但这栋屋里,有发生问题的概率。
提了一个热水瓶,谭文彬往回走,经过向上的楼梯时,抬头向上看去。
楼梯通往二楼的位置,居然还有一扇门,那扇门现在闭合着。
这是什么奇怪设计。
奶奶和离婚回家的小孙女睡二楼,大孙女一个人睡楼下,中间还有一扇门。
算了,明天跟小远哥汇报去。
谭文彬回到房间,把门上闩。
热水瓶里的水是温的,二人洗了脚后,就躺床上开始睡觉。
胡一伟开了一天的车,先睡着了,开始磨牙。
谭文彬倒是不觉得吵,毕竟过去他和润生一起睡李大爷家一楼时,每晚都和润生比拼谁的呼噜声更大。
渐渐的,壮壮也睡着了。
睡着睡着,壮壮就觉得眼睛有些发痒,像是有一层又一层的蜘蛛网附着在了上面,很黏人。
他抬起手,开始抓挠。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谭文彬马上放下双手,一动不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让谭文彬诧异的是,对方先前还在屋外,现在已经快走到床边了,可房间门是关着的,自己还上了闩。
难道,自己走阴了?
不是提前至少一个月的么,这就开始出问题了?
谭文彬心里有些慌,近期,大家都接受了特训,可和另两位不同的是,他的培训是在嘴上。
要是有实体的死倒,他还能拿起黄河铲斗一斗,可这种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他是真没什么办法,倒是自书上看到过一些笨办法流程,但那得开供桌摆坛,不实用啊。
因此,他只能再次祭出小远哥教自己的遇到邪祟时的保命手段,心中默念:我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
很快,床尾传来了动静,像是有人爬上了床。
谭文彬感觉自己右脚位置传来凉意,然后凉意不断上移,到小腿,到大腿,到小腹,到胸口……
要是接下来要到自己脖子的话,谭文彬肯定会睁眼不装了,他兜里可还放着破煞符呢,大不了拼了!
但对方并没有去摸向自己脖子,而是将手放在自己右肩处。
右肩一片冰凉,对方似乎想要自己起来。
但自己就是不起来,继续“睡觉”。
然而,自己没动,可自己身边躺着的胡一伟却动了,从动静里可以察觉到,他坐起身,下了床,然后光着脚没穿鞋,向外走。
“咔嚓……”门闩被打开的声音。
“嗯?”接下来,谭文彬的意识出现了一阵眩晕,然后整个人产生了“快速上浮”的错觉。
他猛地睁开眼,刚刚像是做了一场梦。
眼眶周围的刺挠感消失,扭头一看,旁边的胡一伟不见了。
他赶忙下床穿鞋,走到房间门口,门闩被拉开,门只是虚掩着。
“嘶……”
思考了一下,谭文彬还是觉得应该偷偷出去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是来推线索的,得挖掘出东西去和小远哥汇报,可不能一味地当缩头乌龟,必要的风险,还是要冒的。
将门轻轻再拉开一点,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来到厅堂,没发现什么异常。
谭文彬想到了厨房里的那口棺材,可正当他打算蹑手蹑脚地再去厨房看看时,却听到了来自曾茵茵房间里压抑动静。
嗯?
谭文彬踮着脚,一步一步来到曾茵茵房门前。
距离近了,里头的声音也就更清晰了,是男女间有节奏的闷哼声。
屋内没开灯,但今晚天气不错,所以月光很足,月光从窗户处透入,也给屋子里带来些许能见度。
谭文彬将眼睛凑到门缝边,向里看见,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房间里的床。
两具身体,正错叠在一起,做着最原始的运动。
但这种事,光靠一方肯定完不成,女的应该是曾茵茵,那男的难道是……胡一伟?
他当然清楚胡一伟不是恼羞成怒到要拿自己大姨子当报复对象,刚刚分明是有脏东西进了房间,把胡一伟“喊”出去了。
而且很可能,那个脏东西原本是想喊自己的。
如果自己不会走阴,没办法抵得住,那岂不是说,现在床上的那个男的,就会变成自己了?
这时,屋子里的节奏变得高亢起来,男女的喘息声夹杂着一些说话声,也更大了。
男女互相喊着对方名字的同时,还夹杂有街头混混打架时才会飙出来的脏话。
如同两位决斗者,经过试探到鏖战后,进入了刺刀见红的关键时刻。
而且,双方说的都是一样的方言。
胡一伟只来过这里一次,而且那次大部分时间还站在外头,与台阶较劲,哪可能学会本地方言。
“啊~”
“啊~”
屋内同时传来两道结束音。
谭文彬默默地离开这里,往回走,他刚进屋把门带上,对门房间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谭文彬马上上床,装作睡觉的样子。
他的眼睛,又出现了先前的刺挠感,像是又有什么玩意儿黏上了,这是又要走阴的趋势。
门被推开的动静传来,紧接着是上门闩的声音。
然后,谭文彬感知到身侧有人躺下。
随即,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但谭文彬没有睁开眼,依旧躺着没动。
心里数数计算时间,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当谭文彬觉得可以睁开眼时查看一下胡一伟情况时,屋内又传来了脚步声。
刹那间,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妈的,那脏东西还没走!
受到惊吓后,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是啊,脏东西要是走了,自己走阴会结束的,只要自己走阴状态还在,就意味着脏东西还在附近。
谭文彬继续撑着。
可问题是,他的走阴没办法维系太久,而且对他的消耗很大,起初他还能有意识在装睡,但很快,他就因精神过度透支,真的昏迷了过去。
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和房间缝隙照射进来,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嘶……头好疼。”
谭文彬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坐起身,他现在终于理解当初小远哥透支到瞎时到底有多恐怖了,自己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就已如此痛苦。
胡一伟居然还没醒,依旧躺在自己身侧。
谭文彬低头看向他,只见胡一伟眼眶发黑,眼袋极为严重,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无比憔悴。
等再将目光往下时,谭文彬不由瞪大了眼睛:只见胡一伟的裤裆处,一片殷红!
他赶忙推动胡一伟,胡一伟被推了几下后,侧过身,一边继续磨牙一边说起了梦话:
“苗苗,苗苗,呵呵,你真好,我的苗苗……”
谭文彬舒了口气,看来只是透支了,但没生命危险。
“苗苗,我爱你,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谭文彬摇摇头,这都要被榨干了,还做春梦呢。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谭文彬马上翻身下床,来到自己登山包旁,打开一侧拉链,黄河铲的铲柄就在这里。
门被推开,曾茵茵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胡一伟,又看向了站在那里的谭文彬,问道:
“你不饿么?”
“不饿,不饿。”
“但我已经把饭做好了,还是来吃吧。”
第一百零八章
“哦,好,那就吃点吧,我把胡哥喊起来。”
“不用喊他了,让他继续睡吧。”
“那怎么行。”谭文彬没听女人的,依旧来到床边摇晃着胡一伟,“胡哥,胡哥,醒醒,吃饭了。”
胡一伟无意识地伸手拍了一下,嘴里嗫嚅着继续抱着自己胳膊睡觉。
“再不来要凉了。”曾茵茵说完后,转身离开。
谭文彬伸出右手,微微握拳,学着远子哥的方式,用自己的无名指指节,对着胡一伟的额头连敲了三下。
果然……没用。
胡一伟继续酣睡。
谭文彬从兜里掏出一张清心符,“啪”一声贴在了对方脑门上。
清心符起效果了。
胡一伟睡得更香了,连梦话都不说了,只有如雷般的鼾声。
“这……”
谭文彬摘下清心符,拿出追远密卷幸运符,贴了一下。
符纸没变色。
这说明胡一伟早就脱离邪祟影响,他现在单纯是累到透支,起不来。
而自己先前清心符的效果,反而帮他睡眠程度加深了。
没办法,这是真喊不醒他。
还是先应付完接下来的事,然后找借口出去找一下小远哥,让小远哥来拿主意。
谭文彬从登山包里拿出洗漱用品,走出房间门时,又瞅了一眼院中那口被焊上的水井。
他走到厨房,吃饭的小桌摆在这里,那口棺材也依旧在。
曾茵茵手里抱着一盆衣服,看了他一眼,说道:“后面有水缸,我带你来。”
水缸在厨房后头,上头搭着一个木瓢。
谭文彬刷牙时,曾茵茵在旁边洗衣服。
她的手很白,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而且,谭文彬留意到,对方盆里在洗的,有男人的衣服。
可这家里原先,根本就没有男人。
自己和胡一伟昨晚过来的,睡前只洗了脚,没换衣服。
刷好牙,谭文彬再拿瓢洗了脸,然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
“谁的衣服,这么大?”
“我男人的。”
“你再婚了?”
“没有,这是他以前的衣服,打算洗干净晒好了,送人,你们城里人不懂乡下的日子有多难过。”
“哦,这样啊。”
谭文彬清楚,除非日子穷到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否则活人对死人的用品,还是会觉得晦气。
以前自己跟李大爷坐斋时,没少见主家把逝者生前的衣服和私人用品堆在一起烧掉。
民安镇虽然是山里乡镇,但日子远没窘迫到这种地步,死人的衣服洗洗还能当人情送人?
还是说,她实际上洗的,就是她男人每天的换洗衣物?
昨晚虽然是胡一伟上的她床,但真正办事的,可并不是胡一伟。
曾茵茵手脚很麻利,将衣服晾晒后,就拿条帕子擦了擦手,然后示意谭文彬坐下,她自己则去灶台上盛饭。
是汤饭,昨日的剩饭剩菜再加些蔬菜,添水一锅煮。
这在当下,不分区域,是很流行的早餐形式。
毕竟大部分家庭,是不舍得天天早上去店里买包子油条豆浆带回家吃的。
怕剩饭的量不够,里头还搁了面条。
曾茵茵转身去盛她自己那碗时,谭文彬故意用后背对着棺材,从怀里掏出追远幸运符,抓着符边,往碗里一甩,没变色,意味着这食物是人吃的。
“呼……”
心里舒了口气,赶紧将符纸收回口袋。
谭文彬右手拿筷子,左手端起碗,碗不热。
再吃了一口,味道不错,但有些温。
“怎么样?”曾茵茵问道。
“好吃的。”
不烫,正好下口。
谭文彬很快吃完一碗。
曾茵茵:“锅里还有。”
“吃饱了,谢谢。”谭文彬看了看四周,又问道,“她们怎么不下来吃?”
“她们早吃过了。”
“我能……见见苗苗么?”
“你见她做什么?”
“我是觉得,有些话可能当事人来说不太合适,作为朋友的一方,兴许可以给予点意见。”
“苗苗已经订婚了,下个月就结婚。”
“我听说了。”
“那你现在就不适合参与了。”曾茵茵收起碗筷,“你可以劝一伟早点回去,让他忘了苗苗,开始新的生活。”
“这很难。”
这时,曾茵茵忽然说道:“这世上,除了死,没什么难事。”
“我觉得你们家这事干得,不地道。”谭文彬想尽可能地再套点话,“至少该做到有始有终。”
曾茵茵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随即说道:“想得真好。”
“什么?”
“这儿没什么好玩的,赶紧走吧。”
“我觉得这里风景很好,很美。”谭文彬见对方不愿意继续给自己透露,那只能去找小远哥了,“想问你一件事,这村里有家姓薛的人家吧,他家儿子叫薛亮亮,海河大学的学生,挺能搞钱的,很有出息。”
“不知道。”
“不知道?”
“镇上人家多,姓也多,除了邻居,我们不太和外姓人打交道。”
“哦,这样啊,那我出去问问,顺便逛逛。再次,谢谢你的款待。”
谭文彬离开了。
曾茵茵对着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又从锅里盛了一碗汤饭,摆在了棺材下面。
一双筷子,被她竖着放于碗中。
这不是实米饭,汤水比较多,本立不起筷子。
可手松开后,两根筷子却笔直挺立。
……
谭文彬先回到房间,将自己的登山包背起。
床上,胡一伟依旧睡得香甜,裤裆处的殷红这会儿也逐渐泛黑。
虽说明显感知到了这个家的不对劲,但危险系数,目前还在承受范围内。
还是先和小远哥汇合吧。
谭文彬离开屋,走出巷子,来到主街。
民安镇虽说比不上地处平原石港镇的人口规模,但好歹也是一个镇,镇民间有不认识的,也很正常。
谭文彬找到了镇上的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饮料,然后找小卖部的大婶打听薛亮亮家。
然而,大婶的回应,让谭文彬感到错愕。
大婶说,没听说过镇上有薛姓人家住。
谭文彬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猜测:难道薛亮亮的爸爸是上门女婿,后来支棱起来了,给薛亮亮又改回了薛姓?
这个猜测,连谭文彬自己都觉得有些扯。
离开小卖部后,谭文彬开始不停地找镇民询问,他觉得薛家在这里应该挺有名气的,毕竟亮亮哥怎么都算是“别人家的孩子”。
可结果却是,没人知道镇上有这户人家。
这一刻,谭文彬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找不到薛家,就意味着自己找不到已提前进驻薛家的小远哥和润生。
他拿出自己腰间的传呼机,没有被传呼的记录。
不应该的,这会儿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昨晚小远哥可能会觉得时间晚,且小卖部也关门了,不会给自己传呼,但都到这个点了,小远哥还没见到自己,肯定会让润生在第一时间,给自己打传呼。
谭文彬再次回到小卖部,拿起电话开始拨打平价商店里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一直在响,却无人接听。
这不可能,就算陆壹这会儿在上课不在商店,可店里白天营业时间肯定有人。
又连续打了两次,依旧无人接听。
谭文彬犹豫了一下,给自己亲爹办公室打去,“嘟……嘟……嘟……”,显示打通了,却无人接听。
他甚至还给思源村的张婶小卖部打去,依旧如此。
最后,他打给了寻呼台。
这个时期,全国寻呼台很多,寻呼台接线员也是一个很热门的职业。
可这次,寻呼台也没人接听,没办法听到接线员姐姐的甜美声音。
挂上电话,谭文彬握着拳头,轻轻捶了一下柜台。
“咋了?”大婶疑惑道地看了一下自己电话机显示器,打了这么久,居然没一个接听到。
“大婶,你电话会不会坏了?”
“坏了?”大婶按了一下免提,自己拨通了一个号码,对面很快接听,大婶用方言叮嘱对方下次多送点什么货,等对面答应后,她就挂了电话。
“没坏啊,好着呢。”
大婶磕着瓜子,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要不是看这年轻人一身穿着不错还背着一个登山包,她都要怀疑这家伙是大上午故意拿自己寻乐子。
谭文彬又拿起电话,拨打平价商店,依旧无人接听。
挂上电话,他拿出钱,又买了些袋装零食。
大婶笑吟吟地给他拿东西,零食没过保质期,但袋上都有灰了,镇上还是散装炒货更好卖一些。
谭文彬走出小卖部,来到河边长廊处坐下。
有几桌老人坐在那里喝茶,还有一个说评书的,正在讲故事。
操的是本地方言,他也听不懂。
望向平静的河面,远处是农田青山,很漂亮的风景,可他现在却没有欣赏的心情。
要么是这个镇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自己出了问题。
或许现在,最合理的选择是赶紧离开这个镇,至少去一个能够打电话联络的地方。
可自己本就是奔着问题来的,要是遇到问题就走了,那还走江个屁。
在评书人说完一段后,谭文彬上前与对方攀谈,留下曾家位置后,又给评书人一点钱,承诺其要是有人靠他找寻到自己,自己会再给一份。
随后,谭文彬拿出纸笔,开始写字条,一连写了很多张,都是自己名字住址,然后给商铺老板们发。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没急着回曾家,而是在这镇子里逛起来,这模样,真像是一个来旅游的背包客。
昨儿个是深夜来的,黑布隆冬的看不清楚啥,现在倒是能仔细观察品味了。
只是,徽派建筑风格确实很有文化底蕴也很美,但当你心里有不安和惶恐时,这里的环境就能把你的这种情绪给放大。
每一户敞开门的人家都觉得有秘密,每一条巷子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一直逛到快下午一点钟,谭文彬决定回曾家了,回去前,他去铺子上割了肉,又买了些粮油。
提着这些东西刚进屋,就看见站在那里的曾茵茵。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没,我就出来逛逛。”
“我吃过午饭了。”
“我也吃过了。”谭文彬把东西放台子上,他吃了零食。
曾茵茵看了一眼,说道:“不用买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
不买点东西,怎么好意思继续住下去。
现在远子哥暂时联系不到,自己能做的,就是在曾家继续待下去。
曾茵茵没说什么,把东西收进厨房。
谭文彬回到自个儿房间,胡一伟还在熟睡,看来昨晚对他的消耗确实很大。
当然,消耗不仅仅是干那种事上,更主要的,还是在于被邪祟附身。
只是,他再继续不醒的话,自己就没理由见到曾苗苗。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胡一伟的脸,依旧醒不来。
整个下午,谭文彬就搬了个小板凳,在院子井口边坐着。
脚下放着一包烟和一瓶矿泉水,看起来是在休憩晒太阳。
曾茵茵回她房间后就没再出来,昨晚放话的老奶奶和曾苗苗也没下二楼。
再加上一个还在熟睡的胡一伟。
这屋子里明明人很多,却给谭文彬一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感觉。
另外就是这口井……虽然井盖被焊死了,但从缝隙里,依旧能察觉到寒气溢散出来,有点冻库开缝的感觉。
等到黄昏时,曾茵茵从自己房间里出来了,她去做饭。
而这时,胡一伟也终于醒来了。
“好饿……饿得我头晕。”胡一伟躺在床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捂着额头。
谭文彬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了压缩饼干递给他,至于矿泉水,他已经喝完了。
没谁会在包里放很多水,净水片这类的东西他包里倒是还有。
谭文彬来到厨房,准备拿瓶开水。
曾茵茵站在灶台边,正拿着铲子炒菜,只是没见有多少锅汽冒出。
谭文彬绕到灶台后,发现灶洞里,只有零星的火星。
“要烧火么?”
“不用,快出锅了。”
“哦。”
谭文彬点点头,去拿热水瓶,打开一个瓶塞,手指往下面摸了摸,温的,换第二瓶尝试,依旧是温的,和昨晚拿去洗脚用的水温差不多。
“那个,有热水么。”
“不都是么。”
“只是温的,不烫。”
“天气热,故意放温了灌的。”
“这样啊。”
谭文彬只能选了一瓶提走,穿过厅堂处的楼梯时,他再次向上头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
回到房间里,给胡一伟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同时提醒道:
“留点肚子,马上吃晚饭了。”
胡一伟嘴边全是饼干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彬彬,你有裤子么,借我一条可以么?”
显然,他发现自己裤裆处的痕迹了。
谭文彬从包里取出一条裤子,递给他。
胡一伟是情绪激动下,借了车,直接开来要说法的,所以除了带了钱和路上要抽的烟,他没带行李。
谭文彬的登山包,则是基础满配状态。
他和阴萌,一人一个。
润生那个是进阶版,因为他还得负担起小远哥的那一份。
“谢谢兄弟,多少钱,我给你。”胡一伟从口袋里准备掏钱。
“不用了,都是兄弟,不提这些。”
“这怎么行,来时加油都是你出的钱。”
“别和我客气了,记得干正事。”
胡一伟一拍额头:“哦,对,正事!”
他心里还奇怪,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一茬。
吃了东西后,胡一伟得以缓过劲,都是男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把自己裤子和内裤都脱下来,换了谭文彬的裤子,这也算是挂空挡了。
“彬彬,不怕你笑话,真是不好意思,我昨晚梦遗了。”
谭文彬摸了摸鼻子,谁家男的梦遗是梦出血来的。
当然了,大部分男生在见过事后,一般也不会给予自己身体梦遗的机会。
“胡哥,待会儿吃晚饭时,你一定要要求见到曾苗苗。”
“我会的!”
“把话说清楚后,你该回去就回去吧,你请假没请太长时间,别为了过去的一段感情把工作也给耽搁了。”
“嗯,彬彬,你说的我都明白。”
房间门被推开,曾茵茵站在门口,如早上时一样,她说道:“饭做好了,来吃吧。”
依旧是厨房小桌,棺材边。
但饭桌上只有三个人的饭。
胡一伟问道:“苗苗呢?”
曾茵茵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盘菜,两杯黄酒,以及用小碗盛出弧形的米饭。
“她们在上面吃。”
“茵姐,让苗苗下来吧,我和她把话说清楚,然后我就走。”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她不想见我,我只是想来要个说法,我们这婚离得这么莫名其妙,她应该出来见我一面,你帮我告诉她,我不是想缠着她,真的。”
“好,我去说。”
“麻烦你了,茵姐。”
“你们先吃吧,吃了饭,才好说话。”
曾茵茵端着托盘上去了。
胡一伟坐在厨房小桌边,胸口轻微起伏,正在组织语言。
谭文彬则离开桌子,来到厅堂一角,他看见曾茵茵走到二楼门口,抓着门环,轻轻敲了三下。
里头似乎传来锁落的声响。
曾茵茵推开门,进去前,她回头,向下看去,与谭文彬目光对视。
然后,她进去了,门也关了。
这一刻,谭文彬很想用暴力手段,强行进入二楼看看里头到底怎么回事,曾苗苗现在又到底是怎样一个状态。
但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强行戳破事情后兜底的能力。
而之所以自己能被单独分配到一条线,一是因为润生的性格无法适配,他和范树林也没太深的交情,搭不上这条线;二是因为小远哥身边,得有一个强力者陪护。
回到厨房坐下,谭文彬说道:“胡哥,帮我拿个热水瓶。”
“哦,好。”
胡一伟起身时,谭文彬又拿出追远密卷幸运符,测试了一下饭菜,没问题。
拿起筷子,先扒了一口饭,谭文彬怔住了,又夹了一口菜,他眉头皱起。
早上那顿饭,可以解释成做早了自己也起晚了,可晚上这顿是才做好的,怎么还是温的?
这家里,就没烫的东西么?
过了会儿,曾茵茵空着手回来了,她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胡一伟问道:“茵姐,苗苗她?”
曾茵茵将口中食物咽下,脸上露出晦涩莫名的笑容:
“别急,饭后,你就能见到她了。”
……
阴萌不知道昨晚在房间门口向里偷窥的人到底是谁,不过,在被手电筒照了一次后,那双偷窥的眼睛就再没出现过。
将一把椅子抵在门后,阴萌就重新回到床上开始睡觉。
她需要休息,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状态搞太差,不过就算是睡觉,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天天一亮,院子里就传来劈柴的声音。
阴萌将郑佳怡推醒,郑佳怡打了个呵欠,用很慵懒的声音说道:“萌萌,我好困,还想再多睡一会儿。”
“你爸妈的病,你忘了么?”
郑佳怡马上坐起身。
“先下去洗漱。”
“下去洗漱,你要把包背着么?”
“我习惯了。”
经过二楼另外两个卧室时,阴萌再次特意驻足倾听了一下,没听到里头的动静。
来到楼下院子,劈柴的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背心、短裤、布鞋,人很高,也很瘦。
“大强哥。”
郑佳怡热情地打招呼
“佳怡,呵呵。”大强挥了挥手,“我爸妈一大早就进山采货去了,早饭在桌上。”
阴萌打了井水,和郑佳怡一起洗漱后,二人来到厨房。
小桌上摆着粥碗和咸菜。
阴萌端起粥,闻了闻,没什么问题,她现在对食物,有足够敏锐的区分能力。
只是这一口下去,发现粥不仅是不热,甚至可以说是凉了。
可问题是,现在天气,还没到真正凉爽的时候。
再尝一块咸菜,牙齿咬下去,居然有点冰牙。
这感觉,就像是早饭被特意挂到井里,镇过的一样。
阴萌目光看向灶台下的凹槽,热水瓶全不见了,包括昨晚自己发现装有老鼠的那一瓶。
要不要把那个大强,抓过来,用包里的驱魔鞭捆住后,拷问一下事情?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阴萌排除了。
还是先找小远哥吧。
“萌萌,我请你去外面吃早饭吧。”显然,郑佳怡也觉得这早餐无法下口。
“嗯。”
二人走出来时,发现原本还在劈柴的大强,人不见了。
斧头落在原地,连劈好的木柴也没收拢起来。
“咦,大强哥人呢?”
郑佳怡弯下腰,帮其收拾,然后全部堆到了墙角里。
阴萌目光扫向柴火堆,大部分木柴上都长起了苔藓,极个别处,居然还长出了一些菌菇。
柴火是消耗品,这意味着这家人,已经很久没烧过柴了。
走出郑家,阴萌先去询问薛亮亮的位置。
郑佳怡不在这里生活,她对民安镇的了解并不比阴萌这个外来人高多少。
可二人询问了一大圈,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不知道镇上有哪家姓薛的。
至于薛亮亮这个考上海河大学的学生,也没人听说过。
阴萌来到镇上的小卖部,先询问了大婶,得到的是一样的结果反馈。
她拿起电话,打向寻呼台,想呼一下薛亮亮,无人接听。
然后打给学校平价商店,还是无人接听。
又反复打了几次后,她询问大婶电话有没有问题,大婶当着她的面,打电话叫了一次货,示意没问题。
阴萌意识到,问题大了。
不死心的她,拉着郑佳怡继续询问。
然后,二人来到了靠河的长廊处。
这里,算是镇上的休闲文化中心。
两桌老人正在喝茶,还有一个老人正在说评书。
等老人评书说完后,阴萌上前对他进行询问,问是否有人来他这里打听过情况,说书人摇摇头,示意没有。
阴萌请他帮忙留心,同时把自己的名字和老郑家的巷子住址也告诉了他,最后,拿出一张钞票,放在他身前的铁盒子里。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我给你说一段?”
“不用了。”
阴萌又去了各个铺子上询问,然后请求别人帮自己留心。
这一套该流程走完后,阴萌心里莫名感到一股烦躁。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能想到的方法,他们也能想到,而且只会做得比自己更好更细致。
这个镇就这么大,外来人本就不多,但凡有人这么问了,街上人或者铺子上的老板肯定会有极深印象,可先前与他们交流时,则完全没有。
“萌萌,你怎么了?”
“我没事。”
“那我们现在继续找么?”
“不找了,我们回去。”
二人回到郑家,门关着。
郑佳怡上去推门,门被推开。
紧接着,大伯母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回来了啊。”
然后,她本人也走了出来,穿的是和昨晚一模一样的衣服。
“大伯母,你回来了啊?”
“嗯,回来了。”
“大伯也回来了么?”
“没有,大强进山来找我们了,他接了我的班,我就先回来准备给你们把午饭做了。你们早饭怎么没吃,大强没跟你们说么?”
“大伯母,大强哥跟我说了,但我想带我朋友去尝一下我们这儿的特色早餐,就特意留着肚子出门了。”
“哦,那午饭还家里吃么?”
郑佳怡看向阴萌,阴萌轻轻摇头。
“不了,大伯母,我们待会儿还是出去吃。”
“行。”
大伯母向屋里走去,然后直接上了楼。
阴萌又去井里打了些水,洗了手,又洗了把脸。
这屋子,这屋子里的人,透着一股子古怪。
可惜找不到小远哥,这些线索眼下都没办法汇报。
二人重新上了楼,来到二楼楼梯拐角处时,阴萌指了指继续向上的楼梯。
“萌萌,上面是阁楼吧,我也没去过。”
“那就去看看吧。”
阴萌走了上去,说是阁楼,但并不逼仄,而且也被经常打扫的样子,并不脏乱。
一口红色的老棺,摆放在那里。
郑佳怡被棺材吓了一跳,躲到阴萌背后。
“没事,我以前就是卖棺材的。”
阴萌走到棺材边,这棺材用料不算很考究,涂漆的手艺也很一般,稍微有点条件的老人,都不会选它当作自己的寿材。
“佳怡,你爷爷奶奶是早就走了,对吧?”
“对,我爸妈上次回来,就是给爷爷上坟的。”
爷爷奶奶都走了,那这屋子里,为什么还要停棺?
虽然现在还没见到郑佳怡的大伯,但从大伯母的年纪上来判断,夫妻俩,应该远没到提前预备寿材的时候。
正当阴萌把手放在棺材边,思索着要不要打开来看看时,大伯母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郑佳怡回话道:“我们随便逛逛。”
“这是亲戚家修缮房子,把家里老人预备的老寿材暂放我们家了。”
阴萌收回手,说道:“哦,这样啊。”
“家里老鼠多,别乱跑,被老鼠吓着,呵呵。”
“嗯,我们知道了。”
阴萌和郑佳怡来到二楼房间里,郑佳怡坐床边,阴萌则站在门口。
“萌萌,我们出去吃吧。”
“不用,随便吃一点吧。”阴萌从背包里拿出饼干,递给郑佳怡后,自己又回到门边站着。
“萌萌,我们接下来得从哪里开始找?”郑佳怡问道。
“从这栋屋子开始找。”
“啊,我问的是找你的那个姓薛的朋友。”
“一样的,找到他家,就能更容易找到你爸妈的病根位置了。”
“哦,这样啊,原来如此。”郑佳怡点了点头,她信了。
“佳怡,你不觉得你大伯一家,都很奇怪么?”
“我昨晚说了啊,他们家性格一直都很冷淡,然后,其实我和他们家,来往也并不多。”
“吃好了么?”
“吃好了。”
“那我们出去吧。”
阴萌带着郑佳怡离开郑家,开始走访邻居,找那些一看就很喜欢聊天的婶子和奶奶对话。
从邻居口中得知,老郑家性格孤僻是出了名的,平日里也不怎么和外人来往,甚至一度到了亲戚邻居家里要办事时,也不会请他们的地步,也就他家那俩兄弟,一年会回来了个一两次。
在农村,性格再孤僻不爱交际的人,也不敢连村里的红白事都不参加。
因为大家清楚,这种事儿,迟早会轮到自己家办的,你不去别人家,到时候人家也不会来你这里帮忙。
邻居这里,也没能得到什么具体信息,阴萌只得重新回到郑家,在院子里坐下。
联络不到小远,她现在有些茫然。
眼下似乎,只能按照既定的模式,继续走下去。
就比如,在尽量不撕破脸的前提下,探寻到老郑家的真正秘密。
整个下午,阴萌都在院子里坐着。
她终于看见了郑佳怡的大伯父,他背着一个化肥袋回来,袋子里有东西在动。
郑佳怡上去打招呼:“大伯。”
“嗯,佳怡。”
“大强哥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在后头,我先去收拾东西。”
大伯进去了,原本阴萌以为他会去进厨房,但他直接背着袋子上了楼。
然后,上去后,就没再下来。
过了一会儿,大强回来了,他也背着一个化肥袋,里头的东西也在动,隐约传出“吱吱吱”的声音。
依旧是简单打招呼后,他也上了楼。
等到黄昏时,大伯母从楼上下来,问道:“你们晚上也是去外面吃是吧?”
郑佳怡:“是的,大伯母。”
“那我就不给你们做饭了。”
“大伯母,你把大伯和大强哥喊下来,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吧。”
“不去外面吃,费不起那个钱。”
大伯母说完后,就又转身上了楼。
阴萌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一家三口……从未一起出现过,永远是一个人。
入夜前,阴萌和郑佳怡去外面买了些吃的。
提着袋子回来,上二楼时,阴萌隐约听到了些许特殊的声响。
可等她刚踏上二楼的最后一层台阶,声响就集体静音了。
她和郑佳怡回了自己房间。
“萌萌,我们一起吃吧。”
“你先吃。”
阴萌依旧站在房门口,将耳朵贴到房门上。
“嘎吱……嘎吱……嘎吱……”
她再次听到了高频率的声响,虽然很轻微,却确实存在。
阴萌对郑佳怡做了一个“嘘”的动作,郑佳怡点头,连吃东西的动作都停下了。
随即,阴萌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等开到足够自己侧身出去的缝隙后,她抬起手,抓住上方,将自己吊着“送”了出去。
木质结构,地板很难避免发出声音,但上头的梁子还是结实紧凑的。
看到这一幕的郑佳怡张大了嘴巴:原来学中医的,都得练功夫的么?
阴萌“来”到二楼走廊处,声音听得更清晰了。
声音从那两个房间里传出,却有三个频率源,而且全部都贴着房间门。
阴萌腰部发力,将自己双腿提上去,以免站在门口可以透过缝隙看见自己。
“吱吱!嘎吱嘎吱!吱吱!嘎吱嘎吱!……”
都是一开始,急促痛苦的尖叫,然后就是咬碎咀嚼的声响,尖叫随即停止,紧接着,是下一轮。
联想到大伯和大强背回来的两个化肥袋以及昨晚自己在热水瓶里发现的老鼠。
阴萌脑海中重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房间门后站着大强,一个房间门后并排站着大伯大伯母;
他们不断伸手,从化肥袋里抓住一只只活老鼠,送到嘴边啃食。
忽然间,声音集体消失。
用餐结束。
……
清晨,李追远下楼后,薛爸薛妈热情地招待自己吃早餐。
他们真的很热情,早餐的主食居然是米饭,还炒了仨热菜。
就是润生吃饭点香的形式,让他们感到些许奇怪。
李追远解释说是润生小时候经常生病,有位游方道士说他每年得抽出一个月的时间,每顿饭点香吃,可保无病无灾。
薛爸薛妈啧啧称奇,都夸赞那道士好厉害。
毕竟润生这体格块头摆在这里,哪里还有半点体弱多病的样子。
饭后,李追远让润生出去问人,重点在小卖部附近。
他自己则和薛爸坐在院子里聊天,至于薛妈,则在洗衣服,她还热情地把李追远和润生的换洗衣服拿来帮忙洗。
薛爸聊天聊得很开心,这一刻,哪怕撇开自家儿子的关系,他也是很喜欢这个少年。
而李追远,确实有本事,把一个人逗开心。
他从小就在学习这种本事,只不过后来,尤其是在接到李兰的那通电话后,他就不太想继续伪装表演了,至少对不相干的陌生人如是。
离开太爷家去上大学后,对外人,他只会更冷淡。
不是刻意的,而是懒得继续演了。
可这“打娘胎里出来”就有的老手艺,却也没丢。
上午十点,润生回来了,没找到人。
“润生哥,去小卖部打电话,呼彬彬哥,然后给店里打电话,问问他们有没有电话打到店里去。”
“好嘞。”
润生出去了,李追远则开始尝试引导薛爸聊起关于“年轻探险队”的话头。
可以瞧出来,薛爸不是很想聊这个,可总归,还是被不断套出话来。
不一会儿,润生又回来了,带来一个消息:
“小远,打不通,寻呼台打不通,我所有记得的号码都打了,但还是打不通。
电话是好的,小卖部大婶当着我的面给县里批发商打电话进了一批货。”
“润生哥,去主街铺子上问问,再让老板们帮忙留意下。再去镇子上人多的地方……就是昨天薛爸带我们去过的那个河边长廊,那里距门牌坊近,算是个明显位置。”
“好。”
润生又出去了。
李追远则继续留在这里。
他不是为了偷懒,一是为了继续从薛爸这里套话,二则是他得留在这儿,等待阴萌和彬彬找上门。
“薛伯伯,你们家在镇上,应该很有名吧?”
“那可不。”薛爸骄傲地挺起胸膛,“谁叫我有一个好儿子呢,镇上修路修桥修什么的,我家每次也都是出大份子的。”
其实李追远也是白一问,因为他一进镇,找小卖部大婶一问,大婶连铺子都不顾,很是热情地把他们直接领到了薛家。
这不仅意味着薛家在镇上很有名,还意味着人缘也很好。
润生回来了:“小远,都询问打过招呼了,长廊那儿说评书的,我也让他帮忙留意了。”
“给钱了么?”
“啊……我钱在包里,我出门没带包,我现在拿钱出去给?”
“算了,给不给都没意义了。”
润生问道:“小远,我们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毕竟,电话打不通,而且似乎针对的是自己。
只不过,润生缺少了一环,那就是寻找谭文彬和阴萌现在所住的人家,因为这两条线在大家出发时,并未明晰出来。
没有直面……找不到这家人的经历,对事态的认知程度,就不会那么深入。
但李追远这里能切换视角,因为他在这里坐这么久了,阴萌和彬彬都没能找上门来,那就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润生:“小远,彬彬和萌萌,是不是路上有事耽搁了,没能过来?”
李追远摇摇头:
“我觉得,他们已经在这个镇上了。”
第一百零九章
见李追远和润生在说话,薛爸就起身道:“小远,润生,你们聊你们的。”
“薛伯伯,不好意思,我这里有点事。”
“哎,没事没事,正好我也有事呢。”
薛爸笑呵呵地拿起工具,去整理起那些摆在院子里的盆栽。
昨天来时李追远就注意到了,家里盆栽不少,还有几张小石桌,用以摆放成景。
薛家的责任田早就被亮亮哥给租出去了,这让二老从传统农村劳作中脱离,提早过上了养老生活。
平日里,薛爸的爱好就是拾掇这些盆栽,再就是去长廊那里喝茶听评书。
薛妈会在午饭后出去打长牌,牌友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在里面那是相当的年轻。
“润生哥,我们上楼吧。”
“好。”
李追远来到楼上,在亮亮哥以前用过的书桌前坐下。
从背包里拿出本子和笔,李追远在空白页上画了三个圆。
三组人,都到了民安镇,却是三个不同的民安镇。
这是临出发前,李追远所没有设想到的事态发展。
是邪祟的瘴?
是玄门的阵?
还是以前经历过的空间夹层?亦或者是自然界里其它罕见的神秘?
前不久操场上社团招新时,那位喜欢介绍UFO的社长,还讲了很多世界各地的未解之谜。
李追远闭着眼,任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覆在自己脸上。
由于无法联系到彬彬和萌萌,缺少太多信息,所以他现在根本就无从推断。
而且,他怀疑,阴萌和谭文彬那里,应该已经发生了不正常的事。
因为自己这里的正常……反倒是一种极不正常。
是因为亮亮哥白家女婿的身份,导致这条线的发展,出现了滞缓?
不排除这个因素的影响,但李追远并不觉得这会是主因。
上次师母家的晶晶中邪时,晶晶表现出了对薛亮亮身上白家气息的反感,但也只是到反感程度,真打算对他做什么还是会去做的,连薛亮亮本人都是如此,更何况只是他的家人。
因此,李追远怀疑,自己的这条线,本就该是最慢展开的。
吴胖子的准岳父岳母已经生病,范树林的那位朋友也已离婚,这两条线,其实都已出现了异端变化。
薛爸的五十岁生日在下个月,能牵扯到这条线的薛亮亮这会儿还在都江堰,他要忙完事或者请假才能回来给他爸办寿……而且多半回老家前,他还得先回一趟南通。
是自己来早了。
但这不是错,因为这是特意争取到的优势。
现在的情况,相当于整个团队,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给蒙盖了,互相看不见,但问题不大,盲打,也有盲打的方法,自己又不是没当过盲人。
“润生哥。”
“哎。”
见李追远在思考,润生就自觉地站到房间门口,手里握着一根“雪茄”,正在抽着。
他走到书桌边,问道:“小远,你想到找到彬彬萌萌他们的方法了?”
李追远摇摇头:“没有。”
“那……”
“润生哥,我需要你来帮我一起想。”
“我?”润生将“雪茄”头指向自己的脸,“我尽力。”
李追远问道:“润生哥,如果把你替换成阴萌或者谭文彬,你来到民安镇落脚下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会来找你,小远。”
“要是找不到我呢,甚至,打听不到薛家呢?”
“我……”
“润生哥,你会离开民安镇么?毕竟这里发生了问题,我们联络不到外界了。”
“不会,我们就是奔着问题来的,我不会离开民安镇,我会按照你事先的计划吩咐,继续做我手头上能做的事,把线索推进下去,以期待接下来能和你见面汇报。”
“所以,阴萌和谭文彬,应该正在干相同的事。”
润生挠挠头,问道:“小远,这些,你需要问我么?”
“需要的,我要确认一下,因为我的代入感,容易失真。”
他是任务计划制定者,计划约束性对他来说低很多,毕竟,李追远头顶上没有一个“小远哥”。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应对措施,会更极端一些。
比如证明一下,既然有三个民安镇,那自己现在所在的这个民安镇,所见到的镇民,是否是真的活人?
可以找个作奸犯科且逃脱法律制裁的亦或者找个横行乡里的村霸,替天行道的同时,观察一下他们的死亡。
也可以打听谁家有将死的老人或病人,注视他们最后的弥留。
哪怕民安镇民风淳朴且这会儿都身体健康,自己也能去打探一下谁家有新坟,挖个坟找具新鲜的尸体做个实验。
魏正道的《正道伏魔录》里就记载过这样的一段话:
“人,是最容易找出破绽的对照物,可以从这里的‘人’身上,找出这里复杂环境的特征。”
但很显然,阴萌和谭文彬,不大可能这么做。
因此,为了保证三条线的行事风格统一,自己得配合跟从他们的行为,以期形成合力。
李追远拿起笔,在本子上快速画了一只潦草的鱼。
笔尖,不停地在这条鱼身上轻点。
事实上,他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可以用阵法、可以用风水、可以用齐氏机关要术等手段,来寻求更暴力的破解。
看起来难度很大,但他又不是要拆房子,只是想在墙角打个洞,可行性还是挺高的。
甭管你这环境的原理到底是什么,自己都能研究后,尝试给你捅捅。
目光看着面前的这条“鱼”,李追远在心里道:
“你,也希望我这么做么?”
这条鱼,给自己来了一出愿者上钩。
它的主观性,是一个无法绕开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却具备两面性,因为你无法确认到底哪一面是它的意图哪一面是它的刻意引导。
面对这样的局面时,有一个最确保下限的方法,那就是忽略它的存在与意图,你只需要按照你原本认为正确的计划,坚定不移地做下去。
李追远将本子合上。
润生开口道:“小远,我担心彬彬那里,如果他真的正在遭遇什么事的话,我怕他一个人搞不定。”
“润生哥,我对彬彬哥更有信心。”
润生不认同地点了点头。
李追远:“阴萌身手确实比彬彬哥好,但在面对特殊环境时,彬彬哥比阴萌,更善于利用环境。”
“小远,你说得对。”
“好了,润生哥,现在再怎么去关心他们都没有意义,我们应该把精力集中在该做的事情上。”
“小远,你说吧,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按我推断,我们应该还有挺长一段时间的空窗期,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空窗期缩短,让未来该发生的事,提前。
比如……提前让薛伯伯,过他的五十大寿。”
……
午饭依旧丰盛。
吃饭时,李追远主动开口道:“薛伯伯,薛伯母,待会儿吃完饭我和润生出去采风画画,会比较晚回来,你们就不用等我们吃晚饭了。”
薛爸惊讶道:“要这么晚啊?”
“嗯,我想多画一会儿,课上能用到。”
薛妈疑惑地问薛爸:“我们亮亮当初怎么没画画?”
李追远解释道:“我和亮亮哥虽然是在一个大学,但我们专业不同,而且有些课程是需要自己去选的。”
“哦,是这样啊。”薛妈点了点头,但还是又补充道,“没事,等你们回来吃饭。”
薛爸则反驳道:“别说等,让孩子心里挂念,到时候画画不得专心。
这样吧,小远,你们多晚回来都行,但得注意安全啊。我给你们留门,饭菜留锅里,到时候你们回来了,自己烧灶热一下吃。”
“好的,谢谢伯父伯母。”
“呵呵,这孩子,谢什么谢,我们拿你当自家孩子看的。”
饭后,李追远和润生出门去了。
薛妈收拾好碗筷,对丈夫道:“那我……去打牌啦。”
家里来客了,日常娱乐活动自然得停,不能怠慢客人。
“去吧,反正孩子们晚上才回来呢。”薛爸摆了摆手,“我也去睡个午觉,然后去喝茶听书。”
薛妈解下围裙,拿了些零钱,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薛爸则上了楼,走入卧室,打开电风扇,在床上躺下,开始睡午觉。
院门本就没锁,被推开,李追远和润生又回来了。
他们出去倒不是什么都没干,李追远去铺子上买了一些东西,示意润生拿去按照比例兑水。
然后,他自己先走上楼,来到薛爸卧室门口,听到里头均匀的轻呼噜声,知晓薛爸已进入睡眠状态。
轻声打开卧室门,走了进来,李追远拿出一张清心符,贴在了薛爸脑门上。
这一刻,薛爸进入了更好的睡眠状态。
李追远右手微握,无名指指节对着薛爸脑门敲了一下。
更好的睡眠状态,再加上指颤回鸣的清醒效果,形成了一种对冲。
薛爸的眼皮开始微颤。
李追远又敲了一下,薛爸眼皮翻开了一丝,看见了里面的眼睛。
差不多了,就是这个状态,类似“清明梦”,虽然在睡觉,却又对周围的事物存在一定的感知。
这种状态持续时间不会太久,李追远得抓紧时间。
他将自己嘴凑到薛爸耳边,开始用诱导性的语调说道: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过寿不过整,子女福永稳;破口月余缺,子息来补全。
贫道云游四海,今过薛门,得闻家风纯正,薛郎有才,特下此批语。
大寿提早过,切莫贪圆满,否则令郎姻缘蹉跎,薛门子孙不利。”
李追远又按照上面的话,连续复述了好几遍。
等润生拿着水碗和毛笔进来后,李追远忙起身过来,用毛笔沾上这配好的水,在地板上和墙上都写下了批语。
昨晚听老夫妻夜话,他当然清楚老夫妻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亮亮哥的婚事,以及他们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孙女。
以这一需求痛点,要求薛爸提前一个月过五十大寿,问题不大。
这样一来,就能使得原本在月余后才会发生的变故,提前到现在。
如此骗他们,没什么道德不道德的,自己现在在这里,有什么事暴出来自己也能出面解决,要是自己不在,天知道等事情发生时,这老两口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写完后,李追远撕下薛爸脑门上的清心符,和润生一起离开房间,下楼,出屋,离院。
薛爸悠悠然醒来,自床上坐起身,眼里流露出思索之色,品味着脑海中响起的那些话。
“是做梦了么?”
但很快,薛爸就发现这似乎不是梦,因为他看见地板上和墙壁上,都出现了梦里的话。
“不能过整寿,这样对亮亮姻缘和子嗣不好,得提前办,越快越好!”
薛爸着急忙慌地下了楼,他要去找自己妻子商议一下。
就这样,刚坐上牌桌还没打几轮的薛妈,被自己丈夫拉扯了回来。
薛妈本想让薛爸等自己打完,薛爸连声催促来不及了,赶紧和我回家里卧房看看。
牌桌上以及周围站着看牌的老太太们纷纷捂着嘴笑了起来,有一位还打趣道:
“还不赶紧回去,你男人等不及了。”
薛妈臊红了个脸,只得跟着薛爸回了家。
关上门后,薛爸把自己刚刚做梦梦到仙翁的事告诉了薛妈,还带着薛妈上楼回卧室看那些字。
只是原本还能看见的字,此时却全都消失了。
但这种消失,反而更笃定了薛爸心中所想,让这件事变得更加真实。
“这寿得提前办,越早越好。”
薛妈虽然没看见字,但这事儿既然牵扯到自己抱孙子,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也附和道:
“对对,那就提前过。”
“那明天怎么样?”
“哪来得及备菜和请厨子哟,就是请人吃饭,也不能今天请让人明天就过来的。”
“也对,那该怎么办,最早什么时候能办。”
“再有就是,你那过寿日子都提前知会请了人了,难道还得一个个回绝了他们?”
“是啊……”
这时,另一个房间里传来开门声。
薛爸薛妈走出房间,看见站在门口的李追远。
“小远,你怎么回来了?”
“我出门匆忙,忘记拿颜料了。”说着,李追远挥了挥手里的颜料盒,“薛伯伯、薛伯母,你们刚刚在房间里争吵什么呢?”
“是这样的……”薛爸将事情说了出来,这两天的交流里,他已经把小远当作一个成年人看待了。
“这好办呀,过寿么怎么过不是过,明天就请一些近亲邻居来家里吃顿饭,摆一个大圆桌就行。
至于一个月后的那一场,到时候亮亮哥也会回来,就以他的名义办,他长时间不在家,就办个席面感谢亲朋好友过去对家里的照拂。
那天有人问起来为什么不是过寿,薛伯伯你就说算命的这般劝你的就是了,大家也都能理解的。”
“小远这方法好,就这么办。”薛妈拍手道。
“对,咱就这么办,明天……不,你这会儿就去买菜,明天摆一桌。”
“明早去买不也一样么,还更新鲜。”
“你忘了么,过寿那天早上得拜祖坟的,你明早去买菜,供品怎么弄?”
“对,我给忘了,我这就去买菜。”
听到“拜祖坟”,李追远目光一凝,等薛妈走下楼后,开口对薛爸问道:“薛伯伯,你们这里过寿前有拜祖坟的习俗?”
“是的,这是我们这儿的一个习俗,也算是去知会祖宗一声,让他们也跟着一起乐呵乐呵。”
“那薛伯伯,我和润生明早能和你一起去么?”
“祖坟在后山上,路可不好走,而且天没亮就得去,小远,你就不用……”
“薛伯伯,我们南通也有个习俗,就是去别人家做客,别人家要拜祖宗时,我们也得跟着去拜拜的。”
“那行吧,明天动身时,伯伯来喊你。”
“好的,伯伯,我等你。”
“你快去画画呀?”
“不去画了,薛伯伯,我给你写寿联和写寿字吧,我书法挺好的。”
“成成成,那可真谢谢你了,小远。”
李追远回到自己房间。
拜祖坟?
李追远记得,吴胖子准岳父岳母,是上完坟后出的事。
老两口忙备菜忙到了晚上,李追远则早早地把寿联和寿字写好。
大概凌晨四点,薛爸就来敲门了。
他只是轻轻敲了敲,小声喊了一下,本想着年轻人起不来,他就自己去了。
没想到门刚被自己敲响,就从里面打开,俩人都背着包,准备就绪。
薛爸说道:“不用背这么多东西的。”
“没事,我们都习惯了,快走吧,薛伯伯。”
“哎,那好吧。”
薛妈不去,但要是薛亮亮在家,他就得跟着一起去。
薛爸本来有一个扁担搭两筐,筐子里是供品和纸烛。
润生见状,干脆一起提了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沉的。”
润生摇头道:“没事,轻得很。”
离了镇,往后山走,因润生背扛肩挑依旧健步如飞,故而极大地缩短了时间。
天刚蒙蒙亮时,三人就来到了薛家祖坟处。
一到地方,李追远就察觉到了薛家祖坟的不一般,次数山坳,有三起二落,就是三个并立的山头,前对河,后背山,称得上是一方吉穴。
早年选祖坟时,应该也是请专门的风水大师挑选过的。
薛家祖坟位于中间山头,不出意外的话,东西那两个山头上,也应该是别人家的祖坟。
“薛伯伯,那两处山头,是谁家的祖坟?”
薛爸闻言,目露思索,说道:“应该也是坟才对,但不记得是谁家的了。”
“小远,我去看一下?”
“去吧,润生哥。”
润生飞奔而下,朝那边跑去,李追远则和薛爸一起布置供品。
没多久,润生就跑回来了:“小远,那山头没坟。”
薛爸惊愕道:“怎么可能?”
他虽是不记得是谁家的了,但他潜意识里笃定是有的。
润生又向西侧山头跑去,回来后说道:“那里也没有坟。”
薛爸不解道:“不应该啊,我记得应该是有坟的,等我回镇上后再问问人。”
“薛伯伯,还是先办事吧。”
李追远清楚,那两座山头是谁家祖坟这件事,现在回到镇上肯定也问不出来。
同时,该有东西的地方却没有,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冥冥中他有一种预感,这三处地方,应该是类似“阵眼”所在。
得亏李追远已经梳理确定好了自己的方针,打算继续按照原计划走,否则这三处山头,就会是他尝试打洞的关键节点。
“好,我先把祖坟拜了。”
薛爸开始祭祖,先撒酒,再烧纸钱,最后再磕头。
等薛爸磕头时,李追远猛地察觉到,最上方也就是位次最高的祖坟位置处,出现了些许异动。
他马上进入走阴状态,看见一道微弱的青光,自上而下,直扑薛爸。
李追远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去阻拦,可这手抬起来,最后又放下了。
因为这不是邪祟,而是青霞。
人们常说的祖坟冒青烟,指的就是这个,把青霞看作了青烟。
一般来说,只有真正的祖宗积德且葬吉穴,同时后世子孙品性纯良,可得青霞之庇,也就是所谓的祖宗保佑。
这算是一种赐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自己没理由拦它。
青霞没入薛爸体内,他本人毫无察觉,继续磕头。
仪式结束后,薛爸开始收拾起东西,而祖坟地,也再无其它动静。
李追远不禁怀疑,难道流程还没到?
要是自己判断出了错,不是薛爸过寿的流程是推动主因,而是过寿那天来的某位宾客才是主因,那自己的这次提前,就没有意义了。
三人回到了家。
李追远原本想跟薛爸再询问一下,月余之后的大席上,会有哪些外地的亲朋过来,但才刚聊起话头,薛爸就明显开始犯困,不停打着呵欠,而且几次就坐在椅子上几乎要睡着了。
薛妈出来,看到这一幕,忙说道:“你起太早了,快去睡睡吧,睡会儿后就起来,要迎客。”
薛爸迷迷糊糊地点头,刚想站起身,却又差点摔倒。
“润生哥,你扶薛伯伯去睡觉。”
“好嘞。”
润生伸手,几乎是将薛爸单手抱起来进屋上楼。
李追远看向薛爸先前坐着的板凳,困意来得这么强烈?
难道是……祖宗要托梦?
润生把薛爸送上去睡觉后,就开始贴起了寿联和寿字。
没多久,有两家亲戚就上门了,然后是隔壁的两家邻居,院子里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这时,隔壁邻居家的小伙子,提着一个大竹篓子进来,笑着喊道:
“哈哈,婶子,今儿早上出船,正好捞到一条大的,我都没见到过这么大一条鲜货,你赶紧拾掇拾掇,咱中午炖个鱼汤,这也算是河里龙王爷给咱叔祝寿了!”
竹篓里是条大鱼。
润生忽地弯下腰,在李追远耳边压声道:“这鱼,是脏的。”
李追远马上看向送鱼过来的小伙,小伙赤着脚,光着上半身,肤色黝黑,看其与周围人的互动,确认是隔壁邻居没错。
在小伙身上,李追远没能看出任何端倪,他不是邪祟,也没被附身。
而且,他言谈举止间很是自然,微表情也无不妥,证明他应该没撒谎。
所以,这条有问题的鱼,的确是被他无意间打上来的。
但这条鱼,很可能是故意的,它在愿者上钩。
薛爸刚拜祖坟回来,这条鱼“跟着”就来了,这里头,肯定有关联。
薛妈发出了惊呼:“天呐,这么大的鱼,我一个人可怎么杀啊。”
“薛伯母,让润生帮你杀鱼吧。”
“润生,可以么?”
“当然。”
润生从邻居小伙手中接过鱼篓子,往后厨方向走去,李追远跟了过来。
后厨外有个小门,里头还有个几平米的小院子,平时基本不用。
润生将鱼篓子往这里一放,扭头看向李追远。
“润生哥,抓出来。”
“好嘞。”
润生伸手,将大鱼抓出,大鱼显得异常温顺。
李追远双手按压印泥,直接在大鱼两侧划下两道红痕,最后在大鱼头端收束。
大鱼当即开始剧烈挣扎,鱼眼泛起红色,鱼鳞发黑,鱼唇下方更是长出了两排锋锐的细牙。
李追远发现,此时它的形象,和自己在阿璃“梦”里看见的那条大鱼,有七八分的相像,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体积上。
它现在哪里还有半点鱼的影子,分明像是一头正在疯狂挣扎的野兽。
得亏润生力气大,且懂得发力技巧,要不然普通两三个成年人,还真压不住它。
“小远,帮我把我黄河铲拿来。”
“不能那么杀。”李追远摇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破煞符。
润生会意,用膝盖抵住鱼身,解放出一只手,将鱼头向上掰,使其嘴部张开。
李追远快速将符纸放入鱼口之中,在其嘴巴快速闭合想咬自己手指前抽离。
破煞符一进入,大鱼的挣扎变得更为猛烈,以润生的重量都被其顶得开始发颤。
不过很快,大鱼的鱼鳞开始化为白色,泛红的鱼目也快速灰败,其挣扎力度开始越来越弱。
起初是鱼鳞逐渐粉化,随后是鱼肉,像是被烧完了的蜂窝煤。
“咔嚓……”
大鱼身体彻底裂开,最中央区域,有一个黑色的鱼泡竟然在破煞符的威力下得以幸存,还在弹跳。
鱼泡里,似有东西在蠕动。
润生咽了口唾沫。
“润生哥,这个不能给你吃。”
“嘿嘿。”润生脸上露出讪笑。
李追远又掏出了一张破煞符,对着那个黑鱼泡丢了下去,破煞符将其覆盖后,马上开始燃烧,鱼泡破裂,里头一根根黑色细长如蚯蚓般的东西开始绷直身体做最后的挣扎,细看之下,能看见它们身上整齐细微的鳞片。
最终,这些东西也都化作了白色粉末,在地上留下了一圈类似烟花盛开的图案。
为了镇杀这东西,耗费了两张破煞符。
难以想象,这玩意儿真被下锅熬了汤,吃进肚子里后,会是怎样一个可怕后果。
这还并不是它的本体。
李追远走回屋,恰好这时看见先前上楼睡觉的薛爸一边捂着额头一边缓缓走下来,一边走一边在摇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薛伯伯,你怎么了?”
薛爸有些茫然道:
“小远,我刚睡觉时,又梦到了一位仙翁,那位仙翁跟我说了一些话。”
“薛伯伯,仙翁说什么?”
“我觉得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梦当不得真。”
李追远惊了一下,第一个仙翁是他传声假扮的,可这第二个,很可能是真有用!
结果因为昨天自己假扮过了,反而使得薛爸不相信这位“真仙翁”的话了。
“薛伯伯,万一仙翁还有什么其它吩咐呢,您快再回忆一下,梦里他对您说了什么?”
“这个仙翁说,让我赶紧去正门村,设供摆血碗祭拜。
说只要我这么做了,就能保佑我家族传代,子息延续。
你看,这不就是昨天真仙翁来过,我自己又跟着做了一个相似的梦嘛,就连保佑我的奖励都是一模一样的。”
“正门村,不就是您给我讲的那个地方么?”
薛爸点头道:“应该也是昨天我和小远你讲过探险队的事,正好凑到刚才那会儿,给一起梦到了,谁会去那个地方啊,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正门村,按地方志记载,原本是民安镇下面的一个村子,两百多年前被洪水淹没。
其位置在民安镇西南方向,从很多年前到现在,都在不停地有传闻出现,谁谁谁曾在那里见过一个村子,村子里还有活人,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现在民安镇就有一个人,说自己去过正门村。
而这个人,镇上不管谁家办酒席他都会来,主家会特意拿一个大碗盛饭,再在上面盖上菜,让他一个人蓬头垢面坐角落里吃。
按老人家说法,那就是每个地界,都会有这样一个傻子,虽然疯疯癫癫精神失常,却也不打人不害人,村镇上百家饭养着他,也算是让他为大家伙保个平安。
上个月,有一支由六个年轻人组成的探险队,听闻正门村的传说,想去探险,那支探险队是由一个大学的学生组成的,被热情的小卖部大婶带到了同样出了大学生的薛家。
虽不是和儿子一所大学的,但薛爸薛妈还是热情招待了他们一餐宿,他们也找薛爸了解了一下正门村的事,薛爸跟他们说了一些自己的听闻,最后劝他们别去冒这个险,一是找不到,二是找到了更不吉利。
不过这群年轻人完全没听进去,第二天就出发上路了,而且他们还带着镇上那个傻子当向导一起去了。
结果一周后,傻子自己回来了,探险队六人,则完全没了音讯。
镇上人都说探险队没找到正门村,就把傻子送回来后就连夜走了,因为傻子口袋里有一笔钱,应该是探险队给他的向导费,傻子还拿钱去小卖部那里买了很多糖吃。
但薛爸薛妈不这么认为,因为那六个年轻人很喜欢薛妈做的臭鳜鱼,说等回来后,还要再到他家来吃。
老两口能听出来,这不是客气话,可他们,却没再来。
薛爸还偷偷去派出所报过案,派出所做了笔录后说会去联系学校查证,几天后薛爸再去询问时,派出所说那所学校回复说本校无学生失踪。
自家出过大学生,因此薛爸清楚,那会儿还在暑假期间,学校怎么查证本校学生是否失踪?
这事儿,也就成了无头悬事,一直压在薛爸薛妈心里头。
事到如今,李追远几乎可以确定,
自己这次真正要去的地方,就是正门村!
“哈哈哈,吃席,哈哈哈,吃席!”
外头传来一个成年人的笑声。
傻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