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探望

当温秋筠再次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虽然此刻她身体十分虚弱，却能感觉出用了去腐生肌散后，伤口恢复速度大大加快。

温秋筠判断只要日后按时用药，月余时间便可结痂消痕，后续佐以祛疤养颜的药膏，容貌便能恢复如初。

......

半月后，金乐公主派人通知她即将摆驾温府，探望温秋筠。

温府女眷为此弄出很大的阵仗，连总是在佛堂念经拜佛的方氏都走了出来，迎接当朝第一公主盛驾。

金乐公主，周灵越，皇后陆天微所生的小女儿，备受宠爱，权势无双。

这个时候她刚成婚不久，育有一子，生活幸福美满。

上一世温秋筠与金乐公主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在彼此生命最后的路程相互陪伴，两人拼尽全力，疲惫不堪，最后满盘皆输。

当温秋筠再次看到金乐公主此时稚嫩的面庞时，只感觉恍如隔世，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金乐公主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以及终生效忠的君主，二人的默契与信任不必多言。

重生后这段时间温秋筠也一直在思考金乐公主为什么会输给周志成，她也明白陈之同的背叛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失败的背后有更复杂更深层的原因，有更强大更沉重的阻力。

但是这并没有吓到温秋筠，反而激发了她的斗志，如果这一世金乐公主要继续踏上称帝的征途，温秋筠也立下决心一定要赴汤蹈火再陪金乐公主拼一把！

哪怕再次身死，也在所不惜！

想象至此，温秋筠已是眼含热泪，看到金乐公主走近后便想起身行礼，却被金乐公主伸手拦住。

金乐公主心疼地看着温秋筠，“小筠，你的脸伤得太重了。日后留了疤就麻烦了，我带了好多药来，你都试试。"

“公主，您无需为我担心，我心态很好，即使留疤也无妨。”温秋筠握住金乐公主的手感动地说道。

“哎，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马上就要纳六礼了，昌王世子到现在还没来，真不像话。”金乐公主愤愤道。

温秋筠想到她此时的“未婚夫”，昌王府世子周永基，苦笑了一下。

上一世周永基看到温秋筠毁容的样子，避之不及，立刻悔婚，让她沦为全定安的笑柄。

“昌王世子若是看到我这个样子，怎么会不心生嫌弃？”温秋筠自嘲道。

“哼，那又怎样，既然你们有婚约在身，他就得担起夫君的职责，对你不闻不问实在可恶。”

“公主息怒。莫说我与世子仅有一纸婚约，即便结为夫妻，我也不会对他有此要求。”温秋筠由衷地说道。

“他若心中有我，自然会时刻顾我周全，若心中无我，强求而来有何意义？我已然如此，又何必再毁了另一个人的幸福？”

这确实是温秋筠内心对感情与婚姻的真实态度。

她始终认为夫妻对彼此的牺牲是出于感情而非义务，勉强而来的关心并不会让她感到幸福。

“小筠，你就是脾气太好，所以谁都敢踩在你的头上，你必须得手腕强硬点才行。”金乐公主怒气冲冲地说道。

说完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捧腹大笑起来。

“哎呦，公主，我这伤口可经不起撕扯，您别逗我笑了。”温秋筠故作嗔怒道。

温秋筠的祖父为太子太傅，被成祖亲封为太子指导授业。

在给太子周林上课的时候，金乐公主和温秋筠也会旁听，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女生自然地就玩到了一起。

发小之间的情谊深厚绵长，虽然不经常联系，可总会在危难之间扶你一把，无太多言语，但见到彼此就是最温暖的支持。

温秋筠想到上一世金乐公主后续的遭遇，不禁提醒道，“公主，如今陛下龙体抱恙，二圣当朝，共议国是。虽然秋筠此言冒犯，但驸马只有牢牢站在皇后一边才是明智之举。”

“哎，我又何尝不知。可朝堂之事岂是你我能染指的，古往今来，世间有几个母后这般的女子？”金乐公主无奈地说道，“母后对我虽然宠爱，但我从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嫁人从夫，政治上的事我也左右不了驸马。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金乐公主不知道，温秋筠却知道。

上一世成祖于两年后驾崩，陆后便开始长达八年的临朝称制，期间把除自己子嗣外的周康宗室屠戮殆尽。

驸马赵宇是金乐公主的表哥，也是成祖姐姐欢宜公主的儿子，最终也难逃一死。

赵宇死后，金乐公主性情大变，自此卷入政治的漩涡，走上权力斗争的道路。

思来想去，温秋筠还是没有告诉金乐公主即将要发生的事。

一方面，温府强敌环伺，危机重重，重生作为她最大的秘密不能对人吐露。

另一方面，即便告诉金乐公主结局也于事无补，她左右不了驸马，更改变不了陆后。

大康第一女帝陆天微，仿佛是一座巍峨的高山矗立在温秋筠的心头。

既崇拜又畏惧，两世为人，她不愿也不敢与其为敌。

所以温秋筠转变话题，同金乐公主说了很多体己话，聊了许多女儿家的心事。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

“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照看我的孩儿。小筠你先好好养病，等你康复再来我府上一叙。”

金乐公主按住还欲起身相送的温秋筠，“你有伤在身，就别起来了。”

金乐公主走出屋外时，温府女眷恭敬地站在两侧。

方氏看见金乐公主出来后立马带头行礼道，“恭送公主。”

金乐公主点头缓缓离去，走至温秋荇的身边却停了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后呵斥道，“当今圣上提倡节俭，皇后都带头身着七破间裙示人。一个小小御史中丞庶女，竟穿得如此靡丽奢华。”

大康经济繁荣，世风渐趋奢靡，尤其女服花样日日翻新，风气豪纵。

成祖对此十分不满，特发诏令还淳返朴，提倡节俭。

破为褶皱之意，七破间裙就是用七幅布缝合而成的间色裙。

按照礼制，皇后应穿十二破间色裙，可陆后带头遵守节俭之道，褶裥不过七破。

陆后这一举动也深得成祖嘉奖，于是在定安突然刮起了一阵节俭之风。

温秋荇今天特意盛装出席，所着足有六七破之数，因此引起金乐公主的极度反感。

她和柳姨娘大惊失色，立马跪下磕头道，“公主恕罪。”

方氏也过来赔罪道，“是臣妇久居佛堂，疏于管教，穿戴之仪有失体统。臣妇谨记公主教训。”

金乐公主轻蔑地瞥了方氏一眼，又看见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温秋荇，嗤笑了一声，大步离去。

待金乐公主走远后，方氏目露凶光，狠狠地剜了跪在地上的温秋荇母女一眼。

但她转过身准备踏进温秋筠闺房时，却又瞬间换了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

方氏身材瘦弱，姿色平平，一双吊梢眉显得人精明干练，但她却总喜欢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

上一世直到最后，温秋筠还以为她性子冷淡，不喜是非。

若不是临死前温秋荇狗急跳墙，主动揭露了方氏精于算计、心狠手辣的真实嘴脸，她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事实的真相。

温秋荇虽然可恨，但下场也算可怜，方氏才是坐收渔翁之利的幕后主使，残害温秋筠的手段更加阴险狠毒。

此时方氏正在用握着佛珠的手拨开温秋筠的碎发，做出心疼的不忍直视的样子。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是做父母的失德，才报应在子女身上。筠儿你受苦了，娘去寒山寺求了护身符，你好好放在身边，佛祖会保佑你的。”

温秋筠被方氏的惺惺作态与虚情假意恶心到，但面上只能先收下。

“母亲言重了，一定是我上辈子造业太多，今生才遭到报应。筠儿以后要多跟母亲学习，吃斋念经，积德行善，为后世积累福报，免得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

温秋筠内心想到的却是，善恶到头终有报，上一辈子她们造的孽，那就今生来偿还恶果吧！

既然方氏想当螳螂背后的黄雀，那温秋筠就要撕下她伪善的面孔，逼她现出原形。

方氏似乎听出了温秋筠话里有话，隐隐感觉她有点不对劲，似乎不再像以前那么好拿捏了，但还是做足了表面功夫。

“筠儿，你别想太多，这几天先好好休息，母亲会代你虔心礼佛。”

说完，还替温秋筠掖了掖被子，故作慈爱地拍了拍她的头。

经过这么多年权力斗争，温秋筠也猜到了方氏害她的动机。

历经多朝到现在的大康，有五大门阀家族屹立不倒，分别是庐陵刘家，江东禾家，河西崔家，定西周家和关中温家。

五大家族内无数才俊封侯拜相，互相联姻，与寒门之间的阶级壁垒更加固化。

即使改朝换代也丝毫不会影响五大门阀的实力，几百年来，从未败落。

因此世人皆攀附五大门阀，天子男子皆以娶五姓女为荣。

温秋筠的生母便出自庐陵刘家，五大门阀之首。

刘氏出身高贵，但身体孱弱。

嫁给温庭杰后，多年未育，费劲千辛万苦生下温庭筠，没几年就去世了。

温秋筠五岁的时候，温庭杰娶了方玉心续弦。

河东方家是本朝兴起的贵族，与五大门阀第相比还是少了底蕴，难成气候。

一开始方氏对温庭筠照顾有加，温秋筠对她也恭敬孝顺，言听计从。

可自从诞下亲生女儿温秋筱之后，方氏便开始一步步算计温秋筠。

温秋筱比温秋筠小了十岁，后来嫁给了周志成，温秋筠死前已封为德妃。

温秋筠一边痛恨方氏对她的迫害，一边也感慨方氏机关算尽为亲生女儿谋划的良苦用心。

上一世温秋筠虽然没有生过孩子，但在抚养桃夭的过程中，也体会到了母亲对孩子的牺牲，感受到母爱的伟大。

想到桃夭，自己视为珍宝的养女被温秋荇折磨致死，温秋筠的心仿佛就像被戳了一个洞，空空荡荡。

方氏离开后，连城进来天真地说道，“小姐，二小姐和柳姨娘刚才一直跪在地上，夫人离开后，她们才敢起来。相比而言，夫人对小姐真好啊。”

温秋筠冷笑一声，扔掉方氏给她的护身符。

曾经她也是这么认为的，现在想来，方氏只是忌惮刘家这个庞然大物罢了。

上一世，温秋筠并未与刘家走动，错过了一大助力，这一世可一定不能放过这棵可以依靠的大树。

“连城，你要记住，除了你的至亲，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有些现在对你好的人，以后必然会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