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不想说,洛娮娮也就没再往下问了。
她将绣好的香囊递给云生,但针没收着,一不留意就刺进肉里,疼得她惊叫出声。
云生循声抬眼看过来,好在洛娮娮的手指没出血,伤口也几乎小到看不见。
他伸手将洛娮娮手中的针线接过,随后收拾利索放入包裹中。
“我来收着吧,别再扎到了。”
洛娮娮的心随之一动,她看着云生伸出那只漂亮的手将自己手中的针线抽走,一瞬间又是慌乱的不得了。
感受到自己面颊的炙热,洛娮娮不敢抬头。
好在对此云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收了香囊,冲她道了谢。
经过两人这么一番折腾,一上午的时间就快过去了,考虑到下一个镇子离这儿还有很长一段路,云生便带着洛娮娮留在原地吃了点东西才继续出发。
他们已经在中原走了近二十日,洛娮娮的身体逐渐适应了,便没有先前那么娇弱。
他们一连走了好一阵,途中云生多次询问洛娮娮是否需要歇一歇,她都摇头拒绝了,倒是没有硬撑着,只是觉得真的不必要。
午后,天变得阴沉了些,洛娮娮和云生向前走着,能感受到阵阵热风吹过,风里还夹杂着许多细沙,十分呛鼻。
云生就此顿住脚步抬头看了看。
此刻他们头顶的天空越变越灰,像一潭清水被滴入泥污,不断地向周围拓展、延伸着。
他回过头,拉着洛娮娮快步向前走。
洛娮娮被弄得满头雾水,却也只得紧紧跟着。
她抬头看这天,黑压压的一片,却也十分吓人。
忽地一阵大风吹过,地面瞬间尘土飞扬,洛娮娮和云生又靠近了些,互相拉扯着衣袖。
洛娮娮忍不住又抬头看,天空好似又变暗了些,天还蓝着的时候明明又高又远,可此时一看,那团黑雾仿佛随时要压下来将人吞噬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她转头询问云生:“阿云,这是怎么了?”
云生看都不看,只是一直拉着她向前走。
“黄雾知道么?”
“黄雾??”
黄雾,洛娮娮读过不少书,自然是知道的。
书中将黄雾描写得绘声绘色,只是浔江城从未有过这样的天气,这才让洛娮娮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云生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了。
两人驻足在看不见路的黄沙中间,有风吹过,包裹着沙土将远处的景色蒙上一层布,叫人看不真切。
两人就这么站在原地站了一会,洛娮娮才扭头问他:“怎么了?”
云生看她一眼,摇摇头:“刚才看到这边有几棵枯树干,沙尘变大,找不到方向了。”
那几棵枯树干洛娮娮也有印象,她先前从未见过那么高大的树干,方才便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她隐约记得,那树干的方向是在两人再往前走一段路的位置不错,于是她抓了抓云生的衣袖,开口道:“是往前走不错,怎么了?”
洛娮娮扭头看他,即便是两人靠得这么近了,依旧像隔着一层纱布似的。
“你听说过蜃景吗?在沙漠里,有可能出现这样的幻象。”
“蜃景,我知道的,你是害怕那是蜃景吗?”
大风呼啸着,洛娮娮的声音都快被风吞没了,云生回复的声音便只得更大了些:“先往那边走走,趁黄雾过来之前,得找个地方避避,切勿迷了方向。”
洛娮娮点点头,又道一句:“知道了,就在前面,我记得呢。”
“你说什么?”
风沙似乎变大了,云生听不清洛娮娮的话,于是洛娮娮便凑近了些。
“我说知道了!就在前面!我记得呢!我们快走吧!”
云生没回应,拉着洛娮娮快步向前走。
风越吹越大,狂风如同一只饥饿的野兽般大声嘶吼,席卷黄沙吞噬了这里的一切。
云生将洛娮娮揽在怀里向前冲,幸好那几颗巨大的枯树干并非幻象,两人俯下身去,用衣物将面部遮挡,倚着树干缩成一团。
风沙席卷中原,朝廷派来搜捕洛娮娮的官兵被这股强风逼退,黄沙将整片土地笼罩在内,就算是刚被鲜血泼洒过的地方,都被沙土彻底掩盖了。
洛娮娮被云生护在怀里,原本还算安心,可忽然听见离身边不足一尺的地方,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咚——”
那声音闷闷沉沉的,是因为离得太近了,才让洛娮娮听见。
她不敢睁眼,生怕风沙迷了眼睛,更不能开口询问,只得先趴着。
她不动,云生也不动。
她在原地趴着久了,忽地有些不安。
方才那东西虽说不知是什么,可光听那东西砸下来的声音,便足以知晓,那是个重物。
那么重的东西,幸好是落在了旁边,若是砸在他们身上,且不说会不会伤到洛娮娮,护在洛娮娮上面的云生肯定是要遭殃的。
洛娮娮如此想着,不由自主地替云生担心起来,她伸手去抓住了云生的一只胳膊,似是在寻求一丝心理安慰。
然而护在她身上的那个人,反而将她抱紧了些,还附在她耳边,柔声安慰着:“别怕。”
当时的洛娮娮心里十分紧张,没来得及感受云生的温柔。
是后来,这件事情过了很久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同样也认定了,自己或许就是打那之后,开始喜欢他的。
黄雾持续了一个时辰过后渐渐退散了,洛娮娮躺在云生怀里,长舒一口气。
他们揭开挡在面部的衣物,慢慢睁眼观察四周。
原本空荡荡的沙地上多了许多原本不存在的东西——石子,动物的骨架,破旧的衣物等等,都是被风带过来的。可洛娮娮观察了一圈,也不见原本应当躺在两人身边的“重物”。
她盯着自己方才卧着的地方看,眼神迷离,身子还不自觉地微微晃动着。
云生看着她,似乎是感受到她的异常,便上前一步将她扶了扶。
“怎得了?”
云生柔声开口,洛娮娮却软了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正看着的是两人方才卧着的地方,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沙坑,沙坑的四周很平整,唯有一个地方有一块小小的凸起。
云生看着那块凸起,也想起来那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了。
说实在话,当时他也被吓得一惊,心跳都漏了一拍,于是他将遮住脸的布掀开一条缝出来看,确定那是个死物,才放心下来。
他看着那个小沙包,询问洛娮娮的意见。
“你想不想看看砸在我们旁边的东西是什么?”
洛娮娮犹豫片刻,扯住了他的衣袖,回应道:“我同你一起去。”
听到她的回复,云生有些意外,他回头看了洛娮娮两眼,但小姑娘的目光一直紧锁着那个沙包不放,不曾将视线分过来半点。
云生又将目光向下放,此刻洛娮娮的手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纤细的胳膊颤抖得十分明显,她心里一定是害怕的。
云生有些疑惑,后又觉得,这个小姑娘有些特别。
他想了想,于是将半个身子挡在她身前,叫她靠着,才带她上前去将“重物”上方的沙子扫开。
不一会,两人便看见,黄沙中埋着的是一个锃亮的,反着光的东西。
云生蹙了蹙眉,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将那东西挑出来,放在地上。
那是一把大刀,一把刚被人磨过的大刀。
两人看着地上躺着的那把刀,双双陷入了沉默。
一种靠运气逃离鬼门关的感受在二人心中油然而生,洛娮娮倒吸一口凉气,靠在云生身上,慢慢蹲下身去。
云生顿了顿,也一同俯下身来。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互相依靠着,盯着一个方向出身,在原地缓了好一会,也没彻底缓过劲来。
云生轻轻拍了拍洛娮娮的肩,走过去将它捡起来,细细端详一番。
洛娮娮也跟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刀的主人呢?”
她开口询问,由于喉咙过于干涩,声音有些嘶哑。
云生看着手中的刀沉默了一会,回复道:“这把刀看起来刚被磨过,不像是抛弃已久的,刀的主人或许在方才……”
云生说到这儿便停下了。
洛娮娮明白他的意思,刀的主人或许葬身于方才那场灾难中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云生握着那把刀,心里越来越不好受。
他的表情明显变了,这也让洛娮娮很快察觉到他的异样。
洛娮娮上前一步,伸手把刀抽出来,握在自己手中。
云生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扭头看向洛娮娮。
小姑娘手上拿着刀,看自己的眼神很真诚,她的身子明明那么娇小,这把大刀被她握在手里,看着都要将她的胳膊拉断一般,可小姑娘不放手,还温和地冲自己道:“我拿着吧,免得这把刀又被风吹起来,伤到人了。”
云生愣在原地,不等他答应,洛娮娮便提着刀向前去了。
他看着洛娮娮渐渐离去的背影,还是快步上前追上了她。
他将洛娮娮手中的刀夺过来,握在自己手上,后者还没反应过来,正一脸错愕地抬头看他,便被云生摁住脑袋转向前去。
“走了,刀我拿着。”
洛娮娮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云生压根不跟她机会,一个劲儿的向前冲,洛娮娮只得快步跟着,反应过来之后,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两人向前走,不知走了多久,才终于走出了被黄雾席卷过的地方。
洛娮娮感受得到,云生的情绪仿佛一直很低落,她不明原因,或者说,那个显而易见的理由,她明显不太能相信。
云生会因为有人逝去感到悲伤吗?
虽说她已经知晓了,云生做刺客是万不得已,可让他坚持这么多年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洛娮娮越想越是好奇。
一路上洛娮娮跟在云生身后,一边试图转移云生的注意力,一边思考这个问题。
但显然,她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或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得等某一日云生亲自来告诉她,可洛娮娮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
想想今日上午,明明那么好的时机,云生都没接着说下去,许是他真的打心里不愿提及这段往事吧。
两人一路向前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恰巧抵达一处镇子附近。
云生在镇子附近找了个地方供他们晚上歇息,将一切安顿好之后,他便前去镇里买了些食物回来。
洛娮娮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怎得,忽然很想跟着,可她深知不能。
她好像有些不愿和他分开了,洛娮娮坐在原地,环抱住自己的身躯,将头深深地埋下,啐了自己一句:“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