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娮娮看着放在一旁的水壶,拿在手上掂了掂,随后轻叹一口气。
她从简易的草席上爬起来,在树林里寻了一圈,不见云生的影子。于是她便出了这片树林,一路来到昨日傍晚的那个悬崖边。
她站在很远的地方便瞧见他了,他高坐在一块长得还算规整的石块上,背对着洛娮娮的方向,一动不动。
娮娮就这么站在原地瞧了他一会,想想那日,图卡索的脑袋可是整个被削掉了的,那刺客动手之快,甚至让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可云生到底还是个少年,单薄的背影实在让洛娮娮难以将他和那个杀了图卡索的刺客联想到一块。
她轻叹一口气,迈步向前走,走近一些之后,便让云生听到了背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额前的发丝被风吹动,侧脸被暖橙的朝阳铺上色彩,看上去很温柔。
洛娮娮缓缓走到巨石跟前,云生见了便伸出一只手,拉她上来。
洛娮娮没拒绝,她费力地爬上巨石之后,还没来得及坐稳,就被面前的场景所震慑。
流光如同一片带着细闪的薄纱披在云雾之上,树木和大地被雾气遮得朦朦胧胧,太阳红得似火,或许是太过圆润,看着像画上去的一样。
她找了个地方坐下,和云生一同欣赏着日出东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云生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平和,甚至有些温柔:“你有事要找我?”
云生的话说得很轻,放在这样的景致里并不显突兀。
洛娮娮没看他,点了点头,回应道:“原本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现在……好像好些了。”
云生随着她的目光向下看,这里的景色固然是美,可看得多了,云生自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他能理解洛娮娮,回忆起当初,他师父第一次带他上山的那天清晨,他的心情也是这样的。
“心里不舒服,怕不是因为我?”
云生接着道。
洛娮娮见他直说了,于是也没拐弯抹角,点点头道:“从昨日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你和那杀人不眨眼的刺客,究竟有什么共通之处,我想不出来,于是便越想越是苦恼。”
“或许你要说了,想着这些烦心事会令我苦恼的话,不想不就得了?可我的脑子就是闲不下来,一旦得空,就总要想点什么。”
云生听着她的诉说,斟酌片刻,挑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洛娮娮对此没有察觉,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最开始知道那个带我走的人是刺客的时候,我没太大的感觉,那时候我好像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跟着洛云庭胡闹,想着去了南岭,照样能过我的舒服日子。”
“后来事情发生了变动,洛云庭从我身边消失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特别的无助和心慌,我大概就是那时候开始讨厌那个刺客,讨厌他剥夺了我原有的安稳日子的。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待在任何地方过的,我身边总是要有个人照顾我的一切,我那时候不喜欢那样的日子,我以为自己很厉害,不需要他们的照顾。”
“可事实证明不是这样,没了别人的帮衬,我再有想法又有何用?意识到洛云庭帮不到我,我开始想着依靠其他人,说到这,你好不好奇我为何要将你绑了去?”
洛娮娮面带一丝笑意看着云生,见云生点点头,她便继续道:“那时候,我怀疑沈弈不是什么好人,洛云庭说的话又不靠谱,对你呢……主要是觉得,只有那样才能保证你能全听我的。我之前在丞相府偷看禁书的时候,很熟悉怎么把人放倒,然后藏起来,接着趁那点空隙进藏书阁偷书出来。”
“这种事做多了,我越来越得心应手,虽说……他们后来可能知道是我做的吧,不然怎么会一直叫我得手,还没察觉呢……”
洛娮娮短暂地停了一会,随后接着道:“那天在沈弈的府里,我是真的着急了,好像在中原看到图卡索王子被刺的恐慌到那时候才冲上我的心头,我知道自己必须得逃,可我怕沈羿是坏人,不敢让他知道,只得偷偷带你走。”
云生听了,依旧表示不能理解,他打断了洛娮娮的话,道出自己的疑惑:“那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而是选择把我迷晕然后绑起来的呢?”
洛娮娮想了想,回复道:“是因为也不大信任你吧,更多的,是我你和沈弈是一伙的,如果你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那对此最好的解决办法,不就是先将你们拆散,然后控制住你吗?”
“沈弈是个有头脑的人,你武功高强,你就像他的左膀右臂一样,若是能控制得了你,他就算再有办法,也一时不能把我怎么样了。”
云生一听,不禁笑出了声。
洛娮娮没因为云生的笑感到生气,只是有些疑惑,可还没等她问出口,就被云生抢先了一句:“你胆子倒还挺大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洛娮娮听罢立刻回答:“当然是怕的,可是,我要是不这么做,就会死的。我总得为自己的生命争取一下,总不能待在原地什么都不做。”
云生点点头,心中又是一颤。
这世上大部分人对生命都是抱有敬畏之心的。可他做的这行刺客,却已无数次剥夺了他人的生命,他因此不太好受,但也没说什么。
洛娮娮没注意到他,继续道:“跟着你之后,尤其是跟着你出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对你其实几乎完全没有防备之心了,反而很是愧疚,你那么帮我,我居然还瞒着你,更何况这件事有可能会拖你下水。”
“我一点儿都不讨厌你,我觉得你人很好啊,可是,你居然跟那个刺客是同一个人……我心里想不通,况且你告诉我,你不是有意为之,既然你不想伤害我,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洛娮娮皱着眉,神情复杂,一双眸子微微颤动着,好像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云生看着她这幅为难的样子,终究是于心不忍,道出了事实。
这一切并不是他计划去做的。
他告诉洛娮娮,刺客,是居心叵测的人手里的一把利刃。这把利刃,可比那些名贵宝器好用得多,或许,一个人杀了人,最后栽赃给一把剑,是件可笑的事,可他们就不一样了。
他们冒着风险杀人,就为了赚一笔普通差事大半年都赚不到的酬劳,云生告诉洛娮娮,他的确很缺钱,其实他刚接触到这个行当的时候,他的师父就已经提醒过他。
他说阿云,你的性格不适合做。
但云生听不进去,因为他需要钱。
可需要钱的原因是什么?云生也没再往下说。
两人的交谈至此告一段落,洛娮娮似乎依旧不太能明白,既然刺客这一行当易遭人背叛和利用,像云生这样的甚至对杀人都心存不愿,那么刺客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江湖上又为何会生出这样一个行当呢?
她好奇,但云生不说,她也不好再往下询问。
两人的谈话至此告一段落,洛娮娮也在心中和自己和解。
云生告诉洛娮娮,现在想逃到南岭去估计很难,上次被那帮官兵发现,一定叫他们提高了戒备,当然,这种戒备不是永久的,只是若要在这段时间待在江南,被抓去的风险会提高不少。
他询问洛娮娮的意见,是想继续等在江南,等这阵风过了就即刻动身前往南岭,还是跟着他一起去中原避避风头。
洛娮娮选了后者,虽说留下来能更快的逃到南岭,可这期间他们要面临的风险洛娮娮是担不住的。
他们下山的速度很快,当日未时就到了山下的大路上了,后来他们又成功躲过几个官兵的视线跨越了封锁地带,很快抵达了江南边境。
江南的形状像一只大船,船的两头是最狭窄的,没有阻碍的情况下,人走一天就能跨越,船的中部稍微宽一些,而若是想从船头走到船尾,则相当于横跨了整个中土。
洛娮娮一开始就被云生扔在船尾巴上,因此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其实也一直没走多远。
他们在江南边境处找地方歇息了一晚,第二日离开江南之后,洛娮娮感受到周围的空气明显变得干燥了些,他们壶中的水越喝越快,可淡水湖也越来越难寻了。
为了解决这一麻烦,云生只得先安顿好洛娮娮,随后去附近的镇子里买,顺便补充一下二人的物资。
一来二去,很多天过去了,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一天夜里,洛娮娮又和云生坐在一起闲聊,当日云生恰巧去了个较为繁荣的镇子,他在镇里见了几个漂亮姑娘,这一回来才发现,比起最初,洛娮娮似乎憔悴了不少。
他心里暗自琢磨着,随后目光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对此洛娮娮没有察觉,她安静地坐在一边,随后便听见云生轻轻叹了口气。
洛娮娮回头,瞧着他的样子笑着调侃道:“你又失落个什么劲,每次你摆出这副样子,总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云生听着她的话嘴角微微动了动,摇了摇头。
洛娮娮方才虽然笑着,但眼底的疲惫难掩。
云生不假思索地随便扯了个理由搪塞道:“没什么,就是想赶紧回到镖局歇两天。”
“你累了?”
洛娮娮看着他,似乎对此有些意外。
她以为,云生经常在外奔波,应不太容易感到疲惫的。
但她也因此后知后觉,原来离开沈府之后,他们已经在路上走了有一阵时间了。起先洛娮娮还会一天一天数着日子,到后来,她也开始记不清今日是逃亡路上的第几天。
她好像逐渐开始适应这样的生活,甚至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安稳,比起曾经在丞相府里的日子,还是要强一些的。
云生点点头,又从衣袋里掏出来那个他把玩了一路的小玩意。
这个东西洛娮娮看到过很多次,它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云生依旧没丢掉它,洛娮娮对此很好奇,但是由于先前两个人不是很熟,所以她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
如今,云生又一次将这个东西拿出来,洛娮娮得着机会,当然不会放过。
她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云生手上的东西。
片刻之后,她似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云生见她这副样子,心里不禁觉得好笑,于是挑起一边眉看着她,询问道:“怎么?你会缝啊?”
“会缝什么啊,我都没看出来这是个什么,但是里面夹着的草药,我闻出来了。”
洛娮娮指着那团发黑的东西说:“这是浸香草,专门用来吸附血腥味的,怪不得你一直带在身上。”
说完这句话,洛娮娮又后知后觉地发现什么,于是又一次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哦~这么说,你的这个……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这个,是个香囊。”
云生点点头,将香囊扔在一边,接她的话。
“对,只是这个香囊制得比较特殊,里面的香草料是可以更换的,也就是刺客比较常用的一种,我在江南救你的那日和山匪缠斗不小心给弄坏了,所以之后换草料就费劲了些。”
洛娮娮看着地上躺着的一块破布勉勉强强包裹着里面的草料,不禁失笑出声。
这物什实在是太滑稽了,洛娮娮想忍着,可怎么都忍不住。
云生看着她,心里很是无奈,但也无话可说,只得让她看着那团破布大笑着。
过了一会,洛娮娮总算停了下来,她一边喘气,一边拍了拍云生的肩。
“喂,你明天能不能去镇子里买一些针线给我啊?”
云生疑惑:“你要做什么?”
洛娮娮用力推了他一把。
“给你做个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