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掉衣服之后,太阳快落山了,若是到了晚上,攀登的难度会大大增高,为了不耽误时间,两人紧着便开始爬山。
云生带洛娮娮爬到第一个绳子挂着的地方歇下来的时候,洛娮娮终于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了。
云生将绳子死死地绑在自己身上,他尽可能地放松在能落脚的地方歇了一会,随后继续出发。如此一来,他省下了很大的力气,直到把洛娮娮带到终点,他似乎也没太累着。
虽说这里还不是山顶,只是半山腰,但地方很大,看上去完全能找到下山的地方。
云生找了个地方供他们歇了一晚,第二日洛娮娮醒来的时候,身边放了一个装满水的水壶。
云生摇头的动作很小,但洛娮娮还是看到了,她因此有些失落,但好在这也是她预料中的结果。
洛娮娮坐在原地,没再说话。
云生也未开口,而是蹙着眉看向远方,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两人沉默良久,洛娮娮似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才开口调解道:“那,不如你先想想我们应该如何下去呢?我们两个一直待在这儿,好像也不是个办法。”
云生闻言依旧不动,似乎没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
洛娮娮不打算再说话了,周围静了片刻,云生才在一边用斟酌的语气缓缓开口。
“我也有件事情要同你说。”
洛娮娮扭头看他,云生则继续道:“其实关于你的那些事情,我和沈弈早就知道。”
洛娮娮听他这么说,心里倒确实有些意外。
她的事云生知道也就罢了,为何连沈弈都知道?云生口中的早就知道,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欲要询问,可云生仅是停顿了一下,便接着道:“我可以带你逃出中土,但前提是,你得知道……你口中那个刺客就是我。”
洛娮娮闻言一愣,情绪顿时有些复杂,她下意识地起身,后退几步,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她看着云生,卓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间的颤抖。
回想起那天在中原,头纱被风掀起飘落在地上,映入眼帘的景象,几乎能让洛娮娮毕生难忘,现在想来,看着眼前这个人,说不害怕是假的。
害怕过后,似乎又有些别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时事情发生的太过匆忙,她没看到那杀了人的刺客究竟长什么样,虽然后来,洛娮娮也在脑海中多次幻想过,但无论如何,那个刺客也不应该是云生这样的。
她怨恨那个杀了图卡索的刺客,不是因为他杀了她的未婚夫,而是因为他毁了她原本该有的,平淡安宁的生活。
图卡索被人杀了,她因此被误会成贼女,整日风餐露宿不说,还担惊受怕,怕被人抓去,怕遭人背叛,思考问题要深谋远虑,但她又少不更事,对问题总是考虑步骤,因此犯下过错。
可当她知道那个刺客就是云生之后,她心中的怨恨好像受到了些阻碍。
云生……
洛娮娮抬起头与云生对视,当她的视线和云生那颗清澈的眸子对上,一瞬间,脑海里一丝曾经短暂又美好的画面被瞬间撕裂。
她此刻只觉得说不出话来,哪怕是一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
或许是因为心里愧疚,云生便率先开口道:“抱歉,我并非存心欺骗。”
洛娮娮皱了皱眉,也只淡淡瞥他一眼,接着找了个地方坐下。
“前几日在沈府,我以为我们之间不会有过多交集,便没同你说。”
云生说着,将双手撑在身后,望向远方,声音有些低沉:“我是真的想要把你安全送出去的,我没打算伤害你,我很抱歉。”
洛娮娮并没有因为云生的安慰感到好受一些,听了这些她眉头一皱,脸色更是难看。
其实对于云生,洛娮娮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几分欣赏在的。也正是因为这几分欣赏,才让洛娮娮得知云生便是那天刺杀图卡索王子的刺客之后,心里不是滋味。
若是说云生本就是个恶人,十恶不赦,杀人如麻也就罢了,毕竟两人交情不深,这不算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结局。
可事实偏偏不是这样,云生的做法已经造成了这样的后果,可他偏偏不是故意的,他适才的道歉更是说明了这一点。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时无话。
最终还是云生开口打破了这片僵局。
昨天夜里上来之后,云生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洛娮娮将两个人水壶里的水几乎全都灌给了他。
若是没有淡水,他们都将受到不小的影响。
云生向洛娮娮提示了这一点。
他们现在确实应该先离开这个地方,洛娮娮对此表示赞同。
两人因此不约而同地起身走到悬崖边,向下望了望。
这处山洞距离地面大约有60丈,峭壁和地面几近垂直,若是让云生自己下去,或许还有些可能,可要他带上洛娮娮,那就不大能完成了。
不能往下,那只能往上。
云生回头看向山的顶峰。
当初在下面往上看的时候,云生是看见了这处山洞,才敢带着洛娮娮爬上来,若是再往上一处平台都看不见,他不可能会冒这个风险去赌。
他仔细向上看了看,洛娮娮就在一旁瞧着他,虽并不能看懂他在做什么,但也没问出声。
云生站在一旁向上观望了许久,洛娮娮看得都有些疲乏了,他才转身去寻两人带上来的那个包裹。
云生的动作很麻利,他翻出昨日那根麻绳,将麻绳一端系在了自己身上,接着来到自己身边。
“抓住它。”
他将麻绳的另一端塞在洛娮娮手里,向上指了指。
“一会我要往上爬,你抓着这个绳子的这一头,等绳子离开地面,高到你快要抓不到的地方,你就拽拽它,然后松手。”
洛娮娮听明白了,于是点点头。
云生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准备开始爬山。
洛娮娮看着他的背影,大概明白他要做什么。
他要先上去探路,为了节省体力,他将速度尽可能的放慢。洛娮娮在底下等了好一会,麻绳的这一头才慢慢被拉起来。
她伸手拽了拽绳子,云生又向上窜了一步之后,便停下了。
洛娮娮抬头向上看,她看不清云生的动作,只发现,云生在原地停了一会之后,就又往上爬。
绳子下面的这端被他拉着慢慢向上,洛娮娮仔细一看才发觉,他将原先系在身上的那一头绑在了他方才停下来的地方。
他是在……丈量峭壁的高度吗?
那条麻绳长30丈,他如此测量,正好能量出60丈的高度,可……
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呢?他为何不直接爬上去,然后估算自己爬了多高?
洛娮娮换了换姿势,看了一会,又发现,云生居然将那条麻绳切断了。
如此一来,更能让洛娮娮感到疑惑。
之后,他每爬一段距离,就会切断一条绳子留在那儿,洛娮娮皱着眉,在下面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云生轻轻一跃,消失在峭壁尽头。
他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了,好像在很高的地方,远比60丈高得多。
云生向下看了看,洛娮娮也抬头看着他。他们相距太远,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
太阳烤的身上很热,洛娮娮因此感到烦躁。
过了片刻,云生从峭壁边上缩回去,洛娮娮在原地等了许久,才等到他又一次回来。
云生回来的时候,也没立刻从上面下来,他依然坐在峭壁上等待着,这一次洛娮娮等的时间更久。
洛娮娮在下面,时不时会抬头看他两眼,心里虽是着急,但貌似也能理解。
想来,他爬了这么高的山,若是不歇一歇,恐怕很难下来。
洛娮娮在山洞里找了个地方坐下,过了一会,一阵困意袭来,她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睡得很沉,甚至根本不知道,云生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她昨夜可是一整夜未眠。
洛娮娮醒来的时候,大概是未时,云生坐在不远处,手上正把玩着一个小东西。
躺在泥土地上睡了一觉,洛娮娮浑身酸痛,她艰难地爬起来,身上披着的东西也随之掉落,她低头,被这东西弄得一愣。
火红的纱布在暗黄的土地上显得十分刺眼,洛娮娮看见它,顿时便睡意全无。
她立即弯腰将它捡起来,随后裹成一团,飞快寻找着他们的包袱。
云生听到这边的动静,缓缓扭头,此刻洛娮娮手上正拿着一团红纱布,在地上慌里慌张地寻找着。
他大概明白了洛娮娮想要做什么。
他起身走到洛娮娮身边,洛娮娮见他过来,便抬头问他:“那个包袱呢?”
云生睨了一眼洛娮娮手上的红纱,回复道:“你要不直接把它处理了呢?”
洛娮娮闻言呆在原地。
“现……现在?”
云生点头。
洛娮娮一想,倒也确实该这么做。
这件衣裳是她出嫁时穿在身上的,她原本打算从沈府出来之后,找个地方给处理了,但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云生早就知晓有关她的一切,那这样的东西自然也不能还留着,把它带在身上,以后说不定会惹来不少麻烦。
云生生火引燃了纱布,洛娮娮在一旁看着,说不上是放松,感觉有些奇怪。
这件衣裳,是她对于有关出嫁所有东西里,唯一一个还算喜欢的了。
西域的嫁衣很是特别,是洛娮娮先前从未见过款式,它大大方方地展示着女性美,和中土传统规矩保守的观念很不一样。
洛娮娮穿上它的时候,将屋子里的人都赶了出去,随后在铜镜跟前将自己美丽的身段细细观赏了许久。她不敢让外人知道,她盯着自己露出的一截腰肢看,这种行为是对她身份的玷污,是对她高贵品质的玷污,她不能让外人知道,她要保持身为丞相之女应有的圣洁,她只能躲在暗处,窥探自己的美丽。
洛娮娮看着它在烈火中燃烧,仿佛看见了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被大火吞尽。直到面前最后一抹红也被火焰包裹燃烧成灰,洛娮娮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哭,可无人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