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的语速很慢,字字句句都很清晰,落在张书亦耳中却好像惊雷一般,炸得他眼睛都睁大了。
他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抬眼看着她,显然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对上他的眼睛,她心里已经对一切都很是了然。
不过她敲了敲唇角,倒是没有第一时间拆穿他丑恶的内心:“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着急。”
说着她坐到桌边,还让庄子上的人去给她倒茶。
“常姑娘,我……”
“你怎么了?”她瞥了眼没有将话说完整的人,故作善解人意地说道,“还没有想清楚这件事要怎么处理?没有关系,我不是刚刚说了嘛,你慢慢想。只是你娘刚刚撞了头,不知道流的血多不多,身体状况如何。”
依然是不疾不徐的语调,就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眼神里闪过不知名的情绪。
一个大夫的神色,向来都能引起旁边人诸多猜想。
何况是现在这种情况?
和村长一起来的村民,面面相觑,彼此的眼神里也都不明白她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
最后还是村长先说话了:“常姑娘,我明白是张家母子对不起你。你要他们对你道歉,下跪认错都是应该的。可是人命关天,有什么要求,还是等救了人再说吧。”
“既然这么担心受伤的人,那承认这件事有什么不可以吗?刚才张书亦不是说,只要能治好他的母亲,做什么他都愿意吗?怎么只是承认事情是他做的,就这么难吗?”
宋清欢慢悠悠反问,视线在村民脸上扫过之后,突然说道:“难不成,他担心这件事伤及他之后的名声?看样子,在他眼中,他娘的命可比不上他的名声。”
语气并不重的一句话,此时却显现出无限深意。
常家庄的村民朴实,却不愚蠢。
他们顺着宋清欢的思路想下去,也多少发现张书亦身上的问题不少。
尤其是前后的话,似乎都在引导他们,他是无辜的,但是他是孝顺的儿子,所以要将所有的责任承担下来。
可真的到了他要承担的时候,又开始犹豫推诿。
是不是真的要承担这件事,谁看不懂呢?
他察觉到众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也明白这件事要是不妥善处理,他日后是真的不能继续留在常家庄了。
但是他家生活困苦,搬离那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再说,他今天是要参加春闱了,就这么走了,怕是一辈子都得毁了!
细密的汗珠在额头渗出,他很想出生恳求宋清欢,可对上她那双看似笑着却没有半点笑意,反而透着星星点点嘲弄意味的眼眸,就明白她是故意的,是半点后路都没有给他留!
咬了咬牙,他沉声说道:“常姑娘所言极是,母亲生我养我,自然是这世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这点小事算什么?从今天起,我会承认,对常姑娘的不敬,全是我一人所为。”
“不是承认,而是要明明白白说,就是你做的。”宋清欢端起下人刚刚送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才淡淡地说道。
她的悠闲和跪在地上额头冒汗的张书亦,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心里突然漫上一层恨意,可此时此刻,他只能低头说道:“是,今天的事情都是我设计的。请常姑娘大人大量,还能高抬贵手,救我娘一命。”
“你设计了?说清楚点?”
“我、我在野菜中下了药,制成野菜要给你吃下,想逼迫你下嫁给我。”
随着他说出这句话,整个人好似虚脱一般地跪趴在地上。
旁边的村民眼神里,再度显现出同情的神色,已经有人按捺不住要继续出言劝说了。
不等他们开口,旁边的黄天忍不住了:“你算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的模样,配得上常姑娘吗?竟然敢做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都愣着做什么呢?去通知里长,让他将这么个东西报官处置!”
别说常家庄的人,就是常风、宋清欢和苏楠楠都怔了一下。
直接惊动里长,事情要搞得这么大吗?
当然,最吃惊的是宋清欢。
她不单纯是因为事情闹大了,而是她之前就见过里长,一见面身份就曝光了。
到时候,怕是会产生一系列连锁麻烦。
如果可以,最好不要惊动太多的人。
宋清欢立即开口说道:“黄公子,这件事确实表现出了张书亦低劣的品格。但是春闱在即,再加上她娘身边也只有他一个人,还是算了吧。”
这样的回答,完全是在为张书亦说话。
他内心又开始活泛了,难不成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为难他,而是想抓住他的把柄,好日后操纵他?
一时间,他又觉得自己有机会,或许还是可以将宋清欢收入囊中。
相较于他,黄天就没有这么多花花心肠。
他眉头皱起,眼神里带着不理解:“就这么放过他,也太便宜他了吧?”
“不报官,不代表放过他。”宋清欢笑了笑,“好了,先别说那么多了。去看看他娘的情况吧,若是去晚了,失血过多就是神仙也难救。”
当下众人没有再说什么,一起向着张家的方向走去。
一进入院子,宋清欢就看到了地面上褐色的痕迹。
算不得很大一片,但是明显是血液,看样子张母撞头用的力气不小,还真的是豁出去了。
想着她瞥了眼看不出什么表情的猪头张书亦,心下更加的鄙夷。
为了自己的名声,将所有的罪责推卸到老母亲身上,他这样的要是真的当了官,指不定多少人要受罪!
要不要她也来点科举黑幕?
思索间,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常风身上。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低眸看过去,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周围人太多,说话自然不方便,她试探性地看了眼张书亦,不明白常风能不能理会她的意思。
她并不抱太多的希望,不想他哂笑一声,貌似随意地开口:“德不配位是最可怕的,放心,他没有那样的机会。”
他懂?!
宋清欢有点惊了,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默契。
恍神间,他的手落在她头上:“你只是略通岐黄之术,不是管人生死的天神地仙。放心去看,治不好也没有人敢怪罪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