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做任何回答。
准确来讲，她不能轻易许出任何保证。
这个保证犹如一座大山重重压在身上，压得她喘不动气，迈不开腿，无法丢弃，亦无法控制。
车里安静极了，黄颜心乖巧地坐在怀中，手中拿着还未吃完的薯条，嘎吱嘎吱吃得好不欢乐。
沈济琛在一旁喋喋不休，像个关不住的水龙头，话密得让人烦躁。
“沈济琛，闭嘴。”
前面严肃警告，沈济琛立刻捂住嘴，晃着小脑袋表示自己立马安静下来。
这小样子，看得怪招人喜欢的。
方盼楠忍不住捏捏肉乎乎的腮帮子，眼中半是训斥半是宠溺，“他一个小孩子，正是说话的年龄，你跟他计较什么。”难不成你也是小孩子？最后那句话她咽了回去，因为她透过后视镜看清沈南洲脸上阴霾别扭的样子。
好嘛，只有沈济琛自己心里清楚，沈南洲默默又给他记上一笔，等着日后算账。
他欲哭无泪，一边配合方盼楠捏他脸的动作，一边又讨好地朝沈南洲傻笑，希望自己罚得不会太惨。
“我到了。”
公寓近在咫尺，方盼楠抱着黄颜心下车。沈南洲憋着气，摇上车窗不去看她。
沈济琛无奈，赶紧跟着下车去送。
“太冷了，赶紧上车吧。”
腊月的末尾，正好和三九天相撞，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可不是嘴上说一句冷就能表达出来。
冷风簌簌吹过，刚从车内温暖的环境里出来，与冷空气冷不丁接触，是很容易生病的。
尤其是小孩子，黄颜心在她怀里都瑟缩了一下，抖抖手臂紧紧抱着方盼楠的脖子，更别提只比黄颜心大不了几岁的沈济琛，他只穿着一件薄羽绒，扑一下车，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沈济琛揉揉发痒的鼻子，摆摆手表示，“没事，我经常锻炼，身体素质非常棒。”
虽然这么说，方盼楠还是忍不住担心，“赶紧上车吧，太冷了，有空找你玩。”
沈济琛当然想赶紧钻进暖气温和的车内，可想起沈南洲朝他频频使眼色，还是硬着头皮，顶着冻白的小脸牵强笑笑，“我送你进小区吧，正好我和心心还有话没有说完。”
黄颜心疑惑地歪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两人之间还有什么话。
她没有问，因为她看见沈济琛朝她发来求救的目光，所以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什么话不话的，反正他俩就是沈南洲和方盼楠之间的工具人，不管是什么事，都是被强行按上的借口。
知道推辞不掉，方盼楠只好同意，刚踏出几步，她突然下定决心似的又退回副驾驶，车窗没有摇下，但方盼楠知道里面的人能听到，
“沈南洲，过完年我就和心心换地方住。这里还给你，感谢你给我们提供的庇护之所，好了，那我走了。”
等到窗户一点点摇下，外面的身影正巧消失在公寓大门处。
很快，沈济琛极速的步伐匆匆跑了回来，二话不说，一头钻进车里，搓着冻僵的手心抱怨，“今天可真冷啊，冻死我了。杨叔，赶紧的，快开车，我要回家好好暖和暖和。”
杨柏霖发动车子，缓慢平稳地驶上马路。
“等等…”紧急刹车停下，沈济琛一个没防备撞上车后背，额头通红一片，他捂着额头生气喊，“哥，你又干什…么…”后面的话被沈南洲瞪了回去。
沈南洲拉开车门，叮嘱杨柏霖，“车子开回公司，让严素回去盯着那群老家伙。”
“哥，你要去哪？不回公司了？妈知道非骂死你不可。”
回应他的只有响亮的关门声。
楼层渐渐上升，到达所在楼号，方盼楠抱着黄颜心出了电梯。
她下意识左右回头看，确定无人后才长舒一口气开门。
上次杨睿哲突然袭击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以至于到现在她对电梯外的空间都莫名感到恐惧。
放下黄颜心，在屋子里随处转了两圈，每个房间极其安静，李春梅不见了。
她皱眉拨通了电话，对方迟迟未接。方盼楠不禁担忧，害怕李春梅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心心，你跟妈妈去外婆家一趟好不好？”
李春梅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只能回那个老房子，而老房子里现在只剩她自己，所以方盼楠基本可以确定只要去老房子就能找到人。
她连鞋子都没脱，领着黄颜心准备出门，刚一打开门，一束夺目绚丽的红玫瑰挡住了她的去路，香气浓郁，直接让她失去了理智，深深陷进这突如其来的浪漫里。
“喜欢吗？”
花的主人站在门外，雀跃的光彩中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在方盼楠惊讶沉默的脸上与玫瑰花来回观察，刚刚还满怀自信的心，在看到沉默的方盼楠后，立马蔫了下去。
他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眼神飘忽不定，打量方盼楠脸上每一处表情，轻言解释，“我…买得太着急了，是不是玫瑰花不喜欢？”
方盼楠双手接过，捧着这束娇艳迷人的玫瑰，深深被吸引进去，“我很喜欢。”
不管沈南洲相信不相信，这是方盼楠第一次收到花。说来惭愧，与黄明宪在一起那么久，抛却一些耳熟能详的节日外，像什么结婚纪念日，或者情人节这一些想浪漫的节日时，得到的永远都是推脱和承诺。
一次又一次，承诺变成了废纸，每次听到，废纸扔进垃圾桶再无留恋。
所以，当她看到这束捧花时，她是真的欢喜，也是真的动了心。
“你要去哪？”沈南洲注意到即将出门的方盼楠，“要不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方盼楠拒绝了好意，“我妈…”她不确定这种小事要不要跟沈南洲说，考虑到这件事确实也和沈南洲没什么关系，想要一些不必要引起的纷争，方盼楠还是觉得算了，“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了。”
“那我陪你。”
“你公司不还有事吗？董事会会议那里，不是才有人又闹什么幺蛾子？”
沈南洲耸肩，“谁能拿我怎样。”
真是又硬气又不要脸，方盼楠腹诽，没有明着说，委婉地说，“沈南洲，我想我说的已经够清楚了，我们之间不可能，你很好，好到像天上的月亮无法触及。我就是个普通人，是不能和月亮攀比，只能走自己该走的路。”
沈南洲并不在意，拨弄着玫瑰花上的花瓣，随意挑出一个，握在荆棘的花径上，狠狠往下一撸，径上刺深深扎进肉里。
方盼楠大惊失色，赶忙阻止，“你疯了！”她强行掰开，手心有些地方在肉里扎出漩涡状痕迹，轻轻吹了吹，心疼得厉害，“疼不疼？”
“不疼。”
“不疼才怪。”
两人都是幼稚的小孩。
沈南洲反手握住，“别想逃！方盼楠，你别想逃。”
手心烫得她想抽回来，却发现早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再无回头的可能。
“沈南洲，你妈呢？你妈那里…”
“她不会同意。”方盼楠心中一凉，正欲开口，沈南洲道，“但我与你生活，与我妈也好，别人的闲言碎语也好，都进不到我们的生活里。方盼楠，试着放过自己，试着接受我。”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低着头，百转千回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答应的话在口中迟迟说不出，她有太多的顾虑，这些顾虑每一条拿出来都足以击破两人之间的感情，她不敢赌，她赌输过一次，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所以，她不敢再将赌注放在棋桌上，生怕再让人拿着成为嘲笑她的工具。
“沈南洲，你想好了吗？你知道跟我在一起会面临什么吗？我带着孩子，别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你不介意吗？还有我妈，会成为我们两人在一起的累赘。还有你妈，会成为阻止我们在一起的大山，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方盼楠已经不知道了。
她又一次尝到了甘甜的滋味，吸取掉她所有的忧虑和酸苦，安抚她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身体，堵上那张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的废话。
毫无顾忌，就这么简单而又疯狂的掠夺，才是震慑方盼楠心头一直平稳，想要藏起来的山峰。
大雾渐渐消散，朦胧般绝美的风景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是一直躲藏，无人窥探过的景色，是旁人不会注意，无人耐心挖掘的宝藏，是藏了无数珍宝，却被当成石头一样的珍珠。
在沈南洲轻而易举的拂尘下，露出石头下面耀眼熠辉的宝石。
“可以吗？”沈南洲生怕吓到，内心煎熬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气。
“真差。”
摸了摸嘴角的咬痕，方盼楠没好气地评价。
得到正式的回复，沈南洲忍着压不住的嘴角，佯装正经地点评，“我不介意多来几次实践。”
“不要脸！”
方盼楠羞红了脸，抬手在他胸膛打了几下以示警告，“我可没答应。”
嘴上说着气话，可语气上已经软了下来，偏偏看见沈南洲那张耍贱的模样，方盼楠又不甘心被他轻易得到。
“对，我想你的意思是告诉我，可以追你了，是吗？”
沈南洲自动屏蔽某些不好的讯号，直接划出重点翻译话里的意思。
人太聪明真的不太友好，就好比，有的人拼命学习，拒绝一切社交，但换来的只是勉强及格。而有的人，只是看上两三眼，各种娱乐没有放过一样，图书馆见不到人，课堂上呼呼大睡，尽情享受汗水带来的挥洒，却能在次次考试中夺魁。
这才是真正让人不公平的地方。
“妈妈…”小小的声音打破了两人刚燃烧起来的激情，方盼楠如梦大醒，从美好的幻想中挣脱出来，想起来黄颜心一直待在她身旁，听两个大人不靠谱的谈话，顿时手足无措，摸了摸鼻子呵呵转移话题，“心心呐，你还在哈…”
黄颜心吐槽，我一直都在这里好不好，你俩谈情说爱就不能看看场地，守着小孩子多让人难为情。
她没好气地哼了声，“妈妈，还去外婆家吗？”
经黄颜心一提醒，方盼楠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去，去。”她拉着黄颜心小手准备走，撞开堵在门口的沈南洲，剜了他一眼，“起开，好狗不挡道。”
这已经从人退化成了狗。
沈南洲无助的扶额，看来追人遥遥无期，还需加倍努力啊。
他乐在其中，拦住方盼楠再次确认一件事，“你不会搬走了吧？”
就为了这个？方盼楠狐疑地打量他，“有联系吗？”
“自然有，你住在这里我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搬走，有别的人先我一步，那我不就吃大亏了。白白错失了这么多好的时机。”
谁都没想到会是这么离谱的借口，换作常人，一定会骂一句‘神经’，可方盼楠不是旁人，所以她只会…“神经。”
一下子噎了回去，沈南洲头一次尝到了吃瘪的滋味。
这个滋味出奇的甜蜜。
“我跟你一起。”
沈南洲愉快地跟了上去，乘着电梯一块跟着方盼楠下楼。
面对两人旁若无人的撒狗娘，黄颜心恨不得自己听不见，看不见，才不会被他们来回过电，交缠额眼神给恶心死。
好不容易挺到了一楼，黄颜心率先跑了出去，门口的新鲜空气闻着格外香甜，冷风在她眼里也成为了别样的风景。
她踏着欢快的步子蹦跳着走在小路上，忽然，她停了下来，远远定睛一看，立马返回去拉方盼楠，“妈妈，你看外婆回来了。”
方盼楠一晃神，顺着黄颜心说的方向看了过去，可不是，那个正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穿着单薄的人不是李春梅是谁。
只是…她怎么回来的？
还有，她去了哪里？
这些疑问占据了方盼楠整个大脑，她跑过去挽住李春梅，“妈，你去哪里了？”
李春梅神色闪躲，不敢去看方盼楠，“在屋里待闷了，出来走走。”
明眼人一看就是在说谎。
守着沈南洲，方盼楠没有选择戳破，“既然溜达完了，外面太冷了，我领你回去吧。”
沈南洲很有眼色地把三人送了上去，方盼楠刚要关门，一只脚挡在门口，“等一下。”
“干什么！”
方盼楠气恼，使劲往外推沈南洲，女人的力气太小，推不动沈南洲这尊大佛，反而给了他可乘之机。
“方盼楠，不准反悔听见了没有！”
他严厉警告。
如若方盼楠敢反悔，他什么疯狂的事都能做出来。
“知道啦。”
方盼楠急着想让他快点走，生怕被李春梅看出什么端倪来。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小心，但内心深处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和沈南洲之间的关系。
“很好，我要一个保证。”
沈南洲狡黠的一笑，脚挡在门里纹丝不动，就这么靠在门框上等着看方盼楠如何处理。
方盼楠恨得咬牙切齿，“沈南洲，你个小人。”
面对某人得意洋洋的笑脸，方盼楠徒然萌生一股恶趣味。她踮起脚，趁着视角问题看不到这边情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凑到沈南洲眼前，在他震惊的目光下，狠狠反击不久前在她嘴角留下的齿痕，接着迅速关门，倚在门上满足大口喘息，低低嗤笑，算是小小报复了一下沈南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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