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姣姣的手护住眼前的饭碗,防止她的唾沫掉进碗中,而后转头看她,慢条斯理地说道:“你的右手已有发黄的迹象,最迟两个月,便会半条手臂都变成黄色,像戴了一副黄手套一般。我听下人说,姨母成亲之日便在三个月后,若是可以,婚期还是提前一些得好,以免你发病后,程家退婚,惹得姨母不快。”
崔元茜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长期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让这双手白净无瑕,莹润纤长,宛若世间最好的璞玉雕琢而成。
可以说,手是她全身上下最满意的部位。
自己最自豪的部位被一个野丫头这样诋毁,还诅咒自己会被退婚,崔元茜气得几乎要发疯,冲上来就想将打何姣姣一顿,却被崔夫人凌厉的眼神吓得立在原地。
“你这个小贱人怎么敢出言诅咒姨母?就因为我训诫了你几句,你就诅咒我被退婚?如此狠毒的行事手段,也难怪你们何家将你赶出家门!都是你自找的!”说着她顿了顿,露出一抹阴毒的笑来,“像你这样的阴毒女儿,这辈子都找不到一个好郎君!”
听到这话,何姣姣反而扬起一抹笑脸,“见姨母这许久,总算从您嘴里听到一句好话,那姣姣便承您吉言了。”
“为着姨母好容易吐出的象牙,我这个做外甥女的也不好太过小气,与姨母计较您吐出的脏字。”见崔元茜又要发飙,何姣姣摆手示意她少安毋躁,“姨母这病极为好治,只要姨母将手上的翡翠镯子当作诊金,姣姣便给您开一服药,保证让您药到病除,如何?”
“你这个小贱蹄子,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原来是为着我的镯子。”崔元茜冷哼一声,目光不屑地看向何姣姣,“眼皮子浅的小娼妇,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是登不得大雅之堂!”
何姣姣将食指放在唇边,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崔家这种百年不倒的世家大族,按理来说,教养应当是极好的。但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竟养出了姨母这样满嘴污言秽语,上不敬长辈,下不爱护小辈的奇葩,不是祖上不庇佑,便是接触到的人出了问题。”
她起身凑近对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姣姣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禀告祖母,将与姨母关系密切的丫鬟嬷嬷和小厮都好好查一查,看看到底是谁让姨母移了性情。”
“小厮”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崔元茜肩膀一抖,退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崔元茜一双眼睛圆睁,里面盛满了怒意,眼底的恐惧一闪而过,青葱一样的手指头指着何姣姣“你你你”了半天,最终一甩袖子,径直离开了。
何姣姣看着她玫红色的背影,落荒而逃,眼神无波无澜。
崔夫人走到她的身边,关切道:“姣姣,那个疯子没有伤到你吧。”
见何姣姣摇头,崔夫人执起她的手,笑道:“饿了吧?母亲带你出府,去吃天下最好吃的东西怎么样?”
被崔元茜这么一闹,何姣姣本就饥肠辘辘的胃,咕咕叫得更加厉害,她笑着点点头,跟着崔夫人出了阁老府的大门。
本以为会是酒楼,没想到在走出两三百米后,崔夫人带着她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胡同,在一家古朴的面馆前停下了脚步。
崔夫人推门而入,何姣姣也跟着她的脚步,走了进去。
屋内狭小整洁,有些昏暗,一抬眼,便看到一张极具江南特色的桌子。
“来两碗阳春面。”崔夫人驾轻就熟地坐下,像是来过多次的模样,应该是熟客。
面馆主人是一对老夫妻,老头白发苍苍,佝偻着身子在后厨忙活着。
阿婆的一头银发盘成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见有客人来了,她扬起一个笑脸,殷勤拿出几块点心来招呼,“两位娘子先坐一坐,灶刚起着,得热一热才能煮面。”
说完,便走到后厨帮着老头忙活起来。
“这家店在这开了十九年了,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崔夫人打量着周围的装潢,拈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推给何姣姣一杯,另一杯轻抿了一口,语气怀念。
阳春面很快就被端了上来。
白白的面,鲜红的汤汁,宽汤上漂浮着绿色的小葱花和蒜末儿,星星点点,再加上两棵烫过的小白菜,挺括脆爽,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姣姣快尝尝,你舅舅从前最爱吃了。”崔夫人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催促道。
何姣姣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一口咬下去,面条筋道,汤汁浓郁,鲜香可口,味道果真是极好的。
她不禁赞叹道:“这样好吃的面条,我在咱们府上竟从来没吃过,可见高手在民间啊。”
崔夫人笑了笑,将汤勺递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说道:“这面从前是在上京才能吃到的,后来南下搬到了京城。娘亲当时怀你哥哥时,就极爱这家的味道,每天都要来上一碗。”
她慢慢陷入回忆之中,神色柔和,“你父亲当时还只是个七品小官,微末但事务繁多,却还是愿意每天抽出空来,到这家店为我买一碗阳春面,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说着,她的眼中落下一滴泪来,何姣姣想起绮梦所描述的,两人未婚先孕的丑事,不由得好奇了起来。
她是现代人,自然对这种自由恋爱无可无不可。
但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身为古代人的崔夫人,会甘愿冒着与家族决裂的风险,和当时名不见经传,人微言轻的何鸿图结合,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
“母亲,据我所知,您当年已有未婚夫,是范阳卢氏的郎君。我斗胆问一下,为什么你当年会选择我父亲?论出身,他与您着实是云泥之别啊。”
崔夫人脸红了一瞬,何鸿图的欺瞒着实让她伤透了心,但再提起当年私会的情景,她还是不由得有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