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国家级气排球裁判员证书后,管女士开始了自己奔波又忙碌的生活。
其实退休后她并没有放弃那个自己开办的小型船舶器械加工厂,虽然每月领着退休金完全没有工作的必要,可她依旧没有放弃靠着常年出差维护下来的客户关系,隔三岔五接一些小单子,一边玩一边就把钱赚了。
正经八百地成了裁判员后,管女士出差更多了,不过现在是到处飞,去给各种气排球比赛当裁判,四川、贵州、陕西、广州……全国各地很快就纷纷留下了她的身影。不过去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成都,有时候半年就要去两次,甚至担任裁判之余,她还会和队友们一起参加一下邀请赛。
全国范围内的比赛往往高手云集,毕竟我的艺考同学里都出现过省队退役的运动员,就更不用说气排球这种年龄定位较大的运动项目了。
但管女士往往并不在意比赛成绩,她给我和老王头分享的往往是今天吃到了什么新鲜东西、昨天看见了什么罕见景色,像写日记一样,每天定时定点往家庭微信群里发照片,三个人的群聊成了她一个人的精彩,独自美丽。
毕竟这时候,老王头还没退休,而我还在首都苦哈哈地打工呢。
我知道管女士应该很享受这种生活,而我的心里也很开心,毕竟退休后的人生往往要面临大把空白时间无处消耗,而在这个过程中能找到一件自己想做且喜欢的事情,就十分难得。
更何况这件事不仅仅是自己喜欢、想做,而且不但不花钱甚至还能赚点钱呢?管女士毕竟是个国家级裁判员证书的持有者,出门判一天比赛,小几百块其实是有的。
每每这么一想,我都会有些小心塞。怎么算来算去,管女士的日薪好像比我都高?
而且人家还算是自由职业,假期比我多,也比我长……
管女士证书到手半个月后,我结束了在北京的一个长线项目,然后立即把攒了两年的年假和调休用掉,收拾行李买了车票就往家里赶。
这时候的北京还没出三伏,是最热的时候,而夏天的大连不仅是全国人民的避暑胜地,也是大连人的。
下午后半晌下了高铁,折腾到晚上才到家,竟正好和管女士前后脚进门。
遮阳帽,大墨镜,小开衫,拎着行李箱,很明显管女士这次又是从成都刚回来。
她站在客厅,行李箱还没收拾,好像正在和我爸说着些什么。老王头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摆弄着盘他那几个串儿,沙发都被他坐出了一个坑,人却是一声不吭没说话。
一扭头,管女士就看到了我,笑着迎上来:“放假了?怎么回家也不说一声?这次回来呆多久?晚上带你吃烧烤去?”
我任由她接过行李箱,“半个月吧应该,请了年假休息一下。我爸怎么了?今天上班累着了?”
管女士没接茬,却是话锋一转,道:“正跟你爸说呢,我明天开始每天要去健身中心训练,过一阵我们就打比赛去了,全运会辽宁省分赛区选拔赛,怎么样,你妈厉不厉害?”
说这些话的时候,管女士眼睛里发着光,那情绪不只是兴奋,还有难以言喻的开心。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虽然气排球运动的定位并不是剧烈的对抗性运动,而是针对中老年人的全民健身运动,可能有去打全运会的机会,却也是十分难得的。
只是健身中心在市内,每天开车来回也要在路上花一个半小时,我刚想问她用不用我每天开车接送,就见坐在沙发上的老王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行,你去吧,我今晚去夜钓,和老胡说好了的。”
这话听着语气不太对……怎么总有股隔山打牛顾左右而言他把一个事儿说成另一个事儿的味儿呢?
他说完,拎起鱼竿和装备就要走,还没走到门口却突然一下子转回头来,趁着管女士还没来得及应声抢先说道:“你都天天打球训练去了,就不用管着我钓鱼的事儿了吧?”
“哎说得好像我天天管人一样。你老是大晚上出去钓鱼凌晨回来,带一身蚊子不说,那个鱼腥味儿带进屋里洗也洗不掉,真是……”
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管女士似乎是有点来气的,可老王头没给她絮絮叨叨继续说的机会,穿好了鞋一推门就走了,头也没回。
倒是留下刚回家的我在屋里,不知道接下来管女士说话的话自己该怎么接。
我战战兢兢左思右想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我爸这是怎么了?你最近又惹着他了?”
管女士哼了一声,一挥手,“别管他,他更年期!”
这话说完,她下一句话却带上了点叹息:“你爸就是刚失业,提前适应退休生活呢,整天闲的,没事儿找事儿,看我天天打球,看不惯呗……”
坏了,让我猜对了一半,管女士打球这事儿,老王头果然是有点意见的。
但他五十多岁失业这件事,却是我没想到的。
踏踏实实放好了行李,坐在沙发上和管女士好好聊了聊,我才明白个大概。
在管女士嘴里,老王头是失业,但其实他是辞职了。
要说当年,老王头也是个厉害人物,从小脑袋就灵光,初中硬生生玩了三年,中考分数却不低,只差半分就能被省重点高中录取。前一年错失省重点,复读他发奋图强,二次中考排名硬生生挤进了区内前十,但好死不死那年政策不建议复读生读高中,他就录取到了中专,成了我妈的学弟。
小时候他偶尔也会感叹,要不是当年没上成高中,后来也就没我了。
上了中专他也没闲着,小学就是足球队队长,读中专的时候也是。但就这么个整天踢足球的人,一学期背一周英语教材,期末考试时就能拿九十分,当初这事儿没少把同学们气死。毕业分配工作他回了原籍,进了国企,业绩依然好,九十年代末一个月的奖金都能接近四位数,不过年轻气盛不攒钱、日进斗金花斗金的习惯倒是和现在的我差不多……
后来,国企效益不好,他就跳出来进了私企,还是他老同学开的,其实到现在我也不清楚老王头当年是个什么职位,看着像是后勤大管家副厂长,可一年内把厂子在某市的销售额提升十倍的事儿他也干过。
那是个卖鹅卵石的原材料加工厂,我家房子的地砖就是老王头直接拉材料去找人加工的。
按理说,老王头大小也算是个人才了吧?当年毕业分配回老家,固然是他为了守在父母身边自己选的,可从国企跳出来这回事,却从头到脚都是那位当老板的老同学挖墙脚,而且挖得很彻底,一点根茎也没留。
可如今,那位老王头投身卖命了十几年的老同学,想派他去斯里兰卡卖渔船……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一起,听管女士说完,我也懵了。
公司业务再发展、再要拓张,也不能一竿子飞出去十万八千里吧?
可偏偏这里面的沟沟坎坎,就连管女士也不得而知。
但毕竟是老同学,三四十年的交情了,就算这事儿从根儿上就不靠谱,买卖不成仁义也得在,为了给老同学留个面皮,也让自己的反对显得不那么突兀,老王头索性直接辞了职,回家里一待就准备开始提前适应养老生活。
有了我之后,这些年他没少攒钱,提前退休几年不工作也问题不大。
然而问题出就出在,人一闲,就容易闲出事儿来……
菊花、枸杞、冰糖,管女士泡好两杯茶,强行递给我一杯,说是润肺通气,可在我看来实际也就起到话搭子的功能,除了解渴恐怕也没别的用。
她端着茶杯陷在沙发里,一只手杵着脑袋,眉头皱了皱又展开:“要我说,你爸就是闲出病来了,像我一样找点事儿干,不就什么毛病都没有了么?也犯不上一天天的乱想……”
这话我有点不敢接,里面微妙的情绪带上了些埋怨和愁,但凡说错一个字,指不定家庭纷争就开始了。
大脑快速转了转,我灵机一动,问道:“我爸他不是踢球吗?”
管女士白眼一翻:“一个星期也就三场球,还剩下四天呢。”
“那不是还有钓鱼?”
“有味儿。”
“打麻将?”
“费钱!”
“那我没辙了,您自己琢磨去吧……”
“你呀,养你这么大,这点忙都帮不上,哎……”
白眼又是一番,管女士吐槽一句,身子紧跟着侧躺到一边,拿出手机刷起了短视频,说是要给老王头找个事儿做去,可听声音却都是些“清华的孩子大概率上不了清华”、“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
不过管女士的话却是点醒了我。
老王头虽然一生顾家,可并不是什么惫懒的人。给前老板擦了二十年屁股,自己从中间也没少拿到人脉资源,私下里小生意倒也没少做。虽然他股票亏个几千块都能唉声叹气大呼心痛,可总不至于真到了不上班就揭不开锅的程度。
毕竟这二位可是一边跟我嚷嚷着月薪三千一边就敢带我去买车的主啊。
既然这样,给老王头找个事儿、找个活计干,就变成了重中之重,哪怕只是消磨时间呢?都能给生活添出点乐子来。
黄宏老师说得好,生活生活,生下来就得干活儿。没活儿干,又不得不面对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对老王头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其实应该挺可怕的吧?
我是老王头的孩子,我有责任不让这种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