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唯一一位郎中,再次踏进了这间茅草屋。
他无心关心躺在床上咳嗽的病人,视线一直落在请他来的谢灵犀身上。抚着自己的胡子,啧啧称奇:“夫人真是体质超凡啊,这么重的伤,这几天就痊愈了,真是医学奇迹啊。”
谢灵犀干笑两声,引着他去了床边:“您快给他看看,从山上回来就烧得不省人事了。”
刘郎中听了严肃了神色,坐到床边搭上他的脉搏,沉默许久:“近日他可有受凉?”
这一提,谢灵犀想到了那天去林地,复述了一遍当时的场景。
刘郎中掀开楚逸的裤脚,他脚踝红肿,起了个鸡蛋一般大小的包。
刘郎中表情凝重:“他本来脚上就有旧伤未愈,如今崴脚冷水一激,伤情更重,你们回避一下吧。”
谢灵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烧得面色坨红的楚逸,搂着楚小满出了门。
门一关上,刘大夫就把两贴膏药甩在了楚逸身上:“人走了,别装了。”
楚逸睁眼,撑着胳膊倚在墙上,懒散道:“今天景阳见到了小满。”
刘郎中惊得微微后仰:“怎么会!那怎么办?”
“无妨,景阳的恨可不比咱们少,早点让她见了小满,也让她有点活着的盼头。”
“那你这小娇妻怎么办?她可是裴丞相的儿媳,你真要和她过一辈子。”刘郎中抚着胡子满脸戏谑。
楚逸一脚把他蹬到地上:“滚!你没看小满离不开她吗,她走了难不成你看小满?”
刘郎中一屁股墩在地上,手上力气没把握好,假胡子掉了一片。他忙爬起身,手在脸上摸来摸去:“君子动手不动口你懂不懂,本王的假面皮掉了你怎么赔我?”
“你小心里正家的二公子,说是捡来的,但那分明就是令狐沐。”话落又踹了刘郎中一脚,“什么本王,信王早和大将军府的人一起死了,后门,快走。”
刘郎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留下个药方就从后门回了家。
屋内传来震天的咳嗽声时,谢灵犀正帮着谢礼处理手上的伤口。
她一出门看见人高马大的谢礼蹲在柿子树下,抱着大黄黯然垂泪。
拍了拍他的肩,他赶紧用手背抹泪,糊了满脸的血,回过头时,滑稽至极,谢灵犀顿感自己的功德和笑点在打架。
她握拳抵唇,吩咐身边的小满:“快去拿瓶伤药来。”她蹲在谢礼面前,拉过他紧握的拳头,看着就扎在表面的木刺,无奈道:“你自己拔出来不就好了。”
谢礼眼神更委屈,往回抽手:“我看不见。”
谢灵犀猛弹他脑门:“别动。”
谢礼看着几乎要被包成一个球的手,困惑问道:“你以前不是包得很好,这是什么?”
谢灵犀翻了个白眼,赶忙进屋去看那个要把房顶咳翻的人。
“夫人你怎么才来?”楚逸眼含泪花,伸手向门前。
楚小满快跑冲上前,握住楚逸的手,小声嘀咕道:“你可不知道,三舅舅手上有根房梁一样粗的刺,非要娘给他治。”
他眼珠转了几圈,声音压得更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你也老缠着娘,但是我愿意和你一起把舅舅赶走。”
谢灵犀拍拍他发顶:“又动什么坏脑筋呢,快去和大黄玩吧,他别传上你。”
楚小满小眼神里满是得意,对着楚逸呵呵一笑:“娘果然还是最疼我。”
楚逸幽怨地盯着谢灵犀:“难不成夫人不疼我?”
谢灵犀眼神回避:“呵呵呵……”
“夫人,为什么我的手臂这么疼?为什么我的头这么疼?为什么……”
谢灵犀摁住他的唇,一本正经道:“这都是发烧的并发症,过几天就会好了。”
楚逸伸出舌尖,轻轻触碰谢灵犀的手指,见她瞬间收回手,红成了蟹子,笑得眯起眼,握住她的手:“打是亲骂是爱,我还以为这是夫人爱我的证据呢。”
“她是该打死你。”谢礼比哆啦A梦还圆的手撞开了门,进来一个一身白衣的纤弱女子,拎着一筐蔬果,哭哭啼啼到了楚逸床边。
“楚大哥,柔儿一听你病了,这就赶来了。”她不客气地坐在谢灵犀身前,对着楚逸不停抹泪。
谢灵犀看着这满身白的女子,又看着几乎要缩到墙角的楚逸,笑道:“你是他什么人?”
陈羽柔哭泣的节奏被打乱,不满地斜了谢灵犀一眼:“我和楚大哥的关系超越了世俗的定义,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不会懂的。”
谢灵犀抬了抬被紧紧握着的手:“那你的楚大哥怎么不松开我的手?”
楚逸见缝插针,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夫人,我绝对不认识这位夫人,我的清白苍天可见!”
陈羽柔似被雷劈了一般,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睫毛上的泪水要掉不掉:“清白?你的清白?那这几月和我通信的人是鬼不成!”
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砸在楚逸脸上:“怪不得你每次都让我把信烧掉,就是等着今日呢?”
谢灵犀先一步拿过这封信,上面的话酸得她这个看惯了土味情话的人都掉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不禁一阵恶寒,这自己确实与楚逸的相似,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把信扔回他身上。
楚逸挣扎着又去抓她的手:“夫人我冤枉,我每天起早贪黑写信掰苞米,我绝对不会出去沾花惹草啊夫人。”
当他真的看见这封信的时候,眼珠子惊得都快掉了出来,扫了几遍,他恨恨咬紧牙关。
模仿他字迹最像的人,就是和他一同长大的信王,没想到这人扮成个老头还不安生,还假装他和寡妇调情。
可他现在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告诉大家这是个老郎中写的信。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却觉得身边的气温直线下降,似乎有无数把刀尖对准他。
他一抬眼,才看见门口楚小满、定远侯和谢礼三人排成了一排,恶狠狠地瞪着他。
谢灵犀脸上挂着笑容,可这分明是皮笑肉不笑,她启唇:“看来你们感情倒是颇为深厚,我就不在这屋里碍事了,二位慢聊。”
谢灵犀转身向门外走去,定远侯嘴角勾起,声音嘹亮:“套车!”
楚小满也两步跟着跑出去:“外公带着我!我不要和水性杨花的男人住在一起!”
“夫人,听我解释!”楚逸扑在床边,死死拽住谢灵犀的衣摆:“这不是我写的啊!”
他闭了闭眼,指着其中一个白字,严肃道:“我母亲姓白,我为了避谶,所有白字都不会封口,不信可以拿我写的文章做对照。”
陈羽柔拿着楚逸写的文章,一篇一篇对照,发现不但字迹有细微的差别,行文风格也有不同。
她捏着那封信,手不停颤抖。不敢置信地后退两步,背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痛哭起来。
楚逸也不想看到这幕,但他可不想再次妻离子散,讪讪笑道:“夫人,我说我是清白的吧……”
陈羽柔哭得更凶,谢灵犀对着楚逸皱皱鼻子,蹲到陈羽柔身边:“没事,不是楚逸更好,他瘸腿干不了活的,我和你一起找这人是谁。”
陈羽柔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真的?”
谢灵犀点点头,陈羽柔猛地扑到她怀里,哭得更撕心裂肺。
楚逸在床上不停磨牙,本来想着今天可以好好和谢灵犀好好培养感情,让她同意自己去书院,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死郎中!”
刘郎中正修补着自己的假胡须,猛地打了个喷嚏,胡须飞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