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不够好
担心这是你要离去的借口
日复一日
无有终止的替这份担心
而担忧着
……
“倘若你二人真不熟,便不会直呼其名,你当恭恭敬敬尊他一声魔君。”
不倨傲的小白龙,誓不罢休起来,竟比焱熠更要无赖三分。
我瞠目瞠目:“殿下~”
“为何就这般唤不惯我‘苍旻’?为何就能轻而易举称他‘晟晹’?”
凤眼倒竖中,小白龙的两声“为何”铿锵有力。
我结舌结舌:“苍旻~”
“你瞧你,称呼他时笑靥如花,见了我便一脸难如意,你这心里终归还是记恨着我!”
怒发冲冠只差为红颜的小白龙脸上划过一丝沮丧。
我讶讶。
胳臂拧不过大腿,精灵斗不过神君。
服了。
“牛郎织女!等到了,最后一个牛郎织女终于等到了!”
一个稚嫩童音堪比普罗救世之主,在这漆黑夜幕上,迸射出无数萤萤之光,琉璃璀璨,却又转瞬即逝。
再看,不过仍是暗夜浓墨,冷风萧萧。
我啧啧称奇。
小白龙长吸长叹两口气,方将那胡搅蛮缠的戾气与脾气收得妥妥的,再叩了一个响指,手中便多出一个底座似牡丹花开的大灯笼。
我借着灯笼里散落流淌的光晕,寻声望去,竟是一根成了精的狗尾巴草。
我朝小白龙挥了挥手,小白龙弹出一指,往那灯笼里注了小半丝灵力,这灯笼就自个飞进草丛去,将那不甚分明的草垛子照得贼亮。
定睛再一瞧,也是个稀罕东西,明明未修出人形,却如人一般,用两片长长细细的叶子做胳膊,两根细细的杆子充作腿,毛绒绒的青绿色脑袋上两只眼睛小得可怜。
这模样,权且只能算作半个精灵。
此刻,这半精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荒废破败的神龛里。
“哇塞~”半精又是一注激动,将双手合了十,虔诚无比:“织女织女,请保佑小怪的织女早日来此相见。”
我噗嗤笑了出来。
一根狗尾巴草月下拜织女,祈盼与另一根狗尾巴草相逢相爱,这是什么神仙桥段?
竟比我往日看过的所有折子戏都要有意思。
许是我这笑声太过肆无忌惮,虔诚的半精立马丢下它的一腔虔诚,迈着很扯淡的步子,怒气冲冲走来。
身后的牡丹大灯笼,很是调皮。
故意换了角度,给这不打眼的小家伙,拉出一道威猛健硕的影子。
“小怪瞧着,你这娃娃也算修道中人~”
娃娃,我眉头跳了跳,这小家伙,莫不是想仗着地上那不切实际的影子,欺负欺负我这等庞然大物?
狐假虎威还能这么用?
“为何要做出同门嘲笑同门的不耻行为?”
瞧这气焰嚣张的~
我忍俊不禁的与那目无表情的小白龙瞟了瞟。
倒与某位神君很是相似。
“你是小怪~”
难得寻到一个低配,且还可令我为所欲为的小白龙,兴趣自是不减反增。弯腰屈蹲,带着几分宠溺,将这身高不足半尺的半精拍了拍:“我是小夭,咱俩在一块,整好是一妖怪。”
“妖怪?你才妖怪呢!”
半精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拳打加脚踢,想要挣脱我的魔掌。
可惜,它读书少,竟不知,鸡蛋撞石头。
碎得肝脑涂地。
一番徒劳无功之后,这半精才叉了腰,气喘吁吁一声:“谁,谁,谁要与你一块。”
我又是一顿好笑:“你一个半精,还敢嫌弃小夭?”
默神念了个诀,从南海水宫借来一只八爪鱼,捻起这弱不禁风的小半精,丢到八爪鱼秃到一根毛都不剩的脑袋上。
再使了个定身术,小小半精果然老实了。
都说大象鼻子里插葱,装蒜!
今日,我倒要秃头上长草,逞能。
“哼,你个丑八怪,快点将小怪放下。”
半精惊了惊,愣了愣,想弹,弹不得,想跳,跳不起,滑稽可爱,逗得我捧腹再大笑。
小白龙自始至终,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凤眼中时不时闪过几只星星,我便是要疑心,他仍在置气不肯理人。
“苍旻~”我循着星星的足迹,将面色柔和的玄衣神君望了望:“小夭想将它带回去,不知可否?”
“当真就这般喜欢?”
小白龙拂过一丝笑意,显是已将先前的不愉快忘了,眼中星与天上星交相辉映。
瞧得我心窝窝里,那只兔子又突突突的蹦跳着。
心态不好这件事,我也是近日才晓得的。
想着自己好歹也是一只精灵,克服克服便过去了,却是不想,此症倒有愈演愈甚之态。
讳疾忌医,果然是行不通的。
我思忖思忖,打定主意,决意去一缕相思殿走一趟,向蕊宫仙子讨一副稳心神的药。
驱驱病气。
“怎么又不说话了?”小白龙拖着宽大的袖口,于我额前探了探,释然释然:“你竟也会发呆。”
揶揄的语气,反将自己给逗乐了。
我乖乖巧巧陪了个笑,再将额前那只关怀备至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苍旻总是忙,陬月也跟着在忙,皋月只会欺负小夭,剩下一个葭月却呆呆傻傻,小夭在云澜阁闷得慌,这株狗尾巴草顶有意思,可让小夭解解闷。”
“你呀~”小白龙宠溺一脸:“竟然你如此喜欢……”
也不知是否月色太过撩人的缘故,小白龙这声“你呀”好似一个情丝扣,眼见心窝口上的兔子方消停,这扣子又不管不顾冲去我心底,将那根不知何时浮现的琴弦拨了拨。
听得咚的一声,弦音如潺动的湖面,一圈一圈直往我身心里扩充去。
眼见,我是醉了;实则,我就是醉了。
“不可以,不可以!”
我醉得晕晕乎乎,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就似一个被误奏的音节,带着疾风与暴雨,将心湖的安宁与平和,搅得稀乱。
这简直比宿醉还要头痛欲裂。
“小怪不能离开这里,小怪要等织女回来,你这娃娃,赶紧放了小怪。”
那株被定在八爪鱼脑袋上的狗尾巴草哭得稀里哗啦。
小白龙眉头皱了皱:“织女住在九天银河,你既然要寻她,同我们一道回天庭,岂不更好?”
半精垂头丧气,泪眼朦胧:“小怪的织女不在银河,小怪要在此等她回来。”
我眉头蹙了蹙。
“算了。”小白龙恻隐之心微泛,威威凤眼将这可怜兮兮的小家伙瞟了瞟,再将我的手轻轻拍了拍:“等待很辛苦,没有谁愿意无止无尽的等待,难得它不怕这份清苦,莫要与它为难。”
“多谢公子。”
狗尾巴草就是狗尾巴草,同那些吃着小夭扔下的肉包子,却还要冲小夭狂吠的长脸狗一般狡猾。
小白龙咳了咳,嘴角微扬里,笑意肆意:“小夭,你遇见的那不是狗,而是野狼。”
我眨了眨。
这很尴尬。
半精闪了闪那双聚光的小眼睛,最后还是选定了小白龙。
“瞧公子仙气缭绕,气度不凡,定是一位上仙无疑。”
到底是个没见识的妖精,连天界神仙品阶都没搞清楚,区区一个“上仙”,就成了它心中高攀不起的修为。
孤陋寡闻,孤陋寡闻得很。
我嘴上叹息叹息,心里却窃窃不已。
有了这根孤陋寡闻得很的狗尾巴草在天庭晃悠,那我的孤陋寡闻便就不算孤陋寡闻了。
这买卖,划算!
“难道公子还未升入上仙?”
小半精怯生生又是一句。
“你这小怪,想说什么便说吧,本君是否为上仙,于你并无干系。”
我诧然诧然,小白龙竟也有面冷心热的时候。
“上仙就是上仙,小怪佩服!”
小白龙嗯了一声,眨了眨睫毛。
“小怪要说了,这仙女肯定饶不了小怪,上仙可否先给小怪做个保,保小怪平平安安,且脱离这位仙女的仙掌?”
野马靠驯,路边的狗尾巴草靠治。
没毛病,没毛病。
小白龙嗯了一声,眨了眨睫毛。
“上上上仙,小怪,小怪要同您讲的,讲的正是这仙女红杏出墙!”
我猝不及防的猝了猝。
“本君答应你!”
我再又猝不及防的猝了猝。
“可若是~”小白龙话有玄机,凤眼中风声鹤唳:“胆敢诽谤她,本君便送你去太白金星的药炉里,当火星子。”
“小怪不敢,小怪瞧得真真的。”半精挥着叶子,不见汗星子的脑门不知被他抹了多少回:“就在那家绸缎店里,这位仙女同一俊美男子~”
求生欲这个东西,果然很奇妙。
小白龙冷冷哼了一声。
半精瑟了瑟:“若是同上仙比,那男子便算不得貌美。”
我咳了咳。
好一兜会拍马屁的狗尾巴草。
桑海桑田,总总要变化着的。
一千五百年前,这阁楼非阁楼,这街巷非街巷,繁花似锦的小叶城,不过是狗尾巴草萋萋的荒山野岭。
“小怪的织女从天而降~”
小白龙叩了一个响指,不甚宽敞的客房东角,一根白烛悄悄燃起,我在烛光照耀的倒影里,嗯嗯点着头:“从天庭掉下来,那不叫从天而降,那叫被贬。”
狗尾巴草哼了哼。
小白龙笑笑,却不理会。
“小怪的织女最爱红绸缎~”
我仔细琢磨了一番,方理出一个大概来。
一千五百年前的某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一位被狗尾巴草小怪称作织女的小仙女,被贬下凡。
当时,整好穿了一身红装,这小小半精便以此认定他的织女独爱红色。
总总是机缘巧合凑得好。
织女一屁股不斜不歪,坐得这株狗尾巴草尚存一息。
大抵是同病相怜。
小白龙送了一杯花茶至我手中:“织女乃是犯错被贬下界历劫,小怪却是无辜丢了性命,同病相怜这个词,用得很是不妥。”
我嗯嗯点头。
半精的青葱绿脑袋唰的一下,熟了。
“你们若是再这样,小怪就不讲了!”
我与小白龙对视一眼,抿嘴一笑,吃茶吃茶。
织女是不是起了同病相怜之心,我们已无从知晓,恻隐之心却是不假。
匀了半分灵力,与这一息尚存的狗尾巴草。
此处,我略有疑惑,既是被贬下凡历劫,又怎会留有灵力在身?
小白龙轻轻送出一口清风,香气袅袅的茶杯口,云雾缭绕。
“许是,天庭执法的仙官走了神。”
他道。
我嗯嗯点头。
半精涨红的脑袋唰的一下,糊了。
“小怪,小怪坚决不讲了!”
我与小白龙对视一眼,抿嘴一笑,吃茶吃茶。
是不是那天庭执法仙官失了神,还是另有缘由,总总这织女手握灵力是真。
她带着这根狗尾巴草,将这荒山野岭稍稍一打量,谋生的主意就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可劲的往外冒。
只听她随手一划,小小茶屋亭亭玉立。
一个是精打细算老板娘,一个是端茶倒水茶小二,万事俱备只欠吃茶客。
“等了整整一个春暖花开,除了几只恼人的蜂蜜,便是连臭虫都未见着一只。”
小怪双手摊了摊;我吃了口茶,叹了叹;小白龙亦然。
茶屋泡了汤,织女决定打家劫舍。
只听她随手一划,刀剑斧矛锋芒毕露。
一个是凶神恶煞母夜叉,一个是鞍前马后小混球,万事俱备只欠家舍。
“寻了整整一个夏如繁荫,除了几个寒酸的鸟窝,便是连猪圈都未寻到一个。”
小怪双手摊了摊;我吃了口茶,叹了叹;小白龙亦然。
打家劫舍失了算,织女决定建庙拜高香。
只听她随手一划,红漆檀木四四方方。
一个是盘腿静坐俏尼姑,一个是点灯扫尘小弥生,万事俱备只欠香火钱。
“烧了整整一个秋霜白露,除了几片发黄的落叶,便是连铜板都未烧回一个。”
小怪双手摊了摊;我吃了口茶,叹了叹;小白龙亦然。
“等不到冬白阳雪,织女就走了。”
小怪语有伤感,面有愁容。
“她同小怪约好,待牛郎织女一千零一次相聚后,她便会乘着月色与清风与小怪在此重聚。”
我将见底的茶杯好生放下,咳了咳:“织女若是真愿守约,四百多年前就应来此与你重聚。可一千五百年都过去了,她仍未现身。这说明什么?”我停了停:“说明她早忘了。”
“不会不会,织女不会忘。”小怪挥着两片叶子,脑袋上的绒毛又急回了初时的绿意盎然:“明明是你这妖怪故意抹黑织女。”
我吖了一声。
小白龙吃了一口茶:“那为何一千五百年里,你只见过织女牛郎一千次?”
小怪哼了哼:“还不是因为雷神电母作的怪,害得喜鹊小鸟四百九十九回未将鹊桥合拢,这才使得织女牛郎无法相聚,只能隔河遥望。”
我讶讶,扯住小白龙的袖口晃了晃:“竟有这等事?”
小白龙温柔与我一望:“九天银河那等小事,不归我管。至于雷神电母,他二人素是秉公办事,无有过错。这中间孰是孰非,你我不便非议。”说罢,温柔消退,换做一记白眼,寒光瘆人的冲小怪提点提点:“虽你与那织女之事,令本君略有动容,然本君向来是说话要作数的。倘若你再无红杏出墙的证据,那就休怪本君不客气。”
小怪愕了愕,脑袋上稀稀拉拉的绒毛唰的一下,蔫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