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的
要与我生分了
即便在梦里
都不愿
看我一眼
……
修仙问道,最忌心怀不轨。
杂乱无章里早已写分明。
凤凰批注:不知悔改,终将得不偿失。
如今看来,前因后果这等事,玄而妙,精而准,容不得不信。
如,这篮果子。
皋月明明与我有过警告,且还很郑很重。
只是他忘了,凤凰山最是在乎脸面,礼轻情意重这等情操美德,凤凰自然与我教导过的。
故,来木犀殿之前,我还是遵循事有轻重缓急的道理专程去了一趟园子,咳咳,皋月的园子。
“小夭桃花~”
奈何,冤家路窄。
“午膳不是刚用过吗?来园子做什么?”
皋月站在葡萄藤架下,一张极不待见我的脸,丝毫不懂迁就与掩饰为何物。宽大肥硕的袍子,被一根彩线从背部将两只袖子高高吊起,手肘以下部分堪比洗得白白净净的莲藕,裸露在外。
与他给果子树松土的气质很是相宜。
我傻傻一笑,还能来做什么,偷果子呗。
“午膳用得有点过饱,特意到园子里逛逛,不过是消食~”
皋月的园子,素来只种花草,容不下果子树。
自打那日,我的极品珍珠将天后娘娘的俏脸祸害得死去活来后,他怏怏去了一趟百花林,又怏怏带回几包果树种子。
“消食也就罢了。”
皋月防偷防抢放盗的防着我,时不时扫过一抹眼尾余光。
我只管傻笑。
“这些果子是皋月特意为昭华殿准备的,旁人都不许惦记,包括小夭桃花,可听明白了?”
我点点头,趴在园子外的一截矮栅栏上,任由一身机灵劲被垂下来的果子勾走也不要动弹。
等到土刚松好一半时,园角那株迎客松花枝乱颤的招展着。
皋月直起腰身,朝宫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很不友好的一眼。
我一双眼睛就似长在了园子里,整副心思也只是围着果子打转。
皋月友不友好,我实在无暇顾及。
话,难免就问得有些漫不经心:“皋月,可是云澜阁来客了?”
“不错~”皋月的脸拉得又臭又长,双目渐露寒光,沾满泥巴的手举在胸前搓了搓:“一位不是很受欢迎的客人。”
说罢,他回眸看了我一眼:“即便不受欢迎,皋月也得去瞧瞧,总不能因此坏了云澜阁的名声。”
这话,我很是认同。
“皋月深明大义,小夭敬仰于心。”
皋月眼皮子跳了跳,身子一歪,听得嘭的一声,青烟袅袅,气质很适合给果子树松土的泼皮就这般消失了。
天赐良机,此时不偷更待何时?
我咻的一声飞进园子,又咻的一声飞出园子。
可叹,精灵算不如天算。
一场筹谋,却也只是应了一句:得不偿失。
我怏怏不乐,脸上的不痛快,就如白瓷瓶上趴了一只黝黑黝黑的臭虫,显而易见。
陬月眼力堪比小白龙,左一句懊恼“小夭仙子”,右一句愧疚“抱歉抱歉实在抱歉”。
“无妨无妨~”我眉头蹙了蹙:“正所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仙官有失手,亦属常情。”
“小夭仙子这话,说得陬月愈发无地自容了。”
说罢,愈发无地自容的皋月低眉念了一诀,作鸟兽散的果子一个不少,又都滚回了果篮里。
有一句话怎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
回到果篮里的果子已不复当初模样,乍看,像被野猪拱过,细看,就是被野猪拱过。
送不出手。
“要不,咱们现下一道去皋月园子,重新摘一篮再送进去?”
“今日便罢了~”
我翘起一根手指,将果篮的藤根提手卖力抠了抠,一双眼睛瞟来瞟去,谨防失了果子的主人突然现身。
“为何?”
我呵呵:“皋月本事再厉害,怕也要等个三两日,方能瓜熟蒂落,新果飘香。”
陬月讪讪。
到底是惦记着素日陬月待我的好,便也不好意思让他太过讪讪。我咳了咳又道:“陬月无须太过自责。小夭近日来每晚都被一根绳子勒醒,运气背得不得了。倘若细细算来,说不定是小夭过了背气给陬月才导致有了这偶尔的一次失手。”
“绳子?”陬月愧色难当的脸唰的一下便白了:“小夭仙子可否将这根绳子说得再详细一点?”
我翻起眼珠皱着额头想了想:“绿色的,略有韧性。”
“每晚皆是同一根绳子?”
我点点头:“萱草说,凡人的梦皆是反的,敢问陬月仙官,这精灵的梦可也是同理?”
陬月一愣,尔后一笑:“是。”
我舒心吐了一口气:“如此小夭便放心了。”
陬月将我送出木犀殿时,不知是眼花错乱还是真的多了心,总觉得他心事重重复重重。
大约是不想与我传话。
唉,我一转身,亦是心事重重复重重。
回去时,我绕道整好路过园子,忽地想起星君说的“以形补形”,倒是想了个好主意。
我将果篮放在栅栏门口,一阵青烟从皋月的偏殿翻出一把两头尖尖的云梭,再又一阵青烟回到栅栏门口。
提着果篮,入了园子,独自一人趴在葡萄藤下,开挖。
只待挖出一个有如半截手臂高的坑,我方将云梭放下,抬头抹了一把汗,从果篮里提出那几串惨不忍睹的葡萄,好生摆进去,再盖上土,拍紧拍紧。
大功告成也。
等到天边云霞仙子身上的衣裳,由浅蓝变作万丈橘光照一方的火红时,我的“以形补形”大计也悄然接近了尾声。
“今日怎么不见小夭仙官?”
扫尾工作迫在眉睫,却听得园子那头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这声音好听极了,且还是个女神仙。
我不假思索的停下动作,尖起耳朵屏气凝神。
“前两日,了无上神给小夭仙官带来几筐凤凰山的甜橘~”
天见可怜,真真不是我多思多想抬举自个。
小夭仙官就是这般讨天庭仙友们的惦念。
我丢下云梭,念了个术,将自己变成一片叶子,躲进了葡萄藤架子里。
“小夭仙官一时高兴,多吃了些,这才过了一日,便上火牙疼得不行,此刻正躺在寝殿里休养。”
皋月这泼皮,不过是那日与我讨要橘子时,被我严词拒绝了,这么一丁点小事,他竟仇恨至此?
蛇蝎心肠,蛇蝎心肠。
“殿下怕过了病气给沄凊公主~”
沄凊公主?
我心里咯噔一声,便是连对皋月的埋怨都不要了,只管沿着藤架子蹑手蹑脚往上爬,每爬一步,对伊始未变成大橘子吊在枝头的悔恨就更深一层。
倒霉催的葡萄藤架子,简直就是皋月派来阻扰我的叛徒。
任我如何爬,都只能将沄凊公主脖子以下的部位瞧清楚。
这,顶个屁用。
“皋月觉得,公主还是莫要辜负殿下的一番好意。”
“多谢皋月仙官提点,沄凊不过随口一问。”
“公主通透。”
皋月弯腰行礼,短短的露了一把脸。
我抓紧时间将这泼皮的老脸细细研究研究,面色红润,笑容明媚,眼眸灵动,这像是一位不被欢迎的客人吗?
呸,不像!
“从前只知皋月仙官喜种花草怡情,竟不知仙官也爱果子。”
一双描着金色祥云的绣鞋,在悦耳的清脆声里慢慢与这园子走过来。
葡萄藤架子斜侧面的橘子树,定是皋月派来惹我生气的第二个叛徒。
四面八方,偏偏要在我看的这方伸出一枝繁叶,整好又跑出一片又大又绿的,将我抛出去的视线遮得丝毫不差,除了那双绣鞋,便是连脖子以下的部分也瞧不见了。
“沄凊公主明鉴,皋月素日只爱侍弄侍弄花草,与果子树并不投缘。园子里这些,乃是殿下让皋月同百花上神要来的。”
“百花上神的脾气,倒是一向如此。只是殿下,他若喜欢食新鲜果子,吩咐沄凊即可,何须劳烦自己动手?”
“公主有所不知。”皋月又是一记深躬,鞠得诚心诚意:“殿下种这些果子树,并非自己食用,全是因天后娘娘爱食,才亲手种下,等着亲手采摘后,再分批送去昭华殿。”
“皋月仙官的意思,沄凊懂。”那双金云绣鞋悄悄将鞋头换了个方位:“小夭仙官到底是凤凰山的人。”
好好的一出扇枕温衾孝顺戏,怎么就扯到了凤凰山?
出戏,出戏!
“况,上次南海珍珠一事,天后娘娘早派人查清楚了,珠子确系南海水君亲自送来给殿下的。殿下不也亲口承认,珍珠一直由他亲自保管,不过是那日着陬月、小夭仙官带珠子去过一趟朱翠宫,后因翡翠仙子无暇兼顾,这才将珠子暂时存放小夭仙官寝殿。此事,翡翠仙子出面做了人证,无可挑剔。至于月宫那边,嫦娥仙子也来证实过,小夭仙官酒量很浅,一壶桂花酿,让她醉醺醺不省人事,拿珠进献确是玉兔私下所为。前因后果,小夭仙官并未有失。天后娘娘严明公正,不会冤枉旁人,亦不会再妄自揣测。”
哎呦哎哟,这粉扑得,便是没有一斤,也有八两。
我顺着风力,紧随一架叶子的节奏,摇摆摇摆。
“只不过~”
凝过一阵风的功夫,沄凊公主语气低沉着卷土重来。
我闲着也是闲着,便仔细着将她语气里的这份低沉,品了品。倒与做酱黄瓜时添的一味调料很是相似,酸酸的。
“殿下若是为了珍珠一事,才这般讨好天后娘娘,只怕,要适得其反的。”
“沄凊公主担忧不无道理。”
皋月的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
“殿下孝顺天后娘娘,此乃分内之事理所应当。自然不会是因了某些不相干的旁人?”
“有皋月仙官这番话,沄凊就放心了。”
那双金云绣鞋再次动了动,鞋头又朝着另一个方位偏了偏。
皋月的衣角眼见落下了,却又总是禁不住贼风调戏的扬起。
“沄凊公主自幼长在天后娘娘身边,最得天后娘娘欢心,亦是最懂天后娘娘的人。”
轻佻,很是轻佻。
我给那袍子匆匆定了性。
“近日来,云澜阁诸事不利,殿下心情浮躁,且心中又一直介意身上隐疾,此时议成婚之事,皋月斗胆,略显操之过急。”
隐疾?莫非是生不出娃娃?
难怪要强行与我生娃娃。
“倘若沄凊公主能在此时出言向两位圣上劝和,且将这个意思主动提出来,我家殿下必是心怀感激。”
不知是袍子太过轻佻,才令皋月这般奴颜媚骨;还是皋月连累这袍子显得轻佻。
反正,他待这沄凊公主,总是与旁人不同的。
我不喜欢。
“小夭,你去哪了?午膳以后就不见人影,害得葭月好找。”我从葡萄藤架子上下来,刚迈进堇灵殿,葭月就一脸急色的与我冲撞过来:“殿下都来瞧过好几回了。”
“咦~”
葭月忽儿静止了般,只剩眼睛小小的颤了颤。
我顺着他小颤小颤的目光一看,许是埋果子时,又许是从葡萄藤架子上爬下来时,后裙沾上了些枯败烂叶,略有狼狈。
我侧腰拍了拍,好不容易才将这些枯败烂叶一一拍去。
“午膳之后,小夭有点乏,就去园子里小睡了一会。”
“不对呀。”葭月咬着牙:“殿下明明说你午膳过后,曾去木犀殿找过他,是被陬月拦下的。”
“拦下以后,小夭心里不痛快,跑到园子里睡了一觉。这有什么问题吗?”我斜了斜葭月,生怕他再盘问下去,握紧拳头将手伸了过去:“园子里新来了一只小动物,乖巧可爱,小夭瞧着,与葭月倒是颇为相似,这便捉了来。本想换身衣裳就去武英殿拿给葭月瞧的,这下倒好,免了小夭去送。来来来,快把手摊开。”
葭月笑了笑,不再纠结我话中偏颇,好奇的眼珠子将我紧握的拳头上下打量着。
“什么小动物,这么小?一个拳头就给包严实了。”
我嘴角颤了颤,握紧的拳头冲他晃了晃:“都说是小动物了,自然小。葭月莫再废话,若是不稀罕,小夭留着送旁人。”
“稀罕,稀罕。”葭月怵了怵,将手摊了过来:“小夭送的,葭月稀罕。”
我很是勉强的咧了咧嘴:“拿好了。”
“嗯,吖?臭~虫~吖~”
我望着消失在风里的那抹浅黄,心里止不住的悲凉。
“臭虫这么可爱的小动物,葭月为何永远感受不到呢?”
摇头,摇头。
我拍拍手,上了云阶,推开堇灵殿的殿门,径直去了内殿。
南海珍珠的事,玉兔终归是亏欠了我。
月兔亏欠,那便是月宫亏欠。
月宫亏欠,嫦娥仙子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翌日,她派兔子将一个桂花木拼接的衣架子送进了堇灵殿。
我一边去了外衫,胡乱往架子上一搭,一边暗道,投其所好,就当如嫦娥仙子。
正要埋头去解霓裳的带子,就听外殿脚步声声。
心头一惊:有贼!
取下白色长衫,还未穿上身,一道黑影闪过,我便是手脚都不管用了。
待我手脚又能管用时,已换了一片天地。
“殿下~”我望着这云海翻腾,听着呼呼风声,裹着小白龙与我套上的玄色斗篷,心里一百个纳闷:“殿下到底要带小夭去往何处?这般的行色匆匆,便是连小夭将衣裳穿好的时辰都吝啬给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