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是花
此岸是梦
我站在梦里看你笑靥如花
……
“小夭仙官,得罪了。”
圣意白皙的脸在烟灰色淡雾里暗了暗,眼中闪过一道厉色,我忐忑不安的拍拍前胸,咳嗽两声,方悄悄唤道:“圣意魔官~”
我是这么寻思的,既然仙界有仙官,那魔界定是魔官,眼下正可借来拍马溜须。
奈何,人界早有定论,好心过头便是驴肝肺。
圣意闲逛人界多日,是否晓得此番定论,我无从猜度,但见他幽幽一声,直接断了我的好意:“小夭仙官,魔界并未有‘魔官’这等称呼,还请莫要胡闹。”
呃~无妨,横竖这亦非我首次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我呵呵一笑,攥紧拳头,带着一脸和颜悦色低声下气道:“强敌当前,小夭怎敢胡闹?”
圣意不答,堪堪担忧的模样,与他本就忧郁低迷的眼睛十分般配,我眨眨眼,不无担心道:“圣意不会也要一缕青烟升天,留小夭独自在此自求多福吧?”
“自然不会。”
这几个字是极好的字,意思亦是极好的意思,可这语气?我挠了挠袖口,若是莫用这般阴冷的语气,那便真真是极好的。
“圣意存着一副侠肝义胆,小夭心生钦佩。只不过~”我没忍不住朝圣意瞄了一眼,确定他脸上的不悦乃忧郁而非动怒,方斗胆谐谑道:“圣意这冷淡的情意,恰似凤凰山的秋风拂过,冷彻心扉不入心,寒透骨髓不伤骨,少却些许诚意,敷衍,敷衍得很。”
圣意冷冷听完,嘴角紧抿,仍挡不住眼尾渗出丝丝愁光,两只清风玉骨的手掌上已盘旋出阵阵阴风。我打了个寒噤,抱上双手,铮铮坦言:“圣意斯文隽秀,一看便知,必是朗朗上口的读书才子,应当晓得‘御风飞行’的道理。”
圣意眼睑扬了扬,我咳了咳,甚是担忧他误解我的本意,便道:“遇风翱翔,美其名曰为:翅膀。小夭心怀远方,奈何,终究只是一根羽毛,做不得翅膀的主,更做不来翅膀的活。故而,莫说阴风,饶是此刻圣意从十八层地狱召来一阵鬼魅之风,小夭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飞不起来。”
圣意收回瞥我的那一线眼神,理智而答:“小夭仙官无须烦恼,晟晹自有办法。”
这,岂不更令人烦忧。
我低下头露出一方羞愧之色:“世人虽常言“轻于鸿毛”,但妄言皆多出自世人之口。圣意还是切莫误信,耽了时机。”
“晟晹深以为然。”
他说得不清不楚,就见眼一沉,阴风劲道不减反增,我汗了一颜,连连宽慰:“圣意莫怒,此法……此法也未尝不可……”舔了舔嘴唇:“与小夭随行的神仙皆靠不住,小夭……小夭又如何能狠下心肠苛责你一魔界生灵?”
“小夭仙官深明大义,晟晹先行谢过。”
谢过?
为何?
我疑惑丛生,他却飞来一脚与我齐肩而立,朝着对面生生劈去一掌,掌风阴冷狠厉,我眼明手快还是看清那道风力中隐隐约约纠缠的果是白色骷颅幻影——噬魂魔。
这,这不是苍旻下界要捉拿的魔族余孽吗?
我抖抖嗖嗖,决定再将遁地术好好使一回。转身便挑了一块稀松平整之地,吸气凝神念诀,飞身一遁。
从前,我常于折子戏中听到:乖乖,你叫吧,就算叫破了喉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今日,我遁地倒出一番新词来:乖乖,你遁吧,就算遁得一脑门的包,大罗神仙也帮不了你。
是以,当我带着额角多出的包包回到原地,便是真的晓得了:遁地术虽然只是入门级别,可若是不用心学,这扇门也是迈不过的。
但这时晓得又有何用?
不过是,事后诸葛亮,迟了迟了。
我正唉声叹气着,已经陌生到没有“噗嗤”“噗嗤”那般可爱的圣意,突然调转方向,横竖两掌,迫出两股阴风向我劈来。
“圣意手下留情。”我左躲右闪,哭丧着脸道:“小夭乃天界仙子,遁地失败丢的亦是天界颜面,圣意出身魔界,何必要与天庭同仇敌忾?”
“小夭仙官,挺住。”
圣意不为所动,飞身而起之时,又追下两道掌风,我双腿打颤道了一句:“这,如何挺得住?”
说罢,运气念术欲去拦截,但~学艺不精这个事,还真是个事。
听得蹡的一声,我已被制服在地。
圣意继续念术,眼见掌心阴风快速聚集,而后化作一股没有章法的牵引之力,直接捆了我手脚,托着我往弑獠兽胸口那团白毛送去。
羊入虎口呀羊入虎口。
我委屈至极:“圣意,羽毛与白毛虽皆为毛发,然祖宗上十八代下十八代整整三十六代,真真没有一代生出过姻缘,你这般使诈逼小夭前去,不过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我哭完着闹,闹完了再哭,两耳只闻得喧杂一片,不多时,辨识出一声长叹,深深浅浅里皆是数之不尽的嫌弃,我呜咽呜咽,心寒更甚,大叫一声“苍旻救我”,眼前便猝然全黑,旋即,又燃起一方光亮。
吾,此地?此地?
我揉揉眼睛,此地到底是何处?
昏沉的天幕,不见半点星光,低矮喧哗的街市在悬浮于半空的暗红色灯笼里纵横交错,忙活各种生计的商铺似星星草般,开满每一个显眼亦或是不显眼的街边角落。
陌生,陌生得很。
我整了整衣冠,随手拦下一只面相丑陋闲散踱步的妖兽,朝他礼貌的拱手作揖,道:“敢问这位郎君,此地可有听曲之所?”
妖兽木然,我靠近几步,关切满满:“郎君,可还好?”
“你……你……”这妖兽散漫的眸子里,突然惊恐到似是灵魂出鞘。
此番场景,好生眼熟。
我闭上双目默了默神,灵光一闪,这模样不正正是人界那位慷慨到送了我与星君一袋银子,买了风流快活君的客栈老板吗?
龙阳之好这等开放之事~我打量着妖兽,粲然一笑:果真只有天界那些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仙家上神方容得下。
这便掬起一朵浅笑:“兄台~”竟然不让唤郎君,那兄台总总无妨吧。我偷着笑的与他说道:“小夭谦谦君子,不敢心存杂念,兽兄无须恐慌。”
妖兽惊恐犹在,使了左手去抓右手,又变着右手去挽左手,身为旁观者,我实在看不过眼,朗朗再道:“兽兄,凭你的这番容貌,实在不宜过分激动。否则……”我略表无奈:“小夭就不得不在‘丑陋’之后再添‘不堪’。”
他脊背挺了挺,斗大的眼珠子似被闲置的木鱼棒槌,无神,还是无神。
我又于心不忍,绞着衣角巴结:“凡人常常揶揄讥讽:丑人多作怪。如此看来,兽兄是长了凡人心性,稀罕的很呀。”
他横了我一眼,我由此判断这妖兽其实很有脑子,也听得出好赖。待他伸出一根酷似竹叶枝节那般细小的手指戳了戳我的盛世美颜。
我便糊涂得紧:这到底是好龙阳还是不好?
只得苦笑一声:“此乃天界星君老儿费去一脑门的汗才给小夭安下的皮囊,小夭有言在先,皮囊再好,也不做龙阳之好。兽兄若是戳完了,烦请收回爪子,莫再动其他心思。”
他怔了怔,应该是在琢磨“其他心思”到底是动呢,还是不动。
我笑笑:“外表这个东西……啊,痛痛痛!”
木鱼棒槌突发痴心疯,招呼都不打,揪起我脸皮直接撕扯,口中惊呼连连。
“真的?”
“竟然是真的?”
我气愤难耐,费尽力气,方从他的魔掌中挣脱出来:“如今六界盛行天然美,小夭若动过刀子,干了填料充气之事,便是……”我迟了迟:“魂飞魄散!”
妖兽眼睛直了直,是信呢?还是不信?
我也很好奇。
“好丑!”
呃~这,这是何意思?
我忽闪忽闪,木鱼棒槌屁股着火般“唆”的一下消失不见了。
丑?
我杵在原地,久久未回过神。
我丑吗?
“丑!”
“好丑!”
咦~何时冒出这般多的木鱼棒槌,我讶然一惊,不过一时恍惚,竟被一个两个,个个皆比凤凰山那棵歪脖子树还要生得歪斜的妖兽围得水泄不通。
“果真是丑陋无比的丑!”
嗯~比丑陋无比还丑的丑,就是丑陋无比的丑。
我咽了口口水,好深的道。
“啊啊,老夫的眼睛,被丑瞎了!”
哦~竟有这等稀罕事?
我撑开眼皮帘,横过一眼去,嘴角抽了抽,扯扯他肩上的旗子,哀叹一声:“这位兽兄,你都‘盲眼算命’了,哪还有眼睛瞎?”
他呐呐,唤了口气,再高声叫道:“啊啊,半瞎都被丑成全瞎了。”
呃~好任性的瞎子。
“孩子~”
我一个激灵,转头寻来声音主人,慈眉善目,定然是纯良之辈。激动得似打了鸡血般,侧耳倾听。
“丑成这样就应当好生在家呆着,莫要满大街溜达,丢人现眼。”
晴天霹雳呀晴天霹雳!
我抖抖索索,念了个召风术,趁这群妖兽被刮得东倒西歪之际,踉踉跄跄逃出重围,躲去一不起眼之地,埋头理思绪。
是以,我明明被圣意两掌阴风送入魔口,葬身兽腹,为何又好端端的现身在眼前这幽暗繁华之地?
莫非,是那魔物升华有道,虎口兽腹竟成无穷之地?
嗯~倒是有过肚子里能撑船的宰相。
依理说来,凡人肚子若可撑船,魔兽养出一个无穷之胃亦非耸人听闻之事。只是可惜,人界宰相千千万万,肚中能撑船而过者,要么成仙入了天,要么遁地成了魔,早非凡人。
假设不成立。
我考虑再三,决定不再为难自己的脑子,转头寻了一湿地,从中掬起一捧污泥,闭上气息,摸得小脸亲爹不认亲娘不识方幻出一面镜子,左右瞧瞧,很是满意的对着镜中人说道:“既然此地盛行丑陋之美,入乡随俗便是。”
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诚不欺也。
这才一装扮,远远便走来一只要与我搭讪的妖兽。
“你,本地妖兽?”
我眯了半眼将它打上一量。
此地真真是有意思极了,妖兽们个个皆是绫罗绸缎不爱,粗布麻衣不要,反要披着几层狰狞恐怖的兽皮出行,就说眼前这只,层层叠叠竟累了许多件。
怪异,怪异。
幸而这妖兽听得懂我所问之后,略略点了点头,我沉思再要问,肚子却咕噜咕噜乱叫,害我面红耳赤,只能干干傻笑。可惜它不听使唤,叫得没完没了,我只好暂且放下套路妖兽的想法,先与肚子做个协商。
“肚子呀肚子~”我低头道:“你饿,小夭就不饿吗?”伸手轻轻拍拍它,以作安抚:“若你不想与饥饿将就一辈子,那便乖乖莫再叫唤,好生祈祷眼前这位兽兄心怀慈悲,肯为你我指引方向,寻得一酒足饭饱之地,少遭点罪。”
我说得诚恳,妖兽听得噗嗤一声,露出半边笑容,我亦是大喜,再拍拍它道:“你这肚子日后只怕是可以离了小夭独自去成仙的,这般灵验,小夭自愧不如。”
妖兽笑得愈发欢脱,主动剥下一层兽衣披于我身。
我捻了捻尚有几分水汽的兽皮,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份见面礼虽非小夭心头好,但小夭也知礼轻情意重的道理,这便勉为其难收下了。”他噗嗤又是一声笑,我只当他傻得好欺负,也笑了笑:“小夭既然收下了兽兄这份礼,那你我从此刻起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明白了吗?”
他笑着点点头,我立马附上前去问了一声:“此乃……人界?”
他摇摇头。
我想也不是。
“天界?”
他摇摇头。
瞧着也不像。
“畜生界?”
他这头便摇得如拨浪鼓般猛烈。
万幸呀万幸,我松了口气:“妖界?”
他生无可恋,摇得有点不似先前那般走心。
我低下头嘀咕一声:“魔界?”
忽又记起忘了瞧这妖神摇头或是点头,可待我抬起头,他却已讷得跟木头无异。
我叹了一气:“罢了罢了。”挥舞的手就似在赶苍蝇般:“元神灭了下到地狱界方合情合理,此地定是地狱界无疑的。”
这般想过后,心就如明镜般,看什么都通透了。比如眼前的这位兽兄,我就越看越坚信他乃地狱尊者手下的引路狱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