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在一个不认识的木屋里。最后的印象是他去取问天剑,结果被暗算。暗算他的人……方莫水。她就那么恨自己吗。他感觉眼睛酸酸的,下意识的伸胳膊挡住。到底怎么做才能让她原谅自己。
“醒了?”小道童臭着个脸像是十分嫌弃的把一块湿着的毛巾递给他,“自己擦。”
他意识到旁边居然有人,猛地坐起来。这不是那个闲没事喜欢装大人的小屁孩吗,他怎么在这,自己这是又到那座山上了?
“你睡了三天了。”小道童黑着脸说。
他一惊,三天不在,可以改变太多的事。两军交战主帅不在,边境可还守得住?
“战局呢?战局怎么样了?”
“边城破了,敌军攻到皇都了。”
他立马翻身下床,小道童叫道:“你就算去了,也于事无补。”
“战前宣誓,同生死共进退,军令如山,不可不从。”他披上外衣便要出门。
“该杀的杀了该降的降了,你现在去也来不及,不在乎这一会。”小道童叫住他,“师傅师姐拼了命的救你,不是让你送死去的。”
“救命之恩,自当致谢。那些陪我同生共死的将士,我亦不能负。”他朝那个小道童抱拳作揖,打开了门。老者笔直的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他。
他愣了下,抱拳谢道:“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别谢我,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挡在门口,不让沈灼出去。沈灼刚想说什么,只听那个老人开口问:“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他有些不确定的问,“博山炉之主?”
“哈,这么说也对。我姓付,单名一个峦,他们开玩笑喜欢叫我亦山。”
“您是付先生?”沈灼赶忙拜道,“晚辈见过付老先生。”付峦付亦山,剑道集大成者,曾以白衣身份一人之力助边关抵挡敌军,帮沈老将军解过困局,后谢绝了一切封赏不知所踪,引人惋惜。
老者指着小道童说:“他是我捡的乞儿,我教他医术,所以他叫我一声师傅。”
他看了看那道童,不明所以。付峦接着说:“那丫头的功夫是我教的,所以,她也叫我一声师傅。”
“您是说?”沈灼不确定的问,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她不过是个傀儡。那天她带你过来,我本来不想再管朝中之事,不想管你。奈何她跑来求我,我不应她就不走,我这才救的你。你这双眼睛被人下了毒,本来是没救的。我劝她救还不如不救,等你醒了变成个瞎子也是生不如死。”付峦指着他怒道,话语中似是带了几分杀气,“她说,你不能出事,就把自己的眼睛换给你了!”
沈灼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颤声问:“这眼睛……”
“我是人,又不是神仙,不是什么都能治的了的。”他让开路,低声说,“你要去哪,你要送死,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把那丫头好好的带出来。”
“是。”沈灼抱拳道。
敌军攻进皇城,四处破乱不堪。听闻新帝带着心腹逃走了,这个皇城守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回到沈府,里面该砸的砸该烧的烧,仆役丫鬟各奔东西,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
他左右环视,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是走了,还是……他不敢再往下想。
忽然有咳嗽声,他心下一喜,顺着声音快步走过去。老天保佑,千万是她。
方莫水坐在后花园的石阶上,腿上铺着一副将要完成的画。画上画的是雪中的梅花,鲜红的刺疼了他的眼睛。
方莫水颤颤巍巍的提起笔,在画卷上又添上一笔。沈灼见状急忙上前,方莫水抬眼看见了他,微微一怔,笑了笑:“你没死啊。”
沈灼呼吸一滞,她的脸色看起来惨白的像刚大病一场的样子。这也是她第一次对他笑。
“莫水!”沈灼扶住她,“你做了什么?”
她没有搭理他,而是提起笔,接着作画。笔上沾着红色的朱丹像染着血一样,沈灼按住她,担忧道:“你怎么了?”
“我恨你,我恨沈家,我恨迟国。”她画上最后一朵梅花,“可我只能狠下心杀你一次,你为什么没死?”
他怔怔的看着方莫水:“你……”
方莫水像是想开了,放下了执念:“既然你没死,就好好的活着吧。”
她微微仰头看着天空,曾经的蓝天弥漫着硝烟和血气:“你去皇宫看过了吗?”
“还没有。”
她缓缓的卷起画卷,递给沈灼。沈灼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接过画卷:“你不要做傻事。”
她咳了几声,咳出了一口鲜血,染在她手中的丹青笔上。丹青笔仿佛有了灵气,发出一闪而逝的光。
“这丹青笔,是我偶然所得。所谓物尽其用,责无旁贷。我这辈子,只想报仇,从未想过当什么神器之主,也没本事拯救苍生。”她低头看了看丹青笔,摸了摸笔杆,十分不舍的交给沈灼,“这个,我留着也没用了。给你吧。”
“莫水。”沈灼板着她的肩,“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你去皇宫看看吧。”方莫水无奈的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吧,他们要逼死她。”
沈灼拔腿刚想去,又有些踌躇。方莫水看起来就像生了大病一样,直觉告诉他自己走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但自己答应了那个老者,要把羽姑娘好好的带出去。
“你还不懂吗,你不欠我,但你欠她的啊。你就是这样,遇事优柔寡断踌躇不前,总是在错过之后才会后悔。你还要在纠结到什么时候?”方莫水含泪看着他,“再犹豫,就真的谁也救不了了。”
“你等我回来。”沈灼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的一字一句的说道,“算我求你,你等我回来。”
方莫水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释然的笑了,无力的垂下手,喃喃道:“对不起了。”
皇宫里和外面一样,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忙着卷铺盖逃命,能带走什么就抢什么。
祭台燃着大火,尚未成形的铁剑就在其中。城已破国将亡,剑还没有铸好,终究是晚了一步。
羽姑娘让清儿带着黎月黎笙先一步逃去宫外。那两个丫头不过碧玉年华,还未嫁人还未享受过人生,不应留在这只能看见四角天空的皇宫,更不应陪自己赴死。她们聪明伶俐,在宫中能活下去,在外面也能活下去。至于郑夫人,随缘吧,是生是死,都是她的命。反正她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梦里,是继续做梦还是在梦中死去,对她来说都是个不错的结局。她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自掘坟墓,就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了。
伏羲琴吸满了怨气和魂魄,冲开了冥界的封印。琴中之人借着冥界的力量终于化成人形,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女人,撑着伞,站在摇曳着的红色花海中。
她一路摸索着走到祭台,站上高高的台子。还没走到地方就能感受到灼热的火焰,不时有火星燎到了她的衣角。
她能听见喧嚣吵闹声,也能感受到大军压境的压抑,只可惜她看不见。她将竹箫放在唇边,缓缓的吹起了曲子。
“姑娘!”她听见了沈灼的声音。
沈灼循着箫声登上祭台,气喘吁吁的说:“和我走,我带你离开。”
“离开,我还能去哪?”她没有回头,无所谓的笑了笑。
“你先过来。”他看着她眼睛上系着的白色带子心里一痛,“我不值得姑娘如此。”
她笑了声:“这些年,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我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你。喜欢我的人那么多,他们肯为我生,为我死,为什么我偏偏会喜欢你。”
“你应该是不记得了吧,当年,沈老将军带着你进宫,曾遇刺客行凶,你救了我。”她回过头,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沈灼在看着他,或许有错愕,或许有迷茫,但都无所谓了。
她从未如此认真的说:“沈灼,我姓迟,叫迟千羽。”
沈灼愣神之际,她张开双臂,仰面倒进火中。沈灼赶忙上前,衣角从他手边溜走。他茫然的跪在地上,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她帮了自己那么多次,自己如今就在她面前,却还是没能救的了她。
她腰间的竹箫染上了她的精血,仿佛生了灵智,剧烈的挣扎,竟没被火焰吞噬。
火光冲天而起,风卷着火焰燃到高空,好像浴火重生的凤凰。一群蝴蝶浴火而出,架着一柄剑,停在沈灼面前。自古以人祭剑,剑成坚不可摧,可有灵性。
他的眼泪打在尚留余温的剑上,蒸发成白色的雾。忽而狂风大作,树木婆娑,似有琴声从远方传来。
“别伤心了,你想让她们回来吗?”一个撑着伞的红衣女人款款而来,柔声问。
世界好像就此宁静,周围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你是谁?”沈灼在那人身上感受到了威胁。
“我?”那人勾起嘴角,“我乃冥界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