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羽姑娘始终留在宫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这下更难免让人猜疑说闲话。新帝下令,命先前受宠的嫔妃为殉葬。那些幸运的没赶上殉葬的,也尽数被赶去守陵。听说,这就是那个羽姑娘提的建议。众人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谈,私底下传的什么版本都有。
作为风口浪尖的羽姑娘本人,她每天倒是悠闲得很,依旧和先前一样缩在屋子里没日没夜的抚琴,有关于神器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黎月黎笙跟在她身边,两个丫头敏感的察觉了什么,但宫中讲究多看多听少说话。要想活的长久,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夜里,她照旧抚琴,剑刃反射着月光晃了她的眼睛。她呼吸一滞,拍桌翻身而起。那个人手持长剑蒙着面,追着她不依不舍,攻击接踵而至。
她取下腰间竹箫挡下攻击,冷声问:“什么人?”
那人挥开竹箫,刺向她心口。她仰面躲过,扫动琴弦。铮的一声,那人心神动荡,踉跄一下,她看准时机,用竹箫抵着他的脖子,问:“谁派你来的?”
“先前种种巧合,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人沙哑着声音,缓缓摘下面罩,“无论你在哪,哪都不太平。”
“沈灼?”她微微睁大眼睛。
“太子谋逆虽有兆头,却不合常理。如此缜密之事为何安排如此草率,轻易泄露不说,还处处都是破绽,好像生怕人抓不住把柄一样。最匪夷所思的,就是兰夫人和兰丞相自尽。若说兰夫人为了太子揽下罪责情有可原,可兰丞相久居高位,怎会甘心赴死。”沈灼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是你动的手是不是,凭你的功夫,出入宫墙如入无人之地,杀死两个人不在话下。”
她沉默了一会,收起竹箫,开口道:“嗯,我杀的。”
“兰夫人那的那只珠钗……”
她闭上眼,缓缓的说:“是我。”
“鸢夫人?罗刹门?”
“是我。”
“周大人也是你杀的?”
“是,不得不说他真的厉害,怀疑我的身份,竟装疯卖傻的来接近我,差一点就被他坏了事。”
“在江湖上犯下那么多血案的人……”
“是我,听命办事,不得不从。”
“听谁的命?”
“都有,兰丞相,或是先帝。”
“御音阁到底是什么地方?”
“御音阁是皇室的眼线。收集情报,监察百官。明面上做不了的事,就在暗处做。”她顿了顿,解释道,“我受先皇之命,潜伏于兰相身边,伺机而动,只待有朝一日一举拿下。”
“那……弑君之人呢?”
“也是我,我恨他。”
“你这么和盘托出,就不怕我把你抓了问罪?”
“一你打不过我,二你抓不了我,三你治不了我的罪。新帝与我是同谋,论情报我有御音阁,论暗杀我有罗刹门,论身份我是伏羲之主。如今内外都是我的人,你不止动不了我,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和尊夫人,都跑不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沈将军不如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这不过就是你做的梦,安心的回去睡上一觉,第二日醒来,一切都还如从前。”
沈灼眼眶红了红:“算我看错了人。”
初见他觉得这姑娘有些可怜,后来看她无论在哪都如鱼得水,便惋惜她随波逐流。如今再看,只觉得可怕。她的嘴里,到底几分真话几分假话,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新帝身边嫔妃不多,膝下无子,百官上书奏请选秀。新人入了宫,不见旧人哭。羽姑娘依旧待在梨香园,始终无名无份。
没人敢苛待她。听说之前有不长眼的新妃前去立威,羽姑娘还没怎么样,陛下先生气了,将人打发去了冷宫,任凭她怎么哭闹祈求都没用。
一日黎月来报:“姑娘,沈夫人递了帖子求见。”
“沈夫人?”她一怔,“方莫水?”
“正是。姑娘可想见她?”
“见。”她挑起琴弦。
方莫水和先前一样,毫不客气的把这当自己家,支使黎月倒茶。黎月看了看羽姑娘没什么反应,奉上茶后关门出去。
“沈灼还敢让你来找我?”她一边抚琴一边问。
“他又管不了我。”方莫水抿了口茶水,“我一直以为,你是兰丞相的眼线。”
羽姑娘不可置否,方莫水接着说:“直到兰家倒台。先帝膝下共五子十一女,先前曾夭折过几位,其中一位,出生时百鸟朝拜,先帝盛宠。七岁那年不幸夭折,先帝大悲,罢朝一日,还赐死了随行的所有宫人。”
琴声戛然而止,羽姑娘抬眼看着她,沉声说:“我不该小看你。”
“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罢了。一开始我只是好奇,乱世之中,你一个弱女子,怎么撑起来的这家御音阁。后来发现,你不只是羽姑娘,还是鸢夫人。御音阁表面上是风月场所,实际则暗中收集情报。而你掌握了这么多情报,却还活着,只能说明,你背后的人,足够保得下你。鸢夫人,看似是丞相的人,实则,却是做着平衡两边势力的事。正值战乱,陛下不得已倚重沈家,又防着沈家。你是陛下的暗棋,是陛下的剑。丞相生性多疑,谨小慎微,一个鸢夫人,他勉强可以驾驭,若是再加一个御音阁……再说,你非池中之物,怎甘心屈居人下?”
“还有呢?”
“按理说,陛下也是不敢用你的。他肯容忍你发展羽翼,便是你有什么把柄握在他手里。或者,他知道你有什么理由,一定不会背叛他。”
“兰丞相只知我是鸢夫人,以为御音阁不过是我的一层掩护身份,却不知他的情报已经被查了个底朝天。”她冷笑一声,“论计谋,谁能玩得过天下之主。他想让你生你就能生,他想让你死你就得死。”
“但你还是杀了他。”方莫水看着她的眼睛,“先帝多疑,只一层身份,想必不能放心。”
“临行前,他给我喂了毒药。每月一粒解药。”
“解药呢?”
“谁知道,不知道被他藏到哪了。”
“你的毒解了?”方莫水沉声说,“按你的计划本可以一点点的拔除羽翼,没必要走篡权这步险棋。你着急了。你的时间不够了。”
羽姑娘拿她没法子,无奈的说:“若非我先前不认识你,我还以为你都亲眼见着了这些事。当年,云游的风水录之主过来给我算了一卦,说我不是能带来大福,就是大灾。后来,我成了神器之主。只可惜若想真正驾驭伏羲,便要尝遍天下酸甜苦辣。他找了个布衣剑客,命他教我武功,想让我悄悄到宫外,做他的眼睛。”
“你建立御音阁,是为了体验世间之情,好驾驭伏羲?”
“是啊,在那我能听见各种各样的故事。我白日是羽姑娘,晚上是鸢夫人,替他排除异己。当我出师之时,他害怕泄密,下旨让我杀了我师傅。”
方莫水冷笑一声:“难怪都说伴君如伴虎。”
“我求他,他不为所动。我抗旨,他就不给我解药。”她顿了顿,有些哽咽的说,“师傅不忍看我受折磨,便自废了武功,替我换来了解药。”
“如今,他可还健在?”
“自然,罗刹门就算是他的眼线,也有不少人听我调遣。我让他们救下师傅后,根据伏羲琴的指引,找到了博山炉,将博山炉给了他。不能挥剑,就行医救人,虽有遗憾,但依旧受人尊敬。”
“生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博山炉?”方莫水想起先前瘟疫,“难怪你有法子解瘟疫。这么说你的毒也有法子解了?”
“自然是有办法。不过,那毒药皇室秘制,费了好大的功夫,就算是师傅也棘手。若要完全解了,需以毒攻毒,没多少日子能活。”
“如法炮制解药总行。”
“那样依旧活不久。或许比这个来的长,但我依旧要受制于人,师傅也不可能日日跟在我身边。若有意外,我还是死路一条。”
“所以你把毒解了?”
“不错,我确实没多少时日。我虽不知新帝上位是个什么光景,但至少比他好点。他在位时事事猜疑,不知枉死了多少忠臣良将。他一日不死,我就一日不得安心。”
“姑娘。”黎笙敲门说道,“郑夫人又来了。”
“知道了,你们好生看着些,等她玩累了便送她回去。”她隔着门说道。
“她还不知到你是谁?”方莫水问。
“不知,她一直以为她的女儿死了。”她答道。
“为何不去和她说明?”
“还有必要吗,她心中的是个乖巧可爱心地善良会叫她母妃的小公主,而不是这个玩弄人心搅动风雨满手血腥的人。她觉得她女儿死了,那就死了吧。便让她一直疯着,比醒了快活。”
“你恨这里吗?”
她摇摇头:“我恨的人已经死了,其余的尽是些无辜的人。我们并不同路。”
“你就放得下?这堵宫墙里每日都在重复同样的事,它会把人都变的如同先帝一样。这里日日都是猜疑和算计,从未停歇。”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她起身说道,“莫要因一时的仇恨,选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