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艾叶才悠悠转醒,一夜好梦,睡得人神清气爽,也不作耽搁,一把掀起被子利落的起身。
昨天刚采购的药材,要一一分拣,需要好些功夫,她要去给阿爹阿娘帮忙。
艾叶家是一个标准的农家院,院内只有几间土房,不大不小的院子用茅草围成,在这人少地多的山野间,院内院外并无太大分别,平时或嬉笑玩闹,或晾晒药材,都在这里了。
门口只简单用树枝搭了门框,门框左侧种着几枝腊梅,并不十分茂盛,也不太过单薄,是艾叶多年前亲手种下的,虽无十分细养,却也顽强生长数年,每每花开之时,浓香扑鼻,美不胜收。
与门口相对的就是正厅,平时抓药问诊也都在这里。
艾叶进了正厅,见阿爹阿娘一阵忙碌,瘪瘪嘴,扑到阿娘背上撒娇:“阿娘,你和阿爹干活也不管我,我都饿了。”
阿娘被她扰的有些痒痒,弓着腰乐呵呵的拍她的手:“就会贫嘴,锅里给你热着饭呐,快去吃吧。”
阿娘是个温柔的人,记忆中,几乎从不曾见过她发脾气,对待艾叶,她总是十分宠溺的。
艾叶应了一声便撒了手,转身就往厨房冲,她这急吼吼如饿狼扑食的样子,惹得阿爹阿娘又是好一阵笑。急急吃完早饭,艾叶直奔正厅干活。药材处理需经过洗药,润药,干燥,粉碎,好几道工序,一点也不能马虎。
艾叶干活是一把好手,既熟练又细心。阿爹阿娘的年纪大了,有艾叶在的日子,总是十分省心的。
日子仍旧一天一天过,那三位少年再好,跟自己却是毫无关系,渐渐地艾叶也就忘了镇上那淡淡的却令她心生不安的一眼。
一晃两月有余,已是寒冬季节,这段时间,她常常神思恍惚,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身后盯着自己,却又无处可寻,她也曾十分仔细留意,但是周围一切正常,没有半点可疑,也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多心。
这天下午,天近黄昏,艾叶与几个伙伴在河畔嬉戏,远远看见几个村民抬着一个人,慌慌张张涌进了自己家去。
定是有了要紧的病患。
病来如山倒,半点耽误不得,艾叶拔腿就往家跑,她要回去帮忙。
还没进门就听见嚷嚷,说是从镇上回来的路上遇见一少年,脸色很是惨白,眼看就要昏厥,就赶紧给送了过来。
艾叶进门时,阿爹刚将一枚药丸喂给那少年吃下,少年面色苍白,身形瘦弱,虽然斯文秀气穿着也讲究,但是看在艾叶这些外人眼里,仍是一眼就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位少爷,就是一个病秧子。
那少年服下药丸后,撑着床沿艰难起身,垂首向众人施礼答谢,说话声音极低,气息也不十分平顺,但那双明亮的眼眸在见到艾叶的一刻却分明顿了一下。
“村里人不兴这个,你身子亏虚的很,还是躺着吧。”老阿爹扶着少年躺好:“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我看你的穿着举止,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怎么会晕倒在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路上?”
少年轻咳两声,缓了缓气道:“我姓苁,单名一个寻字,青石镇上的苁府就是我家了,说来惭愧,只因为我前日里为了一些小事与家父起了争执,一气之下便赌气离家,不久家丁来寻我,我心里不忿,不愿意回去,慌忙躲避时走岔了路,原本是想沿着原路返回的,可是我自小身体不好,甚少离家,对路径实在是不熟悉得很,以至于越走越错,也不知怎的就到了这里,天寒地冻,身体实在是撑不住,这才倒在路边,多亏遇见了这几位恩人。”
说罢还要再次起身道谢,他的礼数倒是周全,但是村里人受不了这个,都忙不迭的摆手表示不用。
阿爹略一思量,道:“既然如此,也该早点向你家里报个平安,免得你父母为你担忧,不如这样,你写封家书,今日是来不及了,等明天天一亮,让村里人拿着家书往你家里跑一趟。一来呐,是报个平安,二来呐,也好给你家里人带个路早日来接你,你身体还虚的很,就先在我家住下吧,我这里虽然简陋,但好歹是个医馆,调理配药什么的也方便,你看哪?”
少年似是累极了,声音低弱几不可闻:“如此,便叨扰了。”
阿爹摆摆手,起身道:“不扰不扰,你就安心住下吧,我去给你再抓几副温补的药煎上,你好好休息。”
村民们见少年已无大碍,便也都告辞离开了,艾叶送走众人,阿爹已将药材配好了交给她,嘱咐她拿去煎熬。
指了指屋内静躺的少年,艾叶低头悄声问道:“阿爹,他得了什么病啊?”
阿爹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笑道:“多管闲事,就你好奇心强,也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先天不足,所以气血虚弱罢了,只要平日仔细调养,没什么大碍,快去煎药去吧。”
艾叶揉着头,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往厨房煎药去了,屋内的少年竖耳听着房外对话,暗自松了一口气,一副神态那还有什么虚弱萎顿的样子,分明妩媚动人。
当晚,少年房中传来一个略显粗狂的声音,这声音压得极低,被风声吹散,外人听不到半句去。
“怎么样?没人怀疑你吧?”
“废话,你也不瞧瞧我是谁?哎,四公子那边怎样?生气吗?”
这一声偏柔和,是那病秧子的声音。不知在与人密谋什么,言语吞吐含糊不清。
“公子没说,我又不会看脸色,什么也瞧不出来呀?总之你速战速决吧,问清楚了赶紧撤,免得公子挂心。”
“好,放心。”
那粗犷的声音再不言语,一声白光闪出,似闪电一般消失了。
半晌,少年房中隐隐有红光闪动,天忽然就飘下了鹅毛大雪。
大雪一夜之间就封了山,阻挡了村民往少年家送信的路,此事只能先耽搁了,待天晴雪化后,在另做打算……
次日,漫天大雪仍在纷纷扬扬,丝毫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刚吃罢早饭,阿爹阿娘急着清除房顶积雪,艾叶家的这几间土房,对上这样的恶劣天气,不及时清理,积雪推挤过多很容易坍塌。
爹娘不得空,只好唤艾叶去瞧瞧那位公子睡醒了没有,顺便将饭菜送去。
艾叶嘟着嘴,极不愿意,嚷嚷着要去雪地里跑上一圈,才不要去伺候人。
阿爹逗笑道:“你不去,难不成要我们老两口去啊,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在家肯定娇贵得很,少不了丫头伺候,如今住在咱们家,自然也要你这个小丫头伺候,你说是不是?”
艾叶一听不依了,一骨碌滚到阿娘怀里:“阿娘,阿爹欺负我,我不依…”
阿娘笑搂着她,安抚道:“好孩子,别听你阿爹胡说,快去吧,来者是客,怠慢了不好。”
说罢狠狠锤了自家老头一下,算是给艾叶出气。
没办法,艾叶只好端着饭菜不情不愿的去叩门,唤道:“公子,你醒了吗?该吃早饭了。”
屋内传来答声:“有劳姑娘了,快请进。”
推门而入,艾叶将饭菜放置床前,少年正撑在床沿艰难起身,身形未稳便先是一阵咳,想是天寒,他身子骨虚的受不住。
艾叶心软,瞧着他实在难受,于是想都不想,直接端起碗喂到他嘴边,少年被她惊得一慌,连忙推辞:“不敢劳烦姑娘。”
“这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阿爹常年给人看病,都是我给人煎药喂药的,习惯了,你再不吃,一会凉了我还待拿去热。”
艾叶长在山野,烂漫惯了,说话做事都全随心意,一点也不顾忌。
她都这么说了,少年自然也就不好再推辞,更何况他此刻还是一个病人。
迁就着吃了两口,少年开了口,状似随意的问道:“也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艾叶一门心思都在门外那纷飞的大雪上,敷衍道:“我叫艾叶,大家都叫我小叶子,你也这么叫我就成。”
少年忙道:“不敢不敢。”又咽了几口饭菜:“我瞧着姑娘约莫比我小一些,不知姑娘芳龄几许?”
艾叶笑道:“你是问我多大了,你们读书人说话真有意思,绕来绕去的,但是又都是些好词,听着就让人开心,我今年十五,等来年春天就十六了。”
她急着踩雪,喂饭喂得快,两句话的功夫,一碗饭已经见了底。艾叶将碗底亮给少年看:“好了,都吃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你好好休息,阿爹阿娘就再外面,有什么事你唤一声就行。”
扶人躺好,将碗碟一摞,艾叶就出了门。可她刚把门掩上,床上的人就坐了起来,望着门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大雪一连三日不停,雪虐风饕,村里一时受寒病倒之人甚多,爹娘每每出门看诊,照顾那体弱公子的活就全全交于艾叶了。
这天下午,艾叶在少年房里支了火盆,二人对坐取暖,那少年道:“久坐无聊,不如我讲些乡野杂谈,说与姑娘解闷?”
艾叶最喜欢听故事了,连道:“好啊好啊。”忙不迭走到跟前,竖耳聆听。
少年道:“这些奇谈杂事,我也是听下人们闲聊听来的,多是人口口相传,也无处考证,只说来给姑娘打发打发时间。”
话虽如此,那少年却望着火盆出了神,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笑动人,好半晌才开口道:“不知姑娘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叫龙生九子,子子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