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涛不知道陈如月做过的事情,也不知道苏染说这样一个故事究竟是何用意,还以为她真的只是在和自己讨论这件事,因此说话时并不似苏染一般思考中带着试探。
而是听起来十分干脆:“他自己疯了以后把自己做过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案子这才算是水落石出。按理说这杀人偿命,二儿子杀了那无辜的姑娘,又诬陷害死了自己的哥哥……”
陈如月低着头不说话。
尹涛可不知她现在的神情,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可是他因为自己做过的错事,已经先把自己给逼疯了,又自己把事情说出来了,也算是受了惩罚,所以关于要不要将他依法处理的事情上,出现了颇多说法。”
“陈姑娘,你看,这二儿子该不该罚?”苏染的话和眼神一起被轻飘飘地递了过去,接触到陈如月不经意的那一抹目光之后陡然变得凌厉。
而陈如月根本不敢看她的目光,只是低着头,几次紧张地闭眼又睁眼,试图借此来缓解自己眼中那早已经掩饰不住的仓皇。
故事说到这里,结果还重要吗?
她算是知道了,这苏染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套话!
“看来陈姑娘也纠结得很,这下子回去,我该怎么给县太爷交代。”苏染假意愁苦地道。
“罢了,阿月她本就是不太懂的这样的事情的人。你要是问问她医理,她能跟你讲上许久,可若是问这种案件,她恐怕见都没有见过,小心再吓坏了。”久久不见陈如月鬼话,尹涛开解道。
“是,我忘了,陈姑娘对医术的了解比对这事情的了解可多多了。”苏染笑着,“那我以后还是有了什么关于医理方面的问题再询问陈姑娘吧。”
她看似通情达理地转移了话题,回过头去又与尹涛笑笑闹闹,聊得很是开心,丝毫没有再管过坐在一旁的陈如月。
时候久了,苏染才行礼离开。
“阿月,你今天心不在焉。”送走了苏染,尹涛听着门关上的声音,道。"
陈如月知道,尹涛这叫“眼盲心不盲”。可是如果真的应下来了,那他还会继续追问下去。
因此她只好收敛了心事,摇了摇头:“我没有啊。”
尹涛显然是不相信,但是陈如月不愿意多说,他本着心中的分寸,便也不会多问。
她惴惴不安地回到家中,等待着苏染带着衙役前来将她捕走。但是提心吊胆了一个晚上,却只见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风吹草动。
第二天,她照例去找尹涛,没有想到,苏染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要请教事情,反倒是笑得眉眼弯弯:“我昨日与尹公子交谈甚欢,今日便又上门叨扰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苏染走过去,与尹涛有说有笑的样子,心中不免泛上一阵醋意。
但是比醋意更多的,是疑惑。
“奇怪,看她昨天的样子,好像是已经看出来了我的计划了。既然已经知道了,昨天为什么不带着人来抓我?”陈如月只觉得,苏染现在做事,真是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而且,看着她今天的样子,也不像是特意前来针对我的……”陈如月想着,回头看着屋子里面,正巧看见苏染笑得开心的样子,“倒像是真的来找尹大哥的。”
她摇摇头,打起精神来,防备着苏染再说出来什么试探的话语。但是奇怪的是,一天过去了,苏染自始至终都呆在屋子里面与尹涛说话,只是在饭点的时候去厨房里面给陈如月帮了帮忙。
但是帮忙也真的只是帮忙,她什么话都没有多说。
陈如月一方面心安,以为这一天的安稳都像是偷来的一半,弥足珍贵。可是另一方面,她又不安。
害怕苏染突然发难。
这种感觉真是令人难熬。
日暮西山的时候,苏染简单行了礼:“今日叨扰尹公子许久,实在不好意思。”
尹涛看起来很高兴:“难得遇到苏姑娘这般学识深厚的女子,尹某不胜荣幸。”
道别之后,陈如月将苏染送出门去。走到门口,她闷了一天的问题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苏姑娘,阿月有一事好奇。”
“陈姑娘请讲。”苏染刚刚想要离开,此时听到陈如月的声音,却是顿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陈如月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还在斟酌着自己问出口去究竟是对是错,但是口中已经说了出来:“昨天说的那个王家的二儿子……最终是怎么处置的?”
“你说他啊。”苏染面色不变,“还能怎么样。他都已经被自己活活吓疯了,算是已经受到了惩罚,所以死罪以免……不过活罪难逃。最后县太爷下令,说是要终生监禁起来。”
其实苏染说的这个案件,并不是自己信手捏造的,而是前几年里面确确实实有的案例:“陈姑娘若是不相信的话,大可以去问一问这件事。不然稍作等待也可以,相信再过几天,县太爷的指令就会下达了。”
“县太爷的指令?”陈如月微微一惊。她原以为苏染说这个故事只是为了试探她,但是现在怎么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有这个案件一般?
“想要处置犯人,当然需要县太爷的指令了。”苏染点点头,“这确实是前两年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可能没有注意过。”
虽然确实是前两年发生的事情,只不过苏染想要试探陈如月,翻了好久的案书才看到这么一个合适的案例。
可不是费了好大的一番力气。
陈如月点点头:“那么,麻烦苏姑娘了。”
这一次送走苏染,陈如月有一丝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之后特意小心打听了一下,发现确实有这个案件,悬起来的心才慢慢放回去。
“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陈如月愣了许久,翻了一个身,随着思考而陷入了梦乡之中。
这么长时间以来,陈如月第一次这么快就睡着。
但是她今日刚刚放下心来,第二天见到苏染的时候,却眼瞅着她比从前更加不顺眼了。
这已经是苏染不请自来的第三天了。开开门,苏染的笑容依旧明丽可人:“我想……昨天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和尹公子说清楚,今天还想与他多多交流一番。”
陈如月闪过身子,让苏染走过去:“苏姑娘的学识,真是让人敬佩。”
苏染一愣:“哪里哪里,是尹公子不嫌弃我笨拙罢了。”
说完,便熟门熟路地走向尹涛:“尹公子,我又不请自来了。”
“苏姑娘来了。”尹涛控制着轮椅转过身来,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怎么能说是不请自来呢。我许久没有这么舒畅地与人谈论学问,苏姑娘的到来,尹某求之不得。”
“尹公子不嫌弃我愚笨就好。”苏染笑着,将尹涛推到房中。
“你也知道你是不请自来。”陈如月咬牙切齿地看着苏染一副与尹涛很是相熟的模样,自己恨恨地关上门,“真不知道你说话哪里吸引人了,只会假惺惺地说那些文绉绉的话,听也听不懂。”
丝毫没有意识到,其实自己也是别人不请自来的。
苏染来尹涛家中这么勤快,若不是为了在这里偶遇她、试探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苏染亦是心悦于尹涛!
这个认知让陈如月心中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若是说先前的时候她对苏染还没有那么明显的敌意和防备,那么现在,她却是确确实实地越看苏染越觉得不对眼。
“也不知道尹公子他是怎么了,竟然对这样一个女人十分友好!”关上门以后,陈如月又抄起来了针线活,端着来到了屋中。
先前不知道苏染对尹涛的意思的时候,她尚且可以放心去外面做一些事情。可是现在她怀疑苏染对尹涛有意,又害怕尹涛被苏染吸引了去,因此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想时时刻刻跟在这两个人身边。
“我倒是想看看你究竟是怎么耍狐媚子的!”她心中这样想着,走近屋中,看见苏染恰好抬起头来,朝着她笑了一笑。
陈如月看到苏染的微笑,自己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恶寒。面对这样一个“情敌”,她实在是笑不起来。
但是好在尹涛看不见她的神情,所以她只需要将说话的语气尽量放温柔一些,尹涛就不会察觉出来什么:“我在旁边刺绣,不会影响到你们吧?”
“怎么会呢。”苏染笑着,“陈姑娘要是好奇,可以一起来说话也是好的,毕竟人多才热闹一些啊,是吧,尹公子?”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笑着转向了尹涛。
尹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人多确实是热闹一些。”
陈如月喜出望外,以为这是尹涛主动邀请自己加入谈话的信号。她几乎就要点头了,却又瞧见尹涛继续开口:“只是苏姑娘,阿月向来不喜欢我们谈论的这些东西,强行让她留下,也只会让她觉得无聊。不如,她愿意做些什么便去做些什么吧。”
他这话原本是贴心地为陈如月考虑,但是此时此景此境,被陈如月听了去,竟然觉得话中隐隐约约透露着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