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于贵妃脸色忽变,萧落权的表情也有些许玩味。
这宫中流言四起,因着之前御书房的冲突,萧落权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于贵妃。
只是今日来青鸾宫中,于贵妃没有表露出什么明显的异样,他才堪堪解了怀疑。
若是于贵妃后来露了端倪,他也定会向她追责。
于贵妃伴驾多年,自然明白萧落权的心思。
她微微一笑,很快调整了情绪,面色如常地问道:“臣妾只是觉得有些惊讶,皇上何出此言?您是九五之尊,哪里对不起这宫中的人了?”
萧落权盯着于贵妃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凝重之色才退去。
他叹了口气,才缓缓说道:“也都怪朕,那前朝的臣子们都上书说那亡国公主已算半个皇室公主,朕那些赏赐下去已经超乎规格,于礼不合定会惹人妒忌。树大招风,朕的赏赐倒成了九黎公主的把柄。”
“皇上这说的是什么话!”于贵妃忙对萧落权摇了摇头,“这宫内的女人不都仰仗着皇上,亡国公主得了圣宠更是皇恩浩荡,怎么就怪到皇上头上去了!”
听了这话,萧落权也没说什么,他握住了于贵妃的双手,默然不语。
沉默半晌后,他忽然面露愧疚之色,低声说道:“若是朕从前并没有派九黎公主去做那迎亲使者,怕是她如今也不会被人编排成这般不堪模样了,到底还是怪朕!”
于贵妃没有料到萧落权竟然如此看重凤芷,竟然责怪自己到这个程度,一时怔住了。
看来这九黎公主公主的本事真是比她想象得还要大得多,照这个趋势下去,封妃指日可待。
想到这个日后争宠的强劲对手,就让人的心中无比躁郁。
于贵妃咬了咬牙,柔声劝解道:“当初派九黎公主做迎亲使者,也是为了两国的交好考虑。如今九黎公主毫发无伤地回了宫,也顺利迎回了和亲公主,正说明皇上当初的决策是正确的。”
“可朕总觉得亏欠了她。”萧落权仍是紧锁眉头。
他思虑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朕也该补偿她些什么,既然流言蜚语说九黎公主已是不洁之人,后宫之中又都是以完璧之身进的宫,那不如……”
“皇上!”
眼看着萧落权越说越不对劲,于贵妃连忙出声打断。
她当即带着整个内殿的宫人跪下,颤着声音说道:
“皇上,您别忘了,当初迎北凉使者之时九黎公主也在侧,她如今也算是半个皇室公主。您如今只是赏赐了一些物件就惹得朝臣上奏,更遑论将九黎公主收入后宫?请皇上三思。”
于贵妃低着头,没敢看萧落权的脸色。
她猜中了,萧落权果然有这个心思,只是自己能用一个理由劝诫一次,也不可能劝诫第二次。
还是要将凤芷赶出后宫,才算是了却后顾之忧。
听了于贵妃的话,萧落权果然犹豫了。
他是个极重名声的人,若是在这个时候纳了九黎公主为妃,前朝那帮重视传统的文人必会上谏,到时候又不知道会在奏折里将他批判成什么样。
果然是不能两厢权衡。
萧落权静静思考了一番,一言不发。
整个青鸾宫里十分安静,随于贵妃一起跪下的宫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怕惹得龙颜不悦。
过了许久,萧落权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将于贵妃扶了起来,沉声说道:“爱妃说的是,是朕一时糊涂了。只是黎明殿那边不可不抚慰,那便多送些赏赐去吧。”
“皇上圣明。”虽说心里很是不满萧落权又给黎明殿送赏赐,于贵妃也还是违心附和着。
没想到这一步棋竟是她走错了,竟然阴差阳错激起了皇上心里的愧疚之意,让他今后更加关心九黎公主,当真是难以预料!
看来要将九黎公主彻底赶出宫去,还是得等待一个好的时机。
于贵妃的心底一瞬间闪过很多种想法,但最终都在向萧落权微笑的那一瞬间消失殆尽。
萧落权在青鸾宫中用过午膳便回去了,甫一回去,就命德子公公去黎明殿传了道口谕,大致说流言四起,请九黎公主不必担心,他会全心信任于她。
随口谕下来的,是比以前更多的封赏。
听到这道旨意,连凤芷都惊住了,更别提宫内的其他人。
一时间宫内的流言更盛,只是说的不再是不洁之身一事,而是皇上对九黎公主不同寻常的重视。
只是皇上一直没有正式册封九黎公主,这流言的可信度,倒是降低了不少。
随着时日的推进,宫内的各类猜测与说法愈传愈烈,被慕苍哲派去监控皇宫动向并保护凤芷的影自是知道了此事。
他连忙回了王府,将宫内诸事报告给了慕苍哲。
慕苍哲听罢,脸上的表情毫无松动,隐在宽大衣袍下的双手早已攥紧了拳头。
“看来那景帝还是想往自己的后宫里添人。”他似笑非笑道,神色不怒自威。
“王爷的意思是?”影不敢妄自揣测,便多问了一句。
慕苍哲脸色一沉,开口吐了两个字。
“柯图。”
“属下在。”
一直待在慕苍哲身后默不作声的柯图走了上来,毕恭毕敬。
慕苍哲垂着眼眸,幽幽地说道:“联系李大人他们几个,直接在上朝的时候进谏,给景帝施压,叫他别想着往后宫添人一事了。”
这回柯图却没有立即应声,反而皱着眉头说道:“王爷,这会不会有些不太妥当?毕竟那几位大人都是我们多年埋在朝堂中的棋子,现在就暴露出来做出头鸟?”
“恕属下直言,有些小题大做。”
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他不看好的女人,实在是不值得。
慕苍哲却没有听进去,他冷笑了一声,厉声道:“柯图,你现在这么爱质疑本王的决定吗?”
上次是这样,这次也同样是,在关于凤芷的事情上,柯图似乎远比他固执得多。
感受到慕苍哲语气里的不悦,柯图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他从前杀伐果断的主子,怎么会变成为儿女私情所困的俗世人?
这般情态,还怎么共谋大计!
柯图心头一怒,干脆忤逆到底。
他向慕苍哲直挺挺地跪下,咬牙说道:“王爷,您不可在他人身上投注过多私心,你自己也清楚,历来英雄都是被儿女情长绊住脚步的!”
“若是王爷心系之人能与王爷比肩,属下断不会胡乱说些什么。只是那凤芷姑娘,王爷您也清楚她是什么来历,这样身系血海深仇的女子,从来不会将儿女情长视作第一位!”
“流言不会凭空出现,依属下看,那凤芷姑娘怕不是攀上了景帝这条线,正权衡着何时弃了王爷您这条线!”
“柯图,住口!”
影见情势不对,忙出声打断了柯图。
座上的慕苍哲仍是默不作声。
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柯图,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冰冷神色。
“跟了本王这么多年,你却还是不懂。”
过了好半晌,慕苍哲才缓缓开口,“你是觉得,你看人的本事能大过本王?那凤芷定是将来的王府正妃,也是你的主母,编排主母,该当何罪?”
第一次听到慕苍哲亲口说起王府正妃的事情,柯图一时有些怔忪。
他仍是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慕苍哲目光凛然,将衣袖一甩,“行了,下去领罚吧。之后该怎么做,不用本王再教你了吧?”
柯图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
“属下领命。”
他低着头退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慕苍哲一眼。
屋内,只剩了影和慕苍哲二人。
影回望了一眼柯图离去的身影,直达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后,才向慕苍哲单膝下跪,沉声问道:“王爷,属下后面该怎么做?”
慕苍哲的眸光扫视过桌上的书画,语气淡淡的。
“你就回宫里继续保护凤芷,宫内的一切消息也都要注意到。如果本王猜的不错,那宫内流言是于贵妃的手笔的话,她一直还在找机会将凤芷置于死地,萧景和也一定会与她联合起来。”
“那属下要不要额外做些什么?”影问道。
“不急。”慕苍哲自有自己的考虑,“那于贵妃与萧景和都谨慎得很,若是想要抓住他们的把柄,也只能等他们自己愿意将把柄落出来。本王相信这一日已经不远了。”
影略微思考了一阵,倒也明白了慕苍哲的意思。
日后于贵妃与萧景和一定会找机会对凤芷下手,到那个时候说不定他们才会暴露自己的把柄,就算没有,凭慕苍哲的能力也可以保下凤芷。
总之,此事急不得。
“属下知道了。”影低声说道。
随后他向慕苍哲告退,也同样退出了屋子。
慕苍哲一个人留在屋内,紧绷的精神方才勉强放松下来。
他拂开桌上的书画,画卷下正压着一张信纸,纸上是凤芷娟秀的字迹。
“……如今我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
慕苍哲反反复复地看着这几行小字,嘴角忽然泛起一阵苦涩的笑意。
“看来你在宫中的确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