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靡丝竹之声传来,台上助兴的舞姬已经舞过一轮,现场众人却仍是没有等到换好舞服的沙若月。
饶是萧落权,此时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这北凉公主,才向他请示了去后院换自己的舞服,却没想到一去不复返,叫在场众人等了她这么长时间。
大会已是议论声渐起,竟有些压不住的趋势。
座上的太后面色不虞,忽然开口呵斥道:“着实吵闹!”
萧落权一听,不耐烦地一挥手,那正在吹奏乐器的宫廷乐师都停了动作,乐声戛然而止。
“母后息怒。”萧落权向太后抱了一拳,语气十分恭敬。
在当初夺权一事中,太后母族给了萧落权诸多帮助,如今萧落权登基,尊她为太后,她也算是为数不多能让萧落权从心底里尊敬的人。
这会儿太后一动怒,萧落权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那北凉公主,竟是去而不返了?”太后冷笑了一声,“不过只是北凉的一个小公主而已,竟开始拿起乔来了,也不知是谁人给她的胆子!”
萧落权面露无奈之色,虽是心里认可太后的说法,却也得给北凉一点薄面。
“母后,那北凉公主来时恭顺柔嘉,不像那失信之人。眼下她一去不返,儿臣觉得事有蹊跷,不若派人先去找寻一番?”
“不必了!”太后冷着脸,断然拒绝。
“听说前几日的接风洗尘宴上,那北凉公主还在御前失仪?到底是小国公主,连礼仪都学不好,这会儿她愿意摆排场就随她去,可别派了人让她看轻了咱们景国去。”
“这……”萧落权一时有些犹豫。
在场众人均听到了这一番对话,众人心中心思不明,但也明白这北凉公主惹了太后发怒,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康絮儿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闪过了一抹得逞的笑容。
这还不够,她要北凉公主犯下众怒,在景国无法翻身,这样慕苍哲即使迫于天家命令不得不娶公主,也应当不会宠幸她了。
康絮儿微微一笑,众目睽睽之下忽然站起身来,向座上的萧落权恭敬说道:
“皇上,臣女认为太后娘娘所言甚是。”
“北凉从前就是蛮夷小国,千百年来的平安靠的都是和亲这种路子,许是安逸久了,才让北凉皇室之人自视甚高,看轻了景国去。”
“现下北凉公主去而不返,怕不是就为了摆个排场,等着皇上和太后娘娘差人去请她呢!如果皇上真派人去了,岂不是叫她看了您的笑话?”
这一番添油加醋的话说出来,不仅是座上的萧落权和太后,连座下众人的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区区一个北凉公主,怎么敢在景国摆谱!
康絮儿见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勾唇一笑,又换上一副伪善的面孔,担心地说道:“不过北凉公主也说不定是身体突发不适,倒也不必太过苛责……”
“就不劳康小姐担心了!”
话还未说完,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
声如黄鹂,十分清脆动听。
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康絮儿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她微张着嘴唇,不可思议地往声音的来源看了过去。
——沙若月正站在现场入口处,盈盈而立。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康絮儿捂住嘴巴,差点叫出声来。
而且她身上居然还穿着一套完好而崭新的衣裙!
沙若月着了那冰蚕纱织就的衣裙,向上首走去,走起路来如踏水凌波,步步生莲。
待走到萧落权与太后的面前,她行了一礼,当即跪地。
“臣来迟,请皇上与太后娘娘恕罪。”
一见到沙若月的出现,太后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她也没叫沙若月起身,只是冷冷地说道:“北凉公主为何此时方至?景国最是重视承诺,公主这般,怕不是排场太大了吧!”
那威压一时扑将下来,叫沙若月都有些难堪。
但她还是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解释道:“臣未遵守承诺,确实是臣的错,但此事也有原因。那后院之中,舞服因臣一时不慎染了些污渍,因臣不愿御前失仪,过清理多时后方才到场。”
听了这话,太后的脸色却没有一丝缓和。
“呵,御前失仪一事,公主不是早已做过?”
“……太后娘娘所说一事确实是臣有错,臣甘愿受罚!”沙若月低垂着头,脸色一时有些发白。
太后冷哼了一声,刚要开口。
却不料萧落权摇了摇头,给她使了个眼色。
毕竟沙若月是北凉来的和亲公主,碍着明面上的两国情谊也不可苛待了她,自当给她三分薄面,斥责几句就算了,使宫规可万万使不得。
太后将萧落权眼里的这意思看得分明。
她也不是什么不顾大局的无知妇人,也只能暂时忍下心中不快,不再说话。
萧落权转瞬便换上一张温和的笑脸,轻咳了一声向仍跪在地上的沙若月说道:“行了,公主起身吧,既然来迟一事本就事出有因,自然不该苛责。”
“这才女大会本是乐事,也不该伤了和气。公主既然已经到场,现在便可表演才艺了,也好叫母后欣赏一番。”
“谢皇上,谢太后娘娘。”沙若月心中如释重负,忙站起身来。
这跪得久了膝盖都有些酸麻,但不过是这种程度,她还承受得住。
很快乐声重新响起,不过已经换成了那极具异域色彩的曲子,曲调十分欢快,听来就叫人心中松快。
沙若月站在舞台中央,她两脚足尖交叉,左手叉腰,右手向上一举,手上的臂钏相撞,发出悦耳的“叮铃”声。
胡璇一舞,拉开序幕。
正所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摇转蓬舞。
沙若月倒真不负盛赞,她身轻如燕,足尖轻踏如点在众人心中,环佩叮当声声悦耳。
她身上穿的衣裙乃是冰蚕纱织就,裙摆如云絮般飘散,当真是“回风乱舞当空霰”。
座下众人一时都看得痴了。
唯独二人,皆是眉头紧蹙。
一是心中妒心渐起的康絮儿,一是面色凝重的慕苍哲。
这次到场,除了萧落权所下的命令,慕苍哲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他知道凤芷也会到场,不知她会在此处做些什么,想必是十分有趣。
却不料已是这个时辰了,凤芷的身影仍然没有出现。
而这忽然出现的北凉公主身上那衣裙虽是好看,却似乎有些不太合她的身,更何况整件衣裙由冰蚕纱织就,据慕苍哲所知,萧落权可没有赏赐这种布料给北凉公主。
而喜用冰蚕纱又能借出衣物的,北凉公主身边只有一位。
慕苍哲眸光一暗,当即悄悄起身,往后院的方向走去了。
在场众人皆沉醉于沙若月的惊世一舞,竟没有一人发现慕王爷已经离座了。
……
另一边,后院之中。
待沙若月走后,凤芷也没忙着去关上房门。
她目送着沙若月的身影远去,自个儿则轻抚着桌上的木箱,神色一时有些怔忪。
这些日子凤芷也想明白了,她与慕苍哲之间,应当只有合作关系,也只能有合作关系。
她一心想着查明凤家灭门真相,将情爱都放在了旁边,如今这情势也好,慕苍哲要娶那北凉公主,自己也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沙若月与她一道从北凉来到景国,这一路走来,二人关系已经与当初大不相同。
她待沙若月如初,也是想告诉对方,她打心眼里还是珍重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
“不过还是可惜了我这玩意儿,可费了我好大功夫呢,这会儿拿不出来还真是心里有些堵得慌……”
凤芷喃喃自语着,脸上逸出一丝苦笑。
她干脆坐在了屋内石凳上,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反正这后院只有女眷才能进来,离才女大会结束也还有一段时间,凤芷要被困在这里不少时候,便暂时懒得管那半掩的房门了。
她呷了一口清茶,静静听着四周的动静。
院子里十分安静,只有风吹拂柳发出的“沙沙”声。
忽然间,一阵脚步声引起了凤芷的注意。
这声音闷而重,听起来不像女子的声音。
难道有男客进来了?不轨之徒!
凤芷心里登时紧张了起来。
她“嚯”的一下就站了起来,随后快步走向房门,想将房门关上,免得叫那不轨之徒看了不该看的。
虽身着里衣,但这青天白日到底是于礼不合。
凤芷走路的声音有些急,倒引了对方的注意。
正在院中四处张望的慕苍哲眼神一凛,忽然看向了东边第三间厢房。
半掩的房门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匆匆走来。
慕苍哲心中的担心尽数散去,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声。
“凤芷?”
“什么人?!”
凤芷被这声音一惊,一时也没听出来慕苍哲的音色。
她轻喝了一声,连门都来不及关,直接一闪身,靠在了墙上。
“咚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
远远的又有脚步声传来,还离她这间房越来越近。
半晌,脚步声行至门口,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