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沙若月似乎情绪不对,凤芷一时怔住,倒真的住了嘴。
沙若月冷冷地瞥了一眼凤芷,拂袖而去。
衣裙扫过一地桃花,花瓣纷扬。
瞧着沙若月突然生变的脸色,凤芷忽然生出了兴趣,她快走了两步,直接跟在了沙若月的身后。
沙若月在前面缓步走着,凤芷也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诡异的局面僵持了片刻,沙若月便皱着眉转过身来,带着些恼意说道:
“本公主要回宫了,九黎公主在此好好看景即可,又何必跟着我?!”
“也只是担心公主身娇体弱,若真是不慎倒在郊外,岂不可惜了?我作为迎亲使者,自然是得保证公主的周全,也免得圣上与皇后担心。”
凤芷笑着望向沙若月,张嘴便是胡侃一通。
沙若月冷哼了一声,“荒唐!本公主又不是什么身娇体弱的瓷娃娃,就不劳九黎公主费心了,况且……”
思及昨日宏章殿北凉帝后的态度,沙若月觉得自己的情绪又开始波动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现在心神不宁的原因,她有着极大的倾诉欲,但宫里耳目众多,她不可以和身边的仆从说自己的内心想法。
番格尔是唯一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但两人命运已然不同,她是断不能再和他见面了。
沙若月低垂着头,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
“……况且,本也没有人会关心我。”
说完,沙若月又嗤笑了一声,瞬时敛起了自己有些落寞的神色。
哪怕自己此时需要倾诉,九黎公主也不是一个好选择。
自己可不想在九黎公主面前示弱,导致自己落了下风!
沙若月再不言语,又是转身便走。
九黎公主若想要跟着那便罢了,大不了两人就一起回宫。
但凤芷心里显然想法不一。
她直接一把抓住了沙若月的双手,有些迟疑地说道:
“公主身份尊重,千金之躯,又怎么会没有人担心你。北凉帝后出名恩爱,我在景国都略有耳闻,公主是他们所出,又何必妄自菲薄?”
方才凤芷见沙若月神色有异,说出的话连自称都改了,心知不妥,便忙拉住对方,说出这番话来。
倒也不是她想要做什么好人,只是因为确实沙若月救她出了大牢。
虽说两人现在关系不和,但若是对方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凤芷还是会尽力帮忙的。
听了凤芷的话,沙若月却是神色古怪地看向她,嘲弄道:“你既是听闻北凉帝后出名恩爱,却没听过北凉公主不是当今北凉皇后所出?”
此言一出,凤芷当场愣住。
有关北凉宫廷的传言并不是很多,凤芷在景国听过的无非是说当今北凉帝有过两任皇后。
第一任皇后已在多年前病死,北凉帝娶了继后十分恩爱,琴瑟和鸣,在各国之中都有佳名。
凤芷从未听说过北凉的第一任皇后有过子女,难道说,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宫廷秘辛吗?
沙若月在这会儿挣扎了几下,试图甩开凤芷的双手。
凤芷却牢牢地抓住了沙若月,还盯着她的眼睛试探性地问道:
“景国那边都知道公主是北凉皇后所出,身份尊贵,荣宠万千,难道公主其实是北凉前皇后所出?此事可从未有人听说过。”
提起北凉前皇后,沙若月感觉自己的心脏隐隐疼痛。
她忽然笑出了声,讽刺地说道:“是啊,怎么会有人听说过此事呢?北凉前皇后连同北凉公主,连存在都被一同抹去。”
“到需要棋子时,才会给这枚棋子安上适合的身份。”
沙若月不再挣扎,她低垂着头,喃喃自语着。
“更甚至,还不愿意信任这枚棋子,在棋子的身边安插另一枚棋子,美名名曰为你好……”
一阵微风拂过,撩开沙若月几缕青丝,正巧让凤芷瞧见了她脸上落寞的神情。
这番话十分晦涩,倒也让凤芷听懂了八九成。
沙若月的身世一定不像明面上这么简单,她自比棋子,又说不受信任,怕不是这段时间又出了什么事情。
北凉帝送她去和亲,也不知道态度如何,若她真是北凉前皇后所出,身边怕也是和凤芷一样,空无一人。
凤芷忽然动了恻隐之心。
她放开沙若月的双手,语气缓和了许多。
“公主若有什么烦忧,若不介意,我也可以倾听一二。”
“这天下局势如此,每个人都是棋子。但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和亲朋好友,有些时候,自己也可以成为执棋人,操纵自己的命运。”
沙若月得了自由,忙将双手背在身后。
她抬头静静地瞧着凤芷,倒有一瞬间真的想将一切倾吐而出。
只是她心门闭塞已久,哪有那么轻易就为他人敞开。
沙若月目光如炬,似笑非笑地说道:
“九黎公主说的确实有理,只是两个棋子不再同一个棋盘上,又何必产生碰撞?”
“本公主也不觉得九黎公主能有什么同理心,你虽是亡国公主,却也享受过父母恩爱备受娇宠的时光,如今是父母健在,自己也在景国有一席之地。”
“所谓亲朋好友……本公主从来就没有,也并不需要。”
听到“父母健在”四字,凤芷感觉自己的心微微揪疼起来。
恍惚间凤栾生的面容似乎浮现在她的眼前。
凤栾生还是那么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吹胡子瞪眼的,直向凤芷骂道:“猢狲!”
凤芷摇了摇头,清醒过来。
爹爹的面容已经消散,往日的无忧时光也渐渐远去。
九黎公主虽是亡国,却万幸父母健在。
可她凤芷,终究不是真正的九黎公主。
“你错了。”凤芷神色凄惶,“真论境遇,我与你其实并无多少相差的地方。我在景国,也没有亲朋好友,你此前所说的所谓‘有本事’,也只是供我活下去的手段。”
“我作为迎亲使者出使北凉,过几日你也要与我同去景国,我们已经在一个棋盘之上。”
沙若月一愣,她瞧着凤芷,眼中情绪复杂,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半晌,沙若月才转过身前,缓缓开了口。
“我生母确实是北凉前皇后。”
“当年父皇还是皇子之时便结识了我母亲,母亲倾心于父皇,不顾一切嫁给了父皇,还利用母家的兵权压力,助父皇登上了皇位。”
“一坐上皇位,父皇便册封母亲为皇后,只是母亲家族势力太过庞大,手中兵权引人忌惮,也不知父皇是何时开始筹谋起日后的一切。”
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外戚势力与中央权力的协调是一门学问,没有哪个皇帝是不忌惮外戚干政的。
而兵权归属,便是最惹人重视的。
凤芷在沙若月的身后听着,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虽说沙若月还没有说完,但她已经猜到了后面的故事发展。
果然,北凉帝在几年的时间里逐步架空了前皇后母家势力,在其母族势微后便开始冷落前皇后,大肆选秀。
现在的北凉皇后,就是当年的选秀之女。
北凉帝从没有爱过因权势而求娶来的前皇后,在爱上选秀之女后,他将集权计划提前推近,终于在某一天将前皇后母族定罪,诛灭全族。
那一天大批宫人涌进皇后宫中,将前皇后直接拖到了冷宫里,没有留下任何的东西,也没有配置任何仆役。
北凉帝为了昭示自己的仁德,并没有将前皇后一同处决,甚至没有废后。对外只说待她如初,实际上已经让前皇后搬到了冷宫。
凤芷安静地听着,默默叹了一口气。
沙若月语调平静,身子却微微颤抖着。
“父皇将母亲打入冷宫之时,母亲已经怀有身孕,她在冷宫中努力求活,拼死生下了我。”
“我在冷宫生活了好几年,直到母亲终于撑不住病死在了冷宫里,父皇才知道了我的存在,将我接出冷宫。他封了那个女人为继后,又将我安在继后的名下,给了我姓名,又册了我为公主。”
“旁人只知沙若月公主得万千宠爱,但我知道,我是一开始就要被送出和亲的。他舍不得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只有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宫里就没有其他适龄的公主了吗?”凤芷皱着眉头问道。
沙若月摇了摇头。
“就算有又怎么样?父皇从来待我不薄,就是要让我知道我该去履行我的职责。我从被册封公主的那天开始,就已经注定了命运。”
“只是父皇和那个女人从来没有信任过我,除了从小教养我的大将军,我从不被允许和他人密切接触。”
凤芷一时失了言语。
北凉势弱,千百年来都靠着和亲这一条路来求得一世的安宁。
万万没想到这北凉帝竟然如此狠心,对自己的前皇后毫不留情,因为舍不得别的孩子,连前皇后的女儿也都控制起来,要在以后送去和亲。
虽说沙若月可以自由挑选夫君,可隔着两国的距离,谁能保证对方的品性和以后的生活?
沙若月失去了母亲,从小也没过上什么好生活,现在的一切举动不过是按照“北凉公主”的模板来行动,也是可悲!
她与自己一样,身边已无亲人,行事都在被牵着走。
凤芷的双手搭上沙若月的肩膀,微微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