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凤芷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应,季晁心下有些担心,忍不住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芷儿?”
凤芷皱着眉头,默默攥紧了拳头。
她早该想到的,自己都不敢求助于汝城的官府,不过就是担心汝城内有于贵妃的犬牙。
而季晁生性正义,嫉恶如仇,他不让凤芷去平城的衙门报官,多半也是知道官府得了上头哪位贵人的授意,凤芷一去必死无疑。
可惜凤芷从前生性纯良,又被仇恨给冲昏了头脑,在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晁哥哥,我明白了。”凤芷对季晁轻轻地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凄惶。
季晁见此,心知她已经明白了其中利害关系,便叹了口气,安慰她道:“芷儿,你放心,凤家虽然已遭了无妄之灾,但你若愿意跟我回季家,我必然会想办法护你一世周全。”
却不料凤芷放开了季晁的肩膀,又是后退一步,神色认真地瞧着他问道:
“晁哥哥,芷儿和你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必然不会随你回季家的。”
“你不想我去报官,是为了我好,我都听你的。只是你能不能再多告诉我一点关于此案的线索?背后主使究竟是谁?我会自己去报此血仇,绝不会拖累你!”
见凤芷这决绝的模样,季晁不由地有些心疼,他又是焦急又是无奈地说道:
“芷儿,那上头贵人通天手笔,平城官员无力抗衡,只能伏于人下,你如何自己去报血仇?你知道了这背后主使,只对你自己不利!”
“我与你之间,又何谈什么拖累不拖累?只要能保你平安,便是我毕生所幸了!”
听完这一番话,凤芷抿紧了嘴唇。
看来她的晁哥哥是铁了心不让她去插手此案了,他也有能力可以护得她周全,但灭门血仇,她怎能轻易放下?
既然如此,她还不如自己放手去查!
权力滔天,又忌惮平城世家凤家,左不过也就是京城的那几位罢了!
这么想着,凤芷的心里有些负气。
她一扭头,脚步一迈,竟是打算直接离开此处。
“芷儿!你要去哪里?!”
季晁心下一惊,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一把便捉住了凤芷的双手。
“你不能乱来!现在你是朝廷通缉犯,在外若不多加小心,你会丧命的!”
凤芷登时便脚步一顿。
如今不论是凤家独女凤芷还是九黎公主的身份,在这当头都是危机四伏。
那些追杀她的黑衣人眼见着还在汝城四处搜查,若行事不多加小心,说不定她就会命丧于此了。
季晁不知凤芷现在的身份,只当是自己说通了她,又担心凤芷的心思不定,复又说道:
“芷儿,你先留下来,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在保证你的安全的情况下,我会尽力帮你的!”
关于凤家灭门一事,其实季晁也是只知一二,他只知有天家勋贵在背后推波助澜,此事深究必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是芷儿若是一定要查明此案真相的话,纵然棘手,他也定会选择帮她。
季晁望着凤芷的双眼,神色十分认真。
凤芷的心中一动,那个萦绕在她脑中的名字又浮现了出来。
“晁哥哥,”凤芷又用希冀的眼神看向了季晁,“那你可不可以帮我联系一个人?”
“是谁?”
“京中王爷,慕苍哲。”
……
一日后,汝城芙蓉楼天字包厢内。
凤芷单独待在包厢内,神情有些紧张。
昨日和季晁说出了慕苍哲的名字后,季晁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应下了她。
当晚季晁将凤芷安排在汝城客栈内,第二天便通知凤芷已经联系上了慕苍哲,并让她在汝城茶楼芙蓉楼内等待。
“没想到晁哥哥竟然这么快就联系到慕王爷,也不知道他看到我在汝城出现,会是什么感想……”
慕苍哲久不出现,凤芷心中的紧张更甚。
明明当初慕苍哲在她拒绝婚事后说过,她往后有事可莫要求他,凤芷还说定不相求。
言之凿凿,犹在耳边。
这一转头遭了大难,凤芷第一个想起的却还是慕苍哲。
等会见到慕苍哲时,她该如何面对他?
正当凤芷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了包厢门口,随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开了房门。
慕苍哲站在门口,漆黑的双眸如一汪深潭。
凤芷怔怔地望着他,感觉自己忽然失了言语。
“将此门把守好,任何人都不许进。”
慕苍哲对身后的柯图吩咐了一声,随即便踏进了包厢内,还将房门一把带上。
“是。”
柯图简单地应了一声,他用略带担忧的目光望了一眼房门,便手持长刀守在门外。
而慕苍哲一进门,见凤芷久不说话,他干脆先开了口。
“临行前就让你小心谨慎一些,现在你既然一个人出现在了汝城,那必然是你的送迎队伍已遭了大难,你可有事?”
慕苍哲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将凤芷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在见到凤芷似乎没什么大碍的时候,他才稍稍安了心。
慕苍哲撩起衣袍坐在了木椅上,呷了一口清茶,淡然问道:“说吧,递信见我,是为了什么?”
凤芷犹豫了半晌,方才开口说道:
“王爷,我的送迎队伍在出城后就被刺客截杀了,我一个人逃到了汝城,你得帮我。”
“哦?”
慕苍哲斜睨了凤芷一眼,“当初是谁说,定不相求?”
凤芷皱了皱眉,神色认真地看向慕苍哲,道:
“慕王爷,我想我应该对你还有用?现在我孤身一人在汝城,你要是想放弃我,便不会来此见我了。”
“我们是互惠互利的关系,你若愿意帮我,我定不会忘恩负义。”
“王爷,你可愿意?”
慕苍哲却并未回答,他撩起衣袍坐在了木椅上,呷了一口清茶后才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第二批送迎队伍已经在去北凉的路上了。”
凤芷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第二批送迎队伍?”
她还没死绝呢,怎么京城又派出了新的送迎队伍?!
慕苍哲敛了眸子,神情晦涩不明。
“宫中于贵妃上报萧帝,称九黎公主一队前往不妥,需得两队同行才可护你周全,也可以昭示景国对北凉的重视。”
说着慕苍哲瞧了一眼神情怔忪的凤芷。
“不过你既然一个人出现在了汝城,那必然是你的送迎队伍已遭了大难,于贵妃肯定知晓此事。怕是她与太子谋你性命,要取代你去迎接那和亲公主。”
凤芷默然不语。
她想到了死去的刘仁得,雅儿和茉荷,还有那一队尽职尽忠的护卫队。
难道去北凉迎接和亲公主是什么美差,才引得那他们如此劳神费思?那又为什么当初要推她去做送迎使者?
凤芷自然是不知,她和慕苍哲的关系早已引起了萧景和的注意,此番出城截杀,也有萧景和要斩草除根的意味在里面。
半晌,凤芷方才出声问道:“那我现在该回宫吗?向皇上上报?”
“不可。”慕苍哲断然否决,“你忽然回宫,手无凭证,于贵妃定然会说你是污蔑他人。而且就算你不说,见你还留有性命,那帮人定会变本加厉,更要置你于死地。”
“那我应该怎么办?”凤芷抿着嘴唇,语气不由地焦急了起来。
慕苍哲垂眸思考了一会儿,半晌忽然抬起头,向凤芷问道:“那去往北凉所需的符节文书,你可还留在身上?”
凤芷点了点头,“自然还在。”
慕苍哲便当机立断道:“你现在就快马加鞭出发去北凉,好好保护那符节文书,我会安排人在路上护你周全的。”
凤芷一惊,当即瞪向慕苍哲。
“我为什么还要去北凉?”
“你既然回宫不得,便按照原定路线去往北凉。如果你能成功抵达北凉,到底处在异国他乡,宫内人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届时你再跟着那第二支送迎队伍回来,回宫后也是功臣了,他人应当暂时不会送你。虽说日后的事情其实谁都无法掌控,但在这段时日应该不比你在宫内凶险。”
听完这番话,凤芷也没了言语。
慕苍哲说得在理,她根本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前有豺狼后有虎,还不如取一条比较容易的道路。
“好,我知道了。”想通后,凤芷朝慕苍哲点了点头。
慕苍哲微微一笑,他站起身来,直直地望着凤芷。
“刻不容缓,你今日就必须出发。”
说着他执起凤芷左手,郑重地说道:
“我给你安排的人最多只能护你到北凉皇宫,如果你没有赶在那第二批送迎队伍之前到达皇宫,后面会发生什么我也无法保证。”
“不过你放心,虽说我掌控不了北凉皇宫内的情况,但我若是得了消息,也定会尽力保住你的。”
说完,慕苍哲便放下双手,转身出了包厢去安排凤芷的路上事宜了。
凤芷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感受着上面残余的温度,一时有些怔忪。
一室萦绕的茶香,差点乱了她的心神。
……
慕苍哲的动作也真是快,说是今日必须出发,便在一个时辰之内就安排妥当。
他给凤芷配了一匹脚力快的白马,还将自己手下护卫队分了一半给凤芷,甚至将影也派过去了。
汝城外郊,慕苍哲给马上的凤芷递了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些银钱衣物和干粮之类。
凤芷接过了包裹,郑重地道了一声“谢谢”,便手一扬鞭,往北凉的方向去了。
临走前她还回头望了一眼汝城。
自季晁给她传了消息之后,就再没了踪影。
慕苍哲给凤芷安排得太急,她也没来得及给季晁递个消息,这连最后一面居然都没见到。
不过不见也好,她现在和季晁应该算是踏上了两条不同的路吧。
从前的芷儿,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晁哥哥,再见。”
凤芷看着前方广阔的道路,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