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者

外面下着雪，天气微寒。

快过年了，小区里的孩子早就放了假，跑来跑去地四处玩耍，在雪地上印出一排排的脚印，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屑。

林溪一踏出单元门，就看见陆骁背倚着树干站在那里，肩膀上积着薄薄的雪，挺拔的身影被日光拉得老长。

“咔”的一声，火光亮起，林溪看见秦楚背对着她，用戴着皮质手套的手半拢着打火机上的焰光点了一支烟。烟雾迅速腾散，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

林溪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一把夺下他指间的烟踩灭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抿起嘴唇：“公共场合，禁止吸烟！”

秦楚看着她笑，眼睛里映着雪光，亮得像星星。他道：“连续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有点累，抽支烟提提神。”

林溪有点心疼，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不是说要过了春节才能回来吗？”

秦楚抬手搭上她的发顶，行动间震落了肩上的雪，皮质手套上带着微寒的温度。他放柔了声音，道：“我的小姑娘在哭啊，我怎么忍心不回来。”

“小姑娘”三个字直击胸口，秦楚只觉心脏暖得发疼。她眨眨眼睛，将眼泪强行逼回去，红着眼圈看着他：“我之前打电话给你，是一个女人接的，她告诉我你在洗澡，说你们马上要休息了，让我不要打扰你们。她挂断电话后，我再打过去，就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秦楚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段插曲，思维一转便绕到了颜子佩身上，难怪林溪的号码会莫名其妙地被拖进黑名单，原来岔子出在这儿。

话一出口林溪就有点后悔，态度太生硬了，如质问一样。她揉了揉微红的眼圈，声音里带着鼻音，慢慢地道：“对不起，我态度好像不太好，我不是在质问你，只是想跟你好好聊聊。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据说在不够了解的情况下喜欢上一个人，大部分时候喜欢的都是自己的想象。我不想用自己的想象去要求你，那样对你来说并不公平，所以……”

“我叫秦楚，秦时明月的秦，楚河汉界的楚，19岁，Q大医学系大二在读，导师叫张岩，宿舍门牌号是七栋302，我的电话号码是182××××××××，身份证号码是……”没等林溪把话说完，秦楚突然开了口，语气平稳，安静地陈述，“我有一个妹妹，母亲难产去世，父亲是一名很成功的企业家，从小跟父亲生活。我母亲叫秦仕松，也许你在新闻上见过他或者听过他的名字，目前的人生规划是拿到博士学位，做一名医生。名下有一栋别墅、三辆车，不过那都是家里给的，随时可能被收回去，所以不能算是我的东西。我自己投资了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和一个汽车改装店，经营状况还算不错，目前经济独立。”

林溪整个人都傻了，心想，你这是干吗呢，好端端背什么户口本啊！

秦楚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险些被风呛着，见林溪身上只穿了件家居服，便脱下风衣将她裹住，道：“电话里的那个人叫颜子佩，是同专业的学姐，我们一起跟着导师到法国出差。我喝醉了，她送我回房间，趁我去洗脸时接听你打来的电话，并且骗了你。我没有看到通话记录，应该是被她删掉了，还将你的号码拖进黑名单，让你打不通我的电话。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不是微信好友。”

林溪完全被陆骁打乱了节奏，顺着他的话头“嗯”了一声，喃喃：“原来是这样啊，她怎么可以那么坏。”

秦楚深吸一口气，看着林溪的眼睛，道：“现在你足够了解我了吗？”林溪呆呆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基本信息是全掌握了，比户籍警都清楚。

秦楚继续道：“那么，现在你可以脱离想象去重新要求我了，更严格的要求，也可以有更多的期待。”

林溪这才明白秦楚用意，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一种被温暖的错觉，像是春天提前来了。她道：“秦楚，你这人真是……”

真是，让我没办法不喜欢。

林溪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傻，但他明白一段感情能否经营成功，沟通占据着很大比重。

“我知道我的性格有很多问题……”秦楚垂下眼睛，眉心处皱起细微的纹路。他单手插在裤袋里，背倚着树干，深灰色的衬衫弯折出漂亮的线条，格外英俊利落。

他道：“我只是读书比较厉害，比较擅长做题而已，不是万能的。如果我哪里有问题，你一定不要忍着，说出来，我会去改变、去调整，千万别让那些问题沉积下来，变成阻碍。我……”

“不要皱眉。”林溪突然伸出手指按住陆骁的眉心，将细微的皱痕一一抚平，眼睛晶亮地瞅着他，“你一皱眉毛，我就光顾着心疼，连要说的话都忘记了。我之前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你是第一个，以前我很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我不值得等。其实，最好的状态不是两个完美的人凑在一起，而是我们都不完美，却都愿意为了对方改变。秦楚，虽然大家都叫你学神，但是我能感觉到，你远不像看上去的那么自信。不过，那都不重要了，从今天起，你再不是一个人，我会和你站在一起，我会保护你。”

秦楚永远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一败涂地。

原来深深地爱上一个人，不需要多么漫长的铺垫，有时候一个瞬间就够了。

那一瞬间，她瓦解了你所有的伪装，坚硬的、脆弱的，然后用温柔为你披上新的盔甲。

该怎么去形容那一瞬间呢，仿佛有潮湿的海风吹向眼睛，整个世界都变得湿漉漉的。

“快点长大吧。”秦楚屈起食指刮过她的鼻尖，眼神里是足以将冰雪融化的温柔，“很想认真地亲你一下，然后再长久地抱着你。”

秦楚预订了下午一点四十的航班，直飞柏林，突然出现又匆匆告别，分开时林溪满心都是舍不得。

他说她可以对他有更多的期待和要求了，可是眼下，她对他只有更多的不舍。

秦楚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林溪将风衣脱下来递给他。

秦楚降下车窗揉揉她的头发，道：“快回家，外面冷。”

车子启动的瞬间，林溪突然想起了什么，追过去扑在车窗上，脸上泛着苹果似的红，眼神和笑容都是明亮的：“刚刚忘记告诉你，我会背爱伦坡的Annabel Lee了。我想把其中最美的一句送给你，当作新年礼物—— Weloved with a love that was more than love！林溪，新年快乐，春天见！”

车子荡起轻浅的气流，秦楚在后视镜里渐渐变成一个渺小的点。

司机师傅笑眯眯地说道：“小伙子，那个女娃刚刚说的话是啥意思，唱歌似的，怪好听。”

“We loved with a love that was more than love.”秦楚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是温润的柔软，“意思是：我们因爱而爱，但不仅止于爱。”

晚上，林溪做完一张物理卷子和一张化学卷子，拍下照片准备发给秦楚邀功时，意外地发现那个万年不更新动态的人竟然换了个性签名——

因爱而爱，但不仅止于爱。

林溪心跳一乱，用水蓝色签字笔将那句话誊抄在日记本上，页尾画着飞机刺破云层的瞬间，一只小仓鼠蹲在云朵下痴痴地看。

她把一整个页面都拍了下来，然后发了个朋友圈。秦楚没什么反应，林隋倒是评论了一条：善用分组，珍惜生命。[微笑][微笑][微笑]

江之夏：我假装看不懂的样子。

林溪统一回复：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害羞]

秦楚很少给人带礼物或特产，往常出差都是18寸的行李箱装上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说走就走，一身轻便。现在有了林溪，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想着给她带一份。每每想到他的小姑娘眉眼带笑的样子，都觉得异常温暖。

柏林本地没什么有特色的，他特意去了趟位于德国北部的吕克贝，买到了名列世界三大杏仁糖之一的吕克贝杏仁糖。

外公那位住在柏林的好友年近古稀，穿着一身白色太极服，仙风道骨。初中时，秦楚跟着老人家学过一段时间古筝，对方也算得上是他半个师父。在老人家里小住几日后，他又飞了一趟苏黎世，探望寡居于此的外婆。

秦楚念着外公对他的好，每年岁末都会飞过来看看，尽一点晚辈应尽的义务。

二月初，苏黎世气候微寒，飘起了洋洋洒洒的冻雨。秦楚坐在外婆家临窗的玫瑰椅上喝了一杯红茶，未等茶香散尽，就听宋青丝道：“我知道上一辈的事情怨不得你，但我实在没办法像你外公一样，对你心无芥蒂。好好照顾你爸爸，别再来看我了。”

秦楚听见胸膛深处传来极清脆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了下来。他站起身，身形挺拔如白杨，恭敬道：“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您多多保重。”

时值日暮，雨已经停了，立马特河上倒映着灿烂的晚霞，游轮穿行如织，水鸟在汽笛声里划过长长的影子。陆骁靠着岸边的护栏站在那里，脚边搁着一只行李箱，及膝的长风衣加重了轮廓的锋利感，远远看去犹如雕塑。

异国街头，无家可归，深入骨髓的疲惫几乎将他击垮，连嘴里都是苦味。

手机铃声响起时，他还以为是错觉，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接听。

林溪的声音透过听筒热热闹闹地撞进他的耳朵里：“学长学长，我学会了调馅包饺子了，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秦楚被林溪声音里的暖意烫到，压在心头的沉重齐齐涌上眼眶，化作一抹颜色浅淡的红，如熬夜熬久了似的。他清了清喉咙，努力去掉声音里的失落，道：“我喜欢吃鲜虾馅的，蘸料里要放‘老干妈’。”

“好呀，你还喜欢吃什么，都告诉我。”林溪笑眯眯地道，“我一样一样做给你吃，把你养得胖胖的，没那么好看了，也就不担心会有人跟我抢了！”

秦楚很想笑一下，但嘴里的滋味实在太苦，嘴角僵硬得根本无法弯出弧度。

林溪等了半晌，没有等到秦楚的回应，试探着道：“学长，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发生了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也许我也能帮上忙呢。”

秦楚从来没有过如此强烈的冲动，想要倾诉，想要依靠。他维持着身形笔挺的姿势站立得太久了，站得很累，想找一个足够柔软且温暖的地方，靠一靠，歇一歇，然后彻底跟那些不开心的回忆告别，走向全新的生活。

林溪听出秦楚呼吸里的变化，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不太稳定。她想了想，另起了一个话题，道：“学长，还记得雪莱的那首Lonely吗？这次换我念给你听好不好？”

林溪清了清喉咙，在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不好意思的味道：“我发音不太准，念得不对的地方，你不许笑我——Dar'st thou amid the varied multitude, To live alone, an isolated thing?”

Lonely.

孤独者。

你是否敢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自行其是，成为一个绝缘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