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窗帘在风吹下飘动的摩擦声。
陆离终于回过神一样地收回视线:“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说,或许我和那个陆阎是一样的,是既不是人,也不是鬼的东西。根据我和他的关系看来,甚至很有可能,就如同他对自己做的事情类似,我也是他创造出来的。”
苏念晨栗色的眼睛认真地对着她,扬了扬自己两节分明的右手:“要说不人不鬼,我不也是吗?还有——陆阎只是个人,不是神。他没办法创造任何人,你是你自己的经历和选择塑造出来的。你就是你。”
“……这听上去很像方老师也会说的话。”陆离几不可察地微笑起来。从游戏出来后,他第一次感到心上压抑的感觉消散了一点。
陆离接着转换了话题,“陆阎拿到钥匙了吗?”
“没有。”苏念晨立刻认真起来,“我当时按照对付鬼的方法,尝试了用铃声攻击他。本来只是想要尝试一下,没想到居然真的起了一点作用。然后——”
她想起陆阎看着她时候漆黑的眼神,打了个寒战:“我以为,我那时候必死无疑。结果一个黑色的裂缝突然出现在半空中,他没怎么由于,竟然立刻就从缝隙离开了。看他的反应,那个缝隙绝不是他刻意制造,而是定时出现的。就像是——他能在游戏半界停留的时间是有限的,时间一到,就必须马上离开。这是我的推测。”
这是个概率很大的推测!“从他现身到离开,大概有多长时间?”
苏念晨思考了一下:“混乱之下没怎么注意时间……但我感觉,应该在半个小时之内。”
照这样说,她对于先前构造半界限制的理解更进了一步。半界的构建需要包含很多的限制规则,或许就有那么几条规则标明,即便是设计人,也只能在其中存在不到半个小时!
但是问题又回来了——“如果陆阎没有拿到钥匙,那钥匙在谁那里?”
知晓下落,且最有可能得到它的……陆离和苏念晨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孙思晴。”
“唉,她什么情况也是完全搞不清楚,还有那个和你长相一样的鬼……”苏念晨扶额,“消失这几个月里,她听上去像是知道了不少的样子。”
“一无所知的感觉总是令人沮丧。”陆离忽然来了这样书面绕口的一句,让苏念晨愣了愣。只见陆离接着嘴角上扬,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所以苏念晨,你的故事要再瞒着我,可就有点不近人情了吧?”
“……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还这么八卦。”苏念晨无语。
“这可不是八卦,你现在接上了它的手臂,它也一定还会寻在于半界中。你们的关系对于今后的局面很重要,我觉得我有义务知道。”陆离无辜耸肩。
叹出一口气,苏念晨还是妥协了:“我和她,是在三年前的高一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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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
在晚自习铃声响起的五分钟前,苏念晨从前门走进了教室。教室里三五成群的学生正聚在一起聊天,享受着最后的自由时间。可一看见她进来,教室里的同学不约而同沉默了起来。
氛围很怪异,发生什么了吗?
她刚走到书桌前,无表情的脸上就皱起了眉。
有人对她的桌子动了手脚。只见她座位的桌面上,五颜六色的颜料密密麻麻写着谩骂的话,应该是趁着她去吃晚饭时被画上的。见她出现在教室里,教室另一边座位上翘着腿的男生故意地窃笑起来,和围着他的几个人窃窃私语,然后一起爆发出笑声。
在那些五颜六色的侮辱词汇中,最中间的两个红色的字格外醒目:怪胎。
苏念晨的眉毛很快又舒展开来。她把目光从花花绿绿的桌面上挪开,然后无动于衷地在桌子旁边站着。
对她的举动感到不解,那个先前发出窃笑的男生扬声道:“喂,怪胎姐。你咋不坐呢?”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几个围着他的学生一起向苏念晨靠近过来。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坐在位子上观望着,却没有一个人前来干扰。苏念晨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冷眼注视着带头的人。
“我问你呢,你怎么不坐在你的专属位子上啊,怪胎。”
苏念晨没有看他,目光转而落在跟着他的三个人身上:“等会儿老师过来,你们就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处分。责罚不可能落在公子爷头上,你们很清楚背锅的会是谁。就为了讨他欢心,这值得吗?”
跟着他的学生表情微变,中间的男生看势头不妙,抬手用力推了苏念晨一把,撞得她身后的桌子“砰”得一声:“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怎么,你也很赞同这上面的字是吧,想继续傻站着欣赏?你是不是有病啊?”
被撞在桌沿的后腰传来一阵刺痛,但苏念晨毫不示弱:“我要是像你想象中那样,为了这几个字就羞愧难当,赶在老师来之前就自己去擦掉销毁证据,那才叫脑子有病。”
男生们显然被激怒了。“区区一个乡下送钱进来读书的土包子,还这么大口气。你敢在老师那里把事情闹大,我就让我爸把你开除。”带头的男生咬牙切齿,“你听到了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苏念晨心里不屑地想:真是所谓的重点中学啊,一个校长的儿子就能把所有人震得不敢出声。果然和爷爷和自己说过的一样,比起他们生活的村子,容城这种三线小城市是更糟糕的地方。
将苏念晨的沉默视为示弱的表现,对方觉得自己再次找到了主动权,音调都比方才高了几分:“听懂了的话就赶紧行动啊。”
“听懂什么?我怎么没听懂?”教室门口传来清脆的女声,那几个男生和苏念晨一起皱起了眉。可扎高马尾的女孩忽视了她并不受欢迎的信号,大踏步走进教室:“你们在干什么?谁要开除谁?”
“你谁啊你。”跟班的一个男孩挡在她前面,“这是我们班的教室,请你出去。”
“滚开,我没打算和你说话。”江白雾没好气地说。见面前被惹恼的男生没有让步的打算,她干脆就停下了脚步,冲着里面的带头人高声道:“我在问你呢,谁要开除谁?你知不知道苏念晨是谁家的女儿?”
苏念晨立刻出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喂,你来这里干什么,走开。不许乱说我的事情。”
江白雾叉腰,撇撇嘴说:“我从不乱说别人,我说的都是事实罢了。大少爷,你说你要开除她,但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也是你惹不起的啊。”
被称作少爷地男孩夸张地笑起来:“惹不起?一个土包子孤儿有什么惹不起的?”
抢在苏念晨制止之前,江白雾就说了出来:“难道你不知道,容城最大的建筑商老板也姓苏?”
此话一出,教室里均是哗然,阵阵低声的议论响起。苏念晨脸颊爆红,这次已经是完全的愤怒:“江白雾!我说了让你走开!”
带头的男孩一脸惊悚的表情,但很快镇定下来。不可能!如果她真是苏家的女儿,怎么可能从转学进来开始就孤身一人,从没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在容城生活最重要的就是社会关系,即将步入社会的高中生不可能不清楚这点。根据他自己的经验,这种大人物身边一定会有不少巴结的学生,绝不可能是这样孤立的状态。
“少在这骗我,姓氏只是个巧合罢了。她就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带头男生嘲讽地说。
江白雾不去看苏念晨涨红的脸,对着男生挑眉:“你也不想想,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怎么可能转进容城一中上学?一中是什么地方?”
这句话让他如梦初醒。容城一中是全市唯一的重点中学,能在这里上学的学生只有两种:一是成绩超群,靠着分数敲开这所中学的大门;二是向他一样的关系户,在父母关系庇护下直接入学。
苏念晨会是后者吗?
“江白雾,‘谢谢’你的帮助,但我和苏家一点关系也没有……”苏念晨的后半句话消失在了猛然响起的铃声中。守晚自习的老师同时姗姗来迟:“你们几个在干什么!都给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你是哪个班上的同学?”
苏念晨看着跟班的几个男生露出惊慌的表情,冷漠地举起了手:“老师,我举报霸凌现象。”
……
从办公室问话出来后,苏念晨叹了一口气。晚自习已经结束了,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背着书包往外走,她刚向着走廊上走了两步,就看见了在不远处靠着墙等她的江白雾。
她立刻皱起了眉,装作没看见地想从另一边走,却被江白雾欣喜地迎上来:“老师怎么说?给他们处分了吗?”
“这不关你的事。”苏念晨没好气地说,加快脚步想甩掉她。
江白雾厚着脸皮贴上来:“别这么冷淡啊,我好歹帮了你诶。干嘛不告诉他们你是谁?难道你想一直这样被欺负下去?不要这么清高,就算家庭关系不好,用名号换一个清净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的呀?”
“我再说一遍,我和苏家没有关系,那都是你的想象。”苏念晨越走越快。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些隐隐发慌,好像什么糟糕的事情在前方等着她。
“偷看见苏家开的豪车来接你放学,这也是我的想象吗?”江白雾笑起来,“虽然说你确实长得不像苏家那样不可一世的嘴脸,但你和他们有关系也是一定的。是养女?还是远亲?我更愿意相信前者,至少在法律意义上你是直系亲属……”
“然后呢?”苏念晨停下脚步转身,“然后,我能帮你的概率就更大了,是吗?”
江白雾眨眨眼睛,大方地承认:“是的,我在认识你不久后就说了我的请求:请你们赞助我爸爸的楼盘项目。”
苏念晨心里冷笑一声:“江白雾,我知道这就是你接近我的原因。并且我在早就告诉了你,我不是苏家的人,你缠着我也没用。真这么想要投资,你自己去找苏力谈啊,他才是老板。”
江白雾看着她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什么闪了闪:“……果然越和你接触,越能感受到你真的不是在容城长大的。我一个高中生,除了通过他的女儿,还能有什么方式促成这件事?算我求你了好吗,再拿不到这个项目,我们家的债务真的没有还清的可能了。帮帮你的朋友,不行吗?”
“我帮不了你。”苏念晨转身,继续往教室走,“还有,你不是我的朋友。”
我曾经以为你会是的。我曾以为你是真心想要借给我篮球,真心想要和我交朋友,而不是带着这样的目的。她心想着。
苏念晨快步走进教室。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而她的座位上椅子被拉开,书包拉链敞开地躺在地上。她心里一跳,连忙走上前去。只见一张写在作业纸上的字条,放在她那张满是侮辱词汇的花花绿绿的桌上。
【你的笔记本我拿走了。垃圾就该待在后山烂尾楼的垃圾场里,怪胎。】
笔记本!她爷爷留下的笔记本!
“砰!”她一脚踹在铁质的桌子腿上:“TMD浑蛋!”
“怎么了?”江白雾跟着她进来,看着字条皱起眉头,“后山烂尾楼?如果只是想丢掉的话,直接扔到垃圾桶就行了。苏念晨,他这是在那里等着,想引你过去。”
苏念晨眼神冰冷:“那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东西,我一定要去。”
她立刻就向着门口走去。江白雾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和苏念晨说的一样,她不过就是想和苏家套上近乎达成目的罢了。这种不讨好的事情,她绝对没有掺和的打算。
她的视线自然地扫过桌面。桌上杂乱的涂画映入她的视野里,红得有点刺眼:“怪胎”。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下,她追着跑了上去:
“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