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晨立刻从书桌上找到一把美工刀，刀口沿着那不平的痕迹用力。大块的颜料竟然像是覆盖在画布的表面，比预想中轻松很多得被翘起来。不一会儿，表面的一层颜料就像剥蛋壳一样被完全清除，露出了覆盖于其下的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眼前的画面让她完全失语——颜料之下的画布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
所有文字的字形都和之前露出的几个字一样扭曲难认，可细细读下来，她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毫无疑问，这就是爷爷交给她的文字。而那些文字的书写形式和内容，和爷爷笔记上留下的东西异常符合……
这整个画布，竟是一张巨大的符纸！
黑色的字紧挨着布满了整张纸，参杂着让符纸运行的象形符号。按照笔记上的话和苏念晨自己的理解，符纸从本质上看其实是一种带有强制性的命令语言。类比利用电脑编程语言运行程序，按照一定规则在符上书写的语言就是给鬼怪下达的命令，贴符和念咒就是传达命令信息的形式。同样类似得，电脑运行程序需要消耗电力，而想让符纸上的命令起作用，消耗的则是画符人的精神力——这也就是她每次使用符纸后体力大幅度下降的原因。
苏念晨越看越心惊：这上面的信息量远远超出她的认知。她之前所画的符仅有巴掌的大小，而使用三四张便已经达到了体力的极限。想要让这样大的一张符上的信息起作用……这怎么可能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情很奇怪：画布上的文字是完全漆黑的颜色，可在爷爷的笔记里明明写着，书写符纸需要用画符人的血。她自己制作符纸时，都是用自己的血和墨水混合，写上去是发红的颜色。按照原理来说，符上的文字必须得有和画符人相关的联系才行，因此用血应该是必须的程序。
莫非有人的身上，流着完全漆黑的血液？那怎么可能是人！
这个想法让她打哆嗦。她吞咽了一下唾液，仔细地分辨着阅读那些文字。忽略这些异常的地方不谈，如果这张巨大的符纸真的能够运转……
她完全陷入了研究之中，甚至进入了着迷的状态。看着看着，她的眼睛一亮：陆离跟她讲述了那画中的神奇世界，而这张符纸上的内容，就是构建那世界的方法！
原来如此，半界真的是可以被构造的！
那些游戏的半界，应该也是同样的原理……她正沉浸在研究中，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忽然，她感到头顶一凉。
猝不及防的触感吓了她一跳。是水滴？天花板漏水了吗？
她向上看去。
雪白的天花板中央，赫然写着四个巨大的红色血字：
【找到你了】
刚刚写上的笔画未干，红色的鲜血从天花板上滴下来……落在她的头顶。
瞬间，苏念晨的心脏几乎停跳！
极度惊骇下的呆滞只持续了一秒，她立刻向着窗口看去。她分明记得今夜是个好天气，可此刻窗外的城市街道上却泛起了浓雾，楼房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起来。白色的雾气肉眼可见地变得浓重，窗外街道的尽头已经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发出收到消息的震动。不同于正常的提示音，那震动持续不断地作响，像是在逼迫着她立刻解锁查看。恐惧之下，苏念晨手忙脚乱地打开手机，差点把震动着的机身掉在地上。
按开屏幕，游戏漆黑的背景上是血红的文字：
【玩家苏念晨：由于你在本次游戏中的身份特殊，你的游戏任务将有别于其他玩家。请你现在立刻前往容城一中开始游戏！】
【你将体验的怪谈为：《江白雾》，怪谈内容未知。】
【任务：找到江白雾，并实现她的愿望——和她永远在一起】
【再次提醒：请现在立刻出发前往容城一中！】
窗外的白雾……江白雾！
从看见游戏的地点开始，那个她不断想要提醒自己遗忘的名字就这样写在屏幕上。明明只是看见屏幕上的文字，但她却感觉像有人在她耳边不断重复尖叫着那个名字：江白雾。江白雾。江白雾江白雾江白雾江白雾……
她的眼睛发直地盯着屏幕上的字：和她永远在一起。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状态的不对，咬牙用意志力控制住手指关掉了屏幕。文字消失在眼前的同时，她耳边尖叫的错觉也消失了。半夜完全的静寂瞬间回到了房间，让她有种恍惚隔世的感觉。
苏念晨狠狠深呼吸一口气。要冷静下来！她知道鬼怪的理论，它们最擅长的就是影响人的意志，使他们丧失勇气。此刻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被这些异象影响心神！
她飞快地行动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起了自己为了去游戏早就准备好的背包。她跑回桌子前，伸手去拿那张画。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画布的同时，窗户上忽然传来巨大的撞击！
砰砰砰砰砰砰！！！苏念晨猛地转头：窗外已经完全被雾气填满，看不清任何东西。而在那雾气之中，一双漆黑的手冲了出来，手掌急切地拍打着窗户玻璃！
大骇之下，她几乎想要立刻逃跑，又生生停下了动作。不对！鬼只有在半界中才能伤人，但此刻外面却是白雾，并不是半界应有的象征边界的纯黑色。
她不再半界里，这里也并非游戏场地——也就是说，哪怕出现无数诡异的现象，鬼也无法真的伤害她！
想到这里，她回身又去拿那张画。没想到，在她再次碰到的时候，她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这次震动更加密集强烈，不需要她点亮屏幕，那上面就自己浮现出了血红的文字：
【请立刻前往！请立刻前往！请立刻前往！】
苏念晨忽然心里一动：异变发生的时机太巧了，简直就像是——刻意不希望她拿走那幅画一样。
想到这里，她心下恍然：怪不得她的任务是单独的。这画布上的符文就是制造半界的秘密，为了阻止她继续研究下去，游戏设计者便创造了这个针对她的怪谈。
和江白雾永远在一起——江白雾可是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个任务的本质，就是想要她的命！
想到这里，她手上已经动作不停地抓起了画塞进背包。似乎被这举动激怒，窗户的玻璃滑动露出了一条缝隙。那持续拍打的漆黑的手，从缝隙里伸进了房间来！
不可能让那个设计者如愿！苏念晨愤愤地想着，背上包就冲出了房间。
她飞奔着下了楼。这样大的动静必然会惊动家里的其他人，但她此刻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过片刻，她就冲到大门前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堪称奇异！夜色笼罩的城市静寂如常，可眼前的这条街道却有浓郁的白雾弥散。诡异的是，那些雾气就像被看不见的屏障限制在了特定的路上。除了那几条接连着的道路之外的地方，一点雾也没有。
就像是用雾为她指明了行走的道路。
苏念晨没有犹豫，沿着那白雾缭绕的道路跑去。同时，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给陆离的电话。
“画里有关键的信息，他不希望我再查下去！我……马上到学校，很快会失联。不要来找我，记住一句话：远离白雾！”
刚说到这里，听筒里就传来一阵挂断的忙音。她试图再次拨号出去，手机却显示一格信号也没有了。
想要把她和其他玩家孤立开吗？苏念晨面色冷峻地收起了手机。她倒要看看，这个设计者会有怎样的手段。
你又会在哪里等着我呢？……江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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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陆离询问道：“为什么要打电话让我远离白雾？”
苏念晨顿了一下，刻意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我想的是，白雾里一定很危险。而且我的任务是会……很可能会死亡。如果你在的话……”
她没有再说下去：我怕你会想要来救我，我怕害你陷入危险之中。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了什么，有点讽刺地勾起嘴角：“不过现在，我们身上的任务都会害我们去死，反而这会儿一起行动也没差了。”
他停顿一下，说出了那个早就想问的问题：“如果任务的目的是让你死，为什么不能直接选择不去完成游戏呢？”
苏念晨料到了他会这样问：“我刚刚说，符纸的本质其实是一种强制性的命令语言。但它并不是万能的，存在很多限制。首先一点就是，无论是我们正在进行的游戏，还是你先前进入的画中世界，人为构造的半界里都有各种各样的规则。我一开始也以为那些规则只是为了让游戏更有趣味性，但其实并非如此——这些规则是维持半界必须的。你想，如果想要杀我们，他为什么要绕这样大一个弯子呢？他明明可以不搞什么游戏，直接让鬼把我们杀掉。”
陆离若有所思地听着。她接着说下去：“看了那画上的符文我更确信了：就像电脑设计游戏程序一样，人为构造半界的前提就是要有很多规则。换言之，想要让活人进入原本和自己毫无相关的半界里，必须要有限制。例如，为了达成‘必须参加游戏否则会死’的强制性，半界的规则也必须要有余地，也就是——‘遵守规则的前提下，存在活着离开半界的可能’。”
“这听起来就很像一个游戏。”陆离有点明白了，“也就是说，设计者并非按照游戏的思路来设计半界，而是人为构建的半界，本来就像是个游戏。”
苏念晨眨眨眼睛：这倒是她没想到的地方。她点头说：“很有道理。总之，构造半界时设下的基本规则具有强制性。如果不照做，我们一定会死；但是在规则之下行动，就一定有可能找到一条生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陆离又开口道：“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江白雾到底是谁？”
苏念晨呼出一口气。是啊，那个故事一定会有说出口的一天……
她心里建设了一会儿，刚想要开口，视线中前方的白雾里却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四层楼高的建筑物：灰黑的墙壁构成了四方形的楼房支架，上面刷着的白漆破败脱落。整个建筑有别墅大小，却只有一个简略的外部框架结构，明显是没有完工的烂尾楼。
这是那个烂尾楼倒塌前的样子！
苏念晨呼吸一滞，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陆离跟着停下来，询问地看向她表情复杂的脸。
像是终于找到了呼吸，苏念晨声音颤动地说：“我们到了。”
到了？陆离转头向着那个建筑物看去。未完工的天花板下笼罩出漆黑的阴影，在雾气的加持下，手电筒的光难以驱散那片黑暗。两人停止说话后，四下安静得吓人，就像再没有其他活人。
会有什么在黑暗里等着他们吗？
压抑的环境让人下意识地屏息。苏念晨目视着那片黑暗：奇怪，为什么刚刚自己转身以后，那个一直引导自己的鬼就不见了呢？就像之前在学校里那样，她应该就在这里等着她。难道，是要她走进去？
漆黑的阴影就像怪兽张开的嘴，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前来……
陆离显然和她有一样的想法。他在原地注视了一会儿，接着率先就向着里面走去。苏念晨犹豫了一下，然后上前拉住了他的左手。
陆离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她。
“陆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也不确定会耽搁到什么时候。你刚刚说你的任务没了我不行，现在我们就在这里先把它完成了，之后再进去，也才心里有底。”
她紧张而认真地望着他。陆离漆黑的眼睛里很难看出什么，但几秒之后，他点了点头。
苏念晨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答应了。这样一来，等他的任务完成后，他便没有必须留在半界里的理由了。
她指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符纸：心里下了决定。
等陆离的任务一完成——她就会立刻对他用符，让他离开这个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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