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苏绣研究所的单子

林秀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客人。

在她的理念里，隔行如隔山，苏绣的价格也确实偏高，历来不是普通人家能消费得起的东西。

那么别人不懂，你就要向别人解说，否则别人永远也无法明白苏绣的价值。

每讲一次，哪怕最后没卖出去东西，起码也多一个人认识苏绣，了解苏绣，这样也就够了。

“苏绣是一门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手工艺，每一针每一线都蕴含了匠人的心血。它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是一件艺术品，具有很高的收藏价值和欣赏价值。”

林秀芬走到那幅《柿柿如意》前面，手指向其中一个柿子：“柿子的绣法讲究细腻和立体感的展现，绣娘运用细如发丝的丝线，通过平针、套针、随形针等多种针法，将柿子的形状，纹理以及光影效果生动地表现出来。”

女孩发出一声惊叹：“细如发丝的线，那这么大的一幅绣作，内容又比较多的，得花多少时间？”

林秀芬的目光落在柿子上，绣娘的艰辛作为绣娘的她最懂：“通常这么大的一幅作品，如果是像百花图这种，哪怕是经验丰富的绣娘完成，通常也需要一年。

但是实际情况是，绣师可能会遇到设计上的难题，身体疲劳或者其他外部因素影响进度，实际完成的时间甚至更久。像这幅《柿柿如意》比较规规矩矩，花的时间就少一些，绣娘当时是绣了……差不多有三个月。”

“三个月，其实算下来卖五千不算贵。”

林秀芬笑了笑：“昂贵和便宜与否，还是取决于个人。既然来了就多看看，就算最后没买，多了解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也是极好的。”

女人没说话，那女孩倒是很喜欢那幅柿子，看得脸都快贴上去了。

“真好看。”

“嗯。这幅绣作是一个绣了二十多年的绣娘完成的，我这里也是代卖。这幅柿子在绣制红色部分的时候，采用渐变的手法。这个地方……看到没？使颜色从深到浅，层次丰富，给人以自然的视觉效果，柿蒂的部分运用丝线的光泽，通过巧妙的针法，使其看起来既立体又有质感。这样的柿子看起来形态逼真，色彩和谐。”

女人和女孩又看了其他的绣作，林秀芬乐滋滋地给她们一一做讲解，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厌烦。

母女俩看得差不多，在一边嘀咕了半天，最后大概还是嫌贵没买。

林秀芬又按了一泵护手霜擦擦手，坐在绣架前面。

“阿林，看看你妹妹是不是被豌豆埋了？怎么剥几颗豌豆这么久。”

蒋林走进厨房的时候，蒋蔓正心不在焉地剥豌豆……哦，嚼豌豆。

剥一颗，嚼一颗。

“蔓蔓，想什么呢。都快给你吃完了，我们下午吃什么。”

蒋蔓这才回过神将手里的豌豆丢进盆里：“我在想妈妈的事情。哥，之前怕你担心，一直没跟你说，妈妈她三月之前也晕过一次。”

蒋林立马就急眼了：“怎么回事？这种事情是怕担心就不说？”

“你别凶我呀，是妈妈不让我说。那天我恰好在家，她在院子里绣一幅……绣什么，记不太清了。她站起来拿东西，突然就晕过去，我吓得找手机打救护车。”

“然后呢？”

“还没打通电话，妈妈就自己醒了。我把她拉起来，给她倒糖水，喝下以后就没事了。可如果是低血糖的话，会不会太频繁了点。”

蒋林偏过头看一眼院子里全神贯注工作的林秀芬：“你没让妈去医院检查？”

“说了。我跟她说你现在的工作能赚钱，让她别这么累，抽时间去医院检查一下也放心些。妈妈不愿意啊！”

见蒋林不吱声，蒋蔓端起豌豆放到水龙头前面，边冲边说：“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我再多说几句她就用绣猫来堵我的嘴。”

蒋蔓说着，林秀芬的话又在耳边回荡：‘还不是你气的’，‘但凡你好好听话，别一天到晚手上粘个键盘，眼上粘个手机，我至于这样？’‘看看你哥哥，什么时候你能学学他’‘与其说这些，不如把猫绣了，你好好绣，我病全好了’……

不可否认林秀芬是个很好的妈妈，后来蒋爸爸在工地出事以后，这家里就全靠她一个人坐在绣架前面，一针一线地刺绣，赚钱将他们两兄妹拉扯大，供他们吃穿，供他们读大学。

可在某些时候，也足够令蒋蔓觉得窒息。

她重重地叹一口气：“一来二去，我也懒得说。说了又没用，还给自己添堵。哥，我很担心妈妈，那又有什么用呢？这事还是得你来劝她。最好是在你回去之前，好好劝劝妈妈，一起找个时间去一趟医院。”

蒋林点点头，伸手揉揉蒋蔓额前的齐刘海：“好，我知道了。”

‘噔噔，蹬蹬瞪——’林秀芬的诺基亚手机在桌上响起。

“蔓蔓，姜刮一下。我把电话给妈拿过去。大概是她来厨房拿东西，顺手放在这。”

“嗷，好。”

蒋林拿起手机，上面显示是一个没署名的座机号码。

林秀芬正在院里工作，他并不想打扰她，以为是广告电话，随手接起。

电话那边是一个听起来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女音，刚接起电话就问道：“您好，请问是林秀芬老师吗？”

蒋林回道：“请问您是？”

“我这里是苏绣研究所。”

“好的，您稍等一下。”蒋林把手机拿给林秀芬：“妈，有人找。”

林秀芬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没抬头：“谁啊？”

“苏绣研究所。”

林秀芬这才小心地把针别在旁边的棉布上，接起电话：“喂。哎，谭老师。”

蒋林手插进裤兜走到一边，只见林秀芬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纠结：“这仿古画……”

许是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林秀芬没继续说，安安静静地等着对方说完。她沉默了一瞬，又郑重地点头：“好，那我明天早上过来。好好好，不客气。”

蒋林问道：“妈，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