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许久,她终于放弃了,摆烂似地回答道。
“我是常鸢,陈姨。”
又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
“怎么了?问这个有什么用?”
其实在她没有察觉之间,她已经对许昊放下了一丝戒备,至少她敢把这样的问题问出口,而不害怕透露自己的好奇心。
或许是因为形势所迫,毕竟现在自己已经算是要选择与他为伍了。
许昊听到也是一笑,这就又变样了?
小姑娘心思果然不浅呐。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记得你一直说你在黄振生身边已经呆了七年了,还说你现在只有二十岁,那就是说你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在他身边了,他当真是连十三岁的孩子也不放过吗?”
他知道自己这样问题非常之冒犯,甚至可能引得常鸢生气或是难过,但是他依然选择这样问。
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常鸢,不会和他说百分百的实话。
如他所料,这话一问出口,刚刚还对自己放下了一丝戒备的常鸢,立刻身子收紧。
明显的情绪变化体现在她的肢体上,她的双腿向内并拢,好像回忆起什么让人害怕的事情。
但她的神色确实如常,看不出太多变化,只不过眼睫微微颤动一下,让人难以从面部察觉她的喜怒哀乐。
她虽然还没有回答,但是许昊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谁料常鸢却突然大幅度地摇了摇头,她的发丝随着摇动的脑袋垂落到前胸。
“你说的不算对,但是也不算是完全不对,他和你想的还是有一点不一样,但是不是说完全不一样,其实我觉得,你还是很聪明的。”
许昊一时被这不清不楚的回答弄糊涂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越说我越不明白了,还有关于你,我始终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我看得出来你不愿意说这些事情,但是你一直憋在心里难道不难受吗?”
常鸢确实怎么也不愿意开口再说一句了,关于这个问题,她宁愿在自己身上剜两刀,也不愿意向别人提及。
究竟怎么回事,许昊也很想知道。
但是仔细一想,这件事情还是不急于这一时了,只要人在自己手上,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实在没有办法。
可以等自己突破天枢境,神识突破幼微点,便能在人不可察觉中对别人施展搜魂术。
当然,如果她愿意自己说出来是最好,如果她答应为自己做事,那边是自己要庇护之人,自己最好不要做些伤人之事。
于是许昊对她说。
“你要是实在是不愿意说便算了,我也没有什么是一定要知道的,也没有什么是只能通过你才能知道的,除了你之外,还有很多人,你知道的事情,难保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知道,要是到时候我找到了别人,你对于我来说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
常鸢,听到前面半句话,稍稍松了口气。
又听到后面半句话,一颗心却又紧巴了起来。
她缺乏肉感的手把洁白的床单捂热了,心却充满着太多不安,没有什么光和热。
“我答应你,此后我便是你的人,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只要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情,我绝对都竭尽全力,但是,求你不再探究这个问题。可以吗?这真的是我唯一的要求了,有些事情我真的不愿意再提起了。”
常鸢,其实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了,对于许昊来说,没有必要答应她任何的条件。
自己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里,有什么道理和他谈条件呢?
但是她对许昊还是抱有了一丝隐隐的期待,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是穷凶恶极之人,反倒是有些温润的气质在身上。
虽然方才言辞冷漠,一身手段也狠厉得很,但是先前那些细节,比如送她来酒店而不是随意安置,不趁人之危,替她订好早餐,向她寒暄,对她展示出了一定的耐心,等等等等。
这些小的细节,有些可能常鸢也没有意识到,但的确让她对许昊有了更多的信任,哪怕有些她注意到的细节,可能是许昊特地演出来谋取她信任的。
但她想不到,那对许昊来说又有什么必要,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反抗。
所以她更愿意选择相信那是真实的。
许昊听到这个要求,心中更加疑惑,常鸢究竟想隐藏什么?
对常鸢来说,如果只是年少时被伤害,依据她那晚投怀送抱的表现,不至于连把这事说出口都做不到。
他思虑片刻,便答应下来。
“你说的这件事情对于我来说,其实没有任何难度,既然如此的话,那我们之间的契约,就这样达成了。”
他仅仅是在口头上说了这么一句话,并没有要常鸢发下心魔誓言或是天道誓言。
那对于修道之人来说是有用的,但是对于凡人来说是没有一丝作用的。
之所以答应常鸢的条件或者直说为请求,并非他心慈仁善,多么顾及小姑娘的感受。
而是事实如他所说,他没有什么事是一定要通过常鸢才能知道的。
他问出这个问题并不是要探究常鸢的往事,而只是想知道现在常鸢有没有被有心人利用。
冥水体可以寄养他人的魂魄,此事在栽斯界并非什么隐秘,但是这里的本土修者知道的有多少,许昊就不得而知了。
尽管不了解,但不能不防备。
利用冥水体寄养魂魄需要提前种下魂种,魂种的种植处十分隐蔽,很难探测,乃是在神魂、识海、气血混壤之处,每人拥有的接壤点不一样,且若有变动,很可能导致天赋神魂受损。
以许昊目前的境界还很难在不伤害到常鸢的情况下探测魂种是否存在,但是假以时日,许昊定能完成。
如果在许昊实力恢复之前魂种已成,种魂人想拿回魂种或者开启寄养也是需要天时地利的,但常鸢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常鸢。
她会受到许昊的庇护,许昊也会传她修行之法,届时不论许昊是否在她身边,她都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所以目前来说,并不是一定要通过常鸢知道这些信息,更不用说还有很多其他的信息途径。
常鸢听过许昊的话,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接下来怎样做,不过是看许昊的指引罢了,自己短时间内不需要再挣扎于选择之间了。
她突然想到,如果自己愿意保持绝对忠诚,以后就再也不需要做决定了。
念及此,她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感情,从前说她隶属于他人,的确是的,但不完全是,她一直没有失去过自我,她永远都在为自己谋划。
而现在不一样,她实在是累极了,她先前谋求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这种大厦倾倒的感觉让人在崩溃线上徘徊。
如果要卸下一切防备,她会有多么轻松?
她很渴望轻松,她一直以来都太累了,算计、谨慎、扮演,小心翼翼地活过了二十年,当她以为自己已经快要掌握自己的人生之时,一切又突然改变了,失去掌控的恐惧感又把她淹没,从头浇到脚了。
那要不要放下呢?放弃自己的选择?
她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怎么能诞生这种想法,面前的人是否值得信任尚未可知,也不敢轻易松懈?不怕把小命丢了?
她瞬间全身又紧绷了起来。
许昊察觉到她的变化,眉毛一挑,这姑娘心思还真是难测。
既然难测,那便不测了。
许昊直接问她。
“你在想什么,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敏锐,你一丝一毫的变化,我都可以察觉到,刚刚你的情绪明显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地听我讲话?”
常鸢抬起头看他。
“没有,我在听你讲话,你刚刚说的我都记得。”
“那你在想什么?是什么事情让你的情绪产生了波动,总不可能是我刚刚说的话吧?”
许昊不依不饶。
常鸢却少见的好像感到尴尬了,低下头又不肯多说一句。
许昊看了却有些想笑。
正事还没确定完,但许昊却不着急了,反倒是打趣她。
“我很难想象以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能做出昨晚的举动,又怎么能蛊惑别人,还是说你一直都这么会隐藏自己内心的情绪吗?”
常鸢没有给他回应,又恢复了冷漠,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人。
“那他呢,你打算怎么处理,总不能让他一直躺在这里吧,明天要是有人上门来收拾卫生的话,总是会瞒不住的,我也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吧?”
“你说呢,他既然是来找你的,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以后我都只听你的话,你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就因为你刚刚答应了我?那我现在要你告诉我,到底应该怎么处理这个人。”
“我猜你不会留他性命,不然他不可能在这里安然躺到现在。”
“你猜错了,我会的。”
常鸢心里一沉,这人刚刚得知了自己那么多信息,如果让他活着……
常鸢的思绪尚未发散开来,许昊已经动手,单手压在那人天灵,神识一凝,三人都能感受到周围空气明显在挤压自己。
几秒过后,那人彻底失去了意识,一动不动。
常鸢愣住,回忆起自己从黄振生手下打探来的传闻,这恐怕就是他们所说许昊用过的手段。
但她并不知道这手段更多的作用,只知道它能致人痴呆。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对你来说处理尸体不是很容易的事吗,这样的人留着总归是一个祸害,谁都不知道他以后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让他死了多没意思,留着它还有其他的用处,况且我要的是他的记忆。”
常鸢这下子是切切实实感受到许昊的恐怖了。
“所以是你取走他的记忆,所以他变成痴呆?那之前的那个人,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弄的?”
“看来你的消息的确很灵通,不愧是可以在黄振生身边待七年的人,这下我倒是更好奇你的能力了。”
这人现在昏迷,并没有表现出痴呆症状,那说明常鸢知道先前林欣妍被绑架的事。
“用取走来形容其实并不准确,应该说在复制的时候破坏了内部结构,复制成为了一次性的。”
常鸢这下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许昊说。“没有什么事一定要通过你来知道”。
她毫不怀疑许昊的话,不认为许昊有一丝吹牛的可能,这等手段,恐怖如斯。
对他来说,只要是储存在人脑中的消息,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她不禁心中紧张,这手段,会不会有一天,也作用在自己身上?
“看来我还是好好效忠的好,别动太多心思。”
她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又对许昊说。
“你的手段是我无法想象的,包括那天晚上。”
许昊将地上躺着的人体拎到门后免得碍眼,又走回来回复常鸢。
“没关系,你以后都会了解,都会拥有。”
常鸢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许昊的眼睛,
“像这样的能力,难道你愿意教给我?”
许昊点点头。
“如果你愿意学的话,其实我可以交给你的,远远不止这一些,但是这前提是你愿意学,并且愿意吃苦。而且如果你要成为我的人的话,我不可能让你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否则你只会成为我的弱点。”
常鸢被这话激得眼眶一红,从没有人对她说过,“你要自保”。
身边所有人都告诉她,“听话就好,我会保护你的”,“我们会保护好你,不用担心”,“你不需要知道,我会给你提供庇护”。
但说实话,她要是真的相信,恐怕都活不到现在。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要自保”。
哪怕也只是部分的、有所隐藏的,赐予她能力,对她来说也值得欢喜。
她使劲忍住到临界的情绪,点点头,“我愿意学”。
但是许昊接下来的话为她的忍耐更添一层难度。
“别着急说愿意。我接下来要带你走的路有太多的危险和不平,你可能失去很多,最终可能彻底失去存在感。或许你不明白,但你只需要知道那是会比你现在、以往都更痛苦的感受,比生和死更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