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贾敏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同为江南，杭州有个名满天下的西湖，但少为人知的是扬州有个名不经传的瘦西湖。

瘦西湖有七八里长，是由等不同时代的城濠连缀而成的带状景观，并始终与京杭大运河保持着水源相通的互动关系。瘦西湖从隋唐开始，水系两岸陆续建园，及至本朝时期，由于太上皇的六次南巡，造就了“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湖山盛况，形成瘦西湖园林基本格局。瘦西湖景区分布有徐园、小金山、五亭桥、白塔、二十四桥、万花园、双峰云栈等名园胜迹，有“园林之盛，甲于天下”之誉。

走进瘦西湖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依山傍水的长堤，长堤的两旁都种着许多柳树，非常迷人。

尤其让人惊叹不已的是婀娜起舞的垂柳，那细长柔软的柳条迎风吹拂着，吐出了粒粒豆大的绿珠。这独特的画卷使得游人流连忘返，真是“长堤垂柳最依依，才过虹桥便入迷啊！

三月，正是花的季节，假山旁，草坪边……到处开满了鲜花，红的桃花，白的梨花，紫的兰花，粉的玫瑰花……色彩各异

更让人叫绝的是朵朵花儿都是那么有精神，有神韵，它们姿态万千，风情万种。犹如一个个国色天香的仙女，又如一位位纹丝不动的军人。那大朵大朵开放的绣球花，那形如酒杯的郁金香，那星星点点飞舞着的蒲公英花……我徘徊在这片花的海洋中，陶醉在鲜花的艳丽之中。

扬州瘦西湖可供吟诵的景物实在是太多了，有形状别致的“五亭桥”，有壮丽优雅的“望春楼”，还有山清水秀的“熙春台”……

陈汉时期，由于大运河的整修，扬州重新成为南北交通的要道及两淮地区盐业的集散地，瘦西湖由于年长日久，湖心淤塞，盐商便出资疏浚，并在东西两岸又建造了部分园林，湖上名桥——红桥就建于此时。

陈汉时期富商贵族们纷纷在沿河两岸，不惜重金聘请造园名家擘画经营，充分利用瘦西湖长河如绳的水系，相形度势，打造了其“领略不尽，玩味无穷”的园林意境。

美好的事物既会激起人们的保护，也会遭到人们破坏，每当天下动乱之时，这些地方总会受到流民和乱军的冲击，辛苦建成需要发挥很多人力物力，但毁坏只需一朝一夕。

好在，大周平定天下，瘦西湖园林又被人重建起来。

太上皇南巡期间，扬州的盐业十分兴盛，地方的绅商们争宠于环工，为了能让太上皇龙颜大悦，“三十里楼台”应运而生，园林建造争奇斗艳，标新立异。《扬州画舫录》中记载“家家住青翠城堙”、“处处是烟波楼台”的壮观景象，瘦西湖园林景观在清代康乾时期已形成基本格局，时有“园林之盛，甲于天下”之誉。

莲花桥，又称五亭桥，位于白塔以北，横亘瘦西湖南北两岸，形状象一朵盛开的莲花。桥墩以青石砌筑，桥墩下共开十五券洞，从东西两立面观之，每面各有五洞，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清代《平山堂图志》记载：“桥上置五亭，下列四翼，洞正侧凡十有五，月满时每洞各衔一月，金色滉漾，卓然殊观”。

此时桥上正有两位妇人在桥上漫游，欣赏着瘦西湖的无边春色。

瘦西湖临近州府，普通百姓可无法靠近，由此可见两位夫人非寻常人家。

大多时候都是一位说，一位在无声聆听。

不开口那位身着素白衣衫，脸上不施粉黛，眼中血丝条条，显然最近发生了伤心事。

自从嫁人之后，柳芙就过着相夫教子的生活，丈夫到扬州为官，作为妻子的她自然也要跟随。

人生地不熟本来有些无聊，所幸世交贾敏也随丈夫林如海到了扬州。

国公府上一代人要比现在来往密切，柳芙年轻时还没分家，是住在理国府上的，同为公门贵女，爷爷都是开国国公，柳敏和荣国府的贾敏在两家人情往来中慢慢熟络起来，结为手帕之交。

奈何好景不长，两女成年后嫁人便断了来往，也就是这几年无意中知道对方也在扬州才慢慢恢复来往。

林如海和柳芙的丈夫平时都忙于公务没多少时间陪伴妻儿，两人便经常串门，说些家长里短的知心话。

收到京中来信的柳芙得知亲侄子柳湘莲要成亲十分高兴，和丈夫商量好打算择日回京，不过临行前肯定要和贾敏说声。

最近贾敏和林如海的儿子夭折了，柳芙打算邀请贾敏一起回京散散心，留在这伤心地只会胡思乱想怄坏了身子。

“生老病死自有天数，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玉儿，医书上说，久居室内灵气尽失，你整天躲在房间内痛哭流涕，时间久了伤及心神，那股怄气藏久了会弄坏身体，何苦来哉。”

“说是这么说，那可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儿，眼看着他学会行走说话，一口稚齿都没长齐就离我而去，如何让为人母的我不伤心。”

镐素女子原来就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夫人，荣国府贾源之孙，贾代善之女贾敏。

爷爷父亲都是国公，未出嫁前享尽尊荣，作为公门唯一嫡女，受尽了万千宠爱，是娘亲贾母的贴心宝贝掌上明珠。

在这种环境长大的贾敏，日子过得顺风顺水，从小到大什么事都由家里人给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不同两个哥哥贾赦贾敬，贾代善对这个女儿可谓疼爱之极，无论是在家时的有求必应，还是成年后对贾敏另一半的精挑细选，贾代善都花费了无数心思，也就是上面还有皇家不敢逾越，不然贾敏出嫁的嫁妆比公主也不会差到哪去。

可是随着父亲的离世，贾敏又跟着夫君林如海来到江南，一下子失去了能庇护她的存在。

虽说贾敏已经为林如海生下了一对儿女，但从小到大被人保护的太好，内心其实还是少女心态，遇到儿子早夭这种痛彻心扉的大事，无人排解开导，内心陷入痛苦自责循环。

母亲兄长远在京都，丈夫林如海同病相怜又忙于公务，长此以往终究会陷入原来的下场。

一旁的柳芙实在不忍心看这位姐妹这样下去，咬咬牙坚定说道：“你就跟我一起回京城吧，就当回去探探亲散散心，顺便把玉儿带回去见见他祖母。”

“你家那口子也在扬州呢，为了我的事就让你一起回去，岂有这样的道理。”

贾敏被柳芙说动，觉得这样也挺好，留在这里只会睹物思人，徒自伤心。

“我家那侄儿来书信说要成亲了，还是府上帮他操办的，我这个亲姑母自然要回去看看，就当是帮我哥哥嫂子看下媳妇，替她们掌掌眼。”

“你家侄儿成亲了是，是你那个兄长那个幼子？”

“对，就是那个叫湘莲的，说起来他的身世也怪可怜的，从小没了父母，唯一的兄弟也病逝了，我爹他祖父好不容易把他养大也紧跟着离开人世，如今他成了亲，我家那些至亲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可怜见的，这孩子身世说起来比我惨多了，倒显得我这个长辈不堪了。”

“人活在在世上终究是先考虑自己的，逝者已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一切皆有定数，早去的少受些痛苦，活久的也未必享受，想必那孩子是老天爷太过喜爱才让他早早回到天上，你养好身子，将来说不定老天爷又赏你一个。”

贾敏回想这段时日的经历，确实有些不堪，要是贾父贾母知道她如此不顾身子，就成不孝女了。

她和柳芙云英未嫁时就相识，对这位姐妹这些年的变化感到有些惊讶，觉得她成长不少。

“你这嘴皮子倒会哄人，看来嫁人之后确实长大不少。”

见贾敏展露笑颜，柳芙内心莫名松了一口，闻言没好气道：“我哪里比得上你这个国公府贵女，祖父是国公就算了，爹也是国公，打小在蜜罐里长大，我出嫁时已经分了家，没有娘家人撑腰，自然要自己学会打理事情，受了委屈没人安慰，只好自己安慰自己，不然像你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早就把自己气出病来。”

“哼，嫁了个武官，嘴皮子也刁了起来，年轻时可没见你这么能说会道。”

“那是，我可不像你，嫁了个探花郎的夫君，况且你未出嫁前在家的脾气也没好到哪里去，你家那二嫂子在你面前受的气当我不知道呢，人家好歹是王家的嫡女，一进门就被你这个小姑子给了个下马威，那时你可是威风的很，我看你嫁人之后，最开心的就是你那二嫂子。”

两位妇人说起往事，便回忆起青春年少时，仿佛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说着说着两人相互对视，笑了起来。

“我听说你那二嫂子生了个衔玉而生的公子叫什么宝玉，你家那老祖宗可把他当成心肝宝贝了，我看你回去恐怕也比不上你那侄子受宠，一代新人换旧人咯。”

见贾敏不再沉浸在丧子之疼，柳芙准备多说些事逗她玩开心。

“老太太喜爱孙子那是自然的事，只是那衔而生我是不信的，我那嫂子生宝玉时我到扬州了，要是我还在家里，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不是我做小姑子的不懂事，我家那二嫂子眼界就是狭窄，终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比不得我们这些公侯子女。别说我那侄儿宝玉衔玉而生是她编造出来的，就算是真正的事实也要说成假的，我贾家已经位极人臣了，一门双国公加上我爹又多了一任，已经是了不得圣眷了，偏我家那不知好歹的嫂子还搞出这些荒唐事。我母亲年纪大了，就喜欢这些喜庆的，太太一开心起来，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她活了大半辈子，只顾着享乐就行了。我那两个兄长也是不成器的，说句不好听的，但凡他们两个有点能耐，当年我爹何须费尽心思要我嫁给如海为妻，不就是想要他走之后让如海照看一下贾家吗。如海为人正直清廉，但识人不明，不通人心，容易被小人蛊惑，我这些年到扬州很少人情往来，金陵那边的族人来了好几波都被我打发走了，都是来求如海办事的，我就是不想因为这些有朝一日会牵扯到会牵扯到他身上。林家五代列侯，都是单传，向来得圣上恩宠，所以我的孩儿早夭才会这么伤心，这林家偌大家业马上我从荣国府带来的嫁妆，要是没有香火传承，将来不知道要便宜谁，玉儿是女儿家加上身体又不好，将来要是嫁人，家里没有个兄弟扶持，受了委屈恐怕也无人诉说，我我哭固然有为孩儿早夭而伤心，但其中也有为玉儿担心的缘故啊。”

贾敏打开了心防，把她所担心之事通通都倾诉出来。

话说了一大堆，柳芙听得很认真，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

“你们贾家宁荣二府子孙众多，何必杞人忧天？”

柳芙只和贾敏相熟，对贾家具体认知不太清楚，停留在只知道一些人的姓名，一些事很多都是贾敏告诉她的，其余都不太了解，因此这样发问。

“那怎么又会一样呢，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虽说是亲戚，但玉儿终究是姓林的，到他们那府上也是一个外人，人都会有亲疏远近，可能老太太疼我，看在我的脸上会对月儿好些，可外孙又怎么比得上朝昔相伴的亲孙呢。”

“终究是亲戚，你家男人又是大官，不看僧面看佛面，我看你怕是想多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不是自己的孩子哪里会花心思去照顾，一时半会还好，若是终身寄托，只怕血脉再亲也不管用。”

“我不过叫你回家散散心，怎么如此伤春悲秋，搞得你们夫妻好像不在人世要托孤似的。”

“唉，我也不知道，一想到要把玉儿带回去就胡思乱想，兴许是我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