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
贾母正房西边的暖阁中，她的内侄孙女史湘云这段时间就住在这里。
这日天气正好，小姑娘却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躲在床上暗泣，贾母派给史湘云的丫鬟珍珠在一旁安慰。
“姑娘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一会不见干嘛哭起来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说出来让我听听，再不说我就禀告老太太了？”
“姐姐别去，我说还不行吗，府上派人来说要带我回去，被老祖宗否了，要在这里陪她几年。”
“这是好事啊，干嘛还哭啊。”
“我开始是高兴才哭的，可后来一想几年过后有要回到那府上，岂不是让我更加不舍，在老祖宗这里过惯了好日子，还有这么多哥哥姐姐，你让我今后如何舍得。”
“原来是这么回事，姑娘你真是死心眼了，不怕难听说句，姑娘你现在喜欢在这里玩，兴许过段时间待腻了，不用别人催自己也想回去，到时候只怕老祖宗留你也留不住。”
“不会待腻的，这里有爱哥哥还有姐姐妹妹她们，我们恨不得从天亮玩到天黑，怎么会腻呢。”
“傻姑娘，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爱哥哥将来也会娶老婆，姐姐妹妹也要嫁人，到时候哪还有时间玩，到时候姑娘你别说成亲，哪怕是说了婚事也不好到这边来了。”
刚止住眼泪的史湘云听到珍珠这样说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悲哀。
“我刚哭完，你又说嫁不嫁的事，存心不让我安生，难道你就不用嫁？”
“我是被爹娘卖的，卖身契都在府上，嫁不嫁人哪里轮到我做主，将来恐怕也是配小子的命。”
史湘云没想到珍珠这样说，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随后反应过来，略带歉意地说道：“我没想到姐姐身世也这么苦，是我矫情了。”
“姑娘说的哪里话，你再怎么也是侯府小姐的，我这样只怪没投个好胎，这都是我的命，况且如今在府上干活也说不上府，叫我走我也不想走呢。”
明明是卖身为奴，为何如此忠心？
若是柳湘莲在此就会知道珍珠的想法，封建大家族对这些奴仆有一种很严重的惩罚就是赶出府去，这惩罚仅次于活活打死。
原书《红楼梦》中金钏犯下大错后，被逐出贾府，不久就跳井自杀。
花钱买下的奴仆，为何舍得赶出府？
而对于婢女丫鬟来说，被赶出府不好吗？正好不用当奴仆了，为何要自杀？
想要知道答案不难，了解这个时代老百姓一年能赚多少银子就行。
刘姥姥这种家庭，去荣国府打秋风得了二十两就足够过一年了。
这钱可真不少，很多丫鬟卖身银也就几两银子。
如果被家人卖掉当奴仆，命运自然是很惨很辛苦的，普通的奴仆日子都很难过，被卖身契束缚，哪都去不了，遇到不好的主子说是掉进地狱也为过。
但如果有幸被选入贾府当奴才，那就不一样了。
柳湘莲清晰记得，贾府的丫头分三个等级，一等大丫头，二等大丫头，小丫头。
除了卖身银之外，每个月这些丫头都可以领例钱。
一等大丫头，每个月领一两银子。
二等大丫头，每个月领一吊钱，约合千文。
小丫头，每个月领五百文。
最高的贾母，房中配有八个大丫头。
最低的姨娘，房中配有两个小丫头。
其余王夫人，宝玉等，各按身份，配备不同等级的丫头及人数。
除此之外，姨娘每个月可领二两银子的月例，迎春、探春等小姐们每个月可领2两银子的月例加2两胭脂钱。
原书里某些剧情就很好描绘了这些细节。
王夫人问道：“正要问你，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
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
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他们？”
凤姐见问的奇怪，忙道：“怎么不按数给！”
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
除此之外，所有的丫鬟在贾府都包吃包住，包制服包免费医疗，柳五儿就很渴望能进贾府当差。
“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
只要你愿意，贾府的月例可以成为净存款。
因此，每个月可领一两银子的一等大丫头，地位实际上是很高的，生活过的比很多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要滋润的多。
除此之外，贾府平日还有大量的赏赐，逢年过节有赏赐，碰上喜事了有赏赐，主子们开心了也有赏赐，实际收入相当恐怖。
“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
“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
原书中晴雯是二等大丫头，月例一吊钱，伺候贾宝玉不过几年，死时年仅十六岁，但留下的遗产惊人，奢华的衣服首饰折合约三四百两。
“剩的衣履簪环，约有三四百金之数”
因此，柳湘莲从赖家把晴雯买下来，名义上是他赚了，实际上亏得是晴雯，当然她最后结局不好，那些东西也成了无用之物。
而月例二两银子的赵姨娘随手就给马道婆“白花花一堆银子”，还拿了五百两的欠条。
大丫头们不仅收入高，地位也高，不仅负责培训和教导小丫头，甚至有权利决定小丫头的命运。
晴雯不仅能张口说把小丫头坠儿“撵出去”，也敢说把芳官的干娘，府中的老妈子“打发出去”。
这就是大丫头的权力。
如果能当大丫头当到二十多岁，贾府一般会给大丫头们安排很不错的婚事，嫁的好人家不会比一般人家的小姐差，身上的资财也很丰厚，愿意娶贾府大丫头攀关系的人也非常多。
但一旦被撵出去，大丫头们就失去了收入，失去了地位，失去了嫁好人家的机会，还带有奴仆身份，以后就只能当一个真正的低级奴仆。
因此，金钏被剥夺大丫头的身份，从王夫人身边被撵走，逐出贾府后，选择了跳井自杀。
而袭人，是贾府中身份最高的丫头，领着贾母身边大丫头的编制，但却被配到了宝玉房中。
因宝玉未娶妻，所以袭人只能是丫头身份，但实际领的是姨娘待遇。
大丫头月例一两，而袭人的月例为二两加一吊钱。
原书贾宝玉的娘王夫人曾经吩咐过，“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
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
袭人是丫头身份，自然不能配丫头伺候，但这部分月例钱还是给袭人了。
不合规矩，所以这部分多出来的例钱从王夫人的二十两月例里扣。
同时，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
这就是内定给宝玉当妾了，只是等未来正妻过门后才能脱离丫头身份成为姨娘。
袭人在贾府，一年光月例就超过三十两银子，还有大量的额外赏赐，而当年的卖身银才几两银子，她当然不愿意回家。
原书《红楼梦》第十九回，面对向来赎自己的家人，袭人说：
“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要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
自己卖身为奴，卖身银才几两银子，如今碰到的主子一年光给的固定底薪就30两，不定期还有大量绩效奖。
这差距太大了，大到离谱。
这就是为什么古代豪族能培养出忠仆的原因，并不是那些忠仆天生就有兴趣当奴才。
如此一来，难怪袭人不愿意离开贾家，真要离开了去哪里找这种好主子呢。
要知道，成年的普通百姓当长工辛苦一年，收入也就五两银子，而豪门十几岁的丫头，伺候伺候贾母和王夫人，年收入底薪就十几两银子，而贾府每个主子都配一堆丫鬟。
收入拔那么高，忠心是有保障了，但贾府撑得住这么大的开支吗？
撑不住，早就撑不住了，贾府财政是赤字已经很久很久了。
当年家族出能人时赚下的偌大家业，如今的不肖子孙撑不住，进项太少，出项太多。
红楼梦第七十二回，林之孝禀告，说工资开支实在承担不起了，建议放出去一些婢女奴仆，让他们自立门户。
但应该减谁？
贾母出身高贵，为贾府也奉献了一辈子，儿女满堂，如今到老了，也就8个大丫头。
你好意思减贾母的丫头数量吗？还是说让老太太节衣缩食？
同理，几个夫人，王夫人邢夫人等，同样出身高贵，同样对贾府有功，也就四个大丫头。
你打算裁几个？就算裁了一个，一个月也就省一两银子。
等别的大府设宴，太太们聚餐，别人身边都四五个丫头围着，你贾府的夫人身边连4个使唤丫头都没，像话吗？
迎春、探春、惜春等姑娘们，可以减，但身边就2个大丫头，你打算减几个？
堂堂贾府小姐，身边能连2个丫头都没有？那以后怎么嫁人啊。
几个姨娘倒可以减，但每个人也就2个小丫头，全砍了也才1000文，总不能一个丫头都不配吧，好歹也是姨娘。
至于吃穿用度，都应该减，但也都不好减。
最后折腾了一大圈下来，探春的制度改革得罪了无数人，把全府上下得罪了个遍，一年也就省了400两银子。
几个小女孩在那里合计：
“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几间了，薄地也可添几亩”。
然而，贾府的窟窿之大，远远不是这区四百两堵得上的。
唯一可能挑大梁的几个男主子，花钱大手大脚，却正经事不干，没啥大指望。
等到了贾母八十寿宴的时候，贾府的资金链彻底断裂，现金全部耗干。
贾母八十大寿共耗时9天，大摆宴席，按规矩是要宴请从皇室到王公贵族的大量贵族，各路王爷轮番送礼，各路王妃和诰命夫人轮番到访，是上流社会一场超级豪华的派对，元春也从宫里送来寿礼。
花费也不多，就一万两银子左右吧。
但是，贾府此时所有的现金加在一起，只有几千两了。
贾母生日前几个月，就开始着急这个钱的问题了。
王夫人把阁楼上四五箱子铜锡家伙给卖了，换了三百两银子。
王熙凤把自己陪嫁里的自鸣钟卖了，换了560两银子，又把两个金项圈卖了，换了400两银子。
贾琏悄悄把贾母压箱底的金银珠宝拿出去典当了，换了一笔钱。
就这么勉勉强强地，把贾府寿宴的钱给凑出来了，风风光光的办了80大寿。
至此，整个贾府，已经山穷水尽。
“排场已立，收敛实难，从此勉强，致成蹇窘，时衰运败，百计颠翻。昔年豪爽，今朝执背。此千古英雄同一慨叹者。”
而偏偏此时，刚被封为贵妃没多久的贾元春，在宫中因“不明原因”死去。
但其实就算贾元春不死，贾府也撑不了多久，因为排场花销实在太大了，这窟窿怎么都堵不住。
于是，在贾元春这个名义上的保护神倒下之后，贾家众人彻底慌了神，，再加上内忧外患，盛极一时的宁荣二府落得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下场。
衔玉而生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贾宝玉，最后也沦为了乞丐。
当然，此时的贾家还处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府上众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而此时还叫珍珠的袭人，还不知道她将来的命运会发生什么变化，说起来她绝对还是个幸运儿，见证了贾家从鼎盛走向衰落乃至灭亡的过程，而她本人在故事结局中绝对算得上好下场。
柳湘莲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曾盘算过《红楼梦》哪些角色到最后还幸存下来，其中就包括袭人，能避开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结局也能算得天眷顾。
柳湘莲曾经想过，若是能接触到这些人物，十分愿意将她们加入红楼集邮名单。
当虚构的世界成了真，还有什么不可以幻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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