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赖家管事拿着柳嫂子母女的卖身契前来,赖尚荣便问道:“这丫头叫什么,把她的也拿来,一并卖给柳兄。”
管事小眼一眯,凑近小声说道:“这是大爷前不久买的喜鹊,为了让她收心,还给她姑舅表哥送到府里当差,这怕是不好和大爷交代?”
看柳湘莲好不容易挑中一个,赖尚荣可不想落了面子,这喜鹊看上去就一个黄毛丫头,难道是金子做的不成?
“放你娘的屁,大爷差这一个丫头吗?赶紧去拿,大爷那边我担着。”
“是是是。”
就等着赖尚荣这一句的管事也不再多言,麻溜地跑去办事了。
三言两语间几个活生生的人就像商品一样完成交易,柳湘莲花费十五两银子就将三个人的卖身契拿到了手,而这根本不需要当事人的同意。
此时还叫喜鹊的女孩脸上有些不知所措,眼神充满茫然,似乎对自己被买来买去的命运感到悲哀。
柳嫂子和柳五儿则好受许多,对她们来说,母女能在一起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看着一旁的喜鹊低着头闷闷不乐,柳五儿凑近细声吱唔道:“你抬头瞧一瞧。”
喜鹊有些疑惑,眉眼一抬,看向不远处正和赖尚荣交谈的柳公子。
只见那人身穿月白锦袍,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落下的几缕乌发中,眼眸明亮有神,鼻子高挺,唇若三月桃花,整个人有股说不出的空灵俊秀。
“跟着这般模样的人,倒也可以接受......”
心里刚升起这般想法,就被人用手肘碰回神,慌乱之间发现有目光凝视着自己,便瞪大着杏眸倔强地看回去,待看清是将自己买走的柳公子,眼神不觉又软了下来。
“你们三个到柳兄弟家后,记得认真做事不要坏了我家名声。”
赖尚荣一副主人做派对三人说道。
柳湘莲懒得废话和赖尚荣辞别后便带着三人离开赖府,他是骑马来的,自然带不了三人,再加上她们又有一些自己的行囊,柳湘莲便花钱雇了一辆骡马车。
实话实说,现在的柳五儿和还叫喜鹊的晴雯,就是小丫头,放柳湘莲原来的世界顶多刚上初中,此时她们俩都没进入贾府,衣食待遇也就那样,还没到绽放的时候。
柳湘莲就当是满足自己的收集癖,慢慢养成吧。
得知柳湘莲是自己丈夫的本家,虽然说攀不上亲戚,但柳嫂子心也安了许多,在赖府她本就是讨一口饭吃的,可那里人多,有什么好处也轮不到自己,若是孤身一人也就罢了,偏还带着女儿,自己怎么样无所谓,只希望女儿跟个好主子,过得比自己好些。
赖家背靠大山,做得好或许能有机会进入贾府伺候贵人,但里面竞争也大,下人们勾心斗角,做出什么龌龊事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她不会写,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骡车内,两个小丫头有说不完的话,成长的过程需要有人陪伴,做丫鬟也是如此,能和自己的好友一起,心里会好受许多。
过来人的柳五嫂也不管女儿家的悄悄话,闲着无聊隔着帘子和柳湘莲说起了话。
“不知公子家中有几口人?”
“算上我也只有三口人,都是男的。”
车外杂声虽然从未间断,但五感灵敏的柳湘莲还是第一时间听到了柳嫂子所问。
听到柳湘莲回答,两个小丫头对望一眼止住了话语,脸色都有些通红。
在听到柳嫂子继续询问时,都支起耳朵认真聆听。
“啊?公子家中没有丫鬟吗?”
须知少年慕艾,得知柳湘莲这样年轻的公子哥儿身边没有人伺候,柳嫂子惊讶之余为自己的女儿感到欣喜。
两个丫头虽小,但也懂得些许道理,听到这里心中欢快了许多。
“家中往事不提也罢。”
车内陷入短暂的静谧,而后又传来柳湘莲的话语。
“家里不缺地方住,日常用品倒是不多,你们女人家用的东西更是没有,到了前面街市,柳嫂子不妨买些。”
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柳湘莲等人没一会就到家了,中途柳湘莲又给柳嫂子钱让她领着柳五儿和喜鹊置办了不少东西。
原本以为柳湘莲家是小门小户,待三人进入他家时才发现是三进大院。
虽然柳家颇为冷清,远不及赖家热闹,但正合她们之意。
柳兴和杏奴也及时出来迎接,就那么几个人柳湘莲随口就介绍完了。
柳兴以后就做管家,柳嫂子就管厨房的事,杏奴就打杂的。
两个小丫头就做柳湘莲的丫鬟,住在他房间旁边的耳房。
以后人要是多了,另外再做安排。
此时人正齐,柳湘莲作为一家之主,吩咐众人这几天搞个大扫除,把家里都收拾干净。
虽然刚来到这里,但柳湘莲很好相处的性格让柳五儿和喜鹊都放了开来,拉着小手兴冲冲地前往她们居住的耳房。
能拥有自己房间这样一件小事似乎让她们格外兴奋,在房间里跺着小碎步走来走去,还商量着这里那里要放什么物件。
柳湘莲看了一会就任由她们自行办事,趁着天色还早,他打算写个京剧剧目出来,他前世耳濡目染,听过不少京剧,最出名那几个更是不知听了多少遍。
在家里翻找出文房四宝,柳湘莲拿着毛笔思考片刻,最出名那几个京剧剧目在脑海中闪烁而过。
“贵妃醉酒,白蛇传,空城计,霸王别姬,借东风。”
须臾过后,柳湘莲有了答案,在纸上写下霸王别姬四个大字。
关于“虞姬”的人选他已经有了人选,就是今天偶遇的蒋玉涵,他本就是戏子,还和前世扮演这个角色的大师很像。
“琪官”蒋玉涵能得忠顺王爷和贾宝玉喜爱,本就有他的独特魅力,想必扮演这个角色不在话下。
柳湘莲有客串经验,知道这个时代流行昆曲,还知道历史上的“花雅之争”还没到来。
所谓雅,就是正的意思,即奉昆曲为雅乐正声;所谓花,就是杂的意思,言其声腔花杂不纯,多为野调俗曲。
大观园买小戏子的时候贾蔷为什么到苏州去,只因那里是昆曲的起源地。
前世“花雅之争”的过程颇为精彩,还有统治者下场干预,但最终雅部昆曲还是衰落下来,由花部取得最终胜利,京剧也由此而生。
柳湘莲要做的就是加快这一进程,虽然戏子在这个时代是下九流,但他又不打算亲自上场,只需要做背后的金主就行。
京剧霸王别姬他前世听了很多遍,唱词早已耳熟能详,就是拿毛笔写字有点生疏,但他前世也是练过书法的,写了没一会就找回感觉,下笔再也没有停滞感。
虞姬(唱)——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一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大王回营啊!)
项羽(唱)——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马僮牵马下)
虞姬(白)——大王!
项羽(白)——这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虞姬(白)——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项羽(白)——枪挑了汉营数员上将,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虞姬(白)——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以消烦闷。
项羽(白)——有劳妃子!
虞姬(回头吩咐侍女)——上酒。
项羽(唱)——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
虞姬(唱)——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项羽(唱)——怎奈他十面受敌难以取胜。
虞姬(唱)——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
项羽(唱)——无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
虞姬(白)——大王——
(唱)——自古道兵家胜负乃是常情。
(项羽叹气)
......
项羽(白)——妃子,不可寻此短见啊!
虞姬(指向帐门处,白)——汉兵,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项羽(不知有假,转身看去,白)——待孤看来……
(待他方一回头,虞姬即抽出他腰间宝剑……未几,项羽意识到受骗,忽一低头,惊见腰间抽空的剑鞘——)
项羽(猛回头向虞姬,惊呼)——啊!这——
(话未出口,已见虞姬自刎于前,项羽顿足不已)
项羽(痛悔,叹)——哎呀!
(众侍女扶虞姬下)
台词有数千字,加上又是毛笔书写,等柳湘莲停下笔时天色已近黄昏。
花窗半开,落日的余晖将芭蕉树的落影折射在窗棂,清风徐过,好像美人在招手。
房内,一道纤瘦身影悄悄来到柳湘莲身后,捏着手绢绞弄葱白柔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等柳湘莲注意到来人时差点吓了一跳,那纤瘦身影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脸红,随即又差点被柳湘莲反应逗笑,只能紧咬嘴唇让自己别笑出声。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脚步声都没有?”
“来了好一会,看见爷在写字就没出声。”
“五儿呢,怎么就你一个了?”
“找她娘去了。”
看着小姑娘一脸落寞的样子,柳湘莲想到她的身世和结局不由泛起同情之心,安慰道:“天底下没爹没娘的多了去,我也是孤苦伶仃之人,今后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小姑娘红着双眼嗫嚅道:“我是伺候人的丫鬟,爷是天生的主子,又怎能混为一谈。”
“人生哪能事事如意,很多大家小姐还没你长得好看呢。”
“爷胡说,女儿家未出阁常人哪能看得见,莫拿这浑话来哄我。”
看着小姑娘展开笑颜不再郁郁寡欢,柳湘莲爷也乐得如此,小姐身子丫鬟命的悲剧他是不想看到的。
逐渐摸清柳湘莲性格的小姑娘不再隐藏话匣,胆子也大了起来,凑上前左看看右看看,好奇道:“爷是要考取功名吗?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过识得几个字,考取功名非我所愿,写的是戏曲话本。”
“爷还会写戏?这不是下九流的......”
柳湘莲知道小姑娘的意思,耐心解释道:“都是嘴上说说罢了,看的时候怎么不嫌弃,这话本赚的就是他们的银子。”
小姑娘也不太懂这方面的东西,柳湘莲也没往深处说。
忽然想起什么的柳湘莲拿起一张白纸写下两个大字,接着对一旁的小姑娘说道:“我给你改个名字,今后就叫晴雯,如何?”
小姑娘闻言细声重复叫道:“晴雯,晴雯,我也不识字,就依爷的意思。”
“不识字,我教你啊,这纸上写的就是晴雯二字。”
“爷早就想好了?”
“嗯,今天刚见到你的时候就想好了。”
“赖家这么多丫鬟,爷为什么就看上我?”
“哈哈,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应该是看你看得顺眼。”
稍显青涩的“晴雯”听到此话耳垂顿时染上晕红,本来凝视着柳湘莲的脸庞不由低了下去,内心暗道:“老天爷你让我过了这么久苦日子,这里会是我的归宿吗?”
“来,拿着笔,我教你写字。”
柳湘莲也不知道敏感的小姑娘在胡思乱想什么,起身递过毛笔,会伺候的人丫鬟多了去,还得读书识字才行,将来才能帮自己更多忙。
“啊,爷,来得真啊?我,我不会的。”
晴雯回过神来,耳垂的晕红不禁没消散反而更加浓郁,结结巴巴答道。
“拿着。”
柳湘莲也不多说,强硬地把笔递到小姑娘娇嫩的手中,纠正握笔姿势后便一撇一捺地教了起来。
侧着瞄一眼身旁男子淡然且认真的表情,感受着男子手掌覆盖在自己小手上的温度,晴雯感觉自己变成了被人抱在怀中的狸奴,眼睛含着一汪秋水,身体也不知不觉变得柔软,任由一旁之人掌握着一切。
“学会了吗?”
低沉带有磁性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将神游天外的晴雯拉了回来,轻咬舌尖让杂念消散,定睛一看,握住的温暖大手已经撤去,纸上多了晴雯二字,注视着那密密麻麻的笔画,晴雯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羞恼之余疑惑道:“这是我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