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破案的解释

翟化道，“王爷，今个早上，胡概突然到了孙武庙，要见我......”

他说到这里，朱高煦打断，“你说什么？他今个早上是去了孙武庙？”

“是呀。”翟化道，“王爷还不知道？”

朱高煦不理会他，转过头，“本王就觉得他不可能是去城外瞎转悠，连满朝荐都不知道，这是有意躲着他呀。”

“可不是说嘛！”翟化见风使舵，直接就上他的话，“当时我也是懵了，心说他突然到来，这也没有收到王爷您的消息呀。”

“大意了他。”朱高煦恨恨道，“满朝荐也是蠢，盯个人都盯不住。”

他看向翟化，“他去找你，就是已经知道了你的人参与了抢劫城中富户？”

“可不就是！”翟化凑近朱高煦，“王爷，他言说告示上的那个吴有三并不是贼人，之所以那般说是因为要稳住乐安城内的富户百姓，其实那吴有三是个目击之人，曾经目睹了下面的官兵一大早拉着东西去了孙武庙！”

朱高煦闻言惊讶，“原来是这样！”

“可不是说嘛！”翟化一拍自己大腿，“被他抓到把柄，我也是为难，在他咄咄逼人下，我只能出此下策，将牛大胆抓了起来，将所有案子都堆在他头上，反正张举人家的案子是他做下的，再多了个乔家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东山卫不能出事呀，我的王爷。”

朱高煦闻言，火气直接就下了一半，重重一拍桌子，“怎么就被他抓到把柄了呢？！”

他转过头，问翟化道，“出了如此事情，你为何不当时来禀告本王？”

“哎呦！我的王爷！”翟化诉苦，“那胡概咄咄逼人，我忙着嫁祸牛大胆都是分身乏术，哪里有空来禀告王爷呀，而且这种事情见不得光，派人来吧又不合适，只能拿了牛大胆，一边要人往衙门里送，一边亲自前来禀告，可没想到王爷您居然也去了州衙，那里我可不能再去，于是只能在此等待王爷。”

他停顿一下，察言观色，见朱高煦眉头紧皱，于是又道，“王爷，即便我当时禀告了您，除了推给牛大胆，您还能有什么办法，这不就是给王爷您添乱么！”

朱高煦沉默，良久愤然道，“这个胡概，杀又杀不得，赶又赶不走，实在是难以处置！”

他看向翟化，忽然觉得不对，“翟化，你方才说胡概咄咄逼人，今天在州衙时，他说最晚明天抓到贼人，可没说要你今日就要把人送到州衙。”

他皱起眉头，眯眼打量翟化，“你这么献殷勤，想干什么？！”

“这个......这个......”翟化一滞，面色紧张起来，迟疑一下，很快想好了说辞，“王爷，那吴有三目睹我东山卫的官兵回去孙武庙，可不是回的牛头山呀，现在把牛大胆抓起来，烂事全塞给他，追究起来也说不通呀，其实咱们明白怎么回事，那胡概也明白，王爷现在说我着急也好，献殷勤也罢，反正得保住我的东山卫！”

“怕是不止于此吧！”

翟化刚说完，忽然从后堂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毒思淼慢悠悠走了出来。

朱高煦没动，翟化却眼皮子一跳，赶紧站了起来，“原来是毒先生。”

他还真有些怕眼前这位，朱高煦好忽悠，这毒思淼可不好糊弄。

朱高煦道，“先生有什么高见？”

毒思淼看向翟化，“翟指挥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吴有三就把你一个堂堂指挥使吓成这样？汉王信，老朽可不信，现在当着王爷的面，你说说那胡概还给你说什么了？”

翟化闻言神色尴尬，瞥眼见朱高煦的脸已经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他急忙道，“毒先生说的对，那胡概还曾对我说，现在太子即将登基，乐安城可不能一直没有卫所守卫，他答应......答应举荐我带东山卫重新迁回乐安城。”

他看向朱高煦，走前两步，“王爷，若是太子殿下撤了我的职，我可就落得跟冯善一样的下场了，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他在太医院惠民药局当副使！”

“原来是这样！”朱高煦正要动怒，却见毒思淼道，“王爷，翟指挥使这也是无奈之举，而且他重回乐安城眼下也对我们有好处。”

朱高煦不解，“先生何意？”

毒思淼道，“那胡概说的不错，太子登基之后，乐安城不可能还是如此，若是再派一个人来接替翟指挥使，怕是王爷会很是被动。”

他看向翟化，“当初东山卫的官兵在城内滋扰生事，百姓怨恨，做的确实有些太过分，出事是早晚的事，王爷顺着冯善上书朝廷，将东山卫迁到孙武庙是保护翟指挥使，现在顺着胡概，再让东山卫回来，也是保护翟指挥使。”

见他为自己说话，翟化喜从天来，急忙对朱高煦道，“王爷，我当时也是这般想的。”

毒思淼紧接着道，“王爷，此事说来，也怨不得翟指挥使，天色不早了，还是让他早些回去吧。”

朱高煦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于是对翟化道，“你走吧。”

“是。”翟化一躬身，直接出去了。

待大堂里只剩下毒思淼和朱高煦两人，朱高煦道，“先生，这个翟化是否可信？”

毒思淼笑道，“王爷，他可信不可信无关紧要，只要王爷跟以前一样愿意使银子，东山卫的千户百户就不是他能管的。”

朱高煦大喜，“先生高明！”

说完又愁眉不展，“只是可恨那胡概，本王三板斧下去，居然让他在乐安扎稳了脚跟，属实是有些能耐，往后可就不好对付了。”

毒思淼笑道，“王爷莫要着急，再有半个月，太子就要登基了，八月，大行皇帝要入葬，等过了这段时间，老朽要会那胡概一会！”

朱高煦顿时大喜，“先生出马，那胡概不值一提，嚣张不了多久了！”

毒思淼随即叮嘱，“王爷，胡概能耐再大，说到底不过是一只扰人的苍蝇，捏死他再简单不过，最主要的是王爷的大事呀！”

朱高煦道，“先生放心，萧震天那里已经送去了十万两银子，他正在抓紧招兵买马，壮大山头，至于山东都指挥使靳荣那里......”

他说到这里眉头微皱，“先生，本王不能出封地，他也不好来乐安，派人送信又怕出岔子，实在有些不好处置。”

毒思淼闻言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朱高煦，“王爷，老朽已知你难处，办法已经有了，请王爷将这封信誊抄一份，交给老朽，老朽亲自去一趟济南府！”

朱高煦拿过书信一看，大喜道，“如此甚好，先生愿意亲自出马，大事可成！”

转眼到了第二天，乐安州衙。

一大早，张举人和乔朗润带头，领着一群乐安百姓，浩浩荡荡就来了州衙。

胡概闻之禀告，急忙出了衙门迎接。

张举人当先跪下道，“胡大人，朝廷真是给了我们乐安百姓一个好官呀。”

“是呀，胡大人真是好官呀。”

“胡大人断案如神，心系百姓。”

“......”

他一带头，其他百姓纷纷跪下，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称赞胡概。

乔朗润道，“胡大人，您对我们乔家可是有大恩呀，我乔朗润实不知该如何感谢大人，大人放心，您若是哪天高升，我等一定赶制一把万民伞送大人！”

张举人闻言急忙道，“乔朗润，你这话什么意思？胡大人是我们乐安的父母官，他哪也不会去，就在我们乐安！”

“是是是。”乔朗润作势掌嘴，急忙改口，“大人恕罪，是我乔朗润说的不对！”

众人哈哈大笑。

胡概将两人扶起，对众人道，“诸位快快起身，我胡概既受朝廷之命就任乐安，就当为百姓做主，这都是份内之事，何敢劳诸位前来相谢。”

一旁的满朝荐急忙露脸，“大人，这连环的案子，你就这样给破了，被劫的财物全数追回，百姓相谢也是应该的。”

张举人道，“满大人说的不错，胡大人承受的起！”

胡概看着众人，没有再言语，朝人群深深鞠了一躬，顿时又引得百姓纷纷跪下......

州衙大堂里，胡概打发了百姓，和满朝荐坐在一起，猛如虎再旁听命伺候。

“胡大人，下官真真是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才短短几日，您就告破如此大案，今日您也看到了，乐安城内的富户百姓对您是心悦诚服，朝廷终于是给乐安派来了一个好官哪！”满朝荐一如既往。

胡概皱眉，看着满朝荐，心说这些话听的自己都能鸡皮疙瘩掉一地，要多腻歪有多腻歪，他是如何日复一如，年复一年，就如吃饭拉屎一般坚持下来的。

猛如虎在旁听的自然也不顺耳，于是撇开话题，问胡概道，“大人，您去了一趟孙武庙，铁牛原以贼人是东山卫的人，却没想到来了个牛大胆，这怎么回事呀？”

“孙武庙？”满朝荐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大人昨天早上是去了孙武庙呀！”

胡概见他这样都烦，都懒得理会他，对猛如虎笑道，“铁牛，你以为昨天翟化派官兵送来的牛大胆就是贼人？”

猛如虎糊涂，伸手摸了摸脑袋，“大人，难道不是么？”

胡概笑道，“他们是，但不全是。”他看向满朝荐，“只是与王员外的案子一样，我也不打算再追究下去。”

满朝荐也在旁做不解样，“大人，您这样说，莫要说猛如虎，就是我也糊涂了，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呀？”

“怎么回事？”胡概笑道，“抢劫张举人家的贼人，出手狠毒，不要银票，明显是犯案不止一次，多是流寇，但是抢劫乔朗润家的贼人尽是蛮横，明显差着一招，所以我当初就分析，这应当是两伙贼人，于是我就想，贼人抢劫，难免会有分赃不均，心生怨恨的情况，只要许诺足够，应该会有人投奔官府，尤其是抢劫张举人家的那伙贼人，明显是更像是乌合之众，最容易瓦解！”

猛如虎明白过来，“大人，于是您就要铁牛第一次在城门外贴了告示？”

胡概点头，“但这可还不够，为了增加胜算，我又找你寻来了吴有三，履行我告示上的诺言，赏赐了他银子，还要他在州衙做事，只为引贼人投案。”

猛如虎不解，“大人，吴有三有名有姓，难道贼人不知道他们中有人投了案？”

一旁的满朝荐解释道，“这就是大人的高明之处，两伙贼人互相不认识，看见告示，都会觉得是对方的人投案，如此就会相信。”

胡概赞道，“还是满同知深知我意呀，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贼人就范，我当时对铁牛说胜算不过三成，不过现在看来，半分的胜算也是没有。”

他说到这里突然看向满朝荐，“不过就在我愁眉不展的时候，却碰到了一位高人，他对我说了几句风凉话，但这风凉话里，却有着三层意思。”

“高人？”猛如虎好奇心上来，“大人，哪三层意思？”

胡概回过头笑道，“第一层就是这件事背后有强龙，第二层意思是案子里面有东山卫的官军参与，第三层意思就是东山卫的指挥使翟化并不全是那头强龙的人。”

这强龙胡概不说，就算是猛如虎都知道指是汉王，毕竟当时张举人家被抢劫之后，他可是直接就说是汉王所为。

“果然是汉王所为！”但他还是心直口快，直接说了出来。

胡概和满朝荐对视一眼，均感无语，谁也没有说话。

只听猛如虎又道，“原来大人去孙武庙是受这位高人指点呀，可这位高人是谁呀？”

满朝荐见状，却是急忙打岔，“大人，可您是如何说服东山卫指挥使翟化的呢？”

胡概看着他，心里只想笑，“我按照那位高人的指点，越发觉得抢劫乔朗润家的贼人，手法更像是官军索要钱财，他们可不怕从票号里兑不出银子。于是我便带上猛如虎，去了一趟东山卫，言说吴有三不是贼人，只是目击了贼人携带财物去了孙武庙，那翟化果然惊慌，不过我也没有就此问底，以答应上书朝廷要东山卫迁回乐安城为翟化解忧，要他将此案化解处置。”

他笑看着满朝荐和猛如虎，“只是没想到他行动如此迅速，直接昨天下午就拿了抢劫张举人家的牛大胆，打了个半死，将东山卫官军抢劫乔朗润家的案子都栽赃在他的头上，临走还不忘警告，如此案子才算了结！”

“原来是这样。”猛如虎想了想道，“不多大人，汉王......那条强龙为何会让牛大胆和东山卫的官军两拨人分别抢劫富户呢？”

胡概道，“这个我也想过，应该是他怕一拨人留下破绽，于是便让两拨人马分别抢劫，让咱们难以破案。”

胡概说完，原本满朝荐应该脸不红心不跳拍马屁，但是他这次却收起了自己的拿手绝活，反而变得神色郑重起来，对胡概道，“大人方才说要东山卫迁回乐安城？”

胡概点头，“不错，满同知有说辞？”

“下官愚昧，与大人不敢同日而语，哪里能有什么说辞？”满朝荐立刻又恢复了往日的他，说完皱眉，“大人只是曾听闻过东山卫官兵在乐安城滋扰生事，却从未亲眼见过，真实情状可不是滋扰生事这四个字能描述的，所以下官是担心......”

“满同知还真是爱民呀。”胡概赞道，“不过你放心，本官已经考虑好对策，明日翟化必会来州衙，催我上书朝廷，让东山卫重回乐安驻守，到时再与他计较。”

“那便好，那便好，大人有所准备最好，还是大人处置英明。”满朝荐赔笑道。

到了第二天，刚过午时，翟化果然是主动上门，来州衙找胡概。

前堂里，翟化倒也是开门见山，“胡大人，那牛大胆我可是已经给你拿了送了过来，所掠财物也是如数缴获奉还，您也该按照当日所言，上奏朝廷，让我们东山卫重回乐安驻守了吧？”

胡概笑道，“翟指挥使，你放心，我胡概说过的话一定作数！”

说完端起茶杯开始品茶。

翟化见他坐着光说不练，于是皱眉道，“胡大人，作数那您就赶紧写奏疏呀，我直接带走八百里加急送往朝廷呀！”

“不着急。”胡概放下茶杯，“翟指挥使，东山卫迁回乐安城可以，但是你我须得约法三章！”

眼看这就是要变卦的节奏，翟化脸上明显开始不乐意了，“胡大人，当日你可没提什么约法三章。”

胡概直接道，“当日胡某若是提了，想必翟指挥使可不会那般痛快了。”

“你！”翟化闻言恼火，想了想，事已至此，索性也不再多言了，且先听一听，“那你就说吧，怎么个约法三章？”

“好！”胡概道，“翟指挥使，乐安城就这么大，哪里容得下你两千多官兵？再加之冯善冯大人在任时，东山卫官兵的所作所为已经引起百姓怨愤，你们这才迁到了孙武庙，胡某可不想任上也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这第一！”

他伸出一根指头，“你们东山卫的驻所还是在孙武庙，你翟指挥使的府邸刚落成，乔迁新居可不能变成新居乔迁，所以您也还是在您的孙武庙府邸，第二，你们东山卫每日只能派五百名官兵驻守乐安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其他的还都在孙武庙驻守，第三，翟指挥使应该严令部下不得扰民，没有本官允许，不得擅入城内！”

翟化闻言一愣，不满道，“胡大人，你这有些咄咄逼人了吧，你要是有这么多要求，昨天在我府上的时候，就当一并说了，何以我东山卫把你的事情办妥了，你却现在来耍诈？”

他猛然灌下一口茶水，“再说了，我东山卫官兵入城还得你这个知州允许，朝廷也没这规矩呀？！”

胡概道，“翟指挥使，你方才说，你东山卫把事情办妥了？真的办妥了？那吴有三可是看到贼人去了你孙武庙，难道牛头山也在孙武庙么？！”

这就是直接威胁了。

“这......这......”翟化一时语塞。

胡概见状，语气软了下来，劝说道，“翟指挥使，其实胡某这约法三章都是为你好呀，你想想，太子登基之后，对于乐安州这个藩王封地，自然会与大行皇帝的处置方式有别，若是还发生以前那样官兵扰民的事情，你可还有再迁回孙武庙的退路？”

翟化想了想，知道这是胡概软硬兼施，但自己也没有其他办法，而且胡概所言也的确是有些道理，“行行行，约法三章就约法三章，胡大人快写奏疏吧！”

“好！翟指挥使稍待！”胡概起身，坐上公案，提笔书写。

很快，他写完递给翟化，“翟指挥使先过过目，可莫要再说什么胡某诓骗于你的话。”

翟化接过一看，顿时又瞪眼，“胡大人，你这哪里是奏疏呀，分明是私信呀，再说，约法三章是咱们两个说的，何故要写在信里？！”

胡概笑道，“私信也要看是写给谁，这是写给给内阁首辅杨大人的。”

翟化惊讶，“内阁首辅杨大人？”

“不错！”胡概点头，“翟指挥使，太子将要登基，大行皇帝还未入葬，现在哪里顾得上你我，胡某来乐安做知州，是杨大人举荐，他要我处置好乐安事务，那你东山卫迁回乐安城也是乐安事务，这件事最好由他向太子殿下进言最为合适。”

“胡大人说的也是。”翟化低头一想，觉得有些道理，可随即又抬头，“那约法三章呢，为何要写进这私信里？这不摆明说我东山卫的官兵还是恶性未改么？”

胡概笑道，“约法三章写进私信里，胡某也不瞒你，只要朝廷同意，那就是圣旨，到时候翟指挥使焉有毁约的道理呀？”

“胡大人，你好一出算计！”翟化闻言站起身来，看着胡概，气的胸膛起伏。

胡概抬头看了看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见他如此，翟化也无可奈何，犹豫几息，慢慢坐下，将信递给胡概，“既然胡大人信不过翟某，翟某也就不再说了，快些装信封封蜡，我即刻派人送往朝廷，不，送往内阁首辅杨大人！”

“好！”胡概写上信封，封蜡交给翟化，翟化接过直接起身，拱拱手，告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