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概也不下马,俯看着这几个兵油子,“不错,本官正是胡概,今日要见你们指挥使。”
“你见我们指挥使所为何事?”领头的官兵问道。
“这岂是你们能知道的?”一旁的猛如虎见状就有些看不下去了,下马上前,“我家大人要见你们指挥使,你们只管通禀便是,哪那么多东西长短?”
“哎呦?嗨嗨,碰见个横的!”那几个官兵直接就将矛头对准了猛如虎,“小子,我家指挥使也不是你们说见就能见的。”
猛如虎瞪眼,“我家大人可是乐安知州,如何就不能见?你们还待怎样?!”
那领头的左右瞅瞅身边的官兵,一起哈哈大笑,“我道怎样,原来是个三大五粗的棒槌,不懂规矩,还想见咱们指挥使?”
猛如虎闻言,火爆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直接往前踏出一步。
“铁牛!”
胡概眼见如此,急忙将他唤住,猛如虎倒是听他话,直接回来,“大人放心,铁牛知道分寸,只是他们欺人太甚,这是连咱们也要银子,铁牛只是想与他们讲讲道理!”
原来他明白,可刚才踏前一步的动作可不太像是要去用嘴讲道理。
胡概方才已经从这些官兵的话里知道如此,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给到猛如虎,“给了他们!”
“大人......这......”猛如虎不愿意。
倒也是,这群官军盘剥百姓也就罢了,连官府也要盘剥,实在是分不清利害。
胡概道,“让你给你就给。”
“是!”猛如虎这才不情不愿将银子给了那领头的官军。
那官军拿在手上颠了两下,对胡概道,“堂堂一个知州大人,就区区这几两银子打发我们?”
“这可是知州大人,你们还待要多少?!”猛如虎听他如此奚落胡概,顿时又来了火气,又想上前去讲道理。
可还没等发作,却听另外一个官兵对那领头的道,“百户长,这家伙说的也对,人家毕竟是知州,少就少了,总得给人家一个面子不是。”
“也是!”那领头的官军将银子揣到怀里,看向胡概,“你们就在这里等着,等我们去通禀指挥使大人。”
说完不等胡概回应,几个人直接转身又懒懒散散走了。
猛如虎跺脚,转头对胡概道,“大人,您看这......”
胡概道,“军纪涣散如此,我是属实没想到,冯善大人将他们迁至乐安城外,对百姓的确是件善事。”
看了看不远处去往通禀的几个官兵,“他们要咱们在这里等,咱们就在这里等。”
猛如虎自己受制也就罢了,眼看连堂堂乐安知州,自己的恩人来了也要受气,心中窝了好大的火气,但现在胡概既然这般说了,他也无可奈何,强压下心中怒火,“是。”
过了良久,猛如虎都忍不住要去催问了,只见一个官兵远远冲他们摆手,“嗨、嗨、你们过来吧!”
堂堂知州,被他们如此称呼,胡概纵然气量大,也是同样一肚子气,他强忍住心中怒火,又担心猛如虎沉不住气,交代道,“不要理会他们,咱们去见翟化要紧!”
“是!”
进入镇落,胡概和猛如虎从一群群官兵中间穿过,却根本没有人搭理他们,更没人给他们带路,而他这时也才看清,原来这些官兵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是在赌钱,一个个蹲在地上,大呼小叫,毫无形象,战斗力更是可想而知。
那冲他们招手的官兵也同样在赌钱,见他们走来,扭头指了指一个方向,“那里就是我们指挥使的官邸!”
说完转过头继续赌钱,再不理会他们了。
见此情况,胡概又一次强行将怒火压至心底,催马前行,来到了那官兵所指的地方。
这里的确是一座府邸,而且建造的相当气派,在这孙武庙绝对是独树一帜,只是大门敞开,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胡概观察一番,“这座府邸木材、石料都还未多少染尘,怕是新落成不久吧?”
猛如虎道,“大人,东山卫自迁来这孙武庙就开始修建这座府邸,后来铁牛进了大牢也不清楚,估计刚刚落成也没有多久。”
“嗯。”胡概下马,对猛如虎道,“你随我进去,会一会这翟化!”
“是!”
两人这就要进门,刚迈过门槛,却见两个官兵走了出来,对胡概道,“胡知州是吧,我家指挥使说了,请两位在大堂等待!”
这两个官兵虽然不像外边的官兵那样看着懒懒散散,但面对胡概这个乐安知州,举止言语也未见多少恭敬。
两个官兵将胡概与猛如虎引入府邸大堂,却又转身离开,连口茶也没有上。
胡概坐下,猛如虎站在身后,两人等了片刻,却未见翟化出现,猛如虎又忍不住道,“大人,东山卫在乐安一向胡作非为,坊间多有非议,翟指挥使也不加约束,如此怠慢大人,实在是让人气愤。”
胡概道,“无碍,今日只要能见到他,咱们就不虚此行。”
这话倒是提醒了猛如虎,他现在还不知道胡概今日来此是所为何事,于是道,“大人,咱们今日来见翟指挥使是......”
“铁牛你不必多问。”胡概笑道,“等见了他你就知道了。”
又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堂门口出现一道身影影,身材肥胖,大腹便便,嘴唇上留着一撮师爷才有的八字胡。
他朝大堂里面看了看,低头摸了摸自己的短须,随即抬头,一边往里走,一边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胡概站了起来,猛如虎则是仔细瞧了瞧,皱着眉头小声道,“大人,他就是翟指挥使,只是......”
他没想到自己入狱几个月,现在的翟化已经胖的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哈哈哈......”翟化跨过门槛,步伐加快,一边拱手一边笑道,“胡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呀。”
他这声音倒是爽朗豪迈,只是与现在这身形极不相配,胡概虽然之前从未见过他,但从这声音却也能隐约感觉到这翟化从前应该也是个久经沙场的悍将,不然大行皇帝也不会选择将他派到这里来。
胡概拱手回礼,“翟指挥使,是胡某叨扰了,哪里敢言相迎。”
翟化走到近前,眼睛眯成一道缝,“胡大人这般说,翟某更是不好意思了,请坐!”
说完自己当先一屁股坐下,椅子“咯吱”一阵响,胡概皱眉,也跟着坐下。
“胡大人上任这乐安知州得有一个月时日了吧?”翟化当先问道。
胡概道,“还不足一月,不过也快了。”
“那胡大人今日有暇来翟某这里,不知所为何事呀?”简单意思了一句,翟化直奔主题,你今天到我这里是干什么来了。
胡概笑笑,道,“翟指挥使,胡某此来有两件事,一是解你一忧,二是求你一事。”
两件事,还一解忧,一所求?翟化不可思议地看着胡概,眯成缝的眼睛转了转,鼻子里发出一道轻轻的哼声,良久才笑道,“胡大人,你我二人一文一武,一政事一军事,八竿子也打不着,翟某实不知胡大人能解翟某什么忧事,又会有什么事相求?”
胡概笑道,“都是为朝廷,为太子殿下做事,你我之事如何会不相干?”
这话让翟化一愣,看向胡概的眼睛似乎都睁大了不少,“早就听闻胡大人你是太子殿下钦点来此的?”
胡概回道,“翟指挥使说笑了,大行皇帝驾崩,太子殿下急急从南京回北京,哪里顾得上钦点什么乐安知州,只是胡某正好山西之事料理完毕回京复命,内阁首辅杨士奇杨大人举荐胡某来此,太子殿下一是找不到合适人选,也就顺水推舟,准奏了。”
翟化转过头,放平心境,“胡大人,你要解我忧,求我事,却不言实话,如此何能交心呀?”
胡概笑道,“胡某所言句句属实。”他看着翟化,“翟指挥使,自打当初冯善冯大人离任,到现在也有半年了吧?”
“应该是有了吧。”翟化心不在焉道。
“半年六个月,胡某上任将近一个月,也就是说这乐安知州空缺了近五个月,这五个多月里,大行皇帝为何没有安排继任者,胡某不知晓,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回京的第三天,朝廷便已经下了要胡某就任乐安知州的吏部文书。”胡概道。
翟化闻言立刻打起了精神,却是沉默不语,右手中指在椅子把手上不断轻敲,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转头问胡概道,“既然如此,翟某想知道胡大人如何解我之忧?”
这也算承认自己现在是有忧心之事了。
“翟指挥使,这孙武庙毕竟不是久呆之地,胡某想请东山卫重驻乐安城。”
“呵呵......”胡概一句话将翟化给逗乐了,“胡大人,要翟某带着东山卫来此的可是朝廷,且不说翟某愿不愿意再回去,就算要回去,难道是胡大人你能做得了主的?”
“翟指挥使也别觉得不可能。”胡概笑道,“来乐安赴任前,胡某曾见过冯善冯大人一面,你与他当初一样,却也不一样,至少你还在乐安,手下还有两千多官兵,可冯善现在却是在太医院惠民药局做副使,翟指挥使若是一朝回去,想必也能与他一样混个清闲。”
翟化闻言惊讶,“冯善在惠民药局做副使?”
胡概道,“千真万确!”
翟化沉默下来,太子即将登基,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处境,想了想,身子倾斜,稍稍凑近胡概,“若是翟某愿意回去重新驻防乐安城,胡大人真的有办法?”
胡概笑道,“翟指挥使若是愿意,胡某将上奏朝廷,要你如愿,如此乐安州文武配置也算是齐全了。”
他说完也凑近翟化,“而且此事当快,太子殿下七月登基,大行皇帝八月入葬,现在已将至七月,待朝堂更迭归于稳定,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翟化闻言站起身来,冲堂外喊道,“来呀,给胡大人奉茶!”
待茶水奉上,翟化这才道,“那就请胡大人即刻上奏朝廷,胡大人放心,奏疏由翟某派人送往朝廷,保准不会出岔子!”
他口中这岔子自然是指汉王朱高煦。
胡概不回应,老神在在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这才笑着道,“翟指挥使,往朝廷上这道奏疏可得有个由头。”
“由头?”翟化皱眉,看他这样子就是要讲条件,坐下来道,“胡大人需要什么样的由头?”
“翟指挥使可听说最近乐安州贼人出没的事情?”
翟化闻言眼神一低,点头道,“听说了。”随即皱眉,“可这跟胡大人你上书有什么关系?”
胡概笑道,“这便是胡某今日求翟指挥使的事情。”
“哦,翟某明白了,胡大人是想让翟某帮着抓捕那伙贼人吧?”翟化明白过来,随即问道,“可翟某听说胡大人你已经贴了告示,已经有贼人主动投案,胡大人大可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何故要翟某帮忙?”
胡概看着他,心说你知道的还真不少,“胡某所求,翟指挥使难道真不知道?”
翟化看着他,似乎自己是明白过来,“哦,翟某明白了,是州衙的衙役不好使唤吧?”他拍拍胸脯,“胡大人放心,你只要告知翟某贼人所在,翟某明日便将他们拿了给胡大人交差,由此也算是翟某重回乐安城的由头!”
“翟指挥使误会了。”胡概笑道,“实话于你说吧,其实并没有什么贼人主动投案。”
“哦?”翟化奇怪,“那昨天的告示?”
“那不过是胡某安稳乐安城中富户百姓的下策罢了。”胡概道。
翟化闻言惊讶,一阵无语,“胡大人还真是想了个好办法。”
胡概尴尬笑道,“无奈之举,不过告示上的吴有三虽然不是贼人,却也的确是知情之人。”
“哦?”翟化诧异,“知情之人?”
“他是目击之人,那夜贼人抢劫了乔家,早上出城之时,他曾看见了那伙贼人。”胡概说完凑近翟化,压低声音,“他看见那伙贼人逃向了孙武庙。”
“什么?!”一句话把翟化惊地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胡概,“胡大人是在跟翟某说笑吧?”
后面的猛如虎也是一脸懵,那吴有三是自己找来了,他是不是目击之人,他最是清楚,如何就成了什么目击之人?
只是现在胡概这般说,当着翟化的面,他也不敢出言询问。
而且胡概这话的意思就是直言贼人是东山卫的人,因为孙武庙除了百姓就是翟化麾下的这些兵油子了,这话可不是开玩笑,只是他这般说肯定有他的缘由,猛如虎奇怪他连府门都没出,是如何知道的。
胡概看着翟化,笑道,“翟指挥使莫要激动,胡某可没有说贼人就是东山卫的官兵,也许......也许是那些贼人正好也在孙武庙。”
翟闻言不说话,只是看着胡概。
胡概继续道,“翟指挥使,只要捉到这伙贼人,胡某便有由头说翟指挥使忠心朝廷,协助本官擒获贼人,保了乐安州一方平安。”
这话说的绕耳,擒获贼人的确是保了乐安州一方平安,可跟忠心朝廷有什么关系?
不过若是加上汉王,这话可就说的通了,翟化明白,这是胡概已经清楚贼人屡屡夜袭乐安城内富户,就是汉王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