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张举人坐下，便急忙道，“大人，昨夜寅时，一伙歹徒翻墙进入我家里，他们挟持了我和妻女，口出污语，索要钱财，我救妻女心切，只能拿出银票，他们却只要现银，可草民家里没有多少现银，只拿出了一千两，那伙歹人嫌少，居然撕扯我妻女的衣服，要玷污她们，我苦苦哀求，想要宽限时日，去取现银，那伙歹人不答应，我只能将祖传的一件价值不菲的玉器给了他们，这才保住妻女的清白，可他们还不知足，临走还是将府内之人都绑了起来，家里也被打砸一空，抢了不少财物，天亮前才带着钱物离开，我也是解脱之后才来匆匆报案。”
胡概听完皱眉，心说这可是件大案，于是问道，“他们有没有伤人？”
张举人摸着自己左脸道，“家里下人被打伤了不少，我取银子慢了，也挨了他们一巴掌，我夫人因此受到惊吓，大病不起，女儿更是吓得不敢出闺门。”
“那就是不为谋命，只为求财？”胡概思略，“那伙歹人有多少？”
“有十来号人，都是黑衣蒙面。”
“十来号？”胡概转头问满朝荐，“乐安州之前可发生过这般事？”
满朝荐道，“大人，这是头一遭，以前从未发生过。”
“能聚集这么多人，应当是惯犯，不要银票，只要现银，如此有经验，当不是第一次作案了。”胡概皱眉思索，“会不会流窜的惯犯？”
大行皇帝驾崩前后的这段时间，假银票是到处横行，去钱庄换银子可是一件麻烦事。
满朝荐再旁出主意，“大人，这些歹人是寅时去的张举人家，当是昨日进的城，天亮前离开，应该是想要城门开时混出城去，他们从张举人家抢了那么多财物，也许现在也还未出城，何不立刻传命关闭城门，全城捉拿呢？”
张举人也道，“是呀大人，赶紧吩咐关闭城门吧，也许我的那些财物还能追回来。”
见两人催促，胡概没有立刻下令，细细想了想道，“现在已是辰时，距离开城已经一个多时辰，如果这伙歹人已经出城，那关闭城门，全城捉拿已是无用，而如果这伙歹人没有出城，见城门关闭，自然会藏起来，这些人不见面目，捉拿也不容易。再说，此非人命案子，若是一家遭劫，都要关闭城门，未免有些兴师动众了。”
他转而吩咐满朝荐，“满同知，一来不必关闭城门，让守门的衙役仔细检查出城的人和货物，二来张贴告知，寻找昨夜目击之人，三是派人城内搜捕，但有可疑之人或者张举人家的东西，立刻拿住！”
“大人考虑周全，安排妥当，下官领命。”满朝荐恭维一句，下去安排去了。
胡概对张举人道，“你带本官去你家看一看。”
“大人能去，再好不过。”张举人站起身来，“大人请。”
到了张举人家里，果然是如他所说，到处都是打砸的痕迹，院子里零零散散有几摊血迹，甚至当中的竹林都挨了一刀，齐齐断掉不少，花盆更是碎了一地。
进入屋中，更是狼藉一片，满地都是碎了的花瓶、撕了的书籍纸屑，桌椅书架横七竖八，凌乱不堪。
张举人咬牙诉说，“大人，那伙贼人穷凶极恶，见人就打，见物就砸，索要值钱的东西，家里的下人都被打伤了，请了郎中正在偏房诊治。”
“嗯。”胡概迈步，来到偏房，还未进去，便听到房内呜呼哀嚎声一片，正好一个郎中匆匆走出，胡概问道，“里面如何了？”
那郎中躬身，“大人，伤了十几个人，有四人伤势较重，想要恢复有些麻烦，但好在性命无碍。”
“嗯。”胡概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进偏房，环顾张举人家一周，看着满目狼藉的景象，问他道，“张举人，你可曾有结仇之人？”
“大人，我家世代读圣贤书，做的也是小本生意，从未与人结仇呀。”
胡概又问，“昨夜的歹人黑衣蒙面，可不一定就是外乡人，你回忆一下，可有举止声音有熟悉之人？”
张举人细细想了想，道，“大人，没有熟悉的行为举止呀，只是他们的口音很杂，似乎不是一个地方的人。”
“哦？”胡概点头，皱眉想了想，心说这里现下也发现不了任何线索，于是便道，“张举人，这里情况本官看过了，你若还回忆起可疑之处，及时来报，本官若还有要问的，也会派人传唤你。”
“是，大人。”张举人也知道拿捕歹人也不是当下就能如愿的事情，“大人慢走。”
回到州衙大堂，胡概一个人坐在大堂里凝神思索。
猛如虎进来，想要替他排忧解难，小心问道，“大人，可有吩咐铁牛去做的？”
胡概看着他，笑了笑道，“方才咱们也看到了，这伙人来自五湖四海，虽未伤人，但出手狠毒，应当是流窜的惯犯，即便如你所言，这件案子即便就是汉王在背后指使，也不是你我二人就能破的，且先看看满同知那里的消息。”
“大人，这州衙上下可信不得。”猛如虎提醒道。
胡概无奈苦笑道，“那我还有什么其他办法？”
猛如虎一想也是，但也给不出更好的主意，只能道，“大人若有差遣，尽管使唤铁牛便是。”
“好，我知晓了。”胡概笑道。
到了这天夜里，城门关闭，袁名扬前来禀告，“大人，直至城门关闭，也未见可疑之人、可疑财物，也未有目击之人。”
胡概不置言语，也不知道听了没听，只是盯着他一直看，似乎是在考虑什么难以开口的事情。
袁名扬被他看的发毛，感觉浑身不自在，小心问道，“大人，您......您这么看小的，可是小的哪里做的不合大人的心意？”
胡概稍稍转头，放松下来，笑道，“不瞒你说，本官刚才的确是在想这个，不过的确还没有找到你做的不对的地方。”
袁名扬闻言一愣，心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见他一头雾水，胡概紧接着问道，“袁名扬，猛如虎莫名在州衙大牢你蹲了几个月，你觉得他冤不冤？”
袁名扬更是莫名其妙，“回大人，他......他的确是冤枉。”
现在猛如虎一天到晚跟着胡概，现在胡概当面问，即便有什么私怨，他哪里能往不好里说。
“好，他原来就是壮班班头，却受不白之冤，身陷囫囵，而今终于清白，却是茶叶铺面丢了，壮班班头也没了，他冤不冤？”胡概紧接着又问道。
袁名扬又道，“他的确是冤枉。”
胡概笑道，“好，袁班头深明大义，也觉得猛如虎冤枉，既然如此，那你就把壮班班头还给他如何？”
“哎呦，我的胡大人哪！”袁名扬这可就不能答应了，“噗通”一声跪下，“大人，可不能呀，小的没有做错的地方呀。”
胡概无奈道，“你是没有做错的地方，可猛如虎也没有做错的地方呀，而且你没有他身手好，万一遇到个穷凶极恶的歹徒，你岂不危险？这个壮班班头他比你更合适，本官看还是跟以前一样，你给他打下手如何？”
袁名扬闻言一愣，突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了出来，“大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全指望衙门里的这点俸禄......”
胡概不等他说完，直接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好说，那猛如虎做班头，你做个副班头，衙门俸禄不变，你看如何？”
袁名扬知道今日壮班班头的名头是保不住了，他低头想了想，也只能见好就收，“那就谢大人。”
胡概笑道，“好，那此事就如此定了。”
班头并不是朝廷的正式官吏，只是地方县令通过佥充等手段给衙门办事的，而且袁名扬说的不对，他们这样的人根本没有朝廷俸禄，而是叫做“工食银”，也就是伙食补贴，而且不多，每年也就十两银子多点，之所以班头这位置被看重，是因为在这个位置上，能捞油水，就比如袁名扬这壮班班头，看管个州衙大牢，想要去看看牢里的犯人，不要点钱哪能轻易见上？遇到些个大案，帮着快班去百姓家里搜捕个犯人，不要点钱哪能轻易出门？现在临时接管城门，进城的人但凡夹带点私货，不给点钱打点能轻松进城？
而胡概之所以能自己定他的“工食银”，也是因为班头不是朝廷官吏，这银子不用朝廷出，而是通过留在地方的税种自己支付，这地方税种往直白了说，就是朝廷税收之外的苛捐杂税。
现在“工食银”不变，还保住了个副班头的名头，至少油水是保住了，袁名扬也就见好就收，低头了。
于是第二天，猛如虎就重新做回了他的壮班班头，带着一众衙役守城门去了。
替胡概这个恩人做事，他不敢松懈，只是他一个人分身乏术，又不相信衙门里的其他人，既要仔细盘查出城之人，还要城内搜捕，连续三天，依然没有那伙歹人的丝毫线索。
可到了第四天早上，乔朗润突然也匆匆奔到州衙报案，对胡概言说自己家昨夜也遭劫了。
胡概惊讶不已，“难怪几日也未见这伙贼人出城，原来还在城内。”他问乔朗润道，“当时什么情况，你如实道来。”
“大人，昨夜寅时中，七八个贼人翻墙进入草民家里，又翻又找，看见值钱的东西就拿，还打伤了几个下人，草民吓得不敢出房，不想那伙歹人直接闯了进来索要钱财，草民只得拿出三千两银票给了他们，他们才离开。”
“银票？”胡概闻言奇怪，“他们又要银票了？”
乔朗润道，“是呀，除了三千两银票，家里的古玩字画也拿走不少，草民家里这损失大了，还请大人赶快捉拿凶手呀。”
胡概道，“你先莫要着急，你方才说昨夜的贼人是七八个人，他们什么打扮？”
乔朗润道，“拿着刀，蒙着面。”
“没有穿着黑衣？”胡概追问。
乔朗润摇头，“没有，就是平常穿着，比较杂乱。”
胡概心中奇怪，心说难道与夜闯张举人家的那伙贼人不是同一路？
只是这伙贼人不管是从穿衣打扮还是抢劫手法上，似乎都没有抢劫张举人家的那伙人道行深，因为银票虽然是朝廷发行，但大行皇帝驾崩前后的这段时间，假银票是到处横行，闹得许多钱庄换银子时都要仔细盘问，才肯兑银。
银票面额较大，即便抢劫的银票是真的，去钱庄兑银时如果被盘问，保不准就要露馅，现银财物虽然笨重，但贵在实在呀。
想到这里，胡概也没有再多问，也没有提再去现场看一看，对乔朗润道，“你且先回去，本官会加紧搜捕贼人。”
“是。”乔朗润躬身离开。
他一走，满朝荐上前两步，建议道，“大人，这伙贼人既然还在城内，这也算得是个好消息，下官还是觉得当关闭城门，全城搜捕，夜里还要增派衙役巡视。”
胡概转而看向他，问道，“小小的乐安城，却接连两次大户遭劫，满同知认为是怎么回事？”
满朝荐还是那张假笑奉承的脸，“胡大人，这下官可不好说，也许是那些劫匪缺银子花了，这才铤而走险。”
胡概看着他，笑了笑道，“好，就依满同知所言，关闭城门，全城搜捕贼人！”
“是，大人放心，下官和州衙的其他人一定竭尽全力，抓到那伙贼人，为大人解忧。”满朝荐退出安排去了。
“解忧......”胡概看着门外皱眉，他现在可不能相信满朝荐。
一个时辰后，猛如虎急匆匆回来，见了胡概就问道，“大人，方才满同知让关闭了城门，全城缉拿贼人？！”
胡概点头，“不错，是我的命令！”
“大人，昨夜乔家遭劫，这肯定是汉王搞的鬼，大人放心，只要他们还在城内，铁牛一定将他们都抓住！”
胡概摇摇头，“满同知要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能不能抓到贼人在他不在你。”
猛如虎这就不明白了，“大人，您把铁牛都说糊涂了，抓到人难道不是解了大人之难？”
胡概笑道，“我也想看看这到底是不是汉王的第三板斧，如果是，事情绝不会就此止住，铁牛，你只管按满同知的吩咐去做。”
“是，大人。”猛如虎虽然还是糊涂，但也不好再问，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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